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高成长社会的黑暗面
Speaker 0: 嗯。
Speaker 1: 感动的心,慢慢呼吸,感谢。Hello。
Speaker 3: 大家好,欢迎大家收听今天的超级Y电台,我是你的主持人,超级歪。这个月想跟大家聊聊。近期,台湾经济高飞,再次迈入高成长社会。台湾今年第一季的国内生产毛额,也就是 GDP,创下了四十八年来的新高。股市一路狂奔嘛,台股成为全球第五大的资本市场,超车了印度。那现在的状况就是举国欢腾。甚至有一些经济学家就预估今年的经济成长率可以超过十趴,这是一个很可怕的数字哦。在目前的全球资本主义的经济体当中,很多人就是在这一波的讨论热潮当中。每一次有类似这种经济成长的新闻出现的时候,很多的网民就会认为说无感啊,因为这些 GDP 增长很多都是靠 AI产业 在增加嘛。所以除非你是在科技产业工作,或者是你本身就有投资一些股票的,否则的话,你如果是做传统产业或是你是服务业的劳工,那你当然就无感嘛。如果你无感的话,现在很多在经济的杂志或是期刊上面,他们就会说那台湾现在陷入了一种不管是台湾病也好,或是 K型经济。那我今天想要聊的反倒不是经济面,反而是在过度讨论经济面的时候,我觉得很多人反而忽略了经济以外的事情。所以今天想要聊的其实是在当前台湾经济高速飞涨、进入高成长社会的同时,很多其他方面确实没有进步,在原地踏步的那种感觉。这就是我所谓的“高成长社会的黑暗面”。
Speaker 4: 好。
停滞的性平观念与偷拍事件
Speaker 3: 首先第一个黑暗面是什么呢?就是今年的经济起飞上涨,但是同时你却看到,很多台湾人的性平观念,并没有因为经济成长也就跟着进步。早在两个月前我开直播的时候,那个时候大家还在担心引进印度移工会增加性犯罪的问题嘛。然后那个时候我就已经在直播里面说了嘛,我们来看一下统计数据,我们就会发现国人犯案的比例是比外籍移工犯罪的比例还要高出许多的。所以你应该要先担心台湾人自己的性犯罪,而不是外国人来台湾之后的性犯罪。结果就在上个月开始,五月的时候就出现了一连串的医美诊所的偷拍事件。先是在新北市的医美诊所,发现天花板上面竟然有一个很可疑的烟雾侦测器,结果发现是里面装了针孔摄影机。那一家爆之后,后面就接二连三的都爆出来了,发现全台各地的医美诊所都在偷拍,然后竟然连比如说旅馆还有公共厕所,也开始爆出很多的这些偷拍的事情。而且公共厕所还不是只有女性被偷拍哦,连男性也被偷拍。所以这就搞得人心惶惶,都不知道哪里是安全的。那开始就有一些网民推测说,这背后应该是有一个蛮庞大的产业链嘛,否则的话怎么会在这么多的这些旅馆啊、医美诊所里面都会有这些东西。所以它有点类似一年前爆出来的创意私房的那个案子。那也就是说在网络上有某一种暗黑经济在暗网里面呢,或是一些没有办法被检查到的角落存在这一些社群。那这些社群有些人会有一种市场的观念,市场经济的观念就会说,哦,那是因为有需求才会有市场嘛,所以才会有人去做这些事情。那只是这个市场是不合法的。如果我们从这种角度去看呢,他们其实不会去问说,为什么会有一些人他们就是在做这些偷拍的影片。有一小部分人,他们可能就会说,这一小部分人他们就是心理变态啊,或是他们就是偷窥狂啊,所以这个好像就是把他们病理化、病态化。但是如果我们从这种病理化的角度来看,你最后就只能把问题怪罪给个人。你就说这些人都有病嘛,这些人就喜欢偷拍。那这个解方会是什么?就是把这些有病的人抓去关呢?因为他们性犯罪嘛。不对,我想从一个比较社会学、哲学的角度来谈这件事情。有没有可能这些性犯罪它不只是个人的问题,它其实还有更深层次的社会层面的因素。
