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信息第628期深度观察:撂荒地复耕的形式主义困局、珠宝大王当庭举报案、菲尔兹奖获得者的双重学术生态、上海交大基因编辑伦理丑闻及人口疫苗的结构性隐忧 睡前消息 2026-07-28

形式主义复耕:政策指标与农民经济账的基层博弈

在我国当前推进的农业与耕地保护政策中,基层在执行撂荒地复耕任务时,正面临着严峻的实际操作困境与形式主义应对的双重考验。回顾上期内容,湖南省江华县为了应付上级下达的、难以在现实中完成的水稻种植面积任务,不得不采取数据造假手段,将部分村干部直接虚报登记为所谓的“种粮大户”,让他们每人强行领下多达两百亩的种植指标任务。然而在实际操作中,这些土地并没有真正种上水稻,其性质完全沦为应付上级部门监督检查的形式主义台账。

这种为了完成任务而不得不采取虚假应对的现象并非孤例。根据武汉大学社会学院博士研究生陈显林在二零二四年赴华南丘陵地区进行实地调研时发现,在调研的乡镇上,普遍存在着一种为了完成撂荒地复耕硬性任务而采取的敷衍策略——村干部在分流到的撂荒地上直接撒上油菜籽,其真实目的仅仅是为了让土地表层在视觉上看起来种植了绿色庄稼,从而能够顺利通过上级的卫星遥感监测或现场抽查。一位村党支部书记在面对调研时直言不讳地表示:“谁知道你实际种了什么,只要在照片上、在指标账目上不撂荒就行。”这种以表象迎合考核的做法,折射出基层治理中政策指标与地方实际的脱节。

与此同时,华东某地区的驻村第一书记王建强近期也深陷在相似的行政压力中。根据乡镇下派的复耕工作任务,村里在今年需要完成至少三十亩的复耕指标。然而,村民对于参与复耕的意愿极低,因为这些每年被强行要求复耕的零散耕地,由于地势不佳、灌溉设施缺乏,极易在任务完成后重新“返荒”,几乎无法为村集体或农户个人带来任何实质性、长久的经济效益。

我国自二零二零年起,为了切实保障国家粮食安全,密集出台了一系列针对耕地“非农化”和“非粮化”的整治政策,大范围的耕地复耕工作由此在全国范围内铺开。从二零二三年起,“撂荒地复耕”更是被连续写入中央一号文件,成为各级地方政府必须无条件完成的政治任务。在中国科学院地理科学与资源研究所与西南大学地理科学学院组成的联合课题组对这一问题的长期跟踪研究中,他们发现,前些年课题组前往华南某乡镇调研时,整个镇政府大楼里只剩下一位副镇长在现场坐镇,其余几乎所有的乡镇干部都被分派包干了具体的复耕地块,全部下乡蹲点抓复耕进度去了。

该联合课题组在今年五月发布的研究报告中一针见血地指出:当前撂荒地复耕工作正面临着**“整治容易、种植难、投入巨大、产出低、短期突击长期难”**的严峻挑战。在强力的行政命令之下,通过资金投入和人工清理,在短期内将杂草丛生的荒地开辟出来并不困难,但要让这些耕地实现可持续的种植和产出则面临重重阻力。这导致大量的财政补贴与专项资金在“复耕-返荒-再复耕”的恶性循环中发生低效损耗,这一现象亟需引起国家有关决策部门的高度重视。

根据该课题组以山区和丘陵区为主要对象的长期定量研究显示,在二零一四至二零一五年间,我国山区有高达百分之七十八点三的村庄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耕地撂荒现象,山区耕地整体撂荒率达到了百分之十四点三二。而到了二零二零年,全国梯田的平均撂荒率也达到了百分之九点七九。在空间地理分布上,我国耕地撂荒率呈现出明显的“南高北低”特征,并沿着粮食主销区、产销平衡区、粮食主产区依次递减。据测算,二零二零年全国因耕地撂荒导致的粮食产能损失高达约四千九百二十三万吨。按照一个成年人一年平均消费粮食四百公斤计算,这笔流失的产能理论上能够养活一点二三亿人。

