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社会的金字塔结构
各位好,上期讲了美国的待机变化,今天讲讲中国。中国是个等级社会,国民分三六九等,财富是按高低贵贱、远近亲疏来分配。金字塔顶端的富裕阶层,不到人口的0.1%;金字塔的巨大底盘,占人口的95%以上;剩下的不到5%,是这些年人们经常说的城市中产。
这可能跟很多中国人的印象不一样。不是说中国居民一个月的存款就增加了好几万亿吗?的确是这样。根据中国政府公布的数据,今年第一季度,也就是2025年的第一季度,中国居民存款新增了9.9万亿元,平均每个月增加3.3万亿元。问题是每个月增加的这3.3万亿元,跟95%以上的中国人没有关系,或者说只有微不足道的关系。
说这话的根据是中国央行的数据。根据央行公布的数据,99.63%的居民存款余额不足50万元,也就是说存款余额达到50万元的居民只占到0.37%,而存款超过100万元的居民在全国范围内只有0.1%。在各家银行当中,招商银行吸纳了大量的城镇居民、城市中产和富裕阶层的储户,它的存款数据可以说更能说明城镇居民储户的现状。
招商银行把客户分成三级:
- 最低一级是普通客户,占97.75%,人均存款余额只有1.25万元。
- 中间一级是金葵花客户,占到2.18%,人均存款余额是150万元左右。
- 最高的一级是私人银行客户,占到0.07%,人均存款余额在2000万元以上。
从中国央行的全国数据和招商银行以城镇居民为主的数据来看,尽管居民存款余额的总额增长惊人,但它跟95%的中国人没有多少关系。
脆弱的“软阶层”与教育焦虑
而这95%的中国人,构成了中国社会金字塔巨大无比的底盘。在这个巨无霸底盘和不到人口0.1%的金字塔顶端之间,是净资产百万元以上的城市中产。一位在《金融时报》工作的朋友徐景,他把这个看似财务状况不错,实际上相当脆弱的城市中产,称为软阶层。他有本书写城市中产的状况,书名就叫《软阶层》。
几年前在中国经济还蒸蒸日上的时候,房价还永远涨,徐景就看到了城市中产脆弱的财务状况和黯淡的前景。他们的资产跟房产和工资收入高度绑定,很多人背负着巨额房贷。一旦房价下跌或者个人收入下降,甚至个人收入中断,他们百万元级的净资产便可能迅速缩水,甚至变为负债。
因为中国社会金字塔顶端加剧固化,阶层向上流动几乎停滞,他们向上跃升到千万级净资产的真正富裕阶层,这个通道变得异常狭窄,但跌回金字塔底盘的风险却近在咫尺。问题是他们已经脱离了底层社会,没有办法再回到过去的那种底层社会的生存状态。这种脆弱的悬置状态导致了普遍的焦虑和无力感。
“鸡娃”:教育的军备竞赛
这不仅影响到他们自己的心态、情绪、思维方式和行为方式,而且也影响到他们教育子女的方式。在焦虑和无力感的驱动下,软阶层内部爆发了一场子女教育的军备竞赛。为了让下一代能够突破现有阶层,至少是维持现有阶层的财富和地位,他们在子女教育上投入了巨额资金和大量的精力。从择校、辅导班到兴趣特长,步步为营,层层内卷,提前把他们的孩子推进中国社会恶性竞争的决斗场。
软阶层的焦虑催生了一代鸡娃。鸡妈鸡爸像程序员一样为鸡娃的人生编程,鸡娃的童年和青春期完全按照爹妈预制的程序运转。从小学到初中,从初中到高中,从高中到大学,目标只有一个,就是上名校。每天24小时,一周7天,所有活动,所有安排,一切的一切都围绕这个目标来转。考上名校就是一切的一,就是一的一切。
鸡娃没有成长,只有按照爹妈预制的程序运转。他们上的每一节课,做的每一道题,考的每一次试,学的每一项课外技能,参加的每一场课外竞赛,获得的每一本课外证书,都是按照程序运转的结果,都指向上名校这个目标。上名校成了唯一的价值衡量标准。奥数要刷多少本题库?钢琴要考到几级?夏令营要参加到什么级别?英语演讲比赛要赢几场?才能进北大、进清华,才能进985、211?