偷拍背后的深层父权根源
Speaker 3: 那在看这些新闻的时候,我其实第一个想到的是什么呢?其实在一九八零年代的时候,美国的女性主义社群曾经有一场辩论。他们当时在辩论的事情就是说,为什么已经二十世纪了,我们已经走向一个民主自由的社会了,但是性暴力的事件却还是那么难根除。就它好像就是不管再多的性教育——这是一九八零年代哦,美国已经很普及性教育了——可是性暴力的事件还是频传的,每年都有,每个月都有。所以那国家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够保障女性,才能够真正促进所谓的性别平等?那当时呢,也有一些像这种偷拍、性暴力、性犯罪的事情在美国发生。那个时候就有一位女性主义的哲学家叫做 Catharine MacKinnon,她就提出了一个非常惊人有趣的理论。她说这些性暴力的事件,我们都把它当成是个人的道德问题,就这个人有病嘛,这个人他可能就是自己没有办法克制自己的性欲,所以就去犯罪。那你如果往这条路去解释的话,你最后能够提倡的就是把他抓去关,然后之后可能就是做监狱里面的一些课程、做性教育课程,或是最极端的就是化学阉割嘛。那你最后走的路径就会是这样,就是你必须等到这个性犯罪的罪犯出现之后,你才能对他做一些处置。可是这一位女性主义的哲学家 MacKinnon,她就提出一个很惊人的说法。她说不对,这不是什么个人的道德问题。其实这些性暴力的根源呢是源自于A片。因为A片里面的很多剧情都涉及到对女性的支配。也就是在这些剧情里面,它可能都会有一些强迫或是暴力的行为,但是因为这是在A片里面嘛,所以它会被合理化成是一种性癖。但是我们要想象一件事情哦,如果整个社会的男性,他们从小的性启蒙就是在网络上看A片,那他对于性的想象很多都是来自A片嘛。那你可能会说,可是这个是A片里面发生的事情啊,这跟现实世界是两回事。但是 MacKinnon 的论点是说,没错,这是两回事。但是他如果在他的A片的世界里面,他看到的都是男人有权力去对女人做他想做的事情,那他在现实社会中接触女性的时候,难道这种权力的观念对男性一点影响都没有吗?所以她几乎是在说,我们现在之所以是在一个父权社会,然后之所以会有那么多性暴力,其实是因为有一个国家的手不能够碰触到的地方,这个地方就是A片。因为我们在讲性教育的时候,都是在公共场合上的,可是A片是大家自己关起门来在网络上搜寻的,国家是管不着的。
Speaker 3: 所以这一套理论一出来,就掀起了一大批女性主义内部的社群辩论,或是A片公司也出来抗议。因为你这个论述基本上就是直接杠上了A片产业嘛。就是以创作者的角度来说,这些片商想要拍什么是他们的自由,这是言论自由的一环。所以国家当然是不能管的,而且他们就会认为说,你看一般人他们都可以分得很清楚,现在是我在看A片还是回到了现实世界,只有少数人会不能够分清楚A片的幻想跟现实世界嘛。所以你很难证明说,父权体制这种男人要掌权的欲望,是真的跟A片有很明确的关联的。而且片商在拍片的时候,也会经过女优的同意嘛。然后这个 MacKinnon 的回复就非常有意思。她说对啊,这些女优是都同意拍片啊。但是在拍片的过程中,男优有时候可能做出一些没有讨论过的举动,但是女优会因为要敬业,所以就把它拍完。其实里面已经发生了一些超出剧本范围的真实暴力,而它变成了一种真实的暴力的时候,那反而会成为这个影片的卖点。所以你要说A片是虚构的,在这个虚构里面就蕴含了真实的暴力。