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流亡政治的困境与中国海外民运的独特性
你是否曾思考过,为何有些人能在面对监狱暴力和生命危险时毫不退缩,但在获得名声、资源并进入安全环境后,反而容易卷入丑闻?是什么改变了他们——是贪念腐蚀了理想,还是流亡政治本身就存在某些结构性问题?如果将视野放诸全球,会发现这种现象比比皆是。从陈光诚与王治安的案子,很快延伸到基金会资金的透明度问题,类似事件在伊朗、叙利亚、白俄罗斯等地也不断发生。因此,本文将探讨与其他流亡团体相比,中国的海外民运究竟有哪些特殊之处,以及全世界流亡政治经常闹出丑闻,究竟是面对着一个什么样的结构性困境?
诚然,各国学者为流亡政治提炼了许多功能,例如拓展敏感话题的边界、记录被掩盖的历史,以及作为未来的人才储备。这些说法是否完全正确,我们暂不下定论。但若将视角聚焦于中国的海外民运,会发现这些功能多少显得过于理想化。其根本原因在于,他们面临的处境在全世界范围内可能是最为困难的。不论是冷战时期的东欧国家,还是种族隔离时期的南非,流亡政治的形态通常是“以国内为根,在海外开枝散叶”,通过海外的宣传和筹款来反哺国内的行动和组织。
然而,在中国,情况则截然不同。防火墙加上严密的社会管控,在物理和信息上最大限度地切断了海外与国内的共振,造成了一个极为尴尬的局面。海外民运每天都在激烈讨论中国政治,但国内绝大多数民众根本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这意味着他们没有根基,也没有反哺的对象,导致国外与国内处于一种完全脱节的状态。当然,并非完全没有翻墙者或联系,而是从数量和比例上存在着严重的不对称。
在此背景下,若将时间视角进一步拉长,会发现海外民运还面临着一个更特殊的处境:他们的对手——中国共产党——在过去几十年里变得越来越难以对付。对比冷战时期的东欧,人们能明显感受到苏联的衰败迹象;南非流亡群体也看到了欧美在种族平权上的进步,看到了希望。但中国呈现出的是另一种状态。尽管出现过波动,例如九十年代中期的高通胀、两千年前后的下岗潮,甚至包括薄熙来、周永康等突发政治冲突,每一次都曾有人预言“这次不一样”,但结果却一次次地殊途同归。
对于一直期待变化的群体而言,这种反复的“不变”使得理想从希望变成了失望,而失望的次数多了,就演变成了绝望。随之而来的是对改变中国政治形态的预期开始动摇。这种客观现实的变化,必然影响人生选择。当一项事业长期看不到实现的可能,而当事人仍需面对现实生活的收入、家庭、子女教育及自身养老等问题时,这些现实考量不会因崇高的理想而消失。久而久之,对一部分人来说,原来的理想逐渐变成了“养家糊口”的职业。此时,对资源的依赖和资金的需求会迅速放大,许多隐患也正是在这个阶段被悄然埋下。
因此,我们不难理解为何在这个特定圈子里,总会出现各种各样的冲突和令人惊讶的事情。原因在于,你的对手共产党异常强大,而你的事业又与国内严重脱节,导致谁也无法通过做出实际成绩来证明自身价值。在缺乏“硬成绩”的情况下,为了保持存在感,只能通过提高热度来吸引注意力,从而不可避免地走向媒体化甚至网红化。结果就是在海外华人这个极其有限的注意力空间里,不同派系之间不断内卷、互相攻击、争夺资源,这便是目前海外民运的整体状态。
### 全球流亡政治的普遍困境与心理陷阱
那么,这种被动且问题重重的情况,是否仅限于中国的民运圈?答案是绝对不是。正如开头所提及的,俄罗斯、巴勒斯坦或伊朗的流亡组织都面临着类似的问题。例如,在2024年,俄罗斯反对派的两大阵营——霍德尔科夫斯基派和FBK派——就因互相揭露资金问题,导致声誉毁于一旦。巴勒斯坦民族解放运动的象征性人物亚西尔·阿拉法特去世后,也给遗孀留下了巨额遗产,具体数字至今仍有争议。
