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是一个黑天鹅养殖场
大家好,我是魏知超。今天要为你深入解读的是一本已经脍炙人口的书《黑天鹅》,纳西姆·塔勒布的成名作。他后来的《反脆弱》《非对称风险》,其实都是这本《黑天鹅》基础上的展开。这本书大概算是过去20年来最成功的书之一,成功到“黑天鹅”这个比喻已经完全融入了我们的日常语言。新冠疫情爆发,我们说这是“黑天鹅事件”;金融危机爆发,我们也说这是黑天鹅。但凡出现了什么谁也没有想到的大危机、大崩溃,我们就管它叫做黑天鹅事件。而这个世界呢,偏偏就是被这种极少数谁也没有想到的极端事件塑造的。深刻改变金融规则的不是那些日常的牛熊市,而是金融危机;深刻塑造今天的世界样貌的也不是什么领导人下大棋,而是意外的新冠病毒和意外的AI革命。黑天鹅的核心观念其实无非就是刚才这几句话而已,早已深入人心。这个概念本身其实不用我再做一期节目来给大家科普一遍。所以今天我想讲的呢,是这本书里可能算是藏得稍微深一点点的一层意思,如果概括成一句话,那就是这个世界其实是一个“黑天鹅养殖场”。黑天鹅不可预料,这是对的,但其实很容易被大家忽略的是,黑天鹅虽然不可预料,但它其实是可以被喂养大,是可以被催肥的。而我们其实就生活在一个时时刻刻都把黑天鹅给喂大的世界里。为什么这么说呢?可以从两面来看。往外看,整个社会,整个世界都运转在一种几乎是刻意把黑天鹅催肥的体制里。现代社会里有各种荒唐的机制,非常善于把各种小危机搞成大灾祸,把各种黑小鸭、黑小鸡、黑小鸟硬生生地给培育成了黑天鹅。而另外一方面,往内看呢,我们人类自己的大脑更是这部非常善于自我欺骗的机器,它不是偶尔犯错,而是时刻在系统性地删除你最需要知道的信息,那些最有利于让你躲避黑天鹅灾祸的信息。于是呢,黑天鹅一出现,你就手足无措,深陷危机。塔勒布其实一直在抨击一个观念,很多人认为一个事件是不是黑天鹅,好像是有一个客观标准的:08年的金融危机是黑天鹅,新冠疫情彻底改造世界是黑天鹅。但是塔勒布说,你们这真是太自作多情了。金融危机只是对你来说是黑天鹅,对桥水基金的瑞·达利欧才不是呢?人家早就预料到了,然后还靠它大赚了一笔钱。新冠疫情对于世界的冲击,对你来说是黑天鹅,但是塔勒布自己在新冠爆发前44天就发了公开预警,疫情后来几乎完全照着他说的事态发展。所以黑天鹅其实是相对于人的认知而言的。真正的问题其实是世界上太多的人对于这个真实的世界如何运转都充满了错误百出的认知,才让那么多事件变成了大多数人的黑天鹅。所以这一外一内加起来就是那句话:这个世界其实是一个黑天鹅养殖场。那我接下来要说的就是,这个养殖场到底是如何运转的,以及我们如何在黑天鹅养殖场里幸存下来的生存指南。
外部环境:平均斯坦与极端斯坦
要理解现代世界为什么这么擅长养黑天鹅,我们先得看清楚我们脚下的这片地形已经变成了一个什么样子。塔勒布在这本书里首先就提出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区分:这个世界可以分成两个国度,一个叫做“平均斯坦”,一个叫做“极端斯坦”。不是真的有这么两个国家,而是说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的概率分布有两种特征。在那个平均斯坦里呢,单个事件不会对整体产生非常大的影响。比如说人的身高,一个房间里已经有1,000个人了,这个时候你把全世界最高的那个人放进这1,000个人的房间里,他对这群人的平均身高几乎没有什么影响,因为他再高也高不到哪里去,他总不能是个哥斯拉吧?但是在另外一个国度,在那个极端斯坦里,单个事件是可以碾压一切的。比如说人的财富,你把马斯克放进那1,000个人的房间里,那他一个人的财富就可以占掉99.9%的比重,其他所有人加起来也只是一个零头而已。再比如说图书销售量,J.K.罗琳《哈利·波特》的作者,她一个人的版税就可以抵得上后面几千个作家的总和。在平均斯坦里,你和你的邻居可能差不了太多,但是在极端斯坦里,你的邻居可能是你的100万倍。关键是现代世界正在大规模地从平均斯坦迁移到极端斯坦。