所以我们都以为国家要管的是一些在角落放针孔摄影机的公司,我们会说这个是国家要出面把这些人抓去关嘛。可是 MacKinnon 会说不对,不只是这些偷拍影片违法,连A片的某些内容都是应该要被视为违法的。如果这个社会真的在乎性别平等的话,这个国家应该要立法,让一些剧情不能出现。然后她后来真的是闹上法庭哦,在某一些州真的是想要通过这个法案。但是最后在一九八四年的时候,某一些州在修法的时候被最高法院给驳回了。因为美国的第一修正案就是认为说这个是言论自由的一环,你不能去管别人拍片要拍什么东西,否则你就是侵害言论自由。所以在这一派女性主义者的观点来看,他们就会说,现在台湾政府要做的不应该只是开罚这些医美诊所,或是把这些人抓去关,因为这没有处理到根源的问题。根源的问题是,为什么会有一些男性他们有这种欲望想要去偷拍,然后从这种偷拍过程中获得某种权力的满足感,这个跟A片有一些关联。
Z世代的厌女思想危机
Speaker 3: 但是我们现在可以想一下,这个是一九八零年代的辩论嘛,我们在二十一世纪的这种管制真的会有用吗?因为一九八零年代还没有 VPN 哦,那我们现在这个时代已经是有 VPN 的。所以就算国家真的立法管制一些东西不能够拍出,你就用 VPN 翻墙,你还是可以去看国外的东西。所以国家立法管制这一点其实也没有这么容易就可以达成。那这个是我在看这一些偷拍事件之后的第一个让我想到的辩论。另外一个让我想到的就是,我现在因为不是家长嘛,我没有小孩,但是因为这些新闻出来之后,我就更加的确信我不想要生小孩。我就自己算一下,不管你是生男的还是生女的都很危险。我如果现在是生男的,然后把他养大十八年,结果他出去当偷拍犯、搞性犯罪,大家可能就会说这个家里的教养有问题嘛,所以最后我是负责人,我要负责这个东西。如果大家看过我们之前拍的《混沌少年》的这个影集的话,大家就会知道,其实现在的小朋友,你不管父母教育得多好、教养多好,这小朋友他们自己在网络上接触一些社群,你就是不知道他们会碰到什么东西。所以现在的 Z世代年轻人,很多在网上他们就接触红药丸 (Red Pill)、男性圈 (Manosphere) 这些东西。最后就被一些言论带到非常极端的地区,然后就开始产生一些厌女的思想。所以这个东西是,我就算为人父母,生了一个男孩子,那他会怎么发展我是没办法管到的。他会自己跑去那些奇奇怪怪的社群,然后就开始被塑造成一个厌女的男性。那我就觉得,我没有办法管这件事情的话,我不想要让这个世界多出一个这样的男性,然后让这个社会多出一个负担。那我如果是生女生出来的话,那就更惨了。你就是等于是让一个新的主体,让一个新的生命诞生到这个已经很厌女,然后又到处都是偷拍的社会,让她来受苦。那如果哪一天是我的女儿成为受害者,那我不是气死。所以不管生女生男都有很大的风险,那我干嘛要生小孩呢?对不对?那这是让我第二个想到这件事情。
Speaker 4: 好。
Speaker 3: 所以我会认为说如果现在台湾经济很发达了嘛。可是你看哦,如果在性别观念上面,我们还停留在三四十年前,或者甚至是讲得离谱一点,我感觉性平观念好像还停留在清朝时代,就停留在戒严时期啊,或是在封建时代,它并没有真正过渡到进步的观念。有一些理论会认为一旦经济跟民主进到了一个社会之后,把封建的残余都给剔除之后,这整个社会应该是要慢慢走向民主化的,所以性别观念也会越来越发达。但是你如果把台湾摆在国际的上面来比较的话,你就会发现并不是一个发达国家。那我当然不是说在欧美就没有这些偷拍的事情,欧美也很多,只是有没有爆出来而已。所以这也就是我们回到刚刚那个 MacKinnon 的论点,是否社会慢慢走向民主化之后,这些性暴力的事件为什么没有消失?它似乎跟一些民主管不到的地方有关,那 MacKinnon 就会说是A片。
