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禮制帝國」與朝貢體系

最近禁書筆記聽到有一些台灣博主有這樣一種觀點，中國這個國家只要強大了，就會像二戰時德意志第三帝國那樣對外擴張，當代中國那些小粉紅就相當於是納粹的支持者。在禁書筆記看來，把中國小粉紅和納粹做對比，即不了解中國，也不了解納粹。德意志第三帝國本質上是一個以種族優越論為核心的一神教「偽」神權帝國，這和中國傳統的科舉晉升通道，再加上多神信仰有巨大差異。

中國上千年以來，社會主流意識形態並不是種族優化論，中國也沒有西方大航海時代歐洲人向新世界的呼呼嘿嘿們傳遞基督教福音的宗教使命感。中國是一個以文化優越論為核心的禮制帝國（Ritual System Empire: 強調禮儀和等級秩序的國家形態）。禮儀的「禮」，中國自稱自己為「中心之國」，既然我已經處於世界的中心，那我為什麼還要勞師遠征那些蠻荒之地呢？

像是朝鮮啊、琉球啊、越南啊這些周邊國家，只要接受了中國設定的這個名義上的等級秩序，願意向中國皇帝進貢，中國就可以成為對方名義上的宗主國，然後賞賜給他們遠遠超過其上貢禮物價值的絲綢、瓷器等硬通貨。這就是中國過去上千年推行的朝貢體系（Tribute Trade System: 以進貢為名，實為政治與經濟交換的國際關係體系）。

如何應對拒絕朝貢的國家？

如果有某個國家拒絕朝貢怎麼辦呢？比如日本，自從豐臣秀吉統一日本後，日本就徹底退出了中國主導的朝貢體系。對於這種以下犯上的國家，其實中國也沒辦法，就只能是摸摸鼻子認了。朝貢體系本質上就是一個大內宣，是一種儀式性的臣服，犯不著為了大內宣真的去遠徵日本。

上面說的這套理論並不是禁書筆記自己發明的，而是美國知名的漢學家，之前我在《吳石案》那期節目中講過的，受到麥卡錫主義迫害的哈佛大學教授費正清（John Fairbank）的理論。就是這樣一個土生土長的美國人，他對於中華民族的理解遠遠超過了同樣講中文的台灣人。大家可以回憶一下高市早苗失言衝突中那張中國釋放出來的中山裝訓話照片，還有非洲國家集體參加北京的「一帶一路」峰會，是不是都在對內部樹立一個「萬邦來朝」的人設呢？這就是一種表演藝術，是中共的統治哲學。

理解中國的「爽點」是維持台海現狀的關鍵

其實不只是極端的小粉紅，普通的中國人對於一個曾經處於世界文化制高點的國家，在19-20世紀淪為了東亞的邊緣國家這段歷史，也都很不開心。換成哪個國家的國民都會感到不爽。很多台灣觀眾對於「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這句中共口號不屑一顧，但這也許恰恰代表了當今中國社會的一個普遍共識。如果台灣人能夠拿捏住中國人這個爽點，就可以獲得維持台海現狀的金鑰匙。把中國人當做納粹是非常危險的比喻，如果台灣人只能在進集中營和上戰場兩者之間強制二選一，那實際上是給民進黨的抗中保台敘事在做背書。

中國頂層的戰狼外交看起來氣勢洶洶，其實他們的根本目的只是想獲得一個儀式性的臣服。當代中國最大的野心，只是希望重建一個21世紀的朝貢體系，恢復這個內斂型帝國在東亞的領袖地位。當然因為現在中國名義上依然是一個社會主義國家，社會主義這四個字已經被全世界掃入歷史的垃圾桶了，帶著社會主義這個包袱，能否實現這個願景，那就另說了。

無論如何，費正清的理論是理解中國的重要入口，全世界都可以不懂中國，但是台灣不能不懂中國。今天禁書筆記就以國共之外第三方境外勢力的視角給大家介紹一下他這個朝貢理論。搞清楚這個體系就能明白，中華民族並沒有很強的侵略性，中華帝國的本質是一個看重面子大於裏子的內斂型帝國。講白一點，中國並不想佔領東亞其他國家的領土，中國只是希望東亞各國陪著他繼續玩這個名義上臣服的朝貢家家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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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貢體系下的等級秩序

在費正清的理論中，中國皇帝被視為「天子」，統治著無遠弗屆的「天下」，周邊國家根據其接受儒家文化的程度被劃分為不同的層級。中原、江南、關中等區域作為帝國的核心區，由中央官僚直接治理。再外面一層是近藩，包括朝鮮、越南、琉球這些受到中華文化影響比較深的國家。這些國家會定期派遣使節進行朝貢，並且接受中國皇帝的冊封。再遠一點的外藩則是包括蒙古部落、西藏、新疆等地的民族，他們和中央的關係相對鬆散，中央往往會通過聯姻或者宗教紐帶維繫雙方的關係。除此之外的比如法蘭西、英吉利，那都算是遙遠的蠻夷，被視為未開化之地。

