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想那些没用的,好好学习:重新想象学习的可能性 一席YiXi 2026-09-03

大家好,我叫任竹曦,我是一名教育者。那我教的这些学生呢,有一个普遍的特点,就是他们都不爱学习,甚至有些已经不上学了。很多人问过我,当老师,不是应该去挑那些想学习、会学习的学生吗?你为什么非要教这些不想学习的孩子?其实在我看来,从这些不想学习的孩子身上,可能我们更能去获得一种新的想象——学习它可以是什么样子?

我第一次大规模地接触到不想上学的孩子,是在二零一八年,当时我加入了一所中学。这所学校有各种各样的最创新的教育方法。但我没想到,我上任的第一份工作是去接收一批被停课的孩子。我拿到了一份名单,上面有二三十个名字,他们都幸运地集齐了三颗龙珠。也就是说,语文、数学和外语老师一致地认为他们太差了,必须要停课,送到我这里来补作业。

我非常的困惑,我问我的同事们,咱们的学校不是做创新教育吗?为什么非要用停课来应对这样的孩子呢?他们跟我说,你不知道,我们是提倡孩子们自学的,我们希望他们自己学习知识,带着问题针对性地来找我们讨论。但这些孩子实在是太差了,他们能提出的唯一的问题就是,这天书一样的知识,我怎么就看不懂呢?他们说,你看这样的孩子怎么教,可能差学生就是不能用这些好的方法。

但是我试图从这些被停课的孩子身上,去了解他们为什么不想学习。有一个孩子非常诚实,他跟我说,老师,要是让我去补作业,我只能去抄啊,我根本就不会,这有什么意义呢?还有一个孩子告诉我,不上学挺好,不去教室挺好的呀,这样我就不用去面对那些嘲笑我的人了。这个孩子被区别对待太久了,他心中积满了太多的愤怒,他不想学习了。还有的孩子告诉我,大人老说我不学习,老是对我讲大道理,但他们从来没有认真听过我的想法,我为什么要学习?

这些说法都让我意识到,这些被停课的、看上去已经在学习上没有希望的孩子,他们其实也有自己的想法,也有自己学习的动力。但是因为这个环境已经放弃了他们,他们也不得不放弃了学习。

有这么一个孩子,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孩子不愿意写字,所以他很多作业都交不上去。每当这个时候,学科老师就把他赶出教室。但他在我的教室,他可以在几分钟之内,没有任何图纸的情况下,用扭扭棒就做出结构特别精良的恐龙模型。他是一个非常具有空间想象的孩子。我不由得想,这样一个孩子,如果我们换一种学习方式,他是不是可以成为一个非常优秀的学习者?

在这所学校里,我发现那些成绩好的孩子,对学习也抱有着一种恐惧的心理。他们可以盯着一道不会的题二三十分钟,不敢去求助。因为他们害怕,一旦泄露了自己居然不会,他就会被划入坏学生的那一波。这个学校的教室是专门设计来支持小组讨论的,但在这样的教室里,我看到大量的学生,他们孤独地一个人在学习。只能这样吗?

我和我的同事做了一个不一样的实验。有这么几个孩子,他们被划分在学习成绩最垫底的那个班。他们特别爱和彼此在一起聊天,看上去对学习一点兴趣都没有。这些孩子虽然成绩不怎么样,但他们都有学得稍微好一点的那一门课。我们就组织了一个学习小组,由这些孩子轮流去教给同学们他学得稍微好一点的那个科目。短短的几个礼拜,这些孩子的成绩提升了百分之六十。比成绩更激励我的,是他们说起学习时的那种态度,他们突然一下子充满了激情。他们说,原来我也会学习,我还能做别人的老师。这些孩子中有一个当时在谈恋爱,他的对象来找他,他说,今天我不能跟你出去了,我得在这儿跟大家一起学习。