Speaker 4: 好。
荷兰的性别分工与进步观念
Speaker 3: 这个是第一个想要跟大家聊聊的,我觉得在性别上面,台湾似乎还停留在非常封建的一些观念上面。那第二个想要跟大家聊的,好在这边我来看一下留言区好了,先不要这么快就进到第二点,然后我顺便的也来喝一口水。我刚看留言区说,可不可以给我一个生小孩的理由?其实我目前是想不到的。唯一一个有让我比较有一点点改观的,是我两年前搬到荷兰开始做博士的研究嘛。在荷兰这边呢,因为他们还有比较多战后福利国家的制度,所以他们的不管是公托啊,幼儿的福利上面,政府都是给的很足的。然后在性别上面,我觉得荷兰也是做到在全球里面算是数一数二进步的国家。那在这样的社会里面,我问我那些荷兰的朋友啊,他们都是想要小孩的,女生也想要小孩。相比之下,我会认为说那些想要小孩的朋友,他们有一些真的生小孩之后,我作为一个外人,看到他们跟小孩的相处,我就会问他们说会不会后悔嘛。他们就说不管再辛苦再累,其实还是觉得值得。尤其是母亲这个角色,她们通常都会认为说,如果再给她们一次机会,她们是会选择要生的。就我目前在荷兰这边,还没有遇过哪一个母亲是跟我说她觉得后悔生这个小孩。但是也有另外一个很有趣的点,是我刚不是说荷兰在全球来说算是性平观念数一数二进步的嘛,他们的性别平等意识是很高涨的。他们甚至有一个节日,翻成英文就是叫 Father's Day,就是父亲要来带小孩的日子。那这个是在荷兰的很多公司都会这样实行的。我不知道它是不是一个国家体制的东西,它可能就是一个公司层面上大家有这个共识。就每一周有一日会给爸爸放假去带小孩,就他们是进步到这个层次的。你想想看,在台湾可不可以搞这个?每一周有一日男生都不用工作,如果男生是父亲的话,他可以不用去上班就在家带小孩。那台湾能不能搞这个?但是即便到这么进步,我有时候去问那些荷兰做母亲的朋友,她们会跟我说,其实在真正带小孩的时候,你就会发现还是母亲会想比较多。虽然男方已经很愿意做很平等的分工了,但同时还是女方会想得比较多。比如说半夜的时候吵闹啊,或是母亲可能就想隔一天一整天的行程会长什么样子,就女生会想比较多,那这个是男生比较不会去想到的,即便他很努力的想要做所谓的五十趴对五十趴的分工。
Speaker 2: 好好呃。
Speaker 3: 怎么会突然讲到荷兰的性平观念啊?因为有人在留言区里面问说有没有可以给他生小孩的理由。那我是认为了,在台湾的朋友圈里面,因为我现在三十嘛,那我的朋友圈都三十几岁,我看到的状况是男性是比较想要有小孩的,那女性是比较有保留的。就是认为除非真的是遇到一个可以一起奋斗的很好对象,不然干嘛生一个小孩让自己受苦。那因为台湾终归而言还是华人社会,华人社会你还是有一大堆华人文化的规矩嘛,一整套规矩都是跟着父亲的家庭走的。那在现在二十一世纪这个东西是否还适用于新时代的女性,我觉得应该有一些性别研究的专家出来回应这个东西。到底二十一世纪我们要西方的自由民主观念、性别平等,但是我们同时又是有华人社会的封建残余,这个东西要怎么处理?可能需要一些在地的女性主义者出来做一些理论上的思考,还有实际上有没有什么策略。
Speaker 2: 好。
AI浪潮下的文组边缘化危机
