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历微软史上首次裁员:从内部创业到“带薪休假”的六个月 课代表立正

微软爱尔兰总部的特殊地位与创业氛围

主持人: 我们尽量保持正常聊天一样,一会忘记录制就行了。稍微介绍一下老冒,你是2013年出来创业的,之前在微软工作了多久?

老冒: 在微软工作了五年。在爱尔兰待了两年,在美国待了三年。

主持人: 我们刚才聊到一个话题,就是打工的风险其实很高的。你在微软其实经历过一次整个团队的裁员?

老冒: 对,那是微软历史上的第一次裁员,整个Team都被裁掉了。这其实是一个超级好玩的故事,不仅仅是裁员的故事。我今天还穿了当时团队的衣服,这件衣服是微软的Swag(Swag: 公司赠送的品牌周边纪念品,如T恤、背包等),上面有微软的四叶草标志。

我们当时的团队叫 GPDE(Global Product Development Europe: 微软全球产品开发欧洲部)。这个团队成立的原因是微软在欧洲的业务很大,那是2006、2007年左右,欧盟如日中天的时候。微软在爱尔兰的总部实际上是一个非常策略性的税务中心。很多美国公司都在爱尔兰设立总部,一般称为 EMEA HQ(Europe, Middle East, and Africa Headquarters: 欧洲、中东及非洲地区总部)。整个大EMEA地区的收入都放在爱尔兰,这就是为什么爱尔兰税收收入这么高。像Microsoft、Apple,几乎所有大的美国公司HQ(Headquarters: 总部)当时都放在爱尔兰。

但是欧盟当时对微软有意见,认为你在欧洲有这么大的业务收入,却没有真正的 R&D(Research and Development: 研发)放在欧洲。当时在欧洲主要是Sales(销售)、Marketing(市场)和Support(支持),顶多有点 Localization(Localization: 本地化,指将产品调整以适应特定语言和文化)。为了符合欧盟的要求,微软成立了 GPDE 这个部门,表示我们不仅在这边卖东西,也真的想在这边做研发。

主持人: 所以 GPDE 就是一个小微软?

老冒: 对,它是一个迷你微软。因为 GPDE 不是做一个特定的产品,而是几乎所有微软的主线产品——从 Windows 到 Office 再到 Windows Live——都有一点点是在 GPDE 这个组织里面做的。这相当于微软的主线产品每一点都有一些欧盟的基因。

我们当时的老板也比较有趣,他不是典型的微软人,他是微软收购的一家创业公司的 Boss。所以他有非常强的创业基因。我觉得他可能是我在微软遇到的最好的老板之一。他个人的 Background(背景)也超级强(Super Strong)。我们后来才知道,Google 的 Larry Page 和 Sergey Brin 在 Stanford(斯坦福大学)做学生 Project 的时候,那个组除了他们俩,还有负责 Storage(Storage: 存储技术)的人,其中一个就是我的老板 Dan。

硅谷老兵与内部创新项目

老冒: Dan 和 Larry Page 他们是老兄弟,都是 Stanford 那个计算机系(CS)的。当时网上甚至有说法说 Google 想请的 First hire(第一位员工)就是我的 Boss。但实际上那时候请不到,因为我 Boss 比他们创业更早。他当时成立了一个叫 X-Degree 的公司,他的 Vision(愿景)是做一个非常先进的分布式存储系统。他想用 Linux 系统为基础,构建一个廉价的分布式网络存储系统,来取代企业那种昂贵的 SAN(Storage Area Network: 存储区域网络)。这个愿景今天看起来对得一塌糊涂,但在当时要把这个做成企业级产品比较困难。

正好微软那时候准备做 Vista,Bill Gates 有一个重要的 Vision 是做一个新的 File System(文件系统),这和 Dan 的想法有巨大的 Match(契合),所以微软就收购了他的公司。Dan 就这样进了微软,后来又被派到欧洲负责 GPDE。

因为老板的风格,我们当时整个团队就像一个创业团队一样。所以我刚加入微软的时候,看到网上说微软官僚、有人浮于事的问题,我觉得都是扯淡,在我们那个团队压根不存在。老板非常 Open,同事们都特别厉害,让你觉得有一种自豪感,每天能学到很多东西。这一年相当于是一个蜜月期。

在那个期间,我 Propose(Propose: 提议/发起)了一个想法。那时候 3G(3rd Generation Mobile Network: 第三代移动通信技术)在欧洲已经普及了,但美国还很落后。当时普遍存在一个“数据焦虑”的问题,因为流量(Data)很贵,而且在移动运营商的账单是不透明的。用户不知道用了多少数据,是不是在漫游。特别是欧盟,一不小心就漫游到另一个国家,漫游费巨高。

