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家通吃与冷酷的资本逻辑
一九八二年九月,美国纽约州布法罗(Buffalo,也就是著名的布法罗鸡翅诞生地),一份老牌报纸信使快报(Courier-Express)正式停刊。印刷机停了,灯灭了,员工们各奔东西。从这天起,这座城市只剩下一份报纸,几天之后,赢家飞过来了。
照理说,接下来该是一场庆功宴。五年血战,赢家通吃。在市中心的斯塔特勒希尔顿酒店(Statler Hilton Hotel)召开的全体员工大会上,台下坐着的都是跟着他一起熬过没命的竞争、熬过罢工、熬过五年血战的编辑、记者和印刷工。
有人站起来,问了一个所有人都关心的问题:“咱们赢了,那咱们的利润能分点吗?”
台上这人的回答只有一句话:“三楼的任何一个人都影响不了利润。”(三楼就是新闻编辑部)。他的逻辑冷得像铁:资本承担了风险,所以回报归资本;员工干多少活,拿多少钱,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全场鸦雀无声,没有人再问第二个问题。散会的时候,发行人亨利站在那里,就等着老板说一句哪怕客套的感谢。结果两位老板一前一后,目不斜视,直接走人了,没有人说谢谢。
这个人就是沃伦·巴菲特(Warren Buffett)。
这一年他五十二岁,身家正朝着七亿美金狂奔。可是你要问布法罗的这些员工,他们记住的不是股神,而是那个赢走了所有钱,却连一句谢谢都不肯给的男人。一个被全世界夸成是邻家爷爷的人,怎么会冷酷到这种地步呢?这事得从五年前,他那个人生最破碎的冬天说起。
要说清楚这场仗的赌注,巴菲特押进去的是三千五百万美金,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一笔收购,动用了旗下蓝筹印花公司(Blue Chip Stamps)三分之一的资本。打到最惨的时候,这份报纸一年亏掉五百万,亏钱的速度是他做生意几十年没有见过的。
惨到什么程度呢?合伙人查理·芒格(Charlie Munger)在公司年报里,白纸黑字地警告股东:再来一场大罢工,这份报纸就得关门清盘了。这话他一九七八年写过一遍,一九八零年又原封不动地写了一遍。也就是说,股神离栽一个大跟头就差一口气。而且这口气还不是比喻,这家报纸常年躺在重症监护室里,输的全是巴菲特的血,巴菲特不停地给它砸钱,维持它的运转。
后院起火:最凶险的商战与最深的伤口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这场仗开打的时候,巴菲特的家刚刚塌了。
一九七七年,结婚二十五岁的妻子苏珊(Susan Buffett)收拾行李离开了奥马哈,一个人搬去了旧金山。她不离婚,但是她也不回来了。更巧的是,苏珊前脚刚走,巴菲特后脚就被拖进了布法罗的法庭,命运连一点缓冲都没给他留。
巴菲特那一年四十七岁。在那一年的深秋,他失眠、流泪,白天在法庭上被对方的律师按着打;晚上就在纽约、奥马哈、华盛顿三个城市之间飞来飞去,轮流找卡罗尔·卢米斯、阿斯特里德,还有凯瑟琳·格雷厄姆(Katharine Graham,华盛顿邮报的老板娘)取暖。
你品品这个画面:一个四十七岁的男人,碎到要靠着三座城市才能勉强把自己拼起来。里面是他此生最凶险的一场商战,里面是他这辈子最深的一道伤口。这两条线就这么拧在一起,拧了整整五年。
这场仗到底是怎么打的呢?首先得聊一聊,为什么苏珊会走?为什么跟巴菲特生活这么长时间的妻子突然就要离开了?