Speaker 3: 刚刚讲的是第一个台湾高速经济成长背后的黑暗面。那我们现在来讲第二个,就是在这一波经济成长的浪潮下,我们可以看到一个非常明显的趋势。就是文组完全被抛弃了,而且还被甩得非常彻底。大家言之凿凿说这个文组在 AI 时代有价值吗?谁要管你们?两三个月前大学学测放榜之后,进到了申请入学。这个时候很多高中生要开始思考选理组还是文组。然后你就看到很多所谓名嘴也好,网络上的专家也好,他们就宣称说,现在我们进到了 AI时代,真的不需要读文组了。比如说在律师业、金融业,这个是你台湾的文组里面可以读到算是最赚钱的产业,那这些工作其实很多文书上的部分都可以被 AI 取代了。我所知道的是,很多的律师事务所,他们在比较初阶的律师人力上已经不需要了,用 AI 的工具就可以取代。但是资深律师是还是需要的,资深律师他就不需要请比较初阶的,他可以直接用 AI 来取代。那这不只是台湾这样,其实在美国在欧洲也都是一样的。
Speaker 3: 那所以某个部分来说,我会认为这不能够完全怪罪说是文组的问题。不是文组在 AI 时代没有价值,而是台湾的很多企业他们其实也没有付出任何的努力去思考说,如何让文组在 AI 时代能够发挥效用。例如,其实这几年美国硅谷的 AI 企业现在都在开始聘请哲学家。例如 Anthropic 就是 Claude 模型所在的公司,还有 OpenAI 或是微软,他们都开始聘请懂得伦理哲学、道德哲学的人才。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发现这些 AI 上路之后,它常常会碰到一些所谓的伦理道德问题。像 Claude 它的模型是有专门请专业的 AI 哲学家来训练,必须要能够遵守某一些道德界限,不能够触碰。那像这种伦理道德的问题,你难道要交给理组去做 coding 吗?太可怕了。如果美国现在的这些 AI 企业开始聘请文组来帮他们的模型做伦理与道德的考量,他们开发出来的 AI 模型就会比较符合民主价值或是西方的这种人文关怀的思想,是有底蕴的。但是台湾现在也想要搞自己的主权 AI,然后他们完全没有任何文组的人才帮忙训练。那你训练出来的 AI 模型,西方人会想要用吗?你竞争得过美国的 AI 模型吗?这些 AI 资本家这么喜欢讲竞争力,如果你们训练出来的模型没有文组人才去训练道德伦理底线,可能变成一台杀人机器也无所谓吗?
Speaker 4: 好。
Speaker 3: 那另外一方面我也觉得有一部分的确是台湾的文组自己也没有出来有一个集体的论述。现在你要被时代淘汰了,为什么没有一个台湾的文组集体出来论述或是集结起来做一点什么事情?大家要知道美国的文组年轻人,他们是已经意识到未来毕业就是会失业。所以他们现在已经开始上街搞一些集体的诉求。美国的年轻人已经意识到现在所谓的 AI 发展,根本就是一场理组的掠夺,趁机赚取更多的资本。同时呢,这些 AI 资料中心是极度耗电的,美国很多州这几个月的电价暴涨,AI 资料中心又消耗了大量的水资源,所以美国很多年轻人出来抵制,集体反 AI,出现了一批资料中心的抵制潮。这是这一年来陆陆续续在发生的。甚至大家知道那个 AI 公司的 Sam Altman 差点被暗杀,就是有人认为这个 AI 的发展已经太过了。
Speaker 4: 好。
爱尔兰的艺术家基本收入政策
Speaker 3: 那我看了一下机构的报告,过去一年来,美国各地反对 AI 资料中心的组织已经有至少一百四十二个团体,遍布四十二个州。根据估算,过去两年的抵制行动成功阻挡了估计六百四十亿美元的 AI 资料中心的建设。所以美国的文组年轻人是有集体在做抵抗的。现在想一想,我就发现台湾的文组好像没有什么集体的论述出来。事实上就是 AI 要大掠夺,淘汰文组这件事情是不是要有一个集体的论述?
