宿命论：一个经典哲学大问题

本期节目将探讨一个经典的哲学大问题：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吗？这个问题在哲学中被称为宿命论（Fatalism: 一切发生的事情都是注定的，无论做什么都无法改变既定结局）。

宿命论的核心观点是，一切发生的事情都是注定的，该发生的必然会发生，不该发生的必然不会发生。这包括未来将要发生的事情，无论我们做什么，都无法改变命定的结局。例如，无论如何努力追求，如果命中注定追不到某人，结果就不会改变；无论在职场上选择“躺平”还是“内卷”，未来的工资和财富都是注定的；甚至每个人将在哪一年以什么样的方式死去，也是早已注定的。总而言之，一切都是必然如此，逃无可逃，无法避免的，用英文来说就是“inevitable”或“settled”，正如“灭霸”所说：“I’m inevitable！”

然而，有人可能会反驳说，未来是不确定的，例如明天吃什么、股票涨跌都还未确定，怎么能说一切早已注定呢？宿命论者对此回应道，我们需要区分两个概念：一是事情本身不确定，二是你不知道事情会怎样发展。人们抱有未来不确定的错觉，仅仅是由于自身的无知。我们不能因为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就断定未来是不确定的。这就像古代人无法准确预测天气，认为其偶然性强，但现代科学表明，天气的变化并非随机，而是注定的，只是人类受限于科技和认知，无法百分之百准确预测。因此，我们无法预知未来，并不代表未来就是不确定的。

宿命论与决定论的区分

有人可能会将宿命论与“决定论”混淆。决定论（Determinism: 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由因果律和物理规律决定，给定初始状态和物理法则，一切皆可确定计算）是指，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因果地被物理规律决定，给定宇宙的初始状态和物理法则，剩下的一切都可以被确定地计算出来。

然而，宿命论与决定论并非一回事。我们今天讨论的宿命论，确切地说，是形而上学的宿命论（Metaphysics: 超越物理学，探讨事物本质、存在、因果、时间等更底层、更抽象的哲学问题）。决定论是在物理学层面讨论因果律的问题，而形而上学的宿命论则超越了物理学。因此，在探讨宿命论时，我们将不涉及具体的物理学理论，例如牛顿经典力学、量子力学或波函数坍缩。

同样，我们也将避免纯粹的人文情怀探讨，如俄狄浦斯王的故事或存在主义哲学。本期节目将超越理科生和文科生的视角，仅从逻辑推理的角度，冰冷无情地探讨宿命论问题。即使抛开量子力学、存在主义以及因果律等预设，逻辑学家依然可以自信地宣布，仅凭逻辑推理就能证明宿命论必然为真。

宿命论的两个逻辑论证

有哲学家和逻辑学家提出了两个雄辩的逻辑论证来证明宿命论在逻辑上是无懈可击的，即宿命论必然为真。这两个论证分别是：古希腊哲学家亚里士多德提出的海战论证，以及美国哲学家理查德·泰勒提出的必要条件论证。当然，在分享这两个论证的同时，我们也会分享对它们的批评。

1. 亚里士多德的海战论证

海战论证由古希腊哲学家、经典逻辑的奠基人亚里士多德提出。值得注意的是，亚里士多德本人并不认可宿命论，他提出此论证是为了树立一个靶子，以便后续进行批驳。然而，海战论证本身得到了许多其他哲学家和逻辑学家的认可。

海战论证的核心观点是，未来的事件早已注定。为了更好地理解，我们将古希腊海战的例子替换为更贴近中国观众的例子：2024年9月5日，中国男足对阵日本队的比赛中，中国男足荣获0:7的“好成绩”。许多人可能认为这是一个偶然事件，但逻辑学家将论证其是命中注定的。

逻辑学家给出了如下论证：

• 前提1： 国足在2024年9月5日与日本队的比分，要么是0:7，要么不是0:7。
• 前提2： 如果国足和日本队的比分是0:7，那么这个比赛的比分就是注定的，不可避免的是0:7。
• 前提3： 如果国足和日本队的比分不是0:7，那么这个比赛的比分就注定的，不可避免的不是0:7。
• 结论： 无论如何，国足在2024年9月5日与日本队的比赛结果是注定的，不可避免的。