在前现代社会,一个面包师做面包一天最多做几百个,他的收入和邻居可能就差不了太远。但是在今天的这个数字化和全球化的时代,很多事情的游戏规则就彻底改变了。现在一个软件工程师写的代码可以被10亿人同时使用,一个网红主播可以同时面对1,000万人、1亿人,赢家通吃,输家一无所有。这就是极端斯坦的一个根本逻辑,叫做可扩展性。你的劳动成果一旦可以被无限复制,你就进入到了极端斯坦。而可扩展性有一个非常致命的副作用,它会让不平等呈爆炸式增长。以前一个比普通歌手好稍微一点点的歌手,靠各种线下演出就能够养活自己,但是现在整个行业的收入都被流媒体算法推给了最头部的那几个顶级巨星,而不平等一旦爆炸到这个程度,那“平均值”这个词就失去意义了。在一个前10名能够拿走九成收入的行业里,“平均收入”就不描述任何一个真实存在的人了。而且问题不只是不平等,在极端斯坦里最大的一个危险是你完全无法通过观察“正常时候”来推测“极端时候”会发生什么。在平均斯坦里,一个人最多比你高半米嘛,你不会遇到一个30米高的巨人。但是在极端斯坦里,一天之内的股市跌幅可以超过过去一整年跌幅的总和。极端斯坦本身当然并不是黑天鹅的必要条件,黑天鹅可以在任何地方爆发,但是它是给黑天鹅装上了一个扩音器。同样的一只黑天鹅在平均斯坦里可能就只能发出一声闷响,但是到了极端斯坦就可能引发一场海啸。这就是我们脚下的这一片地形。世界已经搬进了极端斯坦,可是我们的模型、我们的工具、我们的制度、我们的专家全都还留在平均斯坦。黑天鹅就是在这道缝隙里被一天一天地养肥的。
催肥机制一:钟形曲线的滥用
塔勒布在书里至少指出了三种把它催肥的机制。第一种机制是钟形曲线的滥用。钟形曲线也叫做正态分布曲线,你肯定非常熟悉,比如说把人群的身高按照概率从低到高排起来,就是一个钟形曲线,中间那种身高中不溜丢的人最多,越往极端值人数就越少。而在塔勒布看来,滥用钟形曲线就是世界上最大的一个“知识大骗局”。为什么呢?因为那些金融学家、经济学家、风险管理专家几乎全在用钟形曲线来计算风险,它们其实都是用来描述平均斯坦的。钟形曲线告诉他们越极端的事件就是分布在钟形曲线的两头,它们非常扁平,发生的概率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就像是一米七的人满大街都是,但是姚明那种身高的人你一辈子在街上也未必能够遇得上。按照他们的模型,像2008年金融危机那种级别的暴跌大概每几十亿年才会发生一次。可事实上,在我们这短短的有生之年大概就要经历好几回。有一位在雷曼兄弟工作的专家在《华尔街日报》上说,那一周的行情波动按照他们的模型计算是1万年才会出现一次,结果三天里连着来了三次,《华尔街日报》还刊登了这位专家的照片。塔勒布说,你看他一眼就知道他可不像活了1万岁的样子。那他的“一万年一遇”是从哪里来的呢?反正不是来自于个人经验,也不是来自于雷曼兄弟的公司记录,他的公司又没有活过一万年。其实在那之后不久,雷曼兄弟就倒闭了。问题是出在他们用的模型,就是钟形曲线,用过去的数据算出一个平均水平,然后外推到极端情况。金融市场是一个极端斯坦,但是他们却用平均斯坦的工具来衡量它。这就好比你用一把量体温的温度计去测太阳表面的温度,那不是温度计不好,而是你根本就用错了地方。当然钟形曲线本身并不制造黑天鹅,但它在数学上把黑天鹅给藏了起来,把它藏到了曲线两端,那两边非常扁平的尾巴里,让你以为它永远不会发生。这就让那些可能更早被注意到的迹象被一直拖到了黑天鹅,被喂肥到再也藏不住,才以更大的能量出来祸害世界。这就是黑天鹅养殖场的第一个催肥机制。
催肥机制二:人为制造的平静