看到这些案例,很多人第一反应或许会是冷笑:“这不就是以前没机会,现在金主给钱了,人性就暴露了吗?”“见钱眼开”似乎符合直觉,也令人解气。然而,这种解释无法解开一个悖论:如果他们骨子里是唯利是图的小人,那么当初在母国面对警察、监狱甚至生命危险时,为何能展现出非凡的勇气?一个纯粹的利己主义者,是不会去冒着生命危险做事的。因此,仅仅用“人性贪婪”来解释这些丑闻,未免过于情绪化。
从不顾生死到中饱私囊,如此多类似的丑闻背后,必定隐藏着某种共性的心理陷阱。从普遍意义上讲,全球大多数有号召力的流亡领袖,很多都在母国遭受过迫害。在高压环境下做出巨大牺牲后,他们难免会产生一种补偿心理:“我为这个事业坐过牢,挨过打,失去过一切;我在监狱里吃了十年的苦,现在多吃一口龙虾,算过分吗?”这种心理活动非常普遍,学术界早已有研究。
多伦多大学曾进行过一项实验:研究人员将受试者分为两组,一组购买环保产品,另一组购买普通产品。在第二轮实验中,受试者被要求分配资源,结果发现,第一轮选择环保产品的人在分配资源时更容易偏向自己。类似的种族歧视实验也揭示了相同机制:第一轮已招聘过黑人求职者的面试官,在第二轮条件相当的情况下,更倾向于选择白人。这两个实验都指向同一种心理机制——心理学上的道德许可效应(Moral Licensing Effect)。
道德许可效应(Moral Licensing Effect: 指个体在做出符合道德规范的行为后,会感觉自己已经“赚取”了道德积分,从而在后续行为中可能更倾向于做出不那么符合道德规范的选择,以“平衡”内心的道德感)。简而言之,人会给自己算“道德积分”。积分越高,接下来给自己“放水”的心理负担就越小。对于阿拉法特这类人来说,“我都为这个事业贡献了这么多,享受一点资源怎么了?”“多吃一口龙虾有什么不可以?”
但问题恰恰在于,人一旦走出了第一步,很多就不会停在一口龙虾,而是形成一种渐进式的堕落。正如美军在伊拉克阿布格莱布监狱虐囚案调查过程中,许多参与者身上就发现了这种心理扭曲。士兵的证词显示,第一天看到虐囚行为觉得“太糟糕了”,第二天看到更恶劣的事时,会觉得“昨天那个好像也没那么严重”,底线就越来越低。对政治组织而言也一样,从最初的一口龙虾,到一箱名酒,再到一套豪宅,你甚至很难追溯到具体在哪一刻发生了量变到质变。
心理学研究已清楚揭示,这种心理活动是自然规律,几乎无人能完全抵抗。即便是你我,也不一定能做得更好。毕竟,世界上本就很少有真正的圣人;被捧起来的“圣人”,很多时候只是因为信息闭塞或掌握话语权者刻意构造的结果。用鲁迅的话说,“世上本没有圣人,吹捧的人多了,也就成了圣人。”正是因为人性的这种不可靠性,在正常社会和组织中,没有人敢指望政治人物是圣人,更多的是依赖制度去约束。
### 组织结构薄弱:流亡政治的致命漏洞
而这一点,即组织结构的建设,恰恰是流亡政治最大的漏洞,甚至进一步放大了人性的弱点。对比正常的政党,如美国的共和党或德国的基民盟,它们的经费、选举、资金、会员费等所有收支,即便不一定能做到清澈见底,但至少在制度层面,这些钱需要被监督,并且随时有媒体和反对党盯着。但流亡政治组织完全没有这些条件。这不是说它们没有章程或不遵守注册地法律,而是监督的力度不够。
因为它们的组织结构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接受监督而设计。本质上,大多数流亡组织都是围绕着某个象征性人物或一个极小的核心圈建立起来的——可能是曾经的政治犯,也可能是某场运动的旗帜。组织的合法性、影响力,乃至在全球汲取资源的能力,很大程度上都来自于个人声望。例如纳瓦尔尼之于FBK,亚西尔·阿拉法特之于巴解组织,斯维特兰娜·季哈诺夫斯卡娅之于白俄罗斯的流亡反对派,都是这种模式。
