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卡尼的达沃斯演说：基于规则的秩序正在消退

[Speaker 0]: 我觉得这是一个可以说是国际局势标志性的事件。可能很多年以后我们回想起来，就会想，那一天加拿大的总理马克·卡尼在达沃斯峰会说的这样一个演讲。我给大家简单地复述一下。首先，这哥们上来就说，现在每一天都在提醒我们，我们生活在一个大国竞争的时代，基于规则的秩序正在消退，强者可以为所欲为，弱者必须忍受其所有必须承受的痛苦。修昔底德这句格言被描述成是不可避免的，仿佛是国际关系自然逻辑的重新确立。面对这种逻辑，各国往往倾向于随波逐流、相互妥协、避免麻烦，希望顺从能够买来安全。但是这行不通。那么我们有什么选择呢？很明显，他说的就是美国。美国天天对加拿大说，你们就是我们的第五十一个州，说加拿大的总理根本不是什么真正的总理，他只是一个州长。

[Speaker 1]: 对。

[Speaker 0]: 就是非常的属于这种羞辱对方吧。

[Speaker 1]: 不过如果按照腾飞老师的说法，美国中央地方分权制下，州长和总统其实平权。总统要上厕所，州长也可以把他拉走。你这么想还是有一点心理安慰的。

哈维尔的隐喻：生活在谎言中的国际秩序

[Speaker 0]: 但是我觉得他后面举的这个例子其实非常具有象征意义。他说，1978年捷克人士、也是后来的总统哈维尔写过一篇名为**《无权者的权利》**（The Power of the Powerless）的文章。在文中，他问了一个简单的问题：共产主义制度是怎么维持下去的？他的答案从一个蔬果商开始。每天早上，这位店主会在橱窗上挂一片牌子，写着“全世界的无产者联合起来”。他根本不相信这句话，也没有人相信，但他还是把牌子挂上了。为什么呢？为了避免麻烦，为了表示顺从，为了合群，因为这条街上所有的店主都会这么做。这个制度得以维持，不仅仅是通过暴力，而是通过普通人参与他们私下都知道是虚假的仪式。哈维尔之所以称之为“生活在谎言中”，因为制度的权力并非来自于其真实性，而是来自于每一个人愿意表现得好像它是真的一样。而它的脆弱性也源于同一个源头：当哪怕只有一个人停止表演，当这个蔬果商把牌子拿下来时，幻象就开始破裂。

这个隐喻就是说，现在国际形势上各个国家的领导人都试图去 please Trump，去讨好、舔他，以此获得一些好处，或者让他不要去霸凌你。但是卡尼觉得这个制度已经没有办法再持续下去了，所以他的意思就是说，他要成为第一个把这个牌子给摘下来的人。

中等强国的觉醒：从过度依赖到战略自主

[Speaker 0]: 你看他接下来怎么说的。他说：“朋友们，现在是企业和国家把牌子拿下来的时候了。”几十年来，像加拿大这样的国家在所谓的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下繁荣发展，我们加入了它的机构，赞扬它的原则，并且在其可预测性中受益。他说的是实话。虽然你可以说美国过去建立的国际秩序存在一些“双标”，对于五大常任理事国很多规则是不实施的，但是对于像伊拉克这种小国、像萨达姆这种独裁者，我把你逮到之后就可以判你有罪并处死。卡尼说，正因为如此，我们可以在其保护下追求基于价值观的外交政策。这其实也是过去新保守主义（New Conservatism）和新自由主义（New Liberalism）所追求的国际外交准则，从里根时代一直维持到现在。

他接着说，我们知道关于国际基于规则秩序的故事部分是虚假的。他写得非常实在，他说最强大的国家会在方便的时候豁免自己，贸易规则的执行是不对称的，国际法的适用严格程度取决于被告或者受害者的身份。这都说一些大实话了。