然后是第二个机制,那就是现代社会特别善于制造一种虚假的稳定,而这种人为制造的稳定恰恰就是黑天鹅最肥沃的温床。一片森林里隔几年就自然着一次小火,小火烧掉了那些枯枝败叶,清除掉老化的植被,这其实是森林自我更新的一种方式。但是如果你特别负责任,每一次有一点小火苗就把小火给扑灭,那短期来看你确实保护了森林,但那些枯枝败叶会年复一年地积累,可燃物会越堆越厚,等到了终于有一天着了火,那可就不是小火了,那就是不可控的吞噬一切的大火。而如果你还为了让这片林区看上去更加整齐,你顺手又把防火带也给推平了,让整片森林连成了一整块,那这场大火最后就会烧光最后一棵树。而今天的金融体系就是这么运作的。塔勒布在《黑天鹅》第二版后记里专门用了一个概念叫做**“人为制造的平静”**。央行、监管机构不断地注入各种流动性,压制波动,抹平每一次小危机,市场看上去越来越稳定。但是这种稳定不是真正的健康,它只是在压抑波动。被压抑的波动其实不会消失,它是在积蓄。当它最终爆发的时候,就是像2008年金融海啸那种规模的事件,你压制了20年的小地震,最后会换来一次超级大地震。而去掉防火带把森林连成一整片那件事情其实也在发生。塔勒布说全球化把这个世界联系得过于紧密了,它在降低波动,制造出稳定的表象的同时,把所有人都锁进了同一套相互咬合的脆弱的结构里。以前一家银行倒了就倒了,而现在全球金融网络把几乎所有的银行都绑在了一起,大家持有同样的资产,用同样的模型,承担着同样的风险。整个银行体系实际上已经变成了一家银行,所以一个节点崩了,冲击就不会再被物理距离和时间给缓冲掉,它会瞬间传遍所有相连的节点。而在08年金融危机之后,世界在这方面几乎没有吸取多少教训。2020年新冠疫情爆发之后,市场几周内崩盘,美联储短期内的干预规模就超过了08年一整场危机,连企业债都直接下场买,市场几个月就V型反弹。鲍威尔至今因为这件事情广受赞誉。2023年美国硅谷银行倒闭,结果监管机构给所有的存款兜底,包括法定保险上限之外的那一部分,同时他们还开了一个新工具,允许银行拿已经浮亏的长期国债按原价去抵换现金。然后你再想一想,当下这个时间点,在2026年AI革命之后的美国股市、债务越滚越多的美国债市,今天的监管机构是越来越多地干预小火呢,还是反过来呢?答案一目了然吧。那些中央银行家、那些监管者们今天仍然在非常努力地扑灭一场场的小火,甚至越来越努力,而且他们全部觉得自己是英雄,但他们其实是把系统推到了一个极其脆弱的临界状态。这简直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催肥。你压下去的每一次小波动,最后都会变成黑天鹅身上的一块肥肉。
催肥机制三:专家的认知傲慢
然后是这个世界养殖黑天鹅的第三种机制,就是专家的认知傲慢。塔勒布在书里痛批了一群他称之为“空西装”的人,就是那种拿着复杂的数学模型和学术头衔,到处预测未来的所谓的专家。他们在报纸上、在电视上信誓旦旦地预测经济、预测政治走向、预测股票走势、技术趋势。但其实在这些领域,这些专家的表现跟随机猜测根本就没有显著区别。更加可怕的是,这些专家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无知,所以他们指点起江山来信心满满。而偏偏就是这些领域的专家拥有最大的政策影响力。2008年金融危机爆发之后,美联储前主席格林斯潘跑去国会解释说,这场金融危机是不可预见的,他的原话是:“因为它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塔勒布在书里就讽刺他:“格林斯潘先生,您80岁了也从来都没有死过,这能够证明您是不朽的吗?”“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恰恰就是最危险的一句话,因为黑天鹅的定义就是此前没有先例的事件。前面那两种机制是把黑天鹅给养大了,而专家的这种认知傲慢是最后一道工序,它负责告诉所有人这里并没有黑天鹅。所以这个世界的地形是极端斯坦,黑天鹅在这里天生就比别处更能够生长。然后在这样的一片地形上,钟形曲线让所有人看不见危险,人为制造的稳定在暗中积蓄风险,而专家的权威在给这一切签字背书,这就构成了黑天鹅养殖场的外部运行系统。但是这还只是一半。这些荒唐的机制之所以能够大行其道,是因为我们每个人的内在,我们的认知,我们的大脑本身就是这套体系的同谋。格林斯潘为什么会说出“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所以不可预见”这种话?那些雷曼兄弟的分析师为什么敢把一万年一遇挂在嘴边?不是因为他们蠢,而是因为他们的大脑在系统性地帮助他们屏蔽那些危险信号。你的大脑其实也在做一模一样的事,它不是偶尔出现个别差错,而是有好几种根深蒂固的机制,时刻在帮你把你最需要知道的信息给过滤掉。