然而,耕地撂荒的根本原因在于经济账(Economic Analysis: 基于成本与收益的理性选择过程)根本算不过来。在城镇化和工业化快速推进的背景下,农村大量优质青壮年劳动力外流已是不可逆的趋势。以在丘陵山区种植玉米为例,平均每亩地的产值仅为一千元左右,扣除种子、化肥、农药、机械及人工成本后,普通农户普遍处于亏损状态。即便是种植有政府特定补贴的水稻,在许多自然条件较差的地块,农户依然难逃亏损的命运。相比之下,农村劳动力进城务工,一个月就能稳步挣到三四千元,而留守在家种地,一整年起早贪黑的净收益最多也只有两三万元。在如此悬殊的收益差距面前,农户理所当然会选择将土地撂荒并外出务工。

不可否认,近年来的复耕政策在一定程度上取得了积极成效。部分南方省份通过铁腕整治,确实恢复了一批优质耕地,这不仅在宏观上减轻了北方省份因长期承担主要粮食生产而面临的水资源枯竭与 ecological 压力,也在一定程度上遏制了我国“北粮南运”态势持续加剧的被动局面。但是,调研组的实地数据同样残酷:在实际抽样的村庄中,最终仅仅只有五分之一的村庄能够保质保量地真正完成上级下达的复耕指标。面对高悬的问责利剑与无法调动积极性的农户,绝大多数基层单位除了选择形式主义的敷衍整改之外,别无他法。

对此,相关农业经济专家强烈建议,未来的撂荒地治理思路必须发生根本性转变,必须从当前单一维度的、以硬性指标为导向的“复耕逻辑”,彻底转变为以保障农户合理经济收益为核心出发点的综合治理逻辑。对于那些坡度过大、零碎分散、水源条件极差、确实不适宜继续作为耕地使用的极度恶劣地块,地方政府应当顺应自然演替规律,分类施策,允许其适度退耕还林还草,而不是强行进行低效的资金投入与突击复耕。


权力风暴与信用黑洞:洛阳珠宝大王非法吸储案的司法休止符

曾经在河南洛阳商界叱咤风云的“珠宝大王”年永安,在淡出公众视野多年之后,最近因为一起特殊的法院裁定再次引发了社会舆论的广泛关注。七月十六日,河南省洛阳市中级人民法院正式作出了一份刑事裁定书。裁定书指出,因在案件审理过程中出现了“不能抗拒的原因”,决定依法终止对金鑫集团年永安等被告人被控非法吸收公众存款、集资诈骗等罪一案的审理。

这一突如其来的司法终止,其伏笔埋在去年十二月该案的一审开庭审理过程中。据多名当时参与旁听的知情人士介绍,在法庭调查及被告人陈述阶段,年永安在庭上突然当庭实名举报了洛阳市部分个别现任或原任领导干部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的具体线索。这一突发状况迅速引发了法庭现场的混乱,审判长在多次口头警告并阻止其继续发言未果后,年永安当场被数名法警强行架出了法庭,整个庭审也随之陷入瘫痪并被迫宣布暂停。在经历了长达七个月的漫长停滞与等待后,洛阳中院最终做出了上述终止案件审理的裁定。

另据年永安的家属透露,目前年永安本人已被河南省焦作市纪律检查委员会监察委员会带走,处于被采取留置等监察措施的状态,律师对其的依法会见也因此被无限期暂停,外界尚无法得知其涉及的案件何时能够恢复正常的司法审理程序。

现年五十八岁的年永安,其人生轨迹堪称一部地方民营企业家的兴衰史。他早年以经营珠宝首饰零售生意起家,凭借敏锐的商业嗅觉迅速积累了原始资本,随后将金鑫集团的触角延伸至金融担保、房地产开发、有色金属矿产、高端酒店等多个高利润领域。在其事业如日中天的时期,年永安曾先后荣获“河南省劳动模范”、“洛阳市慈善家”等诸多官方荣誉称号,并当选为洛阳市人大代表。

根据《洛阳日报》在二零一五年十一月的公开报道,二零一三年十一月,在洛阳市涧西区政府的直接出资和政策引导下,由金鑫集团等当地龙头民营企业共同出资发起,成立了“洛阳市涧西中小企业金融超市有限公司”。这是河南省内第一家专门致力于服务中小微企业投融资需求的创新型平台。在成立初期的两年时间里,该金融超市累计帮助了当地五百余家中小企业,顺利融通了高达二十亿元的资金,曾被视为地方政府金融创新的典型案例进行大力推广。