在社交媒体上晒培养鸡娃的成果,成了一些鸡妈鸡爸排解焦虑的渠道。他们就像晒自己制作的一件工艺品,自己编制的一个APP,甚至像晒自己家里的宠物。至于孩子的喜怒哀乐,孩子的人格成长,孩子的价值观养成,都不在鸡妈鸡爸为孩子预制的路径程序代码中。他们的程序代码只会识别输赢,而且只有单一的输赢标准。按照软阶层程序代码才能识别的标准,鸡妈鸡爸们晒出了一条清晰的鸡娃圈鄙视链。那些按照爹妈预制程序运转良好、拿奖拔尖进名校的孩子,从鸡娃被升级为“牛娃”,被推到鄙视链的上端。而那些没有完全按照爹妈预制的程序运转的鸡娃,则被降级成“普娃”甚至“渣娃”。
这场鸡娃教育军备竞赛的核心驱动力是软阶层家长的焦虑和恐惧,具体来说,就是对未来不确定性的焦虑和对阶层滑落的恐惧。他们把自己的希望和梦想投射到自己的孩子身上,希望通过高投入、高强度的教育军备竞赛,给孩子一个更高的起点,让孩子有更好的机会,赢得一个更有保障的未来。
但是,并不是每一位软阶层家长都能通过这场高投入、高消耗的教育军备竞赛,排解对未来的焦虑和对阶层滑落的恐惧。那些有幸被升级为“牛娃”的孩子,可以暂时缓解鸡妈鸡爸的焦虑;而更多被降级为“普娃”、“渣娃”的孩子,却加剧了软阶层爹妈的焦虑,加剧了他们的无力感和不安全感。
这几年中国流行一个词叫“剧场效应”。很多人在剧场看电影,只要有一个人站起来看,后面的人为了能看到,就不得不也站起来。最后剧场中的所有人,连第一排的观众都不得不站起来。当所有人都站起来的时候,座位就失去了意义。为什么第一排的人也要站起来呢?简单的答案是从众心理。本来一些孩子天赋很高,基础也很好,领悟得也特别快,不需要课外辅导,他们对艺术和体育也不感兴趣。但是他们的家长看到别人家的孩子都在上课外辅导班,都在学这学那,放学后都不能放开来玩,他们就开始逼自己的孩子也那样,甚至不顾自己的家庭条件,省吃俭用去画蛇添足。这不但对孩子的健康成长无益,反而扼杀了孩子聪明快乐的天性。孩子们被迫过早背上巨大的学习压力和精神压力,睡眠不足、缺乏社交能力、厌学、亲子关系紧张,成了司空见惯的现象。童年的快乐、对世界的好奇心、天性中的探索精神,被焦虑的鸡妈鸡爸们全方位摧毁了。
“小镇做题家”:另一种牢笼
而软阶层下面,占人口95%的那个巨大底盘,没有培养鸡娃的奢侈资源。他们的孩子只有做题,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做题。进入大城市鸡娃阶层,是他们的理想。几年前,一位河北衡水中学的学生用形象的比喻说出了心里话:“我就是来自乡下的土猪,要拱大城市里的白菜。”
这些出身中国小镇和农村,占中国人口95%的金字塔底盘的孩子,以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方式,去跟大城市鸡娃争夺被金字塔顶端放弃的那些资源。他们的经历比鸡娃更悲催,他们的选择比鸡娃更少。一些软阶层的鸡妈鸡爸们,把这些出身于社会金字塔底盘的孩子戏称为小镇做题家,说他们高分低能,潜台词是,虽然考分比他们的鸡娃高,但能力没有他们的鸡娃强。
鸡娃从父母给他们打造的精致豪华的牢笼走出来,进入大学;小镇做题家则是从父母给他们打造的简单粗暴的牢笼走出来,同样进入大学。这两座牢笼,一座精致豪华,一座简单粗暴,他们的共同特点是扼杀孩子的自主性。
鸡娃有着光鲜亮丽的人工合成简历。他们按照升学规划,学了很多特长,但很少有机会探索自己真正喜欢什么。他们的人生成了一场为满足父母期望而不断通关的游戏。当有一天,他们终于按照爹妈预制的程序通过了最后一关,进了名校,他们却对求知不再感兴趣,对世界不再有好奇心。他们只是按照惯性上课,按照惯性考试,按照惯性毕业找工作。