认知偏误一:确认偏误
塔勒布在书里列举的,主要有4种认知偏误。第一种叫做**“确认偏误”**。就是我们天生就喜欢找证据来证明自己已经相信的东西,而不是去寻找那些有可能会推翻自己的证据。这本书里最闻名天下那个火鸡比喻说的就是这件事。假设你是一只火鸡,从出生的第一天起,每天早上都有一个好心人来给你喂食。第一天喂了,第二天喂了,第100天喂了,第500天也喂了,随着时间的推移,你就越来越确信,“这个人会永远对我好”。然后到了第1,000天的时候,你的信心达到了顶峰,你已经用了1,000个数据点来确认你的判断,你觉得自己简直太有经验了。然后第1,001天来了,那一天是人类吃火鸡的感恩节,于是你被那个好心人给宰了。这只火鸡犯了什么错?它犯的不是粗心大意的错,而是最认真最科学的错。它老老实实地用过去的数据归纳出了一个未来的规律,过去喂了我1,000天,所以明天也会喂。在火鸡被宰掉的前一天,这是它感觉最安全的时候,但它的证据越充分,它的安全感越足,它其实就越危险。虽然这个火鸡比喻已经是烂大街了,但是你再仔细品一品,可能还是会头皮发麻。你自己身边有多少事情其实都是这样的,经验让你越来越觉得有安全感的时候,是不是其实已经非常危险了?火鸡犯的错误核心其实就是确认偏误,它用了1,000个数据点去确认“这个人会永远对我好”这个观念,但它从来都没有想过去找一个反面证据。塔勒布非常喜欢引用哲学家卡尔·波普尔的一段话,波普尔说:“不管你观察了多少只白天鹅,你都不能够证明所有天鹅都是白的;但是你只要看到一只黑天鹅,就能够彻底推翻这个命题。”这就是黑天鹅这个比喻的原始出处。你有1,000个确认的证据,但是它们的价值也比不上一个否证。可偏偏我们的大脑就是不爱做否证这件事,因为我们有确认偏误,它会把你的注意力锁死在安全区,那些可能颠覆一切的东西,它们从来没有机会进入到你的视野。你每多一次确认一切正常,黑天鹅就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又长大了一圈。格林斯潘犯的其实就是跟这只火鸡一模一样的错误:“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所以我理当认为以后也不会发生。”可惜这个世界根本就不是这样运转的。
认知偏误二:叙事谬误
然后就是第二个容易把黑天鹅养大的认知偏误,叫做**“叙事谬误”。我们人类的大脑是一台特别喜欢讲故事的机器,尤其是我们对于因果关系有一种几乎是病态的上瘾。一件事情发生了,我们就必须给它找一个原因,编一个说得通的故事。“股票涨了,是因为美联储按时降息;股票跌了,是因为地缘政治紧张。”但其实很多时候,同一天的股票涨跌不同的因素都在起作用,美联储和地缘政治往往同时存在,那到底是哪一个在起作用呢?答案是你根本就不知道,但是你的大脑没有办法忍受“我不知道”这几个字,它会强行给你编一个因果故事,而且编出来之后你还非常认可这种爱编故事的认知偏误。“叙事谬误”**它的破坏力最大的地方就在于它非常容易让我们变成事后诸葛亮,变得事后聪明。事后来看,任何事情仿佛都是有迹可循的,像是2008年金融危机发生以后,满世界都是分析师在解释它为什么不可避免,但就是这同一波分析师在2007年的时候还在告诉你一切都非常好。塔勒布说,这样一批事前看不到危机的人,事后却滔滔不绝地解释这场危机的必然性,这恰恰就说明他们的解释其实是毫无价值的。历史不是沿着一条清晰的因果轨迹慢慢地往前爬行的,历史往往是跳跃的。那些真正改变世界的事件恰恰是那些不在任何人的故事里,不在任何人的因果链条上的突发事件。这就是为什么叙事谬误会养肥黑天鹅。你觉得世界有章可循,于是对那些不循章法的事就完全没有防备。
认知偏误三:沉默的证据