然而,这一曾经带有浓厚官方背书色彩的投融资平台,在随后的运营过程中却发生了本质上的异化。检方在后来的指控中指出,该金融超市以及金鑫集团旗下的相关公司,在年永安的实际控制下,逐步演变成为向社会不特定公众进行非法吸收存款的巨型吸金工具。

自二零二一年起,年永安的个人命运急转直下。他首先被新乡市公安局直属分局以涉嫌挪用资金罪名刑事拘留,在被羁押了八个多月后予以释放。但就在其获释的第二天,又立刻被洛阳市公安局涧西分局带走,涉嫌的罪名变更为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在经历了近三年的漫长侦查、起诉和审理阶段后,这起牵涉极广的案件至今依然没有盖棺定论。

在起诉书中,检方对年永安及其犯罪团伙作出了极为严重的指控。检方指控年永安指使同案犯年永明、李某等公司核心员工,以金鑫集团等公司为信用载体,以“金融超市”、“民贷中心”等公司为核心操作平台,对外以“资金绝对安全、提供远高于银行同期利率的高额利息、承诺定期返本付息、引入第三方信用担保、由集团进行托底代偿”为核心诱饵,通过各种媒体广告宣传及投资者之间的口口相传,面向全社会公开进行集资宣传。

指控数据显示,该平台累计非法吸收的公众存款总额达到了惊人的二百二十点八三亿元,涉及的社会投资群体多达五千二百七十七人;最终造成实际无法兑付的损失金额为四点八九亿元,直接涉及实际受损的投资群众达五百九十二人。年永安本人被控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集资诈骗罪、职务侵占罪和贷款诈骗罪等多项重罪,其辩护律师团队则在庭审中坚持为其做无罪辩护。

在年永安案陷入停滞的同时,该案的其他涉案人员已于今年五月迎来了一审判决。洛阳市相关法院对年永明、李某等十六名核心被告人以犯集资诈骗罪、贷款诈骗罪等,判处了三年至十三年半不等的有期徒刑,另有高某某等十名情节较轻的涉案人员被判处缓刑。判决下达后,年永明、李某等人均表示不服,已依法向洛阳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目前该案的二审工作同样尚未正式开庭审理。


首次问鼎菲尔兹奖:中国籍数学家的崛起与学术生态的冷思考

七月二十三日,在国际数学界瞩目的学术盛会上,青年数学家邓煜、王红与另外两名外籍数学家共同荣获了被誉为“数学界诺贝尔奖”的菲尔兹奖(Fields Medal: 专门奖励40岁以下、在数学领域做出原创性杰出贡献的青年数学家的国际最高奖项)。这是历史上首次有中国国籍的数学家获得这一代表着数学界最高荣誉的奖项,在国内外学术界引发了巨大的轰动。

在此之前,虽然华人数学家邱成彤、陶哲轩也曾先后摘得过菲尔兹奖的桂冠,但他们获奖时的国籍并非中国国籍。此次邓煜与王红的获奖,不仅是个人学术生涯的巅峰时刻,也再次将公众和学术界的目光吸引到了一个经典的讨论话题之上:如果这两位顶尖的数学天才当初选择一直留在国内的大学进行科研工作,他们今天还会做出如此瞩目的原创性学术成就吗?

翻开两人的求学简历可以发现,邓煜与王红有着共同的成长起点——他们都是北京大学数学科学学院二零零七级本科的同窗好友。邓煜当年的履历极其亮眼,他手握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IMO)金牌,被直接免试保送进入北大数学学院。在北大就读两年后的二零零九年,为了寻求不同的学术视野,他选择转学赴美国麻省理工学院(MIT)重新攻读本科,并于二零一一年顺利进入普林斯顿大学数学系攻读博士学位,目前年仅三十多岁的他已是美国芝加哥大学数学系的终身教授。

在获奖后的访谈中,邓煜由衷地感谢了北大的培养,认为北大的本科学习为自己打下了极其扎实的数理基础,而普林斯顿大学的求学经历则让他在学术研究的深度上有了质的飞跃。对于立志从事科研工作的年轻人,邓煜给出了非常务实的建议:在条件允许的前提下,学术生涯中应当至少有一次较为完整且连续的海外留学或科研经历。他强调,这种经历的目的绝对不是为了最终能够留在国外工作,而是为了能够亲身去了解和体验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学术生态(Academic Ecosystem: 决定科研人员行为模式与创新效率的制度、文化及同行评价网络体系)。只有亲身体会过不同体系的优缺点,一个人的科研视野才会更加丰富和包容。至于学成之后是选择在国外顶级机构任职,还是选择回到国内大学发展,都完全取决于哪一种具体环境更适合自己当下的研究方向、生活习惯以及长期的人生规划。