而小镇做题家,主要是在准监狱式的高考工厂,把个人意志和应试技巧压榨到极致。高考是他们人生中唯一能看到的通往外部世界、通往大城市的独木桥。他们的父母可能是农民,可能是工人,是小商小贩,无法为他们提供任何鸡娃家庭的资源。他们的父母没有钱,文化水平也不高,省吃俭用供孩子念书,能做的就是告诉自己的孩子,要好好读书,考出去,别再像我们这样活一辈子。
小镇做题家中的佼佼者,凭借超人的天赋和毅力,成功走过了独木桥,考入了名校,成了全村全县的骄傲。进了大学以后,他们却发现,过高考独木桥只是追赶的第一步。他们在资源、视野、人脉、谈吐等方面,跟从精致豪华的鸡娃牢笼出来的同学有着全方位的差距。他们是应试教育中最成功的产品,一旦评价体系发生变化,他们最擅长的生存技能——考试,却不再有用武之地。他们不得不用很长的时间,花很大功夫,去弥补这种差距,去学习一套全新的、在高考工厂从没有考过的社会生存法则。
殊途同归:成为“打工人”
尽管鸡娃和小镇做题家的起点天差地别,成长路径也是泾渭分明,他们却有着大致相同的未来,有着大致相同的归宿。因为他们生活在同一个国家,同一个时代,国家为他们的人生安装了相同的操作系统。他们的父母给他们预制的鸡娃程序、小镇做题家程序,只不过是在同一个操作系统上运转的APP。进入社会以后,鸡娃和小镇做题家将会殊途同归,按照国家控制的操作系统,获得一个共同的身份:打工人。他们都将带着这个身份,汇入同一条名叫内卷的河流。
在以前的节目中,我们曾经探讨过一个现象:艰难时代不仅会造就少数坚强的人,更会批量制造习惯于服从的软弱的人。软弱的人主动或被动服从控制他们的人,他们跟控制他们的人一起,创造一个更艰难的时代,让整个社会生态更加恶化。这就是中国正在经历的时代。
软弱的内核:服从与顺从
通过给鸡娃打造精致豪华的牢笼,跟小镇做题家建立简单粗暴的牢笼,上一代不自觉地把软弱的文化基因注入孩子们的精神内核。在鸡娃模式中,父母用自己的认知全面接管孩子的人生,从上哪个幼儿园、上哪所小学,到学哪种乐器,再到报哪个专业,每一步都被精确计算。孩子需要做的就是听话服从。这种“妈宝男”、“妈宝女”的培养模式,以爱的名义剥夺了孩子最重要的两样能力:一是选择能力,二是试错能力。一个从小习惯了服从,没有为自己的人生做过重大选择的人,当他未来面对更强大的权威,像公司老板、像上级领导,他的第一反应仍然是听话服从,因为这是他从小养成的最安全、最舒适的生存路径。
小镇做题家模式,则是在一个极其严苛、单一的规则体系内无所不用其极。成功的做题家,是这个世界上最擅长服从规则、利用规则、在规则内拿到最高分的人。但他们很少有机会去质疑规则本身是否合理,是否反人性。这种对规则的极致服从,让他们在进入一个更复杂的社会系统时,同样表现出路径依赖。面对职场的极端压榨性规则,面对不公平到反人性的制度,他们的第一反应仍然是服从,甚至在自虐式的顺从中拿最高分。他们只会顺从规则,利用规则,而不会质疑规则本身存在的问题。
服从与顺从,这就是我们所说的软弱的精神内核。它让人在一个充满不公平、不合理、反人性规则的体系中,优先选择自我驯化,而不是寻求突破,争取优化规则。从互联网大厂的996码农,到街头的外卖骑手——很多街头外卖骑手是没有走过独木桥的小镇做题家。从996码农到外卖骑手,都成功地变成了按照一套精密的、反人性规则运转的肉身机器。他们的体力、精力、时间,都被这套规则最大限度地转化为公司的利润。他们像一台台大功率发动机,性能卓越,油耗惊人,但方向盘却始终掌握在别人的手里。当他们被消耗殆尽,就按照他们顺从的规则被迅速替换掉。这就是“职业韭菜”的命运。
过去在中国经济高速增长的时期,蛋糕不断做大,每个人都能或多或少地分到一份增量,韭菜的被收割感不是那么明显。这几年经济增速放缓,社会进入存量博弈阶段,竞争日趋白热化。无论是鸡娃的名校履历,还是小镇做题家的985文凭,都快速贬值,甚至成了进入互联网大厂内卷“斗兽场”的最低入场券。鸡娃和小镇做题家起点不同,路径不同,却殊途同归。他们工作到半夜,各自疲惫回家,住的房子市场价可能已经跌到了欠银行的房贷以下。他们重复着爹妈的命运,在焦虑和无力中,他们刷刷手机,明天还是要继续。