这个小实验让我发现,那些看上去不想学习的孩子,其实都有学习的潜力,而他们是被系统的偏见批量地制造出来,导致他们不断地陷入这种不想学习的漩涡中,觉得自己没有办法翻身。我在想,如果我们能构造一种对所有的孩子一视同仁、看见每一个孩子潜力的环境,也许我们就会支持更多的孩子爱上学习。

在这样的想法下,我和我的同事在北京创立了一出学社。一出的意思是,每一个人都可以走出自己的路。我们做了一个多样化的学习社区,接收十二到二十岁的青少年。这些青少年中有一些人已经离开了学校,有些人虽然还在学校,但他们对学习也充满了困惑。我们希望可以支持他们每一个人实现自己学习的潜力。

创立学社之初,我充满了教育者的热情,所以我和我的同事就开始设计我们的课程,创造出了一张满满当当的课程表。等一下,我自认为这个课程表兼顾到了学生们的很多的发展的需要,既有个性化的学科学习,也有我认为他们非常需要的社交情感、自我认知、多元的成长路径等等这样的课程。但很快我发现,我这么精心设计的课程,学生们居然不太想来上。为什么呢?

我去找几个学生聊了聊天,其中一个孩子告诉我说,哎,其实我是想上课的,但是我过几天就要十八岁了,我已经休学在家两三年了。一想到这件事情,我就觉得我还没有成长为一个社会认可的合格的成年人,所以我没心思去上课。我没有想到,对于成年人来说这么微小的一件事情,能给他带来这么巨大的困扰。

还有一个孩子,他有一次连续好几天都见不着人。原来他和一个人发生了口角之后,那个人把他拉进了一个有很多陌生人的群,这些人疯狂地骂他,然后一脚把他踢出了这个群聊。因为这个,他根本就没有心思来上课。而这样的事情,在他身上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这种种都让我意识到,孩子们,他们在我们看不到的世界里,独自面对着许多被我们排斥在学习之外、排斥在课程表之外的这样的难题。我想,如果想要真正地支持他们,我们需要把这些隐蔽的、看不见的课题都放到台面上来一起面对。

于是我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我想邀请同学们一起来共创课程表,把你们真正感兴趣、真正有困扰的话题都放在上面。一提出这个想法,我就遭遇了很多很多的抗议。家长们说,哎呀,孩子们他们纠结的都是一些鸡毛蒜皮、不正经的事情,怎么可能跟你们这些清华北大毕业的老师设计的课程相比呢?我的学生们也不是特别买账,他们说,老师你是不是摆烂了?你是不是放弃了我们才这么做呀?我们不就是因为不会学习才来到这儿的吗?你怎么能觉得我们会去创造一个课程表呢?

这时候我去问这些学生们,为什么一个教学系统明明运转得不顺畅,我们想要做出一些改变,这就叫做摆烂呢?是谁制定的这个标准呢?为什么你就会轻易地接受别人定义你不会学习,而不能主动地去思考,我适合怎么样学习呢?我和学生们一起看到,可能学习首先是需要去打破对于学习的预设,生成自己的定义。

渐渐地,这些孩子们有所松动。他们说,哎,那我们可以试一试。那其中有的人呢,甚至提出了特别受欢迎的一门课程。大家可以猜一猜这门课的主题是什么?提出这个课程的这个同学,他是主理人,他把这个课命名为“玩弄感情”。是不是听上去有点放荡不羁?事实上,他的想法是,他觉得我们每天都在各种的人际关系中陷入内耗,这些人际关系牵动着我们的感情,但我们无处去讨论,无处去诉说,我们能不能一起去面对它。

于是,在“玩弄感情”的课堂上,有的孩子提出一直以来特别困扰他的问题,他说为什么男女生一做朋友就会被起哄啊?还有的人说,为什么我总是想和别人去比较,别人做得好了,我立刻就会觉得是我不好。还有的人说,你们都是怎么面对被孤立这样的情况的呀?