這裡面有一個有趣的點在於，西藏和蒙古作為帝國的邊疆領土，反而在親疏上要排在琉球這種現代人理解的外國的後面。這是因為中華帝國本質上它是一個禮制帝國，對於中華帝國來說，文化的親疏大於地理的遠近，地理的遠近又大於行政治理。朝鮮、越南、琉球雖然是外國，但是他們全盤學習儒家，按照朱熹理學（Neo-Confucianism: 南宋理學家朱熹發展的儒家思想體系）治理國家，定期向中國納貢，接受冊封，接受皇帝年號，所以這些外國在文化上相比西藏、蒙古、新疆更加接近中國，所以這些地方就被視為內圈統治範圍。這個理念對於老外來說是很難理解的，從馬戛爾尼使團（Macartney Embassy: 1793年英國派往中國的使團）開始，歐洲人就為了禮節這些破事和中國人吵個沒完沒了。

儒家思想對中國的影響

除了中國皇帝制定的這種基於禮制的宏觀文化等級之外，支撐整個中華內斂型帝國的另一個支柱是儒家的微觀政治哲學。孟子有雲，「以力假仁者霸」，「以德行仁者王」。翻譯過來就是靠武力硬壓出來的統一只能算霸道，靠德行與制度讓別人心服口服才叫王道。在儒家話語體系中，軍事征服被視為霸道，是次等的政治手段，而王道則強調「遠人不服，則修文德以來之」。

台灣社會因為對小粉紅不了解，所以很容易妖魔化這個群體，實際上小粉紅群體和中醫吹捧者高度重疊，這說明他們內心深處依然認同中華傳統文化和儒家思想。那麼有台灣觀眾就會問啦，現在中共隔三差五就在台海軍演，這算是王道還是霸道呢？其實以中國現在世界第二大帝國的地位，台海局勢有些類似於1898年的加勒比海，當時作為世界第二大新興帝國的美國通過一場閃電戰控制了自己後院的波多黎各和古巴，根本就沒有那麼多廢話，就是直接行使武力。

但中國畢竟不是美國，中國之所以是一個內斂型帝國，除了文化上的原因，還有更深層次的經濟原因。我們從中國自己的經濟結構思考一個問題，為什麼中國沒有像歐洲那樣走向資本主義？這是因為中國傳統農業經濟過於完善和高效，人口眾多又導致了勞動力極其廉價，這種結構使得投資於節約勞動力的技術變革，比如工業革命所需要的機器化這種發明變得無利可圖，反而是僱傭廉價人力要比發明機器更便宜。

之前禁書筆記在會員節目中曾經提到過的，黃宗智提出的「內捲化」概念指出，在清代人口壓力導致農業生產不斷投入更多勞動力，但是這個投入是邊際效益遞減（Diminishing Marginal Returns: 指在其他投入不變的情況下，增加一種投入，最初會帶來收益增加，但超過一定點後，收益增長會逐漸減少）這就形成了沒有發展的增長。這種經濟結構迫使清帝國將精力集中於維持內部龐大的人口生存與穩定，比如推廣番薯等高產作物，開墾邊疆土地，從而缺乏向海外擴張尋求市場和資源的內在資本主義動力。即使到了21世紀，中國的人礦經濟依然體現出了人口和資源壓力鎖定下的內斂性。所以中國的低侵略性，他有深層次的原因，不僅僅是因為單純的儒家文化偏好。

從經濟援助角度看朝貢體系

日本學者濱下武志則通過經濟援助的角度去進一步完善了費正清的朝貢體系，他認為朝貢體系不只是政治臣服的象徵，還是一個以中國為中心覆蓋全東亞的區域經濟援助網路。在這一網路中，朝貢是獲取貿易資格的入場券，周邊國家之所以願意認中國這個老大，向中國皇帝行磕頭禮，根本原因在於經濟利益。我們看即使到了今天，中日之間的矛盾依然是圍繞水產啊、陸客啊這些議題在炒，在日本看來這是政治干預貿易，但是在中國看來，這就是朝貢體系在21世紀的延續。

幾百年前，琉球給中國皇帝上供一些有的沒的玳瑁工藝品，政治人物講幾句恭維的場面話，中國皇帝就可以賞賜價值上貢物品10倍以上的還禮，這種回賜的價值遠高於貢品的默契被叫做「薄來厚往」，其實就是相當於現代國際關係中的經濟援助。除了朝貢的禮品之外，朝貢使團往往還會伴隨一支龐大的商隊，這些商人在北京的會同館或邊境的指定地點，比如中朝邊境的義州、中俄邊境的恰克圖，還能在當地進行免稅或者低關稅的貿易。濱下武志的研究顯示，從15世紀中葉開始，官方朝貢貿易的比重逐漸被邊境和港口的私人貿易所超越，根據統計到了17世紀晚期，從事邊境私人貿易的商人數量是官方朝貢人數的10倍以上，這表明朝貢體系在晚期已經演變成了一個龐大的商業交易平台，政治禮儀只是為了維持這個平台運作的必要成本，在這個體系中，臣服的一方可以換到更多的經濟利益，而宗主國則可以獲得更多的政治紅利。