如何突围:从转变认知开始
知道了鸡娃路径和小镇做题家路径通向哪里,下一个问题就是如何来打破这个困局,如何突围。我们要说的是,在这个以控制和压榨为导向的操作系统中,鸡娃和小镇做题家的父母并不是完全无能为力。突围破局,永远都是从转变认知开始的。转变认知,永远都是突围破局的第一步。
与其把孩子教育成盲目顺从的软弱韭菜,不如教给孩子在这场内卷战争中生存的能力。更重要的是,教给孩子如何为提高选择能力做准备,让他们有能力选择在适当的时候退出这场没有希望打赢的内卷战争,去开辟自己的战场。这不是理想化的空谈,而是基于多年观察的经验之谈。这十来年我看到那些能成功破局、成功突围的年轻人,都拥有这几方面的素质:
- 能独立思考,有是非感,不随波逐流。
- 性格坚韧,勇于试错不怕输,跌倒了能原地爬起来。
- 有很强的解决问题的意识,把创造价值跟解决问题挂钩。
- 有洞察规则的智慧,它不只是服从规则,而是既看到规则的优势,也能看到规则的短板,而且会寻找时机优化规则。
- **永远有plan B,永远有替代计划。**人有选择才有自由。当现有的工作、现有的计划出了问题,及时转向替代计划,才有从容破局的希望。
个人化视角:给孩子的人生指南
有一段时间,看到很多国内父母十分迷茫、十分焦虑,我有感而发,在推特上随手写了一段推文:如果我的孩子在中国,我对他的期望将会是什么?写着写着就写出来五条。在说这五条之前,先嘱咐一句,这是很个人化的视角。不同的父母,站在不同角度,处在不同的环境,看到的、说出来的肯定是不一样的。这是人间常识。这期节目,这个频道的所有节目,都是提供一个很个人化的视角,不是提供独家真理,当然也不是给谁家的孩子量身定做人生指南。下面是我在那篇推文中说的五条。
第一条:学好一技之长,快乐生活
学好在中国和发达国家都能谋生的一技之长,做喜欢做的事,快乐的生活。这是整个规划的基石,也可以说是构建一个技能安全网。在当今这个充满不确定的世界,地缘政治、经济周期、行业变迁、AI替代,都可能在短时间内颠覆一个人的职业生涯。过去那些可靠的职业路径,像“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像进入体制一劳永逸,像选对风口财务自由,现在变得越来越脆弱,越来越不可靠。所以掌握一门在中国和发达国家都能谋生的、不容易被AI替代的硬技能,等于掌握了相对稳固的抗风险能力。一种硬技能,往往可以应用在不同的行业、不同的领域。
如果有选择的话,尽量让自己喜欢所从事的行业、所做的工作。即便是对所从事的工作不是特别满意,也要让自己尽量快乐的生活。在满足基本需求以后,一个人快乐不快乐,并不取决于他的收入高低、财富多少,而是取决于他的人生态度,他对世界的认知,他对人性的理解,就是人们通常讲的“三观”。我很欣赏斯多葛哲学的一个说法:一个人无法决定他在世界上遭遇什么,但可以决定怎么样对待自己的遭遇。
第二条:别做文人化的知识分子
别做中国那种文人化知识分子,那是个没出息的行当,大部分从业人员除了背概念背短语,什么也不会,生活也不快乐。这条建议其实并不像乍一听那么刺耳。这里说的“文人化知识分子”,并不是指所有的人文社科工作者,而是指那种继承了中国传统文人习气,或者说腐儒习气,缺乏现代生存技能和清晰自我认知的人。这也是顾炎武在四百年前就批评的那种文人,他甚至给朋友写信说“能文但不为文人”。