我当时提议做一个手机上的 App,能帮你记录每一个应用究竟是在用什么数据(WiFi 还是 3G),以及是否在漫游。这样用户的手机就可以实时看到哪个 App 用了多少流量和钱。这个功能在今天的 iPhone 上很普遍,但在 2007 年是非常新鲜的。那时候 iPhone 刚出,还在用 2.5G/GPRS 网络。

主持人: 这个想法听起来很实用。

老冒: 我们当时做了一个原型,我给它起名叫“Shen”(中文“省”的拼音)。这个东西后来还申请了一个专利,至今还是微软的专利。不管是 WiFi 流量计算还是分享,可能都会涉及到这个专利。

因为是创业公司出身的风格,我们直接拿着原型飞到 Redmond(微软美国总部)去 Pitch(Pitch: 推销/路演)。没想到在微软内部还真能找到 Sponsor(Sponsor: 赞助人/支持者),这个项目居然落地了。Windows Mobile 当时的一个 VP 看了 Demo 后评价特别高,说:“这是我见过唯一的 iPhone 根本没有的酷东西,我必须要有它。”

于是我们在内部成功立项,有了自己的 Code,有了自己的 Cost Center(Cost Center: 成本中心,指企业中仅产生费用而不直接产生收入的部门)代码。我们那一年的 Budget(预算)是 300 万美元(3 Million)。

主持人: 300 万美元在当时算很多了?

老冒: 对一个创业公司的种子轮来说很多,但在微软内部,这笔钱看起来多,实际上很多都花在 Office Rental(Office Rental: 办公室租金)这种内部结算上。而且有趣的是,人的 Headcount(人员编制)预算是不算在里面的,是另算的。

我们就成立了一个小 Team,自己招人。这时候我意识到一个大公司的问题。我本能地觉得这个项目是我创建的,我是这个项目的老大。但在公司的架构里,我只是“代管”这个项目。因为 Headcount 有一个空缺的 Head 位置是“To be hired”(待招聘)。我招来的 PM(产品经理)和 Engineer(工程师)在级别上都是我的 Peer(同级)。我找老板理论,老板意味深长地笑说:“这就是你的目标。”但在大公司里,只要没有正式任命,所有人都是你的 Peer,你需要向一个还不存在的 Manager 汇报。

遭遇微软历史首次裁员

老冒: 尽管如此,大家做这个创新项目还是很开心的。直到消息传来,说微软即将进行一次大裁员。那是 2009 年左右。

在爱尔兰的一个 Bank Holiday(Bank Holiday: 公共假日)之前,老板把大家召集起来开会。他说:“我刚刚跟我们的 President 谈过了,We everybody's safe(我们所有人都是安全的),我们不会被波及。”我们都很开心,我就带着孩子出去玩了。

假期回来的第一天早晨,我们本来 Schedule(安排)了一个跟 Redmond 以及项目 Sponsor 的汇报会议。结果一到办公室,发现 Calendar 上的 Meeting Cancelled(会议取消)了。我们的 PM 开玩笑说:“会议取消通常意味着我们都被 Fired(解雇)了。”我们当时都当个笑话听,毕竟上周老板才说我们是安全的。

结果下午,我们所有人真的收到一个新的 Meeting Request,发起人是 HR。PM 说:“你看我说对了吧。”

会议宣布,裁员波及到了我们,整个 Team 都被 Hit 了。我去找老板问:“上周不是说我们整个 Organization(组织)都 Safe 吗?”老板说:“Organization 是 Safe 的,但你已经是一个独立的 Cost Center 了。”

主持人: 因为你独立出来了,反而不在保护伞下了?

老冒: 对。我们这个项目是 Pitch 出来的,有了新的 Sponsor,成立了新的架构。这时候你就变成了“两边都不是亲儿子”。对原来的 VP 来说,如果要牺牲名额,保嫡系还是保这个新长出来的?对那个 Sponsor 来说,他也有裁员指标,是砍自己部门还是砍这个可有可无的实验性项目?我们几乎是一个 Obvious choice(显而易见的选择)。

老板跟我说了一句让我感触很深的话:“在大公司里面,我们所有人都以为自己的职业很 Safe,但实际上 Risk(风险)是最大的。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哪一天你就被牺牲掉了,而且原因你都不知道。”

我们被牺牲掉不是因为干活不积极,也不是因为项目没用,反而是因为我们最创新、最出跳,拿到了独立的预算。但在大公司的逻辑层,高层只关心 Cut 掉多少百分比的 Number(数字)。作为打工人,你拥有 Zero Information(零信息),这比创业的风险更不可控。创业时你知道账上没钱了,你可以选择冒险或止损,但在大公司你无法判断。

欧洲的“带薪休假”与签证危机

老冒: 不过,这次裁员虽然听起来很 Bad,实际上却给我带来了在微软最幸福的半年时间。

你能想象吗?在微软拿着正常的工资,但没有任何工作,也没有 Boss。这得益于欧盟的劳动法。在欧盟裁员不像美国那样给张机票就让你走人。在爱尔兰,首先要有 30 天的“冷静期”来收集 Feedback(反馈),这一个月工资照发。加上微软给的一个 Buffer(缓冲)时间,允许你在内部找工作。