Speaker 2: 在台湾。好。
Speaker 3: 所以我想台湾的文组人我们可能要出来想一下策略哦。我们要迫使政府有一些行动,否则的话就是等着被 AI 产业吃干抹净然后被淘汰。那就举一个比较有建设性的例子好了。大家知道爱尔兰政府其实在二零二二年开始,就已经意识到这波 AI 浪潮要淘汰文组人的事情了。所以爱尔兰政府在二零二二年开始就推出了艺术家基本收入计划。给两千名艺术家大概每周三百欧的薪水作为基本收入,他们试办了三年。二零二二年到二零二五年虽然耗费了很多钱,可是他们有去计算付出的这些成本最后可以换来多少的收益。结果发现这些艺术家给他们自由时间创作,他们为爱尔兰创造的艺术经济收益比实验成本还要高。也就是这三年的实验下来,爱尔兰政府是赚钱的。所以从今年开始,爱尔兰政府已经在考虑要把这个计划变成一个永久性的制度。成为全球第一个给全国的艺术家都有基本收入的国家。你就不用去烦恼AI会取代你这件事情,国家直接给你基本收入让你为社会贡献艺术创造力。看爱尔兰政府在四年前就开始布局了,那台湾政府在干嘛?
Speaker 5: 哎。
Speaker 2: 嗯来看一下留言区哦。
Speaker 3: 有留言问说那这个怎么显现出回报?他们是有计算方式的,有专业团队在评估那些合作艺术家的经济产值。不是政府撒了钱之后就没有回报,它是想要做成一个基本收入的实验。
Speaker 2: 所以这个是有他们有一个专业的团队在评估的。那我们可以想想看,
Speaker 3: 如果这个东西在台湾实行的话,就会有一批人出来说是政府的大撒币,然后就开始要看预算。其实它涉及到文化创意产业的关键核心:如果有创造力,就必须让艺术家不用去烦恼钱的问题。如果一个艺术家每天想的都是下个月的房租、水电费,所有的精力就耗费在生存上面嘛。很多艺术创作的灵感来源,恰好是让艺术家三个月不用工作,自己在外面闯荡阅读,灵感就突然冒出来了。艺术家的生活模式本质上不符合资本主义的要求。所以在资本主义社会里面,我们要享受艺术创作,势必要想办法保护这些艺术家不受资本主义摧残。否则的话,你就会变成像一个没有什么艺术创造力的社会。可以看看现在的台湾,台湾文化创造力在哪里?
Speaker 2: 呵呵。
Speaker 3: 所以在这一波 AI 热潮文组要被淘汰的时候,有网友吐槽说,文组也曾经有辉煌的时候,就是在宋朝。我觉得他其实讲对了一件事情,就是文组的兴衰取决于时代的氛围。如果这个时代像宋朝一样鼓励文人雅士的创作,那就不用担心文组会被淘汰。所以不如就发起一个宋朝文艺复兴的计划,让台湾的文创产业恢复创造力。
Speaker 4: 好。
理工优越感与真正的Nerd
Speaker 3: 最后再讲一点,我们刚刚讲的都是文组怎样。现在来讲一下理组的这种思想。尤其在台湾很喜欢在每一年大学放榜的时候,一些人出来战文组,透过贬低文组来让自己获得某一种优越感与成就感。好像在网络上骂几句“文组好废等着被淘汰”,地位就会变得高一点。
Speaker 2: 嗯嗯。
Speaker 3: 这本身就是一个很奇特的现象哦,因为在欧美国家,我从来没有在跟理工人接触的时候感觉到他们需要透过贬低文组来得到成就感。台湾的理工科人常常把加州硅谷当成天堂,认为未来透过 AI 全自动取代文字工作就是最美好的世界。可是你去跟硅谷工作的理工男接触,你会发现很多理工男都会读哲学跟历史著作。硅谷的 nerd 跟台湾出生的 nerd 是有点不一样的。像唐凤就是一个很典型的美国硅谷 nerd 会给人家的感觉。唐凤是黑客出身很会 coding,但她也读很多文学哲学的东西,所以就不会在那边贬低文组。我认识的欧洲软体工程师也是这样,他们反而认为文组是有根本价值的,是自由民主体制需要的人才。所以台湾这些很喜欢每年战文组的理工男,其实正是因为他们不够 nerd,没有像硅谷那种 nerd 会去博览群书。