[Speaker 1]: 是的，这都是实话。丁毅博士不也说了吗？你对那种强力政权也没法真的追求。

[Speaker 0]: 他这个演讲的可贵之处在于他非常坦诚，不会用意识形态去包裹。如果把过去这个国际秩序描绘得那么美好，其实是不真实的。

[Speaker 1]: 这是一个程度的区别。我们可以说有点像从春秋到战国。春秋的时候文明和公正程度比较高，因为有个周天子，大家比较尊重权威。大国虽然间接欺负小国，但是直接上军事手段威胁吞并、做正当化战争还是很少的。但是现在明显是要到战国了，各种《钢铁雄心4》里常见的桥段都有了，明显是在正当化对格陵兰岛的领土诉求。

决裂而非过渡：经济一体化的武器化

[Speaker 0]: 接着他说，这种虚构是有用的，因为美国的霸权有助于提供公共产品。美国相当于世界政府的头，主导开放海上航道、稳定金融体系，并支持集体安全和解决争端的框架。所以我们都在窗户上挂了牌子，加拿大还有这些中等势力国家参与了仪式，很大程度上避免了指责言辞和现实之间的差距。但是这种交易已经不再奏效了。这是他核心想要说的点。他说：“让我直说吧，我们正处于一场决裂（Rapture）之中，而不是过渡（Transition）。”在过去的二十年里，金融、健康、能源、地缘政治一系列危机已经暴露了全球一体化的风险。近期的变化更是大国开始将经济一体化作为武器，关税作为杠杆，金融基础设施作为胁迫手段。

[Speaker 1]: 说的是哪个国家，大家都清楚了，就是美国。

[Speaker 0]: 还有供应链作为可利用的弱点，这应该说的是中国。比如稀土、新能源电池，中国掌控了80%到90%以上的产业链，中国确实可以把它武器化。而芯片方面，美国确实也把它武器化了。俄罗斯则把能源武器化。你不能生活在通过一体化互惠互利的谎言中。当一体化已经成为你所属地位的来源时，中等强国所依赖的多边机构——像WTO、联合国（UN）、COP（缔约方会议）——这些集体解决问题的框架本身正在受到威胁。你可以看到特朗普已经从十几个甚至二十几个国际机构中退出了，甚至退出了WHO，这是非常夸张的。美国作为大国，是唯一一个不在WHO的国家。

[Speaker 1]: 疯狂退群。

价值观现实主义：加拿大的新战略

[Speaker 0]: 卡尼其实就是在号召中等强国要想办法团结起来。他说，我们要在能源、食品、关键矿产、金融方面有更大的战略自主权。这个世界已经变得充满了各种堡垒，你攻不进来，我也攻不进去。他想对中等强国说，你们要开始想办法购买保险了。因为你现在的盟友，比如加拿大原来最大的盟友美国，已经变得不可靠了。你需要去对冲这种不确定性，增加选项以重建主权。主权曾经建立在规则之上，但现在越来越锚定在承受压力的能力上。如果你能顶住特朗普施加的压力，你确实有主权；如果你顶不住上来就跪了，那你在事实层面是没有主权的。

他呼吁，对于像加拿大这样的中等强国，问题不在于是否要适应新现实，而是我们是通过简单地建立更高的墙来适应，还是可以做一些更雄心勃勃的事情。这其实就是在呼吁其他人也加入进来，相当于是一个“讨川檄文”。

[Speaker 0]: 卡尼说，加拿大是最早听到警钟的国家之一，从根本上转变了战略姿态。他知道旧的舒适假设——地理位置（与美国接壤）和联盟成员资格（与美国结盟）会自动带来繁荣和安全——这一假设不再有效。他现在的新方法是建立在芬兰总统所称的“基于价值观的现实主义”之上。换句话说，他的目标既是有原则的，也是务实的。他认识到进步通常是渐进的，利益是有分歧的，并非每个合作伙伴都会分享共同价值观。因此我们应该积极接受世界的本来面目，而不是坐等希望的世界出现。他其实就是在为和中国进行深入接洽做铺垫。

务实外交与对华破冰

[Speaker 0]: 他提到了一些政策，比如削减资本利得税以帮助商业活动，消除联邦层面的贸易壁垒。推进一万亿美元的投资，涉及能源、人工智能、关键矿产和新贸易走廊。还要把国防开支翻一番，并建立国内产业链，防止美国不可靠时没地方买武器。对外方面，他提到和欧盟达成了全面战略伙伴关系，加入欧洲国防采购安排（SAFE），并与中国和卡塔尔形成了新的战略伙伴关系。这影响非常大。前段时间卡尼去中国拜访，签了大单，还把电动车的关税降下来，能进口四万多辆车。

