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动阅读:改变生命轨迹的起点
在日常的交流与内容分享中,我们常常会接触到林林总总的书籍。然而,真正能够在一场交谈、一次阅读后对个体的生命轨迹产生深刻影响的,往往是那些触及人际关系底层逻辑的经典著作。前几天,我在节目中提到了我很少专门推荐书,但在过往的播客中,我确实经常随口提及一些自己读过并深受启发的书籍。其中,有一本书叫做《Games People Play》,中文版一般翻译为《人间游戏》。
在这本书提到之后,有一位听众的留言让我感触颇深。这位听众说,自从读了这本书之后,他自己从家族里那个出了名的“不好说话、脾气古怪”的人,变成了一个老少皆宜的谈心对象,在亲戚朋友之间变得非常受欢迎。不仅如此,前两年他更是索性跟着孩子一起,旁听和阅读了孩子修读的心理学课程,感觉自己受益匪浅。
看到这样的反馈,我内心确实感到由衷的高兴。但这高兴并不是因为有人把我当成了人生导师——事实上,我恰恰最不想扮演“老师”或者“导师”的角色。年轻的时候,我曾经在中学、大学里教过书,也当过家庭教师。在经历了那些体制内外的教学尝试后,我深刻地意识到,我并不喜欢那种居高临下、传道受业解惑的教导者角色。后来,我做了二十多年的执业律师,直到现在退休。如今我写作、开博客、做音频节目,讲一些自己读过的书、经历过的事以及脑子里产生的一些想法,这些纯粹是非常个人化的感想与视角,绝非什么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普遍真理,我更无意为任何人量身定制所谓的“人生指南”或“成功秘籍”。
我真正感到高兴的,是这位听众身上展现出的一种了不起的品质:主动性。听到别人提到一本书好,就立刻主动去寻找、阅读并付诸实践,这是一种极其罕见且宝贵的行为习惯。
回想我自己当年接触到《Games People Play》这本书的契机,也得感谢我当年的射击教练。很多年前,我跟他学习射击。他是一个看起来非常普通的退休老头,但他对我说过一句话:“扣扳机这种肌肉动作谁都会,但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射击拼的完全是头脑。谁的头脑最清楚,谁的心态最冷静,谁就能把子弹打得最准。”这位教练以前当过警察,他提到,在实际的执法现场,有些警察因为头脑过度紧张、心态崩溃,甚至在跟罪犯仅仅隔着两三米距离的时候,都能把子弹打飞。这说明他们的射击技术没有问题,是头脑和心理素质不过关。
于是,他向我极力推荐了这本书。他说,这本书能够帮助人看清自己的心理机制,调整好自己的头脑和思维方式。在与人交往的过程中,这本书能让你做到知己知彼——既能明白自己某些情绪的来源,也能看清对方各种言行背后的深层动机。如此一来,你就能在最大程度上避免不必要的冲突,化解无谓的矛盾,既不会轻易头脑发热,也不会再自寻烦恼。
在过去两年的博客和专栏里,我多次提到过这本书。但我一直认为,再好的书,如果读者自己不主动去读、去思考、去应用,它就永远只是一堆印着黑字的白纸,绝不可能化为你自身生命经验的一部分。在这里,最关键的字眼就是“主动”。
在信息爆炸的今天,很多人习惯于被动地等待别人来喂养信息。我在博客里至少提到过几十本甚至上百本书,但偶尔还是会有人在后台留言,让我给他“开一份书单”或者“推荐几本必读书”。但这位留言的听众完全不同,他在听到书名的那一刻,就主动去寻找资源,并将其中的理论活学活用到了自己的家庭和生活关系中,最终让自己的生命状态发生了积极的改变。这正印证了一个道理:在读书这件事上,最核心的要素从来不是书本身,而是读书的人。如果人缺乏主动性,书里的智慧就永远无法转化为人生的智慧。
沟通分析:解构人际互动的心理模型
两个成年人之间的正常交往,在理想状态下应当是轻松、愉快且理性的。成年人应当具备成熟的理性思维,能够分清事实与情绪,知道当前面临的真实问题是什么,并在此基础上探寻合理的解决方案。然而,这仅仅是一种理想化的“应当”,在现实生活里,情况往往大相径庭。