这个论证可能初看令人费解，但它基于逻辑学的基本规律。

前提1的依据：排中律 前提1是典型的排中律（Law of Excluded Middle: 相互矛盾的两个命题不可能同时为假，必然有一个为真）。排中律指出，相互矛盾的两个命题不可能同时为假，必然有一个为真。例如，“一件事情，要么是真的，要么是假的”这个命题必然是真的。因此，国足与日本队的比分要么是0:7，要么不是0:7，这个命题是毫无疑问的。

前提2和前提3的依据：必然定律 前提2和前提3则基于必然定律（Law of Necessity: 凡是发生的事情，当其发生时，必然会发生）。亚里士多德在《解释篇》中曾说：“凡所是者，当其是时，必然是。”用大白话说，所有真相都是宿命，凡是发生的事情，都是注定会发生的。

逻辑学家证明必然定律的论证如下： 假设今天就是9月5日，国足0:7输给日本。

• 前提1： 今天国足0:7输日本了，当且仅当在一天前（9月4日），你对国足明天的比赛结果做出了一个神预测，即“明天国足会0:7输日本”，并且这个预测对了。
• 前提2： 如果在一天前，“明天国足会0:7输日本”这个命题已经为真，那么它就必然为真。理由是：已经发生的事情不可改变。你昨天做的预测已经发生，无法改变。这就像赌球，你不能在比赛结果出来后改变昨天的押注。改变过去将导致逻辑矛盾。正如在《时间穿越在逻辑上是否可能》这期节目中，无论正反方都认同，不能穿越回过去改变历史，因为已发生的事情不可改变，这是一条逻辑铁律。
• 前提3： 如果在一天前，“明天国足会0:7输给日本”这个命题必然为真，那么今天国足必然0:7输给日本。这是一个逻辑传递。
• 结论： 因此，如果今天国足0:7输日本，那么今天国足必然0:7输给日本。这就是必然定律。

这个论证逻辑上没有任何毛病，它表明任何事件的发生都是必然的。将国足输球的例子一般化，可以得出：如果一件事在此时发生，那么它就必然会在此时发生。

回到海战论证，既然必然定律为真，那么前提2和前提3就都是成立的。因此，无论国足与日本队的比分是或不是0:7，这个比分都注定是或不是0:7。最终得出结论：国足在2024年9月5日与日本队的比赛结果是必然的、注定的、不可避免的。

这个论证告诉我们，该发生的注定会发生，不该发生的打死也不会发生。无论我们做什么，都改变不了注定的事情。

对海战论证的批评

尽管海战论证看起来无懈可击，但哲学家们也提出了有力的反驳。亚里士多德本人就是反对宿命论的，他提出海战论证是为了批驳它。要反驳一个论证，要么指出其逻辑推理过程无效，要么指出其前提为假。海战论证的逻辑推理过程非常严密，因此只能通过反驳其前提来推翻。海战论证有两个前提：排中律和必然定律。

亚里士多德认可必然定律（“凡所是者，当其是时，必然是”），因此他选择反驳前提1，即排中律。这听起来很矛盾，因为亚里士多德本人就是经典逻辑学的奠基人，排中律是他提出的三条基本定律之一。

然而，亚里士多德的反驳并非自相矛盾。他认为，排中律的命题“p或者非p是真的”这一句话必然是对的。但是，如果将它拆开来说，变成“p是真的”和“非p是真的”这两个命题，那么在事件发生之前，这两个命题都既不是对的也不是错的。

亚里士多德认为，一个命题要想是真的，必须有使其为真的东西，即使真者（Truth-Maker: 使得一个命题为真的东西或事实）。例如，“我面前有个水杯”为真，是因为真实世界中水杯真的在我面前。但在2024年9月5日比赛发生之前，“国足比分是0:7是真的”和“国足比分不是0:7是真的”这两句话都没有使真者，因为比赛尚未发生，它们处于不确定状态，既不真也不假。

然而，“国足比分是0:7或者不是0:7是真的”这句话，无论何时何地都必然是对的，因为它的使真者就是排中律本身。因此，亚里士多德通过区分排中律命题的整体性与拆分后的个体性，反驳了海战论证的前提1，从而认为海战论证不成立。