[Speaker 1]: 他选卡塔尔也挺巧妙。卡塔尔主办了世界杯，就是想融入某种繁荣的国际秩序，两边一拍即合。

[Speaker 0]: 他表示要继续支持乌克兰，这是基于价值观；关于格陵兰岛，他表态坚定地与丹麦站在一起，支持他们决定未来的权利。对北约第五条承诺坚定不移。可以看到，他在格陵兰岛事情上已经明显跟美国分裂了。他还要倡导在TPP和欧盟之间搭起桥梁，组建以G7为核心的买家俱乐部。

团结还是竞争：中等强国的博弈困境

[Speaker 0]: 他演讲的核心目的就是呼吁中等强国共同行动。因为如果我们不在餐桌上，就会在菜单上。像美国这样的大国拥有市场规模、军事能力和发号施令的筹码，中等强国并没有。如果我们仅与霸权国家进行双边谈判，是在弱势地位上谈判。如果美国试图分化中等强国，让你们互相竞争以获得美国的好感，最后结果就是一群狗在底下互咬，美国给最强的狗一些骨头。他呼吁大家团结起来去跟美国谈。但我觉得这个想法很理想化，看看欧盟在处理俄乌问题上的分歧就知道了。

[Speaker 1]: 那其实就是“六国破灭，非兵不利，战不善，弊在赂秦”。你不能都赂秦，还是得想想办法。

[Speaker 0]: 这种联合抗秦的难度非常大。卡尼强调加拿大的优势：它是能源超级大国，有关键矿产储量，人口受教育程度高，养老基金也是全球最成熟的投资者之一。当时美国说要入侵格陵兰岛，欧洲和加拿大的养老金都表示准备抛售美债作为威胁，这会对美国金融体系造成巨大影响。

特朗普的“感恩外交”与格陵兰争议

[Speaker 0]: 卡尼做这个演讲冒了很大风险。特朗普的风格是谁冒头就怼谁。特朗普已经在达沃斯说卡尼一点都不感恩，说美国带来了这么大经济利益，他居然写檄文。这开启了“感恩外交”。

[Speaker 1]: 对乌克兰也说你不感恩，让我们想起了《教父》的名场面。

[Speaker 0]: 特朗普在演讲里说，美国要求的只是格陵兰岛，我们以前就拥有过，各国可以选择同意，我们会很感激，也可以选择拒绝，但我们会记住这一点。特朗普明显是在模仿《教父》里的角色。他说想要格陵兰不是为了稀土开采，而是为了国家战略安全。如果你看地图，格陵兰挡在美国和俄罗斯中间，部署导弹防御系统确实能有效防御洲际导弹。

[Speaker 1]: 1867年买阿拉斯加的时候，美国就试图打包买下格陵兰，没成。1946年杜鲁门政府也开价一亿美元黄金，也没成。

事实核查：北约贡献与委内瑞拉石油

[Speaker 0]: 特朗普说美国长期受到北约不公平对待，付出的多回报的少。他说如果不是他第一任期介入，北约早就不存在了。但事实上拜登任期北约也存在，这站不住脚。他说美国过去支付了几乎100%的费用，现在他们支付5%。关于北约，历史上只发动过一次集体自卫权，就是因为美国的9·11事件。美国阵亡人数最多，但如果平均到每百万人，格鲁吉亚和丹麦（美国想买格陵兰的那个国家）更高。丹麦阵亡43人，每百万人达到7.75人。特朗普说北约对美国一点帮助都没有，是对当年牺牲将士的不尊重。

[Speaker 0]: 他还说委内瑞拉未来六个月挣的钱将比过去二十年都多，这显然不是事实。埃克森美孚和康菲石油已经说了，委内瑞拉目前是“不可投资的”（Uninvestable）。除非有根本性的法律和商业框架改革，否则不会重返。他们在2007年国有化浪潮中遭受了严重损失，PTSD还没好呢。康菲还在追讨120亿美元的赔偿。