然后是第三个认知偏误叫做**“沉默的证据”,也就是心理学家说的“幸存者偏差”**。古罗马的西塞罗讲过一个故事,有人带着一个无神论者走进了一座庙里,指着墙上的一幅画说:“哎,你看,这些都是向神许愿之后,在海难里幸存下来的人的画像,这难道还不能够证明神灵的力量吗?”那结果那个无神论者回怼了一句:“那么那些许了愿但是淹死了的人呢?他们的画像在哪里?”死人不会说话,失败者没有资格写回忆录,倒闭的公司上不了商业杂志的封面。我们看到的这个世界永远是经过了“幸存者筛选”之后的世界。你看了10个成功创业者的故事,每一个人都说“关键在于坚持”,但是你没有看到的是,有一万个同样非常善于坚持的人他们都失败了。那一万个人不会出现,在你的任何信息源里,沉默的证据都被过滤掉了,留下的全是会让你产生错觉的幸存者的样本。游泳运动员身材都很好,那是因为游泳让他们的身材变好吗?还是因为身材好的人才被选进了游泳队呢?你以为你看到了因果关系,其实你只是看到了一个筛选机制的结果。这个陷阱其实无处不在。那比如说很多成功人士都是名校出身的,所以是名校造就成功吗?还是说本来就是那些有资源和天分的人才进得了名校呢?沉默的证据让你永远只看到筛选之后的赢家,然后把筛选本身错认为因果。塔勒布说:“下次你打开一本教你成功的书,你应该先问一个问题:躺在墓地里的那些做了同样的事却失败的人,他们为什么不出来写书呢?”答案是“因为他们已经在墓地里了”。前车之鉴全部都被消了音,你看不到别人是怎么样被黑天鹅吞掉的,自然也就想不到它会来找你。这个“沉默的证据”与前面的那个“确认偏误”其实是互为表里的。那只火鸡怎么样能够打破那个持续了1,000天的幻觉呢?它其实只要想一想,怎么这个火鸡场里就没有比我更老的火鸡呢?它们都去了哪里?只要想到了这个沉默的证据,它那个安全的幻觉就非常可疑了。
认知偏误四:游戏谬误(赌场谬误)
然后是第四个非常重要的认知陷阱,塔勒布管它叫做**“游戏谬误”,其实应该叫做“赌场谬误”**。什么意思呢?就是我们习惯于用赌场的逻辑去理解真实世界里的不确定性。在赌场里,风险是非常精确的,你知道骰子有六面,你知道每面出现的概率恰好是1/6。但是这个真实世界的不确定性根本就不是在这个层面上运转的。塔勒布虚构了两个人物来说明这一点。一个叫做“约翰博士”是那种学者型的书呆子,研究了一辈子概率论,智商150,对于各种抽象的数字游戏信手拈来。另外一个叫做“胖子托尼”,他是纽约布鲁克林的街头生意人,文化不高,但是江湖经验非常丰富。现在约翰博士和胖子托尼两个人一起看到了一枚硬币连抛了99次,99次全是正面。现在你问他俩,下面这个第100次硬币是正面或者反面的概率各是多少?“约翰博士”首先抢答,他说:“第100次,正面和反面的概率仍然各是50%,因为每一次抛硬币都是独立事件,独立事件的概率不受之前发生的事情的影响。以前99次,无论是什么概率,这一次的概率都是跟第一次扔硬币是一样的,各50%。”然后“胖子托尼”说:“你这个蠢货,当然第100次还是正面啊,因为这枚硬币显然是被人动了手脚啊!”塔勒布说,在教科书的世界里,约翰博士是对的,但是在这个真实世界里,对的一定是胖子托尼。在真实世界里,如果一枚硬币连出99个正面,那你唯一应该相信的就是这不是一枚公平的硬币,你应该怀疑的永远是你的模型而不是现实。但我们的教育体系把人训练成了约翰博士,一旦进入到那个模型的世界就忘了真实世界的规则。赌场里的不确定性是干净的,是有边界的,你可以算概率。而真实世界的不确定性是肮脏的,是没有边界的,你连有哪些可能都不知道,你不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游戏谬误”或者叫“赌场谬误”让你把现实当成了教科书来处理,让你以为一切风险都是可以被写进电子表格里的公式。前面那三种偏误是让你没有看见黑天鹅,而游戏谬误是从模型上证明了黑天鹅不可能存在。一只被证明不存在的东西可以不受打扰地长多大都行。于是就这样,外部的制度和专家体系在积极地生产新的风险,而你的大脑又在内部帮你过滤掉那些危险的信号,让你觉得一切尽在掌握。这样内外两套机制在相互强化,这是一个完美的恶性循环。直到有一天循环被一只谁也没有想到的黑天鹅打破。
生存策略一:杠铃策略