中国传统文人,学而优则仕,理想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他们有强烈的家国情怀,但头脑偏执僵化,跟现实脱节,撞完南墙撞北墙,不被世界待见,最终陷入怀才不遇、报国无门之类的无病呻吟、孤影自怜。当今,他们偏执僵化的头脑中装的不再是四书五经、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而是各种翻译的理论概念短语。他们把这些空洞的理论概念短语挂在嘴边,看上去博学,实则是把自己变成了短语的奴隶。从概念到概念,用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理论,硬扣复杂的现实。因为没有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他们被社会边缘化,这种状况导致他们中的很多人心理失衡。
不要做这种文人化的知识分子,这并不是否定人文素养的重要性,更不是否定我们的人文关怀。恰恰相反,我是想提醒大家,要把人文情怀、人文关怀作为我们精神世界的底色,作为孩子精神世界成长的底色。但是,除非家里有花不完的钱,不要把人文情怀、人文关怀作为谋生的职业路径。换句话说,就是要避免让孩子成年以后,陷入既无力改变社会,也无法安顿好自己生活的尴尬境地。
第三条:远离极端和“伪善”的人
远离那些言行极端的人,同样远离那些看上去菩萨心肠的人,不管他们嘴上支持什么或反对什么。不管是在网络上还是在现实中,极端分子都具有巨大的破坏力。他们把复杂的社会政治经济问题简单化、标签化、情绪化。他们缺乏理性,擅长煽动情绪,热衷于把人拖进非黑即白、非此即彼、非友即敌的冲突当中。跟他们为伍,不仅会扭曲自己的认知,还可能在他们狂热的道德裹挟下,做出不理智不明智的选择,付出惨痛的代价。
这个帖子在推特上贴出来以后,一些读者不理解,为什么要远离那些看上去菩萨心肠的人呢?我们换一种更直接了当的说法,可能有疑问的人就会少一些:记住,远离那些假装菩萨的人,或者说远离那些具有表演性人格和喜欢搞道德绑架的人。他们永远站在道德制高点上俯视众生,用华丽的辞藻为世界指明方向,为他们口中的弱者摇旗呐喊,但他们从不拔一毛而利天下。当你真需要他们帮助的时候,他们退缩的比谁都快。这种表演性人格的行为逻辑是:用菩萨和上帝的眼光看世界,用圣人的标准要求别人,用凡人的标准宽容自己。
孔子有句经验之谈,说“听其言而观其行”。他讲述自己跟人打交道的认知成长经历,一开始是“听其言而信其行”,别人说什么他信什么,后来接受了无数教训,吃了无数苦头,现在变成了“听其言而观其行”。不但听他说什么,还要看他怎么做。这可以说是2500年以前一场痛苦的领悟。当今美国家长教育孩子,也有一种说法:“Talk the talk, walk the walk.”别只看怎么说,还要看怎么做。
第四条:为自由做好职业准备
如果你喜欢自由,就在职业上准备好自己,通过合法途径,去发达国家求学或者谋生。那不是心血来潮可以做到的,要有长远目标和规划。关于这一条,我们再看孔子的说法,他老人家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一个模模糊糊的梦想要变成现实,必须要有明确的目标,而且必须提前做可行的计划,根据情况来调整计划,而且必须脚踏实地地执行计划,最终才有可能实现目标。
对于当今大部分中国年轻人来说,自由可能不是一个宏大的政治概念,而是一些更具体的愿望。比方说摆脱996奴工模式的职业自由,放开说话的表达自由,不被催婚催育的生活方式的自由,在一个社会保障更健全的环境中免于焦虑的自由。而实现这些愿望的前提是准备好自己。留学或者出国工作,不是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更不是一场心血来潮的情绪化逃避,而是需要提前多年准备,投入大量的资源和精力细心规划。比如说要做语言准备,要做职业准备,要有国外需要的硬技能,再比如说财务准备。如果你爹妈为你做了这些准备,你无疑是幸运儿。在你庆幸自己幸运的时候,一定别忘记,自由是一种能力,不是一种天赋。