Speaker 3: 好,那么我们现在来中场休息一下,放一下音乐,等一下再回来继续讨论高成长社会的黑暗面。
Z世代贫穷化与社会主义兴起
Speaker 1: 好,现在让我们回来。刚刚讲了两点存在的高成长社会黑暗面:性别平等意识没有跟着进步;没有关怀文组产业的发展。最后我想讲第三点,这不只是台湾的问题,所有发展 AI 的国家,包括美国也有:年轻世代在这波 AI 浪潮里面,薪资并没有跟着成长。他们有一种强烈的相对剥夺感。美国的很多 Z世代 年轻人现在穷到没有办法自己在外面住,慢慢在翻转战后以来十八岁就自己出去打拼的家庭组织。在台湾你也可以看到一个明显的差距,如果你的父母是台北人,你就可以住家里省下一两万的租金,也就是台北人的优势。这些其实都是因为整个 Z世代陷入更贫穷的状况。Z世代的贫穷化对老一辈的 Boomer 没有什么好处。虽然老人觉得赚到了,但是年轻人没有薪资成长,国家税收就收不到钱。它不仅影响了跨世代的契约,在社会科学里面还观察到一个全球性现象:Z世代的年轻男性跟女性,在政治观念上整个分歧了。
Speaker 0: 我们现在来看一个统计数据哦,等一下。
Speaker 1: 好,这个比较了南韩、美国、德国跟英国。以零为分界,零以上是自由派,零以下偏向保守派。在二零二零年以后出现了一个大分歧。女性的意识形态变得更自由派、更左派,而男性往下掉了,集体变得更保守派、更右派。
Speaker 0: 那我先回来哦。
Speaker 1: 当然大家都会有不同的解释。如果我们从经济上去解释,过往十年 AI 开始发展,资本主义结构下科技产业大批得利,但是年轻世代因为没有资本而领低薪。Z世代男性变穷了,在职场上也没有权力地位,他要怎么得到尊重呢?可能就会想要从约会、爱情关系中获得更多情绪价值。可是二十一世纪女性都经济独立了,何必低声下气捧着你?所以现在就出现了所谓的 AA制 争论。年轻男性很容易把矛头指向女性个体,加上 Z世代从小活在社群媒体环境下,近年极右派、厌女论述、男性圈 (Manosphere) 在社群滋长。他们给予了年轻男性某个合理的解释,但通常不会把问题指向资本主义造成了整个年轻世代的贫穷。
Speaker 1: 这里想跟大家推荐一本很重要的书,叫做《Why Women Have Better Sex Under Socialism》,作者是人类学家 Kristen Ghodsee。他认为在当代的资本主义社会里面,约会已经是一种市场交易。在资本主义下,有些女人会把自己的性当成资源交换社会地位,经济学甚至有“性经济理论”。但是作者反驳,如果我们活在一个不需要担心经济问题的平等社会里,性就不需要变成资源交换,而是合意的享受。比如在北欧国家,约会时大家都是 AA,AA反而是对对方的一种尊重,女生会觉得如果男生买单是认为她在经济上弱势。在经济平等的社会,你比较不会看到极右派厌女论述。
Speaker 1: 再回来看 Z世代的贫穷化问题。美国的政治体制调查发现,年轻世代对于社会主义比较偏好了。
Speaker 0: 我们来看一下这个统计数字啊。