那么既然外部世界在不断地催肥黑天鹅,我们的大脑又在系统性地制造盲区,那该怎么办呢?塔勒布在这本书的最后也给出了一套非常实在的生存策略。这套生存策略的核心是一个叫做**“杠铃策略”的东西。我们在《反脆弱》那本书里讲过什么意思呢?就是你别想着做一个兼顾风险和收益,想搞那种“平衡”的人,别把你所有的鸡蛋都放在所谓的中间地带,放在那些看起来好像风险不太高、回报也还行的所谓的中等风险区域。因为这个中等区域恰恰是被钟形曲线欺骗的最厉害的地方。你以为这个不高不低的地方是风险可控的,但你其实恰恰是最大程度地暴露在了你看不见的黑天鹅之下。那为什么偏偏是这种中间地带最危险呢?你想想,所谓的那个“中等风险”这样的一个标签是从哪里来的?跟中等风险相对应的两头,一头是极端保守、零风险,一头是风险非常大。那么极端保守的那一头呢,你不需要任何模型就知道它是安全的,黄金就是黄金,老奶奶也知道它们是最安全的。而极端投机、极端冒险的那一头呢,你也不需要模型就知道它们随时都可能归零,你本来就是抱着归零的心理准备去的。而只有那个中间地带的那一份安全感是模型给你的,是历史波动率、标准差,是风险评级告诉你“这个东西风险可控”。正是因为模型告诉你它风险可控,你才敢把大部分的身家都押进去。2008年的那些次贷衍生品就是这么完蛋的,正是因为它们都被评成了AAA级,银行才敢用几十倍的杠杆去持有它们。而这样的一个陷阱在平时是完全看不出来的,中等风险的那些东西99%的日子里都表现得跟那个模型说的真的一模一样。所以往往就是日子越久,你越觉得持有它非常安全,你就越是确信这份资产非常稳健。但其实你就是感恩节之前的那只火鸡,一场危机到来,你瞬间归零。塔勒布有一个说法,专门形容这种收益结构叫做“在压路机前面捡硬币”**。你前面的路上有一路的硬币,但是远处有一辆压路机在往你这边开过来。你每天捡一点硬币,捡得非常稳,捡得非常开心,直到那台压路机从你头顶上压过去。而塔勒布推崇的杠铃策略是这样的:你要把大部分的资源,比如说85%到90%,都放在极端保守的那一端,比如现金、国债那些最最安全的资产;然后把你剩下的那10%到15%投入到高度投机性的上不封顶的那些机会里去。这样一来,你的损失是有底线的,最多就亏掉那10%;但是你的收益没有天花板,万一你赌对了一只正面黑天鹅,那你的回报可能就是100倍、1000倍。杠铃策略的精髓不在于具体以一个什么样的比例来分配你的钱,它的精髓在于一种思维方式,那就是你要让自己暴露在正面黑天鹅之下,同时保护自己,不被负面的黑天鹅消灭。塔勒布用一句话来总结就是:“当错误的代价微不足道的时候,我最大胆;当错误可能致命的时候,我最保守。”而大多数人恰好是反过来的,他们在低风险的地方非常谨小慎微,在真正危险的地方盲目自信。他们担心的是小波动,是日常亏损,却对那些可能彻底毁灭他们的极端风险视而不见。
生存策略二:为黑天鹅做好准备
这就引出了第二个黑天鹅幸存原则:你不需要去预测黑天鹅,你只需要为它做好准备。塔勒布一直在强调,我们要关注的不是一个事件的概率,而是它的后果。一件事情发生的概率有多大,你往往算不准,但是一件事一旦发生了,对你的打击有多大,你是可以估算的。如果一个错误可能让你倾家荡产,让你万劫不复,那不管它的概率看起来有多小,你都应该保护自己。那怎么做到呢?要学大自然。塔勒布在书的后记里说,大自然是最古老也最聪明的风险管理者,它有几十亿年的实战经验。比如说人为什么要有两个肾?为什么要有两只眼?不是因为大自然浪费,而是因为冗余就是最好的保险。塔勒布还调侃说:“一个经济学家如果看到人有两个肾,可能会说这效率太低下了,应该卖掉一个。如果让经济学家来设计大自然,他们甚至会让所有人共享一个中央肾脏:共享单车、共享充电宝、共享肾脏,那多高效啊!”但是大自然比经济学家聪明了几十亿年,大自然知道你需要留着那份看起来浪费的冗余,因为下一个你没有预料到的意外正在路上。塔勒布的这个建议归根结底就是不要追求脆弱的效率,而要追求强韧的冗余。不要老是问“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而是要问“如果发生了最坏的情况,我能不能够活下来?”