魅力型领导(Charismatic Leadership: 指领导者依靠其个人魅力、非凡的洞察力或感召力来影响和激励追随者)的优势在于运动早期。在极度不确定的政治斗争中,有知名度和感召力的领袖能最高效地凝聚力量。没有纳瓦尔尼,FBK可能只是众多俄罗斯NGO中的一个;没有季哈诺夫斯卡娅的个人IP,白俄罗斯的抗议活动也不会获得如此大的国际关注。在组织崛起时,这种结构无疑是最优选择。
但福祸相依,这种结构也决定了他很难建立制度。因为建立制度意味着对权力进行约束。但如果整个组织的存在都依赖某一个或几个人,谁会去挑战权威呢?阿拉法特就是典型例子。他领导巴解组织几十年,整个组织就等同于他个人,没有独立的财务,没有审计,也没人敢多问一句。阿拉法特去世后,人们才发现他个人控制的资产分布在无数账户和投资项目里,估值可达数亿美元。这种模式的弊病众所周知,但在流亡政治或反抗组织中,没人敢说。
因为内部批评很容易被赋予政治含义,被指责为“故意把弱点暴露给敌人”。例如,俄罗斯FBK的支持者会称组织内的批评者是“普京的走狗”;白俄罗斯反对派内部质疑资金透明的人则被指责为“卢卡申科的帮凶”。久而久之,有疑虑的人不敢说,敢说的人被边缘化,最终只剩下沉默。而沉默的后果必然是灾难,问题不会因为没人说就消失,只会在看不见的地方积累,直到某一天以丑闻的形式爆发,那时已无法挽回。
按理说,内部制度难以建立,还有外部监督。但很遗憾,大多数时候这种监督也是缺位的。例如在美国,许多州的NGO组织确实需要遵守规定,包括会计和税务方面,但多数是申报制。如果没有指名道姓、证据确凿的举报,没有人会主动去查。因此,内部制度难以建立,外部监督又形同虚设。再加上许多组织的资金来源本身就账目不清,就更放大了这种异化。
例如,在2024年俄罗斯流亡组织互掐时曝光的一个细节:FBK在美国的法人实体注册地址是一栋位于马萨诸塞州的豪宅。这栋豪宅的主人是一位名叫热烈斯尼亚克的俄罗斯逃亡银行家。此人曾持股拥有一家银行,该银行在2015年被吊销执照,留下至少十亿美元的窟窿。俄罗斯政府认定这笔钱是被管理层卷走了,而这位银行家每月给FBK捐款两万美元,同时还担任FBK在美国法人实体的财务负责人。批评者认为,这位银行家正试图通过捐款为自己“洗白”,借助在FBK任职,将经济犯罪包装成政治迫害的受害者,以逃避追究和引渡。丑闻曝光后,他迅速从FBK离职。为了得到捐款,不惜帮助有污点的人逃避罪责,这个丑闻让FBK名誉扫地。
虽然FBK的操作令人大跌眼镜,但平心而论,这种问题在整个全球流亡政治体系里并不算最大。因为筹钱是头等大事,其他都可以让路。全世界流亡政治的资金来源大致可分为三种,每一种都存在麻烦。
第一种是国际资助。许多流亡组织能从人权组织或民主促进项目获得资金,例如欧洲的各种人权基金,以及曾美国的国际开发署等政府援助机构。这类资金来源明确,但一个特点是,在很多情况下是项目制的。这就像大学科研立项,除了基本运营,要额外获得资金就得有一个具体的名目,比如培训独立媒体、宣传公民社会等。基金会根据立项来拨款。这种模式对拨款方而言能确保资金不被浪费,但对收款方的影响却非常大。这些组织必须高度依赖不断申请新项目,并且要取悦拨款方。久而久之,组织的使命容易偏离方向,从“为了改变母国”变成“为了申请项目”而存在。
这并非危言耸听。俄乌战争爆发后,大量俄罗斯反对派流亡海外并获得了许多民主国家基金会的资金支持,开展了不少大项目。一个典型例子是经常在华盛顿、华沙等地举办的“俄罗斯自由国家论坛”,其核心议题之一是俄罗斯的去殖民化,甚至有人绘制地图,讨论如何将俄罗斯解体成几十个独立小国。这种话题确实能迎合某些政治叙事和东欧国家的地缘诉求,使出资人获得高KPI,结项报告也能写得天花乱坠。但实际效果如何?就连俄罗斯流亡圈内部,有些人也对这种荒诞破口大骂。因为普京发动战争的借口之一,就是将俄罗斯打造成北约东扩的受害者,而这些流亡者却在胜利尚未明确之时就要肢解俄罗斯,这恰好帮普京论证了开战的合法性。这就是被项目制绑架的后果:为了拿到下一笔拨款,只能迎合金主的政治审美,将自己变成一个为金主生产“政治爽文”的外包公司。这是资金的第一个来源。