相比于邓煜的顺理成章,另一位获奖者王红的数学探索之路则显得曲折和坎坷得多。二零零七年,王红考入北京大学时,录取的专业并非数学,而是地球与空间科学学院。但由于对纯数学的狂热喜爱,他在一年后顶住压力主动申请转入了高手云集的数学科学学院。面对周围环绕着的各种国家级、国际级奥赛金牌得主,王红坦言自己当时在班级里就像是一个毫无存在感的“小透明”。在巨大的竞争压力下,他曾多次感到深深的挫败与沮丧。

在随后前往法国留学的期间,这种迷茫与自我怀疑达到了顶点,王红甚至有整整半年的时间完全转行去学习了建筑设计。但内心的数学执念最终还是促使他重新回归了数学的怀抱。在克服了重重心理障碍后,他先后取得了法国巴黎综合理工学院工程师学位以及巴黎萨克雷大学硕士学位,紧接着赴美国麻省理工学院攻读博士,并在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完成了高水平的博士后研究工作。

王红坦言,自己直到在麻省理工学院攻读博士学位期间,才真正不再去纠结自己到底“适不适合学习数学”这一折磨了他多年的问题。这主要得益于他的博士生导师拉里·古斯(Larry Guth)。古斯教授不仅在学术上造诣深厚,更难能可贵的是拥有极强的耐心与同理心。他从不强迫王红快速产出成果,而是不断地向王红提出一些视角独特的数学问题,同时给予王红极其充裕的时间,静静地等待他去深入思考。这种宽松、包容且充满尊重的学术环境,让王红得以彻底释放了自己的数学潜能。

如今,王红不仅身兼美国纽约大学和法国高等科学研究院的教授职务,更是法国高等科学研究院建院历史上第一位华人终身教授,也是首位亚裔终身教授。在获奖消息公布后,法国总统马克龙亲自致电王红,向这位毕业于法国培养体系的杰出校友表达了最热烈的祝贺。

获奖后,北京大学官方也在第一时间发文表示祝贺。北大在文章中强调,北大数院多年来始终高度重视国际学术交流,极力鼓励学生的自主探索,持续拓展开放性的国际化合作平台。学院逐步将育人育才的重心从传统的“知识灌输”转向了“思维激发”。多年来持之以恒开展的专题研读会、学生探讨班、前沿数学讲座以及本科生科研导师制等举措,成功在校园内营造出了一种浓厚的、纯粹享受数学研究的学术氛围,而这些优秀的教学改革举措中的相当一部分也一直延续到了今天。


上海交大裘子龙团队伦理丑闻:基因编辑试验死亡事故的瞒报真相

在科技创新一日千里的今天,伴随而来的科技伦理风险同样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危险边缘。去年三月,在一场针对罕见基因疾病的基因编辑临床试验中,一名年仅六岁的患病女童“小美”不幸在接受治疗后发生多器官衰竭死亡。令人震惊的是,这起严重的受试者死亡事件,在其后由该临床研究项目负责团队公开发表的相关学术论文中,竟然被完全隐瞒和抹去,未做任何提及。

今年七月二十三日,国际顶级学术期刊《科学》(Science)杂志与全球著名的学术监督组织“撤稿观察”(Retraction Watch)联合发布了一份详实的深度调查报告,首次向全世界披露了这起此前从未被公开披露的基因编辑临床试验死亡事故的丑闻细节。

这起悲剧所涉及的基因编辑临床试验,属于在我国医疗体系中普遍存在的研究者发起的临床研究(Investigator-Initiated Trial: 简称 IIT,指由医疗卫生机构执业医师等科研人员发起的、非以新药上市为目的的临床研究)。该项目的主要研究者和临床试验发起人,是国内著名的高校学者——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松江研究院的裘子龙教授。