然后呢,有一天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他就问其他同学说,哎,你们到目前为止讨论的都是同龄人相处的事情,其实你们是不是想讨论和家长相处的事情,但你们不敢?结果所有人都破防了,他们说确实如此。所以在父亲节这一天,我就跟主理人说,咱们要不要聊一聊和父亲的关系。主理人特别慌,他就说,那谁敢去聊啊,那只能我去了。他就硬着头皮讲了很多他和父亲的故事,他特别的困扰。因为一方面他觉得父亲应该是爱他的,但另一方面,父亲又做出了许多让他觉得没有爱意的行为,他不知道怎么去理解。

那天呢,我们学社来了一些成年人,他们是来参观的,他们也坐在这个“玩弄感情”的课堂。听完了我们对于父亲的这种讨论,其中一个成年人他哭了。他说,其实可能我们一直也没有机会去探讨自己和父母的关系。

所以我会发现,这些孩子表面上他们的问题是不想学习,但造成这种现象的一个主要的原因,就是他们总是在人际关系中内耗。面对大人,他们不是逃避就是对抗;面对同龄人,不是竞争就是比较。所以他们总是生活在他人的目光之中,而很少能够真正地为自己去学。可能我们能做的,就是和他们一起把这些在关系中体验到的微妙的细节和情感拆解开来,一起去探索我们如何和他人建立一种健康的、平等的关系。在这时,孩子们才能真正的舒展开他们的自我,把心思放在自我的发展上。

那当同学们观察到,哦,这样的话题也能上课程表,他们又提出了很多新的想法。比如说,如果不上学,我还有价值吗?文凭它到底有什么用啊?我能怎么养活自己?我还觉得学校和社会里有好多好多不合理的现象,我该怎么去面对?

我有一个学生,当时他就在课程表上放了这么一个讨论的话题,他说,我休学了,我怎么跟我的好朋友坦白呢?所以我们的师生和他一起做了很多的讨论,一起帮他去辨析,什么样的友情是一个好的友情,以及是不是你也对停止学习有一种羞耻感。这个孩子发现,现在的重点并不是坦白,而是去梳理他自己对于学习的认知。

后来他给好朋友写了一封信,在其中他写到,以前流水线式的生活,让我在十四年的人生中从来没有注意过北京的秋天,原来那么美。这给我的感触是巨大的,我慢慢把自己拼接起来,以前虚无缥缈的感觉消散了,我是在活着。这封信特别特别的感人。他的好朋友看到之后,立刻跟他说,哎,我无条件地支持你。但紧接着好朋友给他提了下一个问题,说,那你就不要初中毕业证了吗?这孩子一下慌了,他就说,啊,这个问题我没有答案。我说,我们可以把这个当做你的下一个学习的主题呀。于是他开始做调研。这可能是这个孩子做了这么多年学生,第一次凭着自己的好奇去想了解,一张文凭对我有什么用。后来他决定,他还是要拿到这个初中毕业证,所以他开始雷打不动地学习。现在他已经是一个高中生了。我们可以看到,他最初的困扰好像和学习没有任何的关系,但正是凭借着回应这一个一个困扰,他重新构建了学习对自己的意义。

然后我们的学生思路又打开了,他们说,哎,那我还有好多好多的兴趣了。比如说我特别爱玩蝴蝶刀,我想研究怎么把它玩得更好。我想保护我的手机隐私,让我爸妈别来偷看。这些是不是都可以放在我们的课程表上?

这个笔记的主人,他是一个重度的游戏爱好者。他来到学社以后,他说我就希望我所有的时间都用来打游戏。他的爸妈为此以前把他送去国际网瘾的学校,也没有阻止他打游戏的进程。但他就是在打游戏的过程中,开始研究为什么有的游戏设计得更好,我能不能去设计一款游戏?这个笔记就是他在为自己的游戏设计世界观。为此他查阅了大量的历史的、政治的、军事的、科技的相关的资料。他在这里面呈现出的学习的能力,我觉得远远超过了很多成年人。