生存策略三:不要试图消灭随机性
然后是第三条生存建议:不要试图消灭随机性。前面说过,人为地消灭小波动,只会积蓄大波动。这一条适用于个人生活也适用于整个社会。一个从不允许自己犯小错的人,迟早会犯一个无法挽回的大错。一个从来不允许出现小危机的体系,迟早会爆发一场毁灭性的大危机。压制波动就是在给黑天鹅施肥。最好的办法是让小错误不断地发生,让系统通过试错来自我校正,容忍小的混乱才能够避免大的灾难。
生存策略四:最大化暴露在正面黑天鹅下的机会
然后是第四条建议:最大化你暴露在正面黑天鹅下的机会。黑天鹅不全是坏的。互联网的出现是黑天鹅,AI革命是黑天鹅,青霉素的发现是黑天鹅,你偶然读到一本改变你一生的书也是黑天鹅。古希腊画家阿佩莱斯怎么也画不好画里马嘴上的泡沫,结果一怒之下把蘸满颜料的海绵朝画布上扔了过去,没想到却恰恰画出了最完美的效果。大多数伟大的发现都是这么来的,不是计划出来的,而是不小心撞上去的。关键是你得把自己放在那些更加有可能被好运气砸到的位置上,多去认识不同领域的人,多去尝试那些不确定结果的事情。如果一件事失败了你损失很小,但成功了你收益巨大,那就去做。这种不对称性就是你在这个黑天鹅养殖场里可以拿到的最大的主动权。
思想实验:沉默的英雄
最后我想说一说塔勒布在这本书里做的一个非常精彩的思想实验。他说假如有一个非常有勇气、有远见的立法者在2001年的8月份,也就是9·11事件的前一个月成功推动并且落地了一项法案,强制所有的客机都必须安装那种能够锁死的舱门,那会怎么样呢?那代价会非常高,航空公司会骂他浪费钱,所有的飞行员都会嫌他多事。但是因为这一扇门9·11并没有发生,没有飞机撞大楼,没有3,000人死亡,没有后面的反恐战争,这个人拯救了所有人,甚至可能拯救了世界。后来他去世了,没有人给他立碑,他的讣告里不会有“避免了9·11”这几个字,因为在他的那个平行世界里,根本不存在9·11这个概念。选民嫌他浪费政府资金把他给选下去了,他郁郁寡欢地退出政坛,到死都觉得自己一辈子没有干成一件有意义的事。塔勒布最后说:“我很想去参加他的葬礼,可是读者们啊,我找不到他。”我们身边其实就有千千万万这种成功杀死了黑天鹅的英雄,但是没有人认识他们,没有人感激他们,甚至连他们自己可能都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这些都是沉默的证据,我们看不见。而你为黑天鹅做的所有准备,性质上其实都是这样的:大多数情况下,都是你做得越对,越没有人看得出来你做了什么,包括你自己。在这个黑天鹅养殖场里,一份好的保险的标准大概就是你到死都觉得它是白买了。好,这本塔勒布的名作《黑天鹅》就为你解读到这里。这本书籍的详细信息我已经放在节目下方的描述栏里了,供有需要的朋友查阅。如果你喜欢这期节目,请点个赞、分享并且订阅这个频道,这是对我最大的支持。我是魏知超,我们下本书再见了。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媒体/书籍: 黑天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