苏珊跟巴菲特说了一句特别扎心的话:“坐在屋里头挣钱,不叫过日子。”她在奥马哈当了几十年的巴菲特太太,操持家务,照顾孩子,招待他的朋友,现在她想要自己的人生了。一九七七年她去了旧金山,唱歌、交朋友、做公益。
巴菲特这才回过神来。四十七年了,他赢了所有的钱,却跟自己的孩子都不熟。家里人开玩笑说,孩子站在他面前,得有人提醒他:“哎,这是你儿子。”玩笑虽然好笑,但事实却非常扎心。
后来在苏珊的撮合和鼓励下,一位叫做阿斯特里德(Astrid Menks)的姑娘开始到家里来做饭、照顾巴菲特。苏珊还专门打电话给阿斯特里德打气:“太感谢你照顾他了。”你没有听错,这是一个妻子在感谢丈夫身边的另一个女人。
再后来,阿斯特里德直接搬了进去,和巴菲特同居。一个在同一屋檐下的丈夫,一个在旧金山的妻子,三个人达成了一种外人看不懂的平衡。巴菲特也不藏着掖着,只公开说过一句话:“你要是认识我们仨,就知道这样对谁都好。”
这是巴菲特家里的事,点到为止。但是,关于钱的这条线他管得死死的。苏珊手里攥着大把的伯克希尔(Berkshire Hathaway)股票,但两口子说好了,一股都不准卖。她在旧金山看上了一幅夏加尔的画,喜欢得不行,想买,最后只能跟朋友叹气:“不能买啊,那会毁掉一切。”
沃伦那边开销照付,账单照结,可是她每个月花了多少,奥马哈办公室里头有人专门盯着记账。在感情上,他可以退让到让全世界都看不懂;但是在钱上,一寸不让。
当一个人在感情上碎成这样的时候,最需要什么?需要一件能把自己整个埋进去的事情。传记作者艾丽斯·施罗德(Alice Schroeder)看得透彻:布法罗的这场官司成为了巴菲特止疼的吗啡。而这一针吗啡,是他自己花了三千五百万美金买来的。
胖者生存:报业的自然垄断法则
一九七七年春天,巴菲特和芒格买下了布法罗晚报(Buffalo Evening News)。
这时候巴菲特的帝国是什么规模呢?总资产超过了五亿美金,手里攥着保险公司、喜诗糖果(See's Candies)、华盛顿邮报百分之十的股份。他就缺一样东西:一份完全属于自己的城市日报。
这东西他找了很多年。布法罗晚报原来的东家是一位贵族出身的老太太——巴特勒夫人。白发蓬松,个子不高,脾气却不小。动不动就一拳砸在法国进口的真皮办公桌上冲着员工咆哮。她办报从来不看利润,报纸买新闻纸比一桥之隔的加拿大同行贵了百分之十,她眼睛都不眨一下。这么一份管理松垮的报纸落到巴菲特手里,能榨出多少油水,可想而知。
布法罗这个城市说实话不算好,五大湖边上的老工业城,铁锈斑斑,工作机会跟墙皮一样往下掉。传统的铁锈带城市,有很多老的工业建筑空置,或者被改造成了亚马逊的仓储中心,充满一种曾经辉煌过但现在已经破败的感觉。
但是巴菲特看上这家报纸,恰恰是因为一条他琢磨了很多年的行业铁律。
凯瑟琳·格雷厄姆曾对巴菲特说:“竞争让报纸变得更好。”巴菲特直接怼回去了:“你听我讲,报纸这个行业的经济规律就是,一个城市最后只能活一份报纸。我管这叫做胖者生存(Survival of the Fattest),胖的那个赢,瘦的那个死。”
然后他说出了一句日后在法庭上差点要了他命的话:“这个行业没有第二名。”
巴菲特说这句话不是狂妄,是有数据依据的。一九二零年,美国有七百多个城市同时养着两份大报;到了一九七七年,只剩不到五十个了。半个多世纪,六百五十个城市的第二名全死了。
布法罗就是剩下的五十个之一。这个城里有两份报纸,巴菲特的晚报平时销量是对手段信使快报的两倍,有着碾压级的优势。可是对手手里捏着一张救命王牌:全城唯一的周日版。布法罗的居民周日想看报纸,只能买它。一个占平日,一个占周日,两家报纸互相掐着脖子,谁也弄不死谁。这种诡异的平衡维持了很多年。
这家晚报之前还找过华盛顿邮报,凯瑟琳看了一眼就摇头。为什么?因为这家报纸的工会太硬了,她自己刚刚被报社工会罢工搞怕了。
巴菲特不怕。他跟芒格直接把话挑明,跟工会说:“你们要是搞长期罢工,这家报纸就关门,咱们一起完蛋。”工会听懂了,至少当时看起来是听懂了。
接手之后,巴菲特先干了一件小事:谈判砍掉一百二十万美金的运输成本。这是他的本能,省钱跟呼吸一样。但他和芒格都明白,省钱救不了命。要赢只有一条路:把战火烧到对手的命根子,自己出周日版。
这主意总编辑莫里·莱特已经憋了好多年。老东家巴特勒夫人生前死活不同意。新老板一来,一拍即合。计划定了,日子也选好了。
反垄断诉讼与人设崩塌:不受监管的收费桥
就在周日版上市前的两个星期,对手先出手了。这一招又脏又狠,直接打在巴菲特最想不到的地方。
信使快报一纸诉状把巴菲特告上了联邦法院,罪名是反垄断。理由听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你晚报计划周日版先免费送五个星期,然后再打折卖。这不就是仗着你财大气粗,想用钱把我们活活耗死,好独霸市场吗?