当然，后来宿命论者也对亚里士多德的反驳进行了再反驳。他们指出，亚里士多德的说法使得人类对未来进行“预测”的行为变得不可能。在日常生活中，我们对未来的预测是有对错可言的。例如，在比赛开始前预测比分，我们通常认为这个预测“要么是对的，要么是错的”。但按照亚里士多德的说法，在比赛开始前，这个预测既不是对的也不是错的，这与我们的直觉相悖。

奥卡姆的威廉的反驳 另一位反对宿命论的哲学家奥卡姆的威廉（提出“奥卡姆剃刀”原则的哲学家）则提出了另一种反驳思路。与亚里士多德不同，奥卡姆反对的不是排中律，而是必然定律。

必然定律的核心思路是诉诸于“已经发生的事情不可改变”。奥卡姆认为，已经发生的事情确实不可改变，例如你昨天做出的预测。但是，你的预测虽然是过去做的，但它并不是关于过去的，而是关于未来的。这些关于未来的预测，它们到底有没有预测对，当然应该取决于未来。

因此，奥卡姆认为，必然定律论证的前提1——“今天国足0:7输日本了，当且仅当在一天前，‘明天国足会0:7输日本’为真”——并不成立。因为你做的预测是关于明天的，如果明天还没到来，就无法确定这个预测是否为真。一个论证只要有一个前提不成立，整个论证就不成立，因此必然定律论证不成立，进而海战论证也不成立。

奥卡姆的反驳可以简单概括为：宿命论者虽然在过去做了预测，但那是对未来做的预测，其真假只能取决于未来。

对于希望提升逻辑思维和表达能力的朋友，深入学习论证与说服的原理将大有裨益。例如，通过《论证与说服50讲》这样的课程，可以更好地理解哲学辩论的精妙之处，提升条理清晰地进行论证和反驳的能力。

2. 理查德·泰勒的必要条件论证

宿命论者提出的另一个逻辑论证是必要条件论证，由美国哲学家理查德·泰勒提出。这个论证非常简洁，它基于逻辑学中的必要条件（Necessary Condition: 要想让q发生，p必须先发生）概念。

我们复习一下充分条件（Sufficient Condition: 只要p发生，q就肯定发生）和必要条件：

• 充分条件： P发生是Q发生的充分条件，意味着只要P发生，Q就肯定发生。例如，被子弹击穿大脑是一个正常人死亡的充分条件。
• 必要条件： P发生是Q发生的必要条件，意味着要想让Q发生，P必须先发生。例如，要想做出凉拌黄瓜丝，首先必须切黄瓜。

必要条件论证指出，要想让某件事情有可能发生，其发生的必要条件必须得到满足。否则，如果一个事件的必要条件没有满足，这件事就必然地、注定地不会发生。例如，打麻将要想和牌，必须先听牌；如果6点没起床，就注定赶不上8点的飞机。

这个论证剩下的部分非常简单，只需依靠一个基本的数学定理：任何条件都是自己的充分条件，也是自己的必要条件。也就是说，P是P发生的必要条件。

由此，可以做出如下必要条件论证：

• 前提1： 如果P发生的任何一个必要条件没有被满足，那么P不发生就是注定的（这是必要条件的定义）。
• 前提2： P发生的必要条件之一是P发生本身（这是一个基本的数学定理）。
• 结论： 因此，如果P不发生，那么P不发生就是注定的。

这个论证简洁优美，具有逻辑必然性。它能够证明任何事情的不发生都是注定的，无法改变的。例如，今天中午你吃的是麦当劳而不是肯德基，那么你中午吃肯德基这件事就是注定不会发生的，因为“你今天中午是吃了肯德基”这个必要条件没有被满足。

必要条件论证可以证明，任何事情之所以没发生，都是注定不会发生的。你觉得自己本可以高考发挥不失常，但发挥失常就是注定的；你觉得自己本可以股票不被套牢，但被套牢也是注定的。所有过去、现在、将来发生或不发生的事，都是注定如此的。由此，我们可以从逻辑上证明宿命论为真。