针对近年来IIT项目的爆发式增长,国家卫健委等三部门于二零二四年专门出台了《医疗卫生机构开展研究者发起的临床研究管理办法》。该办法明确规定,医疗机构开展的以人为研究对象、具有干预性的临床研究,必须具备坚实的前期实验室研究基础,必须制定极其严密科学的研究方案和突发风险预案,并且必须无条件通过医疗机构内部的科学性审查以及独立的伦理委员会审查。

然而在实际操作中,IIT项目的审核门槛远低于以商业上市为目的的新药临床试验(IND申请)。IIT项目通常只需要在医院内部的伦理委员会和学术委员会通过审批即可开展。但目前国内大多数公立医院的伦理委员会极难保持其应有的独立性。伦理委员会往往与医院行政权力强绑定,其召集人和核心决策者往往就是医院的院领导或科室主任。当面对一些学校名气极大、学术声望极高的明星教授提出的所谓“突破性、颠覆性”的前沿治疗方案时,医院的伦理委员会很难发挥实质性的监督和阻止作用,审查程序往往沦为走过场的形式主义。许多临床医生仅仅将拿到伦理批件视为后续撰写和发表高水平论文的前提筹码,而根本没有在审查阶段真正去评估该前沿疗法到底蕴含多少未知的致命风险,更没有制定切实可行的风险规避与抢救方案。

在这起惨痛的事故中,小美的父母为了能让女儿获得一线生机,根据裘子龙团队的要求,先后为这项临床研究投入了高达约八十六万美元的巨额资金。尽管我国相关法律法规三令五申,严禁任何医疗机构和科研团队向临床研究的受试者收取任何费用。但在罕见病以及前沿的细胞与基因治疗(CGT)领域,由于患者群体规模极小,制药企业通常认为缺乏足够的商业化变现价值而不愿投入重金研发,因此在现实中确实长期存在着由患者家庭以“科研捐赠”或“共建实验室”等名义变相出资以获取治疗的灰色地带。

虽然今年五月,国家多部委联合制定的《生物医学新技术临床研究和临床转化应用管理条例》已正式落地实施,条例再次强调对IIT项目实施严格的属地备案制,并铁腕严禁任何形式的收费行为,违者将面临极其严厉的行政与刑事处罚。这一新规的落地导致目前国内绝大多数尚处于灰色地带的相关基因治疗研究项目被迫终止,仅有极少数能够顺利通过备案,这在客观上也引发了罕见病患者家庭难以获取最新突破性创新疗法的现实难题。

在这起丑闻中,裘子龙团队在悲剧发生后的应对方式更是令人发指。在小美因试验不幸去世后,小美的父母悲痛欲绝,强烈要求团队撤回此前正在投稿的相关学术手稿,不要再利用女儿的悲惨遭遇进行学术作秀。然而,在今年二月,裘子龙团队为了能让研究成果顺利发表在顶级期刊上,采取了极其恶劣的学术造假行为:他们直接删去了论文原始数据中小美及其父母的基因序列信息,修改了部分关键的实验数据,并故意隐瞒了此前在猴子等灵长类动物实验中就已经发现的严重的肾脏和肝脏毒性毒理反应。在经过这番精心的包装和伪饰后,这篇论文最终成功发表在了《自然》(Nature)子刊上,甚至还在国内获得了各大官方主流媒体的广泛报道与宣传。

尤其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在二零一八年深圳科学家贺建奎“基因编辑婴儿”丑闻引爆全球科技界震荡时,裘子龙教授正是国内一百多位联名签署公开信、对贺建奎进行最严厉学术与道德谴责的科学家之一。他当时在媒体面前公开斥责贺建奎无视基本的科学伦理道德,在完全没有证明安全性的情况下就冒天下之大不韪开展人体基因编辑实验。然而仅仅几年之后,裘子龙自己却重蹈覆辙,甚至在瞒报死亡事故和数据造假的泥潭中走得更远。

正如科学界资深媒体人郭科旺对此事进行的深刻总结所言:基因治疗之所以受到如此多的瞩目与期待,正是因为它给无数陷入绝境的罕见病家庭带来了在别处根本无法找到的生存希望。然而,这份颠覆性技术的潜力越是巨大,科研过程就越是容不得半点的仓促、侥幸与对名利的追逐。在无法避免的临床悲剧发生后,到底谁愿意站出来如实向社会说明情况,谁愿意毫无保留地公开所有的实验数据,谁愿意依法承担起相应的法律与道德责任,直接决定了这起悲剧的最终社会性质。唯有保持绝对的公开、透明与对生命的敬畏,下一位躺上病床的无辜患者才不必继续去冒同样的未知风险,这也是对逝去的年轻生命及其饱受摧残的家庭最基本、也最不能缺席的底线尊重。