现实中的许多成年人,虽然在生理年龄上早已成熟,但在心理层面上却极度缺乏理性。他们并不在乎客观事实,甚至连问题本身是什么都弄不清楚,无论遇到什么事情,第一反应都是将其作为发泄个人情绪的出口。因此,在我们的生活里,经常能看到一些二三十岁、甚至五六十岁的人,他们的言行举止和应对危机的方式,完全不像一个理性的成年人,反而像一个任性、哭闹的儿童。
同样,还有一些成年人,他们的心理状态在不同的场景下频繁切换,一会儿像个专横、挑剔的家长,一会儿又像个委屈、赌气的儿童,唯独无法像一个冷静的成人那样进行平等的沟通。跟这样的人打交道,往往变成了一种消耗极大的“体力活”,不仅让人感到筋疲力尽,也彻底丧失了成年人之间交往本该拥有的坦诚与轻松。
可以说,在我们的文化环境和社交语境里,我们并不缺少“儿童心态”的人,也不缺少“家长心态”的人,我们最稀缺的,是真正具备成人心态(Adult Ego State)的独立个体。这种成年,指的不是身份证上的年龄,而是心理上的成熟与独立。
为了分析这种现象,我们需要借助《人间游戏》这本书的底层理论——沟通分析(Transactional Analysis: 一套系统剖析人际交往中个体心理状态与互动模式的心理学理论)。这本书的作者埃里克·伯恩(Eric Berne: 美国著名精神病学家,沟通分析学派创始人)并不是一个只在象牙塔里做理论推导的学者,而是一位拥有极其丰富临床经验的精神科医生。他在20世纪50年代提出了这套理论,并于1964年出版了《Games People Play》一书。这本书出版后迅速成为全球畅销书,销量高达五百多万册,甚至曾连续两年霸榜《纽约时报》畅销书榜。
伯恩之所以能将深奥的心理学理论写得如此通俗易懂,是因为他的所有论述都深深植根于他的临床心理治疗经验。他针对现实生活中人与人交往的真实困境来写,书中的分析贴切得令人吃惊,几乎每一个读者都能在书里找到自己或身边熟人的影子。
伯恩在沟通分析理论中指出,人的心理状态可以被划分为三种不同的自我状态(Ego States):
- 父母自我状态(Parent Ego State: 复制父母或养育者的行为、言语及态度模式):这是个体从外部环境(主要是父母等抚养者)吸收并内化的行为规范、价值判断和指责方式。
- 儿童自我状态(Child Ego State: 重现童年时期的情绪、行为及心理反应):这是个体保留的童年时期的情感体验、应对机制和本能反应。
- 成人自我状态(Adult Ego State: 基于当下客观事实进行理性评估、信息处理和决策的健康心理状态):这是个体客观、理性地评估现实,不带偏见地收集信息,并据此做出合理决策的心理状态。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这三种状态并不是用来将人群划分为三类人的标签。事实上,每一个人身上都同时并存着这三种心理状态,并且在日常生活里,我们每个人都可能在一天之内,甚至在几分钟内,在这三种状态之间来回切换多次。
例如,在职场环境里,一个平时工作严谨、能够理性处理业务的员工,在面对某些突发压力或人际冲突时,可能会突然退缩或任性地发脾气,展现出他的“儿童状态”;但在风波过去、冷静下来之后,他又能够切换回“成人状态”,客观地去解决问题。然而,这三种状态在每个人身上的分配比例是不均等的。有的人在性格和交往习惯上,明显更偏向于父母状态,而有的人则在大多数时候扮演着被动的儿童,只有少数人能够长期保持理性的成人状态。
三重状态:解析自我与关系的切面
为了更深入地理解这三种状态在生活中的具体表现,我们可以将它们逐一拆解。