第五条:离开了就别回头
如果你选择离开,离开了就别回头。不管做什么,喜欢你做的事。这句话其实是来自《天堂影院》中经典的一幕。有个小孩名叫涛涛,他是个孤儿,跟母亲生活在西西里小镇上。镇上有位放电影的老人名叫Alfredo,拿涛涛当自己的孩子一样。涛涛长大了,老人不想看到他在小镇上重复自己穷苦落魄的人生,就鼓励他远走高飞,去罗马闯天下。在简陋的火车站送行,已经双目失明的Alfredo对涛涛说:“别回来,别想我们,别回头看,别写信,别向思乡病低头。忘记我们。你要是回来,别来看我,我不会给你开门。不管你最后靠什么谋生,要喜欢你做的事。”
新冠疫情后期,“润”成了中文世界的热词。但不是每个想“润”,又有条件“润”的人,都能做成“润”族。能“润”的人,性格中大都有些果敢。如果患得患失,既要又要,即便随大流“润”出来,也还是患得患失,可能还会后悔。患得患失的人,不明白一个人间道理:学会放弃,才有自由。什么都不舍得放弃的人,最终会活成囚徒。Alfredo对Toto的爱,是无私的tough love。他爱得忘我,所以才嘱咐他要远走高飞,离开了就别回头。
Alfredo看似说话不近人情,其实他是看透了年轻人的心思。对于一个孤身闯荡世界的年轻人来讲,在外面遇到挫折,没有比回到父母怀抱、回到故土更容易的路径了。但那是条人生死路。Alfredo的每句话都是在告诫年轻人,一旦做出重大选择,就要全身心投入到新生活、新世界中去,斩断不切实际的幻想和无谓的乡愁。
Alfredo最后嘱咐的那一句:“不管你将来做什么,喜欢自己做的事”,可以说是我们和孩子的共同职业归宿,也是我们和孩子最终的人生归宿。不论选择留在哪里,从事什么职业,最终支撑我们走过漫漫长路的,是我们对自己每天所做的事情的诚意和喜爱。这份诚意,这份喜爱,不只能让我们在异国他乡排解孤独和不适,在故土缓解社会的重压,也能让我们对抗虚无,让生命获得意义。无论我们过去来自什么地方,现在生活在什么地方,这份诚意和喜爱,才是我们灵魂的真正故乡。
结语:成为一个内心坚强的人
说一千道一万,归根到底,都要落脚到对个人来讲最重要的一点:我该怎么做?我们今天分析的困局,讨论的突围和破局路径,最终都指向了一个共同的目标:就是拒绝成为一个内心软弱的人,在艰难时代顺势而为,磨炼自己,做一个为自己负责的坚强的人。
不但要让自己坚强起来,也要把锻造坚强的内心世界作为孩子人格成长的核心。一个健康的社会,是由千千万万个清醒、独立、坚强的个体构成的。在中国最黑暗的历史时段,在异常艰难的岁月,正是那些没有放弃自我责任、没有选择盲目服从的人,在看不到希望的绝境中把自己活成希望的人,终结了那个时代,开启了后来改革开放三十多年的好时光。这个历史的逻辑,这个成长的逻辑,在今天仍然适用。
教育孩子成长为一个坚强的人,父母不仅是在帮助他个人能过得更好,能避免沦为被随意收割的韭菜,沦为被用废机器的肉身电池,而且也是在为这个社会的未来注入清醒而健康的文化基因。坚强整全的人格是个人最宝贵的人生财富,也是一个国家最宝贵的社会财富。当一个国家有足够多不盲从、敢于承担自我责任的坚强的国民,才能避免整个社会从不好滑向坏,从坏滑向更坏。
未来属于那些在当下为突围破圈积极做准备的人。我们没有办法选择自己和孩子所处的时代,但是我们可以选择,是随波逐流,陷入对未来不确定性的焦虑和对阶层滑落的恐惧,还是让自己坚强起来,把人生最宝贵的财富传给孩子:独立思考的头脑,坚定抗压的内心,一双能够创造价值的手,和一份敢于为自己人生掌舵的勇气。这才是我们能传给孩子的,最宝贵的、谁也夺不走的财富。
今天的话说完了,仍然没有片尾曲。祝大家周末愉快,下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