第二种来源是民间捐款。要想持续获得散户支持者的捐款,就必须提供强情绪价值,不可避免地走向网红化。登峰造极的例子是郭文贵,大家耳熟能详,此处不多赘述。
第三种资金是政治资源变现。有知名度的流亡人物可以通过其政治身份获得各种机会,包括演讲、会议游说,甚至主导援助项目。这些活动本身并非问题,但极易衍生出问题,造成组织利益、公共援助与个人利益纠缠不清。例如,叙利亚反对派全国联盟前高层穆斯塔法·萨巴格,曾是叙利亚流亡反对派的核心人物,但现在在美国面临一项重大的跨国诉讼。他被指控利用自己“叙利亚自由斗士”的政治光环,以支持叙利亚难民人道主义重建为名,四处筹集巨额资金。萨巴格当时名义上是反抗阿萨德政权的旗帜,但很难分清楚拯救叙利亚难民的钱和维持他个人奢侈生活的钱是如何区分的。调查曝光,大量资金并未落入难民手中,而是被用于在土耳其伊斯坦布尔投资豪华酒店,在博斯普鲁斯海峡边购买海景豪宅,并配有专属豪华车队。
### 海外民运的生态位与不可替代性
剖析到此,我们已勾勒出一个清晰的轮廓:流亡政治的结构本身存在缺陷,资金来源不稳定,内部建设薄弱,外部监督不足,再加上人性的因素,导致许多组织和个人最初怀揣理想出发,最终却滑向了一地鸡毛和灰色地带。对于这些不干净的现实,必须谴责犯罪、必须追究。但与此同时,我们也必须认识到,这些并非个体的问题,而是世界性的问题。
那么,面对如此多的问题,这些组织会消失吗?恰恰相反,它们会出问题,会分裂,会被质疑,但不会消失。我们先不论及其他国家,仅就中国的海外民运而言,如果抛开高尚的政治口号和复杂的学术理论,其存在的唯一原因是:有人需要。任何一个政权,有人拥护,就必然会有人反对,这是人类社会的自然状态。辉煌的雅典、强盛的罗马、历朝历代的中国,乃至思想自由的现代社会,概莫能外。
如果反对的声音可以通过选票、媒体或议会得到消化,自然也就不会有所谓的海外流亡政治。但若内部表达通道被人为压制、堵死,无法消化时,这种自然产生的政治情绪就只能被羁押到海外。如果一个社会里有一万人不满,但他们彼此不认识,从政治形态上看,只要他们形不成连接,这一万人就可以被视为不存在。而海外民运就像吸铁石一样,形成一个个节点。他们从情感上替这一万人表达,从结构上与他们形成了一种无形的信任链条。
从这个意义上,他们处在一个无法被取代的生态位上。只要对异议的压制还存在,这个生态位就不会消失。而对这种生态位的需求,甚至并不会因为社会的经济发展而减少,因为生活中存在太多的不确定性。打个比方,即使工作不错,你也无法保证小区脚下的土地没被污染过,也无法保证孩子在学校吃的午饭不是黑心肉。我要说的不是这些具体例子,而是不满情绪在任何阶段、任何环境下都有可能随时爆发。而这种不满,如果被人为压制,没有合理表达的渠道,它就一定要找出口。这个出口最醒目的,就是海外民运高高飘扬的那面旗帜。
所以,在这个生态位上,有人倒下,有人被抛弃,也会有人补上来。组织会变,但位置不会变。
在这期节目的最后,我非常期待有一天海外民运能消失得无影无踪,因为那将意味着每个人都获得了表达的自由。我想,这应该也是每一位民运人士出发时所背负的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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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人物: 亚西尔·阿拉法特, 阿列克谢·纳瓦尔尼, 斯维特兰娜·季哈诺夫斯卡娅, 穆斯塔法·萨巴格
公司/组织: FBK, 巴勒斯坦解放组织, 叙利亚反对派全国联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