首先是父母状态。父母状态在表现上其实有两个不同的侧面: 一种是滋育型父母(Nurturing Parent: 给予关怀、照料与保护的心理状态),表现为对他人无微不至的关心、体贴和照料。比如,当天气降温时,叮嘱孩子或同伴要多穿衣服,生病时悉心熬药照料,这展现的是父母状态中温暖、积极的一面。 另一种则是控制型父母(Controlling/Critical Parent: 倾向于指责、批评、规训和限制他人的心理状态),表现为挑剔、限制、指责和规训。这种心态的人最著名的口头禅就是“我这都是为了你好”。在人际交往中,这种人往往会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出现,试图通过物质或情感上的付出来换取对你的支配权,其逻辑是:“因为我对你付出了,所以你必须听我的命令,接受我的控制。”
其次是儿童状态。儿童状态同样具有两个截然不同的侧面: 一面是自然型儿童(Natural Child: 展现出天真、好奇、活泼和富有创造力的一面),它代表了人类天生具备的好奇心、活泼、富有创造力和直率的情感。如果一个成年人完全失去了这一面,他的人生就会变得干瘪而可怕——他无法开玩笑,也理解不了别人的幽默,对世界上一切新鲜的事物都失去了探寻的兴趣。 然而,儿童状态的另一面则是适应型儿童(Adapted Child: 表现为顺从、讨好、叛逆、赌气或退缩的一面),它表现为过度讨好、任性、叛逆、赌气或推卸责任。当一个生理上的成年人在人际交往中过度依赖别人包办一切,或者在遇到困难和挫折时,只会通过哭闹、情绪化宣泄、赌气和逃避来应对,这就说明他身上保留了过多不可爱的儿童状态。这样的人,其人生注定会充斥着无休止的冲突、焦虑与抱怨。
最后是成人状态。需要强调的是,成人状态绝不等于冷酷无情,也不等于像一台装了固定程序的电脑一样毫无生机地运转。 成人状态的核心特征在于尊重事实。当面对问题时,处于成人状态的人会专注于收集客观信息,理性评估每一种选择的代价与潜在收益,并在独立做出选择后,坦然承担该选择带来的所有后果。这种“自己做选择、自己担责任”的态度,是心理成熟的核心标志。
我们可以用一个简单的日常生活场景来对比这三种心理状态。
假设一位朋友在周末约你去爬山,他发信息问你:“这周六有空一起去爬山吗?”
- 成人对成人的沟通:你查看了天气预报,确认了路线难度,评估了自己的身体状况,并核对了周六的日程安排,随后给出了一个基于事实的明确回复(“去”或“不去”)。这种交流是基于事实、客观且地位平等的。
- 儿童对父母的沟通:这位朋友可能会在邀请时加上一句:“你要是真把我当朋友,这周六就必须来陪我爬山!”这是一种典型的儿童撒娇或情感绑架心态。他希望你像父母一样围着他的情感需求转,一旦你拒绝,他就判定你不爱他、不在乎他。
- 父母对儿童的沟通:如果面对朋友的邀请,你的第一反应不是评估自己的时间,而是心理暗想:“这人怎么这么不懂事?周末大家都想休息,他怎么非要挑这个时候折腾人?真是没有眼力见。”此时,你就下意识地站到了父母的审判席上,开始在心中对朋友进行行为举止上的道德规训。
在人生的成长历程中,每个人都会在潜意识里形成一些根深蒂固的交流习惯。很多时候,我们表面上在讨论某件具体的事务,但我们的潜意识真正渴望得到的,却是一种特定的心理满足。伯恩将这种隐藏在日常交流背后的潜意识博弈,定义为心理游戏(Games: 在无意识潜意识驱动下,表面冠冕堂皇、实则追求特定隐秘心理回报的非建设性交往模式)。
因为这些游戏是长期习惯的产物,所以玩家在玩的时候根本不需要刻意策划,而是顺着本能的惯性就能演出。在很多关系里,无论初始的话题是什么,双方最终总会不可避免地被引向一个完全固定的心理结局——比如,有的人永远在扮演“受害者”,无论谈论什么,最后都以自己的委屈和世界的不公收尾;有的人则永远在扮演“道德裁判”,通过贬低他人的操守来证明自己的纯洁与高尚。
木腿游戏:弱者身份下的责任规避
在中文社交环境里,最常见的一种心理游戏就是木腿游戏(Wooden Leg Game: 借口自身客观局限或弱者身份来推卸道德与行为责任的心理游戏)。
这个词的典故来源于假肢。在过去,腿部残疾的人截肢后会装上木头做的假腿。木腿游戏的潜台词非常直白:“我都已经装了木腿了,你总不能指望我和正常人一样去跑步吧?”