台灣的選擇：退出中華朝貢體系？

太陽花運動把ECFA（Economic Cooperation Framework Agreement: 海峽兩岸經濟合作架構協議）進程強行中斷，目前停留在一個半成品的狀態，不死不活，這個事件可以被視為台灣年輕人用腳投票，要求主動退出這個中華朝貢體系。

要全面理解中華帝國的性質，不能僅看中國的歷史，還要從藩屬國歷史的視角去看問題。朝鮮和越南的歷史檔案顯示，朝貢體系並不僅僅是小國單方面屈辱的臣服。朝鮮王朝奉行「事大政策」，事大就是「以小事（侍）大」，朝鮮在文化心理上極度鄙視滿清，視其為夷狄，這個時候朝鮮人如何處理意識形態和現實之間的巨大衝突？他們用的就是精神勝利法。朝鮮士大夫發展出來了被稱為「小中華」的意識形態，他們認為既然中原已經被蠻夷滿清佔據，那麼中華文明的正統血脈實際上已經轉移並且在朝鮮得到了保存，所以朝鮮才是真正的中華。在這種心理支配下，朝鮮雖然表面上向清朝進貢，使用清朝的年號，但在國內私下場合依然繼續使用明朝崇禎年號，祭祀明朝皇帝，並且將清朝使節視為野蠻人。朝鮮的「事大」在清朝時期更多是一種生存策略，而並不是對清朝天命的真心認同。

越南也就是古代安南與中國的關係更為複雜。在1427年，當時越南統治者黎利已經驅逐了朱棣派遣的明軍，並且稱帝建立了後黎朝，在這之後發生了什麼事情呢？黎利稱帝後的第二年，他自己主動向明朝遞表請求被冊封為王，並且定期進貢，希望能保留冊封關係。越南統治者在對華外交中自稱國王，接受中國皇帝的冊封，但是在國內則自稱皇帝，建立獨立的年號，並且構建自己的朝貢體系，越南還要求寮國、柬埔寨也對自己進貢，這種「外王內帝」的二元體制中國對此也是心知肚明。越南從古到今都非常擅長表面稱臣，實際獨立，這就是他們數百年間和大國相處的生存之道。

琉球的「日中兩屬」策略

琉球的歷史是一種更為戲劇性的表演藝術，相比前兩者，琉球作為島國的經驗更值得台灣借鑒，這就是著名的「日中兩屬」。如果說朝鮮是在意志形態上搞精神勝利法，琉球則是在現實利益上搞兩面逢源的戰略欺詐。1609年日本薩摩藩入侵琉球，琉球尚寧王被迫投降，實際上已經成為了薩摩藩的附庸。按理說既然已經亡國於日本，就不能再向中國稱臣，但琉球王室與薩摩藩達成了一個秘密交易，雙方為了保住從中國朝貢貿易中獲得的巨額利潤，薩摩藩和琉球聯手向明清兩代帝國演了一出長達200多年的瞞天過海的大戲。

每當中國的冊封使抵達那霸，琉球便會進行一次全島大規模的去日本化清洗，他們會藏起日本年號，收起日本書籍，禁止百姓穿和服，甚至連島上的日語地名都要暫時改回漢名，竭力營造出一個雖遠在海外但沐浴中華教化的忠誠藩屬國形象。但是一旦中國使節離開後，或者琉球使節前往日本江戶參勤時，他們又會搖身一變，穿上日式服裝，扮演日本幕府體制下的從屬異邦人，以滿足日本統治者的虛榮心。這種外交表演學在琉球歷史上體現的淋漓盡致。在清朝面前，他們是比朝鮮更加恭順的守禮之邦，沖繩最有名的古蹟就叫做首里（守禮）城，但是在日本面前，他們又是臣服幕府的南島外藩。這種策略不僅保全了王室的血脈，更維持了琉球作為東亞海上貿易中轉站的地位。如果當時的琉球為了所謂的忠臣不事二主，要向中國告發日本的侵略，請求大軍壓境，或者徹底倒向日本，切斷與中國的經濟聯繫，把貿易順差丟進水溝，對於這樣一個小小又不多山的島國，除了徹底毀滅，還能換來什麼更好的結局嗎？

中華帝國的擴張模式與台灣的未來

其實中國畢竟他也是一個帝國啊，不能因為中國是內斂型帝國，他就完全不擴張了，世界上所有帝國都有擴張衝動，只不過程度和方式各有不同。中華帝國的擴張模式是相對溫和的人口蠶食，中國通過「改土歸流」和漢人「移民實邊」成功消化了廣大的邊緣地帶，這是一種典型的陸權帝國擴張模式。對於統治成本過高的越南、朝鮮、琉球，中國都放棄了直接設立省級行政區，而是選擇玩朝貢體系家家酒的模式。那現在的台灣對於中共來說，是統治成本高呢？還是統治成本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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