[Speaker 1]: 割韭菜的时候人家都会有警惕。2007年那一波一键没收，导致技术人员流失，现在委内瑞拉石油处理技术已经不行了。

[Speaker 0]: 特朗普的政治时间表是希望立刻见效，但石油行业的商业时间表通常是以十年为单位。高管们觉得特朗普只是把石油投资作为地缘政治工具。

能源叙事：风能发电与中国现实

[Speaker 0]: 特朗普对风能发电特别反感，称之为“绿色新骗局”，说风车毁坏土地且每转一圈都在亏钱。

[Speaker 1]: 上一个这么恨风车的还是堂吉诃德。

[Speaker 0]: 他说中国很聪明，制造了几乎所有风车，但中国自己不用。这完全不是事实。中国是全球风力发电领域的绝对领导者，装机容量是排名第二的美国的三倍。全球44%的装机容量都在中国。特朗普在达沃斯撒这样的谎，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经过事实核查。

[Speaker 3]: 我来回答一下。如果你看了特朗普在达沃斯一个小时的演讲，你会发现他每句话都在撒谎。这已经是他的一种习惯。有的人撒谎是有目的，而他是把撒谎当成生活习惯。

[Speaker 0]: 难道他没有专业的笔杆子帮他写稿吗？

[Speaker 3]: 上有好者，下必甚焉。特朗普喜欢大场面，不喜欢事实，手下就按这个思路写。他说美国GDP增长5.5%，一年拉动18万亿美元投资，18万亿是美国GDP的一半，这可能吗？他不在乎事实。特朗普第二任期的幕僚标准只有一条：忠诚。

无法无天的外交：万斯的格陵兰之行

[Speaker 3]: 举个例子，去年万斯访问格陵兰，在没有任何邀请的情况下就去了。他在当地的美国空军基地演讲，题目是“丹麦政府如何压迫和殖民格陵兰”，煽动当地民众闹独立。这让空军基地的司令非常尴尬，司令发表声明说万斯说的不是事实且与基地无关，第二天这名司令就被特朗普炒了。

[Speaker 0]: 这太离谱了。过去颠覆政权至少还派CIA暗地里去，现在副总统直接跑过去呼吁搞分裂。如果其他国家副总统跑到德州呼吁独立，美国肯定把他当间谍抓起来。

[Speaker 3]: 所以他在达沃斯信口胡说太正常了。他搞的那个“和平委员会”（Board of Peace）加冕大典，场面跟黑帮聚会一模一样。特朗普作为压轴出场，前面几十个都是他的小弟。马斯克接受采访时评论这个委员会是“Piece of shit”的那个“Piece”。整个达沃斯就被这一系列表演搞得特别尴尬。

意识形态驱动的干预与经济杠杆

[Speaker 0]: 特朗普搞的是一种“廉价的政权更迭”，不想派地面部队。在委内瑞拉就想搞个特种部队把马杜罗抓走。在伊朗，他想让街头抗议者当代理地面部队，但当镇压变得血腥、伊朗断网后，他就说不打了。那些听他话上街的年轻人是不是白死了？

[Speaker 1]: 连盟友都出卖，准敌对国家的普通老百姓当然更可以卖个好价钱。

[Speaker 0]: 特朗普不敢对伊朗开战的一个原因是内塔尼亚胡劝他。因为伊朗拥有能重创以色列的导弹，还能封锁霍尔木兹海峡。米尔斯海默教授认为，美国干预拉美的主要驱动力不是石油，而是意识形态。卢比奥一直想颠覆古巴政府。美国对左翼政府甚至温和自由派政府有根深蒂固的恐惧。

[Speaker 0]: 米尔斯海默认为，美国在高度一体化的国际经济中拥有巨大权力，经济杠杆比军事力量更有效，能迫使除中国以外的国家屈服。俄罗斯已经被踢出SWIFT，没什么可制裁的了。而中国利用稀土反制，美国还没找到解决方案，所以暂时退缩了。

[Speaker 3]: 我不同意。其实欧洲、日韩对美国都有巨大反制手段，他们只是不敢。如果特朗普继续加征25%关税，或者继续搞格陵兰事件，这可能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欧洲去年做了重大让步才把关税压到15%，结果特朗普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又要加25%，这太儿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