这句台词本身在事实层面是没有错的。生理上的残障确实会限制一个人的行动选择,社会也确实有责任和义务为这些弱势群体提供合理的便利与人道主义帮助。然而,当这种逻辑被泛化并滥用为一种心理防御机制时,问题就出现了。玩“木腿游戏”的人,会习惯性地夸大外部环境对自己的限制,将自己的“弱者处境”变成推卸所有个人行为责任的万能挡箭牌。
在中文世界中,这类“木腿”语言可以说是随处可见: “我家里穷,我也没办法啊。” “我的原生家庭太糟糕了,所以我现在性格暴躁也是正常的。” “我只是个普通老百姓,我能懂什么?” “这都是社会被逼的,大家都这么干,我不这么干怎么生存?”
这些解释在某些时候确实包含了一部分客观事实,但当它们被当作心理游戏的道具时,最终的暗示只有一个:“因为我是受害者,因为我的处境很惨,所以无论我做出什么自私、冷漠甚至伤害他人的行为,都不是我的错,我都不应该承担任何道德和法律责任。如果你要求我改变,或者指出我的问题,那你就是缺乏同情心,就是在‘指责受害者’,你就是个坏人。”
在探讨公共道德或社会现象时,这种心理游戏往往会被包装得极具迷惑性。比如,当有学者或批评者指出某些国民在公共场合缺乏公德、冷漠自私时,网络上经常会有伪道德家跳出来,义正言辞地反驳:“中国老百姓已经活得够可怜、够辛苦的了,你居然还忍心批评他们?”
这句话听起来极其温暖,充满了对底层人民的无限悲悯。说话者在虚幻的荧幕后张开双臂,仿佛成了一个保护受苦大众的慈祥母亲,同时将批评者塑造成一个冷酷无情、缺乏人性的道德施暴者。
然而,如果用伯恩的沟通分析理论来透视,这不过是一场极其虚伪的道德自我标榜游戏。这位发言者根本不在乎批评者的意见是否符合事实,他只是通过“抢占道德高地”的方式,将自己塞进了慈祥的“父母”角色,同时强行把几亿心智健全的成年人装进了他的“婴儿车”里。
在他的逻辑框架中,底层大众只需要老老实实扮演好“受害者”和“可怜人”的角色即可,他们不需要具备像正常人一样的独立理性判断,更不需要为自己的道德选择和行为后果负责。这种玩法,实际上是剥夺了普通人作为人的自主权和主体性。
中国普通百姓的生活确实非常不易,很多时候他们缺乏权利、资源匮乏,生活充满了无常与磨难。但这绝对不能推导出一个逻辑:因为一个人受苦,所以他做的一切事情都是对的。
受苦的人同样可以转过身去加害比他更弱的人。现实中许多恶劣的行为,恰恰是那些在社会底层挣扎、内心积压了无数恐惧与愤怒的弱者所为。更重要的是,如果一个弱者想要改善自己的处境,他首先必须意识到并改掉自己身上那些妨碍自己提升和改变的陋习。批评者指出这些毛病,正是启蒙与唤醒的重要一步。
然而,伪道德家对真正帮助底层脱困毫无兴趣,他们只在乎自我道德光环的塑造,并以此对理性发声的人进行道德审判。这种做法,不仅极大地阻碍了民智的开启,更迎合了某些希望民众永远停留在巨婴、依附状态的权力结构。因为一个只有“巨婴”和“家长”的社会,最容易通过家长式的威权来进行控制。
法庭游戏:拉拢第三方的审判迷思
除了木腿游戏,日常生活中另一出高频上演的心理戏码是法庭游戏(Courtroom Game: 将日常冲突上升为法庭博弈,试图拉拢第三方当裁判或家长以获得道德与心理支持的交往游戏)。
玩这种游戏的人,其核心目的不是为了厘清事实以求解决冲突,而是要在人际争端中寻找一个支持自己的“法官”,将对方判定为犯错的“被告”,从而让自己获得道德上的绝对胜利。
今年上半年,复旦大学社会学系的一位副教授在直播中就遭遇了这样一起典型案例。当时,有一位小学生的家长连线咨询,言之凿凿地声称自己的孩子在学校里遭到了严重的校园霸凌。这位教授没有盲目跟风,而是冷静地请家长举出几个具体的霸凌例子。