更重要的是,我当时持有爱尔兰的一种特殊 Green Card Permit(绿卡许可),这是爱尔兰政府为了吸引高科技人才设立的。政府要求拿这种签证的人不能轻易被裁。再加上我是外来移民,有一系列的政治保护伞。

这跟美国完全不一样。在美国,USCIS(US Citizenship and Immigration Services: 美国公民及移民服务局)会限定你很短的时间调整身份,否则就得离境。但在欧洲,我反而进入了一个受保护的状态。

对于我团队里那些欧洲本地人,他们甚至很 Happy。因为爱尔兰税收很高(超过 50%),如果被裁员,拿到的 Severance Package(Severance Package: 离职补偿金)很多是 Tax Free(免税)的。算下来相当于不用工作就能拿一年的钱,所以很多人拿了钱就开心地走了。

团队散了,就剩下我一个人。HR 跟我聊,觉得把我裁掉太麻烦,不如让我先“待着”。于是我就在那边过了几个月完全自由的生活。当时有一幅漫画形容得特别贴切:一群人在欢呼“I did nothing but still get paid”(我什么都没做但依然拿工资)。

主持人: 后来你在微软又工作了多久?

老冒: 我后来转到了 Redmond(微软美国总部),待了三年。唯一的原因就是为了拿绿卡。

到了总部之后,我才看到了真正的微软,传说中的大公司病全是真的。这时候最大的问题是 Immigration(移民)。我是 L-1 签证(L-1: 跨国公司内部调职签证)过来的,比 H-1B(H-1B: 美国特殊专业人员/临时工作签证)限制更多,完全不能换雇主。唯一的办法就是等绿卡。

微软帮我办绿卡的时候又搞错了 Category(类别),导致我的排期被推后。加上微软刚裁员,绿卡申请必须暂停一段时间(因为要证明没有美国人能做这份工作)。当我等到下一个 Window(窗口期)时,发现律师又把材料写错了。

那时我感到非常 Desperate(绝望),感觉 Stuck(被困)在这里了。我想创业,想辞职,但没有身份。后来我发现了一个叫 EB-1A(Employment-Based Immigration: First Preference A: 杰出人才移民)的类别。微软 Default(默认)只给办 EB-2 或 EB-3,不会主动帮你弄 EB-1。

我自己研究了一下,发现我可能符合 EB-1A。于是我自己 Self-petition(个人申请),还加了 Premium Processing(加急处理)。结果 7 天时间,绿卡就 Approved(批准)了。

拿到 Approval 的那个星期,我就跟老板说:“Bye-bye,我不干了。”甚至没等 485(I-485: 身份调整申请/拿绿卡最后一步),因为 EB-1A 不需要雇主支持,我已经自由了。

擦肩而过的比特币财富

老冒: 说回 2009 年在爱尔兰“带薪休假”的那半年。那时我闲得无聊,干了两件事:一是到处旅游,二就是挖矿——Bitcoin(比特币)。

那是 2009 年六七月份,比特币刚出来不久。我办公室里有一堆 Server(服务器),那是我们项目剩下的资产,价值几百万美元的设备。我就把它们利用起来跑比特币节点。

主持人: 你算过那时候挖的币如果留到现在值多少钱吗?

老冒: 肯定是 100 Million(一亿美元)以上的级别。那时候非常早期,我也没把它当回事,甚至觉得这东西没有任何价值。我觉得那些说比特币能解决货币问题的人都是不懂技术或金融的。

当我从爱尔兰搬到美国时,那些 Server 都是公司的资产,带不走。我也没有 Backup(备份),直接把所有机器清空(Format)交给 IT 部门了。那些币全部都没了。

后来比特币涨到十几块钱的时候,我想创业缺钱,疯狂地想找回那些数据,但根本找不到。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我找到了,我也肯定在十几块钱的时候就卖了。就像你说你后来用显卡挖矿,也是几毛钱就卖了一样。人赚不到认知以外的钱。

结语

老冒: 那段时间我还写了一篇 Think Week Paper(Think Week: 比尔·盖茨发起的“思考周”,鼓励员工撰写关于未来趋势的论文)。我写的是关于 Enterprise Social Computing(企业社交计算),讲如何把 Office 变成企业社交平台。这篇文章后来拿了 Best Paper,也让我顺利转岗到了 Microsoft Research(微软研究院)的 Social Computing 组。

这所有的经历——从内部创业被裁,到闲暇时接触分布式系统和比特币,再到后来的研究院经历——其实都串联起来了。我现在做 Blockchain(区块链)和 AI 的结合,觉得这是非常完美的点。区块链给了个人对抗审查、对抗大公司的利器,而 AI 给了每个人掌握这个利器的知识。这就是我现在的方向。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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