打官司只是第一步,对方真正的杀招是请来了一位名叫弗雷德里克·弗斯(Frederick Furth)的律师。这人想出了一招特别毒的打法:不打法律,就打人设。他把巴菲特那套“没有第二名”的行业理论原封不动地翻了出来,包装成一个故事讲给全城人听:“看见没有?这就是一个外来的亿万富翁,明牌着要弄死我们本地报纸。”
舆论战开打了。信使快报天天把自己塑造成被恶霸欺负的本地小虾米,对面则是从内布拉斯加州空降来的吸血资本家。
这套话术在布法罗太好使了。城市里的工作岗位大片大片地往下掉,受到全球化的冲击,工厂关门,工人下岗。人心头全是火,就缺一个能发泄的对象。自己的饭碗都端不稳的人,最听不得外地有钱人来砸场子的故事。
更要命的是运气。这个案子分到了联邦法官布里安特(Charles Brieant)的手里。
巴菲特刚从美国证监会(SEC)的调查中脱困,一脚还没站稳,另一头又栽进了这个冰天雪地的伤心地。他很快就发现,法庭上等着他的是一个专门为他挖好的坑。
开庭时,律师弗斯走到证人席,手里挥着一份《华尔街日报》——一篇不久前把巴菲特夸上天的人物特稿。巴菲特的名气第一次变成了射向他自己的子弹。
特稿里,巴菲特的好朋友大卫·哥特斯曼说了一句话:“沃伦认为拥有一份垄断报纸,就像拥有一座不受监管的收费桥(Unregulated Toll Bridge),你想什么时候涨价,就什么时候涨价。”
弗斯当庭逼问:“这话你说过没有?”
巴菲特开始绕:“像不像收费桥我记不清楚,但是报纸确实是门好生意。可能比我们内布拉斯加州弗里蒙特那座收费桥还好。我认识很多老实人,只是他们转述别人的话不一定转述得准。”
弗斯不放:“你到底信不信这个说法?”
巴菲特没辙了:“我不反驳这个说法。我还真的想拥有一座在通货膨胀的世界里不受监管的收费桥,这确实是个好东西。”为什么呢?巴菲特扭头看法官,开始给法官上一堂经济学课:“因为桥是利用过去的便宜钱建的,建好之后就一劳永逸。通胀来了,你不用追加投资。”
弗斯一刀封喉:“所以你说不受监管,就是为了随便涨价,对吗?”
“对。”
完了。这就是教科书级别的诱供。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实话,可这些实话拼在一起,活脱脱就是一个奸商的自白。
最讽刺的是,巴菲特还真的买过收费桥。他和芒格试图收购底特律到加拿大那座国际大桥,没成,最后只啃下了百分之二十四的股份。巴菲特遗憾了好多年,芒格反而一直劝他:“你没买成是你的福气啊,你想想,还有什么比一个给收费桥涨价的人更毁形象的呢?”