Speaker 1: 二零二三年做的调查,在婴儿潮世代只有三十六趴对社会主义持正面看法。到了 Z世代,有十六趴是非常正面,四十三趴是正面,将近六十趴的年轻人认为社会主义比资本主义好。现在的美国政治中,如果有一个候选人说自己是一个 democratic socialist(民主社会主义者),他是有机会选上的。《经济学人》杂志的封面就叫做 Gen Z Socialism (Z世代社会主义)。
Speaker 0: 嗯。
Speaker 1: 美国的纽约市长 Mamdani 上任后,大规模建设青年公共住宅,对空置资产课富人房屋税,建立市政府低价合作社超商,欢声雷动负评很少。这让左派理论家非常感兴趣,他们不想要二十世纪的大政府左派,而 Mamdani 正在做的是由 Gen Z 掀起的一种新兴左派。在资本主义造成最严重贫富差距的美国,反而出现了一种最新潮的 Z世代社会主义。
Speaker 0: 好好。
Speaker 1: 未来可以做一个思想实验,如果台湾选举出现了一个深入基层、接底气的社会主义候选人,政坛可能发生很有趣的变化。
Speaker 0: 对。
Q&A环节:坚持创作与哲学辩论
Speaker 1: 总结一下,在台湾 AI 浪潮经济快速成长的同时,有很多东西是在原地踏步的:性平观念、被牺牲的文组产业、跨世代的贫穷。如果社会没有回应,未来几年台湾也可能推出社会主义的候选人。台湾在经济高速发展后,是不是会跟着释放一波新的民主化与思想解放声音?
Speaker 0: 好。
Speaker 1: 有频道会员问你是如何坚持每个月做一期的视频?我做 YouTube 已经快十年了,四年前我有一个转念,不再那么 care 点阅率。我发现我留住了一批 core 的固定班底观众。如果完全按照市场逻辑走,早就在四年前放弃了。我创作的东西不一定要回应现在市场的偏好,也可以去回应未来五年、十年的台湾人市场。如果做这些 YouTube 可以为台湾 YouTube 圈带来一点不一样的声音,何乐而不为。
Speaker 1: 最后再讲……语言真的只是一些让我们玩弄的东西,还是我们可以透过语言追求真理?第一批哲学家苏格拉底、柏拉图出现的原因,是因为有这些 Sophist (辩士) 喜欢乱讲话,他们为了回应这个挑战才出现的。所以“哲学”(Philosophy) 这个词源起于古希腊的这场辩论,本质上是个西方的概念。如果你觉得只要探讨形上学最根本问题的就是哲学,那中国古代道家确实是哲学;但儒家不碰形上学,你就不能说它是哲学。但我现在的观点是,去定义中国思想是不是哲学,讲白了其实是一个学术分赃的利益关系。因为如果你定义它是哲学,西方哲学系就应该聘请研究中国思想的人员。大概在十几年前这场辩论非常辛辣,但现在西方学术界的共识已经很明确:中国思想是哲学,哲学系也会聘请专门研究中国思想的学者。
Speaker 1: 那么最后放个片尾音乐,准备说晚安。
Speaker 0: 不是有一位频道会员问说,每天通勤要花的时间非常多,是否也是一种异化?
Speaker 1: 这是一个非常有趣的问题。在马克思主义里,异化主要讲的是劳动的过程。十九世纪初的劳工都是住在工厂宿舍的,所以通勤不在异化考量范围内。但在二十一世纪通勤往往来回花去大量时间。现在理论圈就在辩论,到底什么时候开始算是上班时间?是踏出家门通勤的那一刻就开始算吗?这些时间成本难道不需要公司付出吗?这在社会学和哲学里都是个被热烈辩论的问题。好,今天的超级歪电台直播就到这边,谢谢大家的参与,下个月再见,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