对必要条件论证的批评

必要条件论证非常简洁，逻辑推理上无懈可击，因此对其攻击只能集中在前提上。前提2是一个数学定理，无人反驳。所以，所有攻击都集中在前提1：“如果P发生的任何一个必要条件没有被满足，那么P不发生就是注定的”之上。

美国哲学家威廉·哈斯克为了反驳前提1，指出我们混淆了“没有满足必要条件”和“没有能力满足必要条件”这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哈斯克认为，确实有些事情的发生或不发生是无法改变的，例如地震，我们可以说地震在这种意义上是注定的，不受我们控制。但地震之所以注定，并不是因为“地震不发生的必要条件没有被满足”，而是因为我们没有能力阻止地震发生，没有能力满足让地震不发生的必要条件。如果人类文明发展到足以缓解地球板块运动，那么地震的发生就不能说是注定的。

回到吃麦当劳的例子，今天中午吃的是麦当劳而不是肯德基，这是事实。中午吃肯德基的必要条件之一是吃的不是麦当劳，而我没有满足这个必要条件，这也是事实。但这是否意味着中午吃麦当劳就是注定的呢？当然不是！因为我们有能力满足这个必要条件，即有能力选择不去吃麦当劳。麦当劳叔叔并没有强迫你。中午不去吃麦当劳这个选择对你而言是“可及的”。因此，中午吃的不是肯德基这件事就不是注定的。

同样地，国足输给日本队是注定的、不可改变的吗？是因为国足没有满足踢赢日本队这个事件的必要条件吗？哈斯克认为，并非如此，而是国足没有能力满足这个必要条件。但“没有能力”本身并非必然。踢赢日本队在能力上是“可及的”，例如通过改进战术打法和足球理念。

哈斯克的反驳策略是指出，前提1混淆了“没有满足必要条件”和“没有能力满足必要条件”。只要我们有能力选择去做事件B，即使实际上我们做了A，那么事件A的发生就不是宿命。例如，你错过飞机不能说是因为注定，因为你完全有能力按时起床赶飞机。

总结与宗教哲学视角

本期节目深入探讨了宿命论这一大问题，即未来到底是不是注定的，我们是否无法改变。我们看到，海战论证试图通过排中律和必然定律来证明宿命论，而必要条件论证则试图通过数学中的必要条件相关定理来证明。这两个论证都试图依靠难以质疑的数学或逻辑学来建立自己的论证。然而，我们也看到，就像其他任何哲学论证一样，这样的论证也可能存在着破绽。

最后，抛开逻辑推理，我们来谈谈西方的宗教哲学中关于一切是否注定的争论，即事功论（Meritocracy in theology: 认为人能否上天堂取决于其在尘世间的善行与业绩）和预定论（Predestination: 认为人最终的命运（如上天堂或下地狱）早已由上帝从创世之初就决定，与尘世行为无关）的对决。

事功论认为，人能否上天堂取决于其在尘世间的善行和业绩。通过不断行善和避免作恶，人可以影响最终的命运，即人能够改命。

然而，预定论则认为，人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这事早已注定。如果上帝还需要根据人在尘世间的表现来决定，那岂不是玷污了上帝的全知全能？预定论认为，全知全能的上帝从创世之初就决定了我们每个人的最终命运，无论我们在尘世间做什么，都无法改变。

有人可能会疑问，如果一切都是注定的，这不就会取消人在尘世间的道德努力，让人选择“躺平”吗？预定论的回答是：虽然你的命运早已被上帝决定，但你并不知道。上帝不在时空之中，你不知道握在上帝手中的那张底牌上到底写了些什么。因此，你依然不能“躺平”，而是会不停地寻求印证，自觉或不自觉地行善，以此来暗示自己是那个会上天堂的人。直到事情发生的那一刻，你才能亲眼看到那张底牌上到底写了些什么。

文科小作文或许更容易理解，但逻辑论证同样具有其独特的美感。通过学习逻辑论证，你将能更好地欣赏哲学辩论的精妙，并参与到更高质量的讨论之中。对于希望提升逻辑思维和表达能力的朋友，深入学习论证与说服的原理将大有裨益，例如通过《论证与说服50讲》这样的课程，可以更好地理解哲学辩论的精妙之处。

关于本期宿命论大问题的讨论，欢迎各位朋友同哲学家们一起参与到思考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