此话一语成谶。如今这顶帽子被对方律师当庭扣在巴菲特头上。而法官对他是什么观感呢?巴菲特后来回忆说:“那个法官就是不喜欢我,不知道为什么,连我的律师一起不喜欢。”
他的律师罗恩·奥尔森人缘出了名的好,提交的辩护材料写得情真意切,讲巴菲特从小满手油墨送报纸,讲他旗下小报拿过普利策奖,一片报业的赤子之心,但都没用。
一九七七年十一月,布里安特法官下达了初步禁令。判词写得相当文学,他说:“照这么搞下去,布法罗人民就只剩一座通往外部世界的不受监管的收费桥了。”判决明面上没有禁止周日版,但给他捆上了一堆枷锁,推广宣传处处受限。
对方立刻火力全开,满城敲锣打鼓庆祝小虾米战胜了外地恶霸。而晚报按照禁令规定,连还嘴都不行。
五个星期后,结果出来了:广告商集体向对方倾斜,晚报周日版的广告量只有对方的四分之一。报纸从小赚直接翻车成了巨亏,亏掉了一百四十万美金。巴菲特看到报表心里发凉,他做生意这几十年,从来没有一家公司亏钱亏这么快。
一九七七年十二月,圣诞节前的一周,一个冷雨砸窗的日子,正式庭审开始了。白天听律师汇报战况,晚上独自在家消化妻子的离去,还要飞去加州跟苏珊维持一年一度的全家团圆。
一九七八年七月,法官的最终判决下来了。判决书带了一个戏谑的副标题:“巴菲特先生来到布法罗”。所有的枷锁原封不动继续戴着。
要不要上诉呢?这位日后天天教育大家“别人恐惧我贪婪”的股神,当时说的是:“我们不上诉了。”
他的原话是:“上诉实在太慢了,而且还会惹恼法官,他随便找个理由就能把禁令一直延续下去。我们一年半以后反正都死了。”潜台词就是认栽,三千五百万美金打水漂就打水漂吧。他被官司、传票、律师函折磨到了宁可眼睁睁看着这辈子最大一笔投资沉底,也不想再去跟法院纠缠一天的地步。
这时候芒格和律师奥尔森站起来说:“沃伦,你错了。”
巴菲特后来自己也承认:“他们说我错了,我确实错了。真的把禁令吞下去,报纸就废了。”想通之后,他定下基调:“我们不虚张声势。一辈子下来,你的名声只有两种:说到做到和咋咋呼呼的。我要的是前一种。”
上诉!同时,他开始拉人填坑。他找到老朋友斯坦·利普西(Stan Lipsey):“去布法罗帮我盯着报纸怎么样?”利普西心里咯噔一下,后来回忆说:“我心里一沉。可是巴菲特开口,我什么事都拒绝不了他。”
一九七九年四月,上诉法院的三位法官全票推翻原判,措辞极重,说原判决“充满了法律和事实错误”。天亮了,但对方立刻再上诉,官司继续拖。
这一年,报纸税前亏五百万。到了一九八零年,累计亏掉一千万美金。
绝境反击:不虚张声势的底线博弈
屋漏偏逢连夜雨。一九七九年美国股市烂到什么程度?道指在八百点附近趴了整整十年,通胀两位数,加油站排起了长队。《商业周刊》登出了著名的封面:“股票已死”。人人都喊现金是垃圾,抢着去买黄金、钻石和艺术品。
巴菲特拼命在福布斯上撰文喊话,该买股票了。他写道:“你会为众人的乐观付出高价,而不确定性恰恰是长期投资者的朋友。”喊得震天响,可他自己没钱啊!钱全压在报纸和股票里了。怎么办?找银行借钱接着买,顺便把自己的年薪从五万涨到了十万。
胖者生存,胖的这位也快被放干血了。到了一九八零年八月底,纽约大都会俱乐部红毯铺出,五百位富豪盛装出席,给巴菲特过五十岁生日。伯克希尔的股价站上了三百七十五美金。巴菲特两口子的身家一年半翻了一倍还多。
苏珊特地从旧金山带来了自己的乐队,站在台中央唱了一首改编的老歌调侃丈夫跑去布法罗买便宜报纸的壮举。满堂笑声,觥筹交错。寿星还专门让少年时代的老搭档带来了当年弹子机生意的资产负债表,捧给客人们看,带着近乎虔诚的劲儿。
就在这段时间,芒格经历了一场酷刑般的眼睛手术,出现罕见并发症,疼得跟巴菲特说想死,后来摘掉了一只眼睛,换上了玻璃假眼。就在他像受伤野兽一样躺着的时候,报社的卡车司机瞅准时机发难。