那个想要保护手机隐私的孩子,他后来开始学编程、学英语。他们都借助这些微不足道的话题,重新发现了,哎,原来我挺会学习的,学习这么好玩。

经常有人说,这一代孩子好像有空心病,他们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做什么都没有动力。但我们可以看到,我的学生们想要放在课程表上的这些话题,就是他们自发的动力。他们想要理解关系,他们想要回应困惑,他们也想要发展兴趣。但是大人们在听到这些话题的时候,他们第一反应往往就是,你别想那些没用的,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可能就是在这一刻,孩子们产生了一种更深的困扰:学习好像特别的遥远和宏大,和我的具体的兴趣没有关系。那如果我感兴趣的事情它都不能叫学习,可能我就是不适合学习的一个人吧。如果想要扭转这样的想法,我们就必须把孩子们自发想要去探索的这些话题,都重新纳入到学习的范畴中来,告诉他们,这就是学习。

那有人问过我说,那孩子们提出的这些都是不正经的话题啊,那当然好玩了。那是不是等到他们要正经学习的时候,他们还是不行?我去追踪过那些离开我们学社、特别是离开了两三年的孩子们,我发现其实他们都还在求学的道路上。他们告诉我说,最开始要重新面对这些所谓正经学习的时候,心里是打鼓的,是有自我怀疑的。但他们发现,在这个过程中,让他们遇到了困惑,他们会允许自己停下来,好好地想一想,把它当做学习的契机,而不是学习的干扰。那遇到一些知识点好像很遥远的时候,他们去想一想,这个和我的兴趣有什么关联。是在这样的过程中,他们找到了一种保持学习的持续的动力。

这个时候我看到,可能一种好的学习,就是一种不去区分正经和不正经的学习。它让孩子们感到,我可以用学习随时随地地回应我的困扰,把它变成我探索自我和世界的载体。这个时候,他们就从不想学习的孩子,变成了能够自主学习的孩子。

听到我去讲这些故事的时候,有人就问我,哎呀,感觉你们一出学社的孩子都特别的优秀,和我的孩子不一样,可能我的孩子做不到。就好像在不上学的这条赛道上,我们也能区分出更优秀的选手和更差劲的选手。其实在我看来,每一个孩子他都有自主学习的潜力,关键是他所处的环境是不是支持他去释放这种潜力。

那这种环境是什么样呢?它可能是在特别微小的细节中体现出来的。举一个例子,一般家长给孩子报名,他觉得我报完名把他送来就行了。但我们会邀请这个孩子填写一个表单。这个表单的第一个问题是,你希望我们怎么称呼你?我发现绝大多数的孩子选择的都不是他的真实姓名。这个时候我们就看到,每个孩子都有自主的潜力,他总是能自主地去选择希望别人怎么去称呼他。这个表单的最后一个问题是,如果你可以向我们提一个问题,会是什么?我们来看看他们提的问题都有哪些。有人想找同好,那有没有也喜欢跳舞或者hip-hop的?有人说,我怎么做才能看到自己是有未来的?有人说,我找不到知己,被动虚无的人生值得过吗?你们在这里开心吗?怎么获得自我认同感?能不能让我多交到一些好朋友?在这里能玩桌游吗?如果是三国杀就更好了。还有一个我觉得特别好的提问:我可以不问吗?当然可以了。当我们有自由去选择不去做些什么、不去问些什么,我们可能才有精力去思考,哎,到底那我想做什么?

这个是我们学社近期的一个共创课程表。上面有刚才我们已经说过的大家都非常关注的关系的学习,还有很多的魔力块。魔力块是什么呢?它不是某一种固定主题的学习,它是一个预留的时间。当我们随时随地产生了困惑,我们就可以提出一个魔力块,现在就发起一场学习。右下角的这个导师,也是孩子们的一个想法。在我们学社,每个人会有一个一对一的导师。但有一个孩子说,哎,我觉得一对一的导师虽然好,但我们学校老师都那么有趣,我想获得更多的视角,我能不能有更多的导师?我们就进行了一个导师方案的DIY设计。大家自己去想,我到底需要的支持是什么样的,我到底需要谁来提供这种支持?结果我们发现,每个孩子为自己设计的导师方案都不一样。甚至有人提出说,我自己也可以做我的导师啊,因为我特别爱和我自己进行对话。还有人说,我的宠物也可以是我的导师,因为和他在一起,我心情特别的放松。也有的孩子说,我要和每一个老师每周都约会一次,因为这样我就可以获得更丰富的视角。这个时候我们就看到,每一个孩子已经不把老师当做一种只能被动地服从、被动地跟随的存在,他们开始把老师当做一种可以自主去调配的这样的资源。而这样的自主性,都是从我们开始从一个一个细节中看见他们的自主意识开始的。