家长举了两个例子: 第一,他的孩子把自己的零食分给班上的同学吃,但是当其他同学有好吃的零食时,却没有分给他的孩子。 第二,他的孩子跟同学发生了拌嘴,在课间休息时两个人产生了一些肢体上的推搡。
教授听完后,凭借其专业的社会学和心理学背景,做出了客观客观的判断。她指出,这两起事件更像是小孩子在日常社交互动中不可避免的摩擦与磕碰,并不符合“校园霸凌”的专业定义。她同时温和地提醒家长,不要过度保护孩子,避免将正常的儿童社交冲突上纲上线,否则很容易让孩子陷入一种极端的“受害者逻辑”中,反而不利于其健康社交能力的培养。
然而,这位家长听到专业建议后,因为自己的情绪和“控诉被告”的愿望没有得到满足,感到极度愤怒。他转身便向复旦大学的多个部门举报了这位副教授。校方随即启动了调查程序,导致该教授不得不连续好几天撰写详细的情况说明报告来配合审查,严重干扰了其正常的教学和科研工作。直到数月后,学校调查结束,认定该教授的点评专业、客观,完全合规,这场荒诞的举报风波才宣告平息。
在这起事件中,这位家长玩的就是标准的“法庭游戏”: 他一开始将这位教授当作了“法官”,期望教授能顺着他的意图,判定学校和同学是“被告”并加以谴责。当教授坚持成人理性、拒绝配合其扮演法官后,他立刻转换了策略,将教授推上了“被告席”,转而将学校行政管理机构——复旦大学——视为了更高一级的“法官”和“家长”。
如今的互联网社交平台上,这种法庭游戏几乎无处不在。夫妻吵架,有人会把聊天的截图断章取义地晒到微博上,让网友们来评理;邻里之间有点鸡毛蒜皮的摩擦、或是劳资之间的一点纠纷,甚至只是在路上吃了一张交警的罚单,很多人也会迫不及待地发帖曝光。
他们字里行间的真实目的都是相同的:利用网络的信息差,只披露对自己有利的局部事实,隐瞒对自己不利的关键细节,然后通过挑动公众情绪,让成千上万的网民充当他们的“大众法官”,为自己宣判胜利。
就在这两天,网络上又出现了一个引发热议的类似事件。著名跨栏运动员在社交媒体上晒出了自己当年在雅典奥运会夺冠时的比赛号码布,并配文向网友发问,声称体育局现在要求他要么“买断”协议,要么回单位当教练上班,他不知道该怎么办。紧接着,他又在评论区追问:“怎么十年了才想起来安置我?”随后深夜再次发文称:“并不是我不想走,而是他们没让我走。”
在这场纠纷中,由于公众根本无法看到双方合同的全部条款、历年收入分成的真实明细以及上海体育局给出的具体安置方案,客观上是无法判定是非对错的。但我关注的并不是他们谁占理,而是这个行为模式本身:
一个早已功成名就、赚取了普通人几辈子都难以企及的财富的公众人物,在与自己的体制内单位发生利益纠纷时,依然选择将语焉不详的纠纷细节抛到网络上,利用自己巨大的名气和影响力,召唤对内情一无所知的网民来做“法官”。而大量的网民在连具体事实都没搞清楚的情况下,便群情激愤地涌入评论区开始判案,觉得自己是在捍卫正义。
读过《人间游戏》的人,面对这种现象就能一眼看穿其中的心理机制,从而保持理性的克制,不至于轻易成为别人获取博弈筹码的舆论工具。在网络审判的狂欢中,绝大多数网民对完整而复杂的冷冰冰的事实根本不感兴趣——毕竟,一份包含了几十页法律条文和财务凭证的完整事实,需要极大的耐心和专业门槛去阅读评估。
相反,大多数人上网只是为了寻找即时的情绪满足和宣泄。那位举报复旦教授的家长,本质上要的不是专业指导,而是寻找一个能够无条件顺从他、溺爱他的“虚拟家长”。当现实中的专业人士拒绝提供这种溺爱时,他们就会像受了委屈的幼童一样,哭喊着去找更大、更具威慑力的“家长”来惩罚对方。