巴菲特官司缠身,不敢硬碰,咬牙同意涨薪。结果调解谈崩。凌晨六点,卡车司机罢工,印刷工跟着一起撂挑子,临走还把印版从机器上拽了下来。
巴菲特心里清楚,这三十八个卡车司机掐住的是报纸的咽喉。报纸印出来没人送,等于死。外面的人来送?他拒绝了:“我们不会让我们的人在十二月的黑夜去乡下送报,等着被人用轮胎扳手蒙头一棒。”
于是,布法罗晚报关门了。宴会厅里的歌还在唱,但巴菲特的印刷机停了。五年血战,三千五百万美金投资,一千万亏损,全都压在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要么工会低头,要么这份吞了他半条命的报纸变成一堆废铁。
面对绝境,巴菲特对工会只放了一句话:“想复工?可以,除非我看这家报纸还有活路。”
翻译过来就是:我才不惯着你,也不哄你,也不吓你。这家报纸本来就在悬崖边上了,你们这一推,我们就一起掉下去。我不送报,你们没工作,对面这家报纸笑倒在失业救济金所门口。
还记得他前面说的话吗?“我们不虚张声势”。工会现在要赌的就是这句话的真假。一小时一小时地过去,在四十八小时之内,工会眨眼了。司机回岗,印刷机重新轰隆隆地转起来。
这张底牌能打赢,还有一个人功不可没:斯坦·利普西。原先他每个月只肯来布法罗待一个星期,一九八零年他的婚姻出问题了,跑到奥马哈找巴菲特诉苦。巴菲特把双方律师请到办公室亲自调解,还送了他一句老朋友教的话:“斯坦,让他们去见鬼。这种话你永远可以留到明天再说。”聊开了,利普西自己想通了,收拾行李搬去布法罗常驻。巴菲特后来总结:“我想尽办法让他回去,但最后必须得是他自己的主意。”
一九八一年,利普西和巴菲特把年亏损硬生生压到了一百五十万,而对面的信使快报一年失血三百万,正好是晚报的两倍。两个胖子互相放血,比的就是谁血厚。巴菲特后面站着五亿美金的帝国,对面账上早已摇摇欲坠。
连对手也看明白了。市长拿着冠军奖杯向晚报走过去了。信使快报开始绝望地寻找买家,找到了传媒大鳄默多克(Rupert Murdoch)。默多克开出条件:工会必须放弃工龄特权。工会不放,谈判破裂,最后一张牌也打完了。
一九八二年九月,信使快报宣布停刊。
法庭羞辱、千万亏损、雪夜罢工、芒格摘掉的眼球、破碎的婚姻。对手尸骨未寒,晚报立刻出手,快得令人咋舌:当即推出晨报版,更名为布法罗新闻报(The Buffalo News),一举吃下全天市场。从这天起,布法罗全城读者看报只有一个选择。
对手一倒,缠了五年的反垄断官司也跟着烟消云散。那座不受监管的收费桥,终于建成了。一年之后,广告涨价,发行量飙升,单年税前利润一千九百万美金,比之前几年亏的钱加起来还多。而且其中一半直接流进了巴菲特的口袋。此后年年如此,印钞机彻底盘活。
提货单与复利机器:巴菲特的价值观底色
在经历了这样的生死时刻后,员工在庆功大会上询问分红,却只得到了一句冷冰冰的“三楼的任何一个人都影响不了利润”。
你可能会觉得巴菲特怎么这么冷血。但算账的逻辑极其清晰:资本下注承担了全部风险,可能血本无归,所以利润归资本;员工付出劳动和时间,拿到了工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一码归一码。钱是他的,风险是他冒的。真输了,员工换份工作,他却要赔进去三分之一的身家。事实如此,但人心与事实从来就不是一回事。
芒格径直走过等待致谢的发行人,巴菲特跟在后面目不斜视。律师奥尔森看不下去了,留在原地挨个握手,替老板把人心债还了一圈。芒格的毛病是出了名的,别人话说一半,他抬腿就钻进出租车,从来不等回应。
他们不是情商低。巴菲特想哄人的时候,能把人哄得心花怒放。这一次他是真的就是这么想的。在他的世界里,钱不是用来致谢的,连舒服都不是。
钱,在他眼中到底是什么?