我常常会觉得,我们当下教育的一个困难,就是我们有太多的概念了。特别是自从有了AI以后,总有各种各样的专家或者AI告诉我们你该怎么去做。但这些概念的问题就是,它们太正确,它们太光滑了,提供了一个没有任何瑕疵的道路。但我们真实的生活它不是光滑的,它有很多的毛边,它有很多的褶皱。

刚才提到的这个做游戏设计的孩子,他有一天来找我说,哎,能不能拜托你跟我爸妈聊一聊,他们为什么催我去上学,到底他们想我去做什么?我就去和这个父母进行了一个对话。聊着聊着,我们就发现,他们从一个很宏大的“要上学”,转向了一个更具体一点的问题。他们说,其实我们都快退休了,我们担心这个孩子不上学,他得在家啃老,我们没有那么多的钱。这个学生说,啊,他们担心的是这个。他就跟父母说,其实你们不用担心,你们甚至不用给我付什么创新学校的学费,我自己在家可以做游戏设计,我去不同的这个游戏工作组做雇佣兵就可以养活自己。那我们发现,当我们把视线从一个抽象的“要不要上学”,转移到一个更具体的“能不能养活自己”,思路一下就打开了。

那接下来我还想要聊一聊,成年人在这个过程中可以扮演的角色。除了去关注学习者他们自己的想法,我们也需要去帮助他们看到世界上更多的可能性。我会发现很多孩子在讨论自己的困境的时候,他们的归因特别的单一。他们会说,啊,我学不好,就是因为我还不够努力呀;我交不到朋友,就是因为我这个性格上有缺陷。但我想带他们去到自己的视野之外,所以我会带他们探讨很多社会上的话题,看上去好像和他们距离稍微远一点。

比如说我们会去讨论,随处可见的,一个小宝宝受到照顾的地方为什么叫做母婴室?为什么永远都是女性在上面去照顾?由此我们会聊到很多的性别的不平等、性别的刻板印象。这时候一个女生说了,她说,我觉得我没有被性别歧视过,聊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啊?真是这样吗?我看到来到我们学社的学生,男生和女生有非常大的不一样。女生总是在动,她们停不下来,她们总是在自我怀疑,我是不是做得还不够多啊,还不够好啊。而男生呢,有两种经典的表现。一种是说,啊,你们这个学社还存在很多问题啊,导致了我没法好好地学习。还有一些,我们去问他,你有什么想法?他说,我不知道,没想法,别问我。是不是有点眼熟呢?我们学生会看到,哎,我的爸爸妈妈不就是这样的吗?可能我明面上没有受到过很多的性别歧视,但是很多基于性别的无形的影响,它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

那有一个学生,他告诉我说,其实我现在特别烦我妈,她为什么老是唠叨我,老是那么的焦虑,而我爸一指点我,我就觉得我肯定做错了什么。但了解这些之后,我发现妈妈在家庭里是失权的,她总是想不顾一切地抓住一些确定性,所以现在我对她多了一些包容。而爸爸的逻辑在我这也不成立了,等我想明白了这些,我走路身轻如燕,我卸下了好多好多的负担。