接种率首次跌破四亿:婴幼儿疫苗市场承压与成人疫苗转型之困

在当前我国人口出生率持续走低的大背景下,国内的疫苗接种行业正经历着一场前所未有的系统性下行冲击,整体行业生存与发展模式亟待进行深度重构。根据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日前最新公布的行业统计数据显示,二零二五年全国累计报告的疫苗接种总量仅为三点九九亿剂次,这是自二零一三年国家建立统一的疫苗接种数据公布制度以来录得的历史最低点,同时也是年度接种总量首次跌破了四亿剂次的重要分水岭。

回顾近年来的数据轨迹,全国疫苗接种剂次在二零二一年因为全民新冠病毒疫苗的集中接种,曾一度攀升至三十三点二五亿剂次的巅峰数值。但在此之后,随着新冠接种热潮的彻底退去,疫苗行业立刻迎来了生源减少与政策调整的双重夹击。

我国现行的疫苗预防接种体系将疫苗明确分为两类进行管理:第一类是国家免费提供、全体适龄公民必须强制接种的**“免疫规划疫苗”(一类苗);第二类则是居民在知情同意的前提下,自费且自愿接种的“非免疫规划疫苗”**(二类苗)。

其中,一类苗的接种需求几乎完全与婴幼儿及儿童的人口基数深度绑定,因而受新生儿出生率下滑的影响最为直接和剧烈。以国内疫苗龙头企业康泰生物在其二零二五年年报中的公开陈述为例,公司直言不讳地指出,婴幼儿疫苗在过去数十年的发展历程中,长期占据着中国整个疫苗市场的核心半壁江山。但随着近年来我国新生儿出生率的持续低迷走势,婴幼儿疫苗的需求端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萎缩与下行承压,这对公司的核心产品销售与整体营收利润构成了实质性的不利影响。

与此相对,覆盖儿童自费接种、成人接种以及犬只咬伤等暴露后预防等多元化应用场景的二类苗市场,近年来则呈现出了明显的结构性分化。在所有二类苗中,狂犬病疫苗和流感疫苗依然保持着较为强劲且稳定的市场增长。数据显示,在二零二三至二零二四年间,全国累计接种剂次最多的前两位正是狂犬疫苗和流感疫苗,两者的年接种量均稳稳超过了一亿剂次。

然而,作为二类苗重要组成部分的多联多价联合疫苗,近年来的市场生存状况却十分堪忧。一方面,这受到了与国家免疫规划衔接程序调整的直接冲击。以四联疫苗为例,二零二五年国家将百白破疫苗的推荐首次接种月龄从原来的三月龄提前调整为了二月龄。这一免疫程序的变动,直接导致目前市场上唯一一款国产四联疫苗在技术上无法完美适配新的接种程序,导致该产品全年的批签发量出现了高达百分之八十五点零六的断崖式暴跌。

另一方面,多联联合疫苗在我国整体的接种率依然维持在极低的水平。与发达国家普遍将多联疫苗纳入国家免费免疫规划不同,我国目前上市的联合疫苗绝大多数属于自费的二类苗,其定价远高于世界卫生组织(WHO)在全球集采中的价格,给普通家庭带来了沉重的经济负担。同时,基层接种单位和疾控部门对于联合疫苗的宣传力度有限,导致广大社会公众对于“接种一次联合疫苗能预防多种疾病、减少接种针次及副反应”的科技优势了解甚微,从而在需求源头上抑制了联合疫苗的推广。

此外,目前世界卫生组织强烈推荐且已在世界上绝大多数国家实现免费接种的四种核心疫苗——b型流感嗜血杆菌疫苗(Hib)、十三价肺炎球菌结合疫苗、HPV疫苗以及轮状病毒疫苗,在我国依然未能被纳入国家免费的一类免规划疫苗目录之中。我国目前的国家免疫规划目录中仅包含十四种免费接种疫苗,且自二零零七年进行过一次小幅扩容之后,至今已近二十年未曾进行过任何更新与扩大。