规则重构:建立理性的成人交往边界
在看清了各种心理游戏的运作机制后,我们在现实生活中应当如何解脱出来,建立起一种理性、健康的成人交往方式呢?我认为以下四个维度是必不可少的:
首先,在面对任何社会热点和人际纠纷时,不要急着站队。 在这个信息高度碎片化的时代,绝大多数所谓的“网络反转”都是因为大众在信息缺失的情况下急于表达情绪导致的。如果你真的对某个事件感兴趣,就逼自己先花时间去厘清全部事实,而不是选择性地倾听某一方的控诉。 永远记住,单方面的说辞不等于客观事实。如果习惯于用情绪来代替判断,你大概率会成为别人心理游戏里的“工具人”(Useful Idiot)。理性的第一步,是保持观察,克制住自己立刻判案的冲动。
其次,学会识别求助者的真实意图,对心理游戏及时果断止损。 在人际交往中,你一定遇到过这样的人:他们频繁向你抱怨生活、征求建议,但无论你提出多么建设性的方案,他们总能找出无数个“可是”、“但是”来否定你的提议。你提五个方案,他能找出十个做不到的理由。 这在伯恩的理论中被称为“为什么你不——是的,但是”(Why Don't You - Yes But)游戏。这种人要的根本不是解决问题,而是要证明“我遇到的困难是无解的,所以我有理由继续自暴自弃,而且这不怪我”。一旦你发现自己陷入了这种毫无建设性的对话漩涡,最理智的做法就是果断闭嘴,因为生命太宝贵,你没有义务为别人的心理游戏充当免费的道具。
再次,在决定提供帮助之前,必须分清边界,明确自己能给什么、对方要什么。 同情与共情是宝贵的人类情感,但这并不意味着你要毫无底线地卷入他人的混乱生活。特别是当涉及到复杂的家庭内部矛盾或利益纠纷时,外界廉价的情感站队往往无法带来任何实质性的帮助,反而会加剧局势的恶化。 真正理性的帮助,是帮助对方恢复独立面对和解决生活难题的能力,而不是帮助他发泄一时的怨气,更不是让他对你产生永久性的情感依附。
最后,保持自立,树立清晰的心理边界,学会为自己的选择承担代价。 很多人在关系中之所以感到压抑,是因为中文家庭和社交环境中长期缺乏清晰的边界感。父母过度干涉子女的职业、婚姻,甚至在子女成年后依然包办一切;而子女在理所当然享受父母资源的同时,一旦遇到不顺,又会将所有责任推卸给父母,抱怨是父母耽误了自己的前途。 这种“控制-依附”的共生关系,本质上就是两个不成熟的“巨婴”在相互折磨。一个心理健康的成年人,能够坦然地对周围的人说:“这是我的选择,我完全清楚它的代价,并愿意独自承担后果;而那是你的生活,我尊重你的边界,但我也不会为你的人生买单。”
正如本期节目开头那位听众的留言所展示的那样:他因为阅读和思考,改变了自己在家族中的相处模式,学会了用平等、冷静的“成人状态”去倾听和回应他人。更难能可贵的是,他选择和孩子站在一起,以同学和平等求知者的姿态共同探讨心理学。
在这种状态下,虽然他们依然维持着血缘上的父子/父女关系,但在真理和知识面前,他们是两个独立且人格平等的成年人。这,或许就是我们在人际关系的泥潭中,走向心理成熟与自由的最好起点。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公司/组织: Fudan University
媒体/书籍: Games People Pl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