有件小事。苏珊求丈夫借两万四千九百块美金给一位朋友。巴菲特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但为了哄妻子开心还是借了。七个月后,对方断供还不上。那一瞬间巴菲特闪过愤怒。几秒钟后情绪退去,他做出最商业的反应:起诉,法院判赢,拿回钱,妻子的朋友照告不误。一码归一码。
答案藏在他为奥马哈传奇富豪彼得·基维特写的悼文里。他提出了一个概念:社会提货单(Claim Checks on Society)。
他说,一个人挣的比花的少,就是在攒社会提货单,你为社会干的活,社会欠你的,先记着账。这单子可以日后自己兑现,可以送人,也可以留给孩子。怎么用提货单,照出人的差别。报业大王赫斯特用它修城堡,每天专门运冰块给私人动物园里的熊降温。古埃及的法老用它修金字塔。
有人觉得修金字塔好,创造了就业。巴菲特说:“错了,那只看投入不看产出。成千上万人搬几十年的石头,产出了什么?一座坟。”他放狠话:“你要真想给自己修金字塔,从社会抽走这么多资源。行,那你得付出地狱级的代价:交一大笔税,让医院建起来,孩子上得起学。”
他将矛头指向乡村俱乐部的富豪邻居:这帮人天天唾骂福利制度,说十七岁姑娘靠粮票过活养出懒人;转头却给自己的孩子留下一辈子花不完的粮票。区别只是,穷人找福利官员领“粮食券”,富人孩子找信托基金领“股息”。
但是,他自己的孩子呢?明码标价,每年圣诞节给几千美金。他留给孩子的承诺是:等我死了,一人五十万,没了。
短短五年,巴菲特两口子身家从八千九百万滚到了六亿八千万。但大儿子想当农民,巴菲特掏三十万买农场,照样按月收儿子的房租,自己一次没踏上过那块地,放言“没人会冲着豪伊·巴菲特的玉米去超市”。女儿把手里的伯克希尔股票不到一千块全卖了,后来涨到几十万美金。
他的理由成为了名言:“给孩子钱,要多到他们觉得什么都能干;要少到他们没法什么都不干。”
朋友们炸锅了,有人组织辩论讽刺他。凯瑟琳·格雷厄姆流着泪问:“沃伦,你不爱你自己的孩子吗?”当时的巴菲特基金会账上只有七十二万,一年捐不到四万。他的逻辑依然无懈可击:钱留在手里复利滚动,死后能捐的总数才最大。数学上全对,但“等我死后”跟“永远不”有何区别?
一九八一年,这只铁公鸡身上终于裂开一道缝。他搞了一个全美独一份的制度:伯克希尔每股捐两美元,捐给谁由股东自己指定。公司不分红,但你可以替公司做主献爱心。钱不多,但姿态罕见。股东参与率年年接近百分之百。
现在,我们可以看懂希尔顿酒店那一幕了。走出会议室的不是一个吝啬鬼,而是一个把信念贯彻到不近人情的人。对员工,工资就是全部承诺;对借钱不还的朋友,直接上法庭;对孩子,五十万就是底线(尽管后来远远超出了这个数字);对慈善,死后才是开始;对自己,一年只开十万年薪,住着三万多买的老房子。
在他的账本上,每一块钱都不是钱,是一张还没有长大的提货单。今天兑现一块,就是杀掉三十年后的一百块。
所以,巴菲特那句“资本世界里没有谢谢”,得倒过来听才完整。在巴菲特看来,复利就是他能给出的最大的谢谢。只是这份谢谢,员工等不到,孩子摸不着,眼泪也换不来。值不值?你说了算。
这是巴菲特最让人别扭也最迷人的地方。他用同一把尺子量所有人,包括他自己。你可以不喜欢这把尺子,但是你挑不出它的刻度有任何的不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