我还会和学生们讨论更多的话题。比如说很多人他们都会自责,他们处理不了人际关系。但我和他们一起看到,现在这些青少年,他们在童年因为疫情经历了三年的社交隔离。我们不能因为你现在不会交朋友,就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也要看到大环境对我们的影响。还有好多孩子特别想追求学历、地位和光环,带我们去聊这个知名企业和知名艺术家在喜马拉雅炸山的这样一个事情。这时候他们发现,哦,原来光环和地位也没有那么的重要,这些东西不能替代我们对于常识的尊重,也不能替代我们每一个人具体的判断。

待孩子们了解了这些大的视角之后,他们有时候会产生一种无力感。他们说,哎呀,原来大环境中问题这么多,我这么一个小小的人,我能改变什么呢?这时候就联系到,我觉得教育者一定要去扮演的一种角色,那就是去示范——在一个不完美不友好的大环境里,我们可以怎么做?

我们学社曾经来过这么一个孩子,待了一会儿,他就说我要走了。然后老师跟他说,那你等一等,我们去买瓶水聊一聊,再做决定。他们就一起去了便利店。便利店里有一些人,他们在大声喧哗。那个老师不假思索地说,这里是公共场所,请你们保持安静。结果这时,这个看上去特别游离的孩子,他突然看着这个老师,他说,老师你好勇啊。他好像突然找到了一种和这个成年人连接的可能性。他回到了我们的活动,跟我们聊了很多。

我们的老师在和学生们进行活动的时候,很重要的一个角色,就是要随时随地地为自己发声。在公共场所遇见了二手烟,要去制止;在静音车厢看见有人在外放声音,也要去提醒。是在这样的示范下,学生们他们逐渐地觉得,哪怕我再微小,我也可以去为我想要的环境做一些什么。

我有一个学生,他在离开学社之后回到了学校。他说,既然我选择上学,我也要为我这个学习的环境出一份力。他开始给校长写信,指出学校里存在的种种不合理的现象。比如说垃圾桶里不许放垃圾,床上不许摆被子啊。最开始啊,有一些问题甚至得到了回应。但后来换了校长,他这些信就都石沉大海了。但是他说,那也没什么,至少我知道了,我是没有错的,以后有机会我还这么去做。

所以我们会看到,孩子们可能期盼的不是一个完美的结果,不是一个终点,说我们可以改变一切。他们可能需要的只是一个起点,知道哪怕是再渺小的我,也可以从这开始做一点什么。

说到这儿,我们会发现这个话题已经不仅仅是如何去学习,而是如何支持我们的孩子们,相信自己可以构建一种良好的生活。如果我们希望孩子们有勇气、有智慧这么去做,那从成年人开始,我们也要示范出智慧和勇气,去追求一种良好的生活。

有一次有一个朋友听我讲了我做的这些教育的故事,他恍然大悟,他说,哦,你是在支持孩子们成长,而不是教他们学习。我想可能此时真正的问题是,为什么我们会习以为常地认为学习和成长是相互割裂的两件事情?可能就是在功利主义和优绩主义的赛跑之中,学习被逐渐地窄化成一种获得分数、获得排名的手段。而在这个意义上,正是那些最先提出不想学习的孩子,他们是最先提出我们需要重新定义学习的人。

我的女儿今年九岁,她已经对学习产生了很多的疑惑。她问我,为什么老师更在意考试,而不是让我们学会呢?老师说,考不到九十八分就是失败,真是这样的吗?为什么要留这么多重复的作业呀?每当她提出这个问题,我都会和她聊一聊。你觉得什么叫做学会?你觉得什么叫做失败?你觉得什么样的作业能够支持到你?而什么样的作业可能不需要,我们和老师沟通一下就不做了。是在这个时候,这个九岁的孩子开始意识到,她可以不仅仅是学习的接受者,她也可以是学习的发问者,甚至主动的构建者,对不对?

是不是今天我的主题是重新想象学习?那主语是什么呢?我想不是说由专家甚至AI去替我们想象,我们每一个具体的普通人,也要去主动地想象。在每一个鸡毛蒜皮的瞬间,找回自己的自主意识,尝试一个最小的行动。谢谢大家。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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