面对日益严峻的现实,近年来不断有公共卫生专家和人大代表联合呼吁,国家应当抓住当前新生儿人口总量减少的窗口期,顺势扩大国家免费免疫规划的疫苗种类,将上述几种高性价比的二类苗逐步升级为一类苗,由国家财政买单,以此切实提升全民的健康屏障。

面对儿童疫苗市场不可逆转的萎缩趋势,当前我国疫苗行业达成的一个广泛共识是:必须加快向成人疫苗市场(Adult Immunization Market: 针对成年人尤其是老年人提供疾病预防接种的商业化市场)进行战略转型。然而,这一转型过程正面临着公众对成人期疾病风险认知严重不足、根深蒂固的“疫苗犹豫”心理、临床医务人员主动推荐科普的意愿低下、接种费用完全由个人自付导致支付压力巨大等重重系统性障碍。更为关键的是,我国在国家层面上至今尚未出台一套覆盖成人全生命周期的统一标准化免疫接种程序,也没有建立起系统性的成人接种综合考核指标,多项零散的成人接种建议仅仅散落在个别单病种防治指南或地方性试点政策之中,成人疫苗接种要真正走向规范化和规模化,依然任重道远。


出生人口性别比反弹:老龄化阴影下的深层性别结构失衡

根据《南方风窗》杂志近日发布的深度调查报道指出,尽管在我国“生男生女都一样”、“女孩也是传后人”等现代性别平等观念已经在舆论层面上被社会大众普遍接受,但国家统计局最新公布的权威人口普查数据却揭示了一个令人忧虑的反常现象:我国当前的新生人口出生性别比正面临着悄然反弹与进一步失衡的严峻挑战,新出生的男婴比例呈现出不降反升的异动趋势。

具体数据表明,二零二一年全国新出生人口的性别比为一百零八点三,而到了二零二四年,这一数值竟然逆势上涨至一百一十一点七,这意味着平均每出生一百个女婴,就有高达一百一十一点七个男婴呱呱坠地。在二零一九年至二零二三年这五年间,我国原本持续下降多年的出生性别比出现了明显的停滞与徘徊,始终在一百一十一左右的超高水位线附近上下浮动,这显著高于联合国及国际人口学界公认的、能够维持人类社会性别结构自然平衡的常规生理区间(即一百零三至一百零七之间)。

根据我国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七普)的详细数据测算,目前中国男性人口总数比女性人口整整多了三千五百万人。在更为年轻的“零零后”一代中,男生比女生也多出了高达一千三百万人。更具警示意义的是不同生育胎次下的性别比分布:在一孩中,出生性别比为一百一十三点一七;在二孩中,略微回落至一百零六点七八;然而在放开的三孩生育中,这一数值则直接发生跳跃式畸变,达到了惊出人一身冷汗的一百三十二点九三。

回顾历史,我国的出生人口性别比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随着计划生育政策的实施和B超等胎儿性别鉴定技术的普及,出现了长达二十年的严重失衡。这一失衡在二零零四年达到了历史峰值的一百二十一点一八,随后在国家大力的专项整治和经济社会发展下逐步回落。

然而,随着二孩、三孩政策的全面放开,原本隐藏在底层的、对单一男性的生育诉求,在很大程度上被“儿女双全”这一表面上温和且符合社会公序良俗的美好愿景所掩盖。首都经济贸易大学人口经济研究所的江全宝教授指出,在当前极低的总和生育率以及极其高昂的养育成本背景下,绝大多数普通家庭极少会仅仅为了单纯增加子女人数去选择生育三孩。凡是最终决定坚持生育三孩的家庭,其背后通常都隐藏着极其明确的特定性别诉求(即必须生出男孩)、传统的养儿防老观念或者是家族香火延续的强烈动机。

过去二十多年来,尽管国家从立法层面上严厉打击**“两非”行为**(非医学需要的胎儿性别鉴定和非医学需要的人工终止妊娠:我国为整治性别比失衡而实施的严厉行业禁令),但暴利驱使下的灰色地带和跨境走私网络依然在暗流涌动。就在去年十二月,我国海关及公安部门联合破获了一起性质极其恶劣的特大走私孕妇血样系列大案。涉案的专业犯罪团伙在长达数年的时间里,累计通过各种非法渠道走私出境、前往境外进行胎儿性别鉴定的孕妇血液样本超过了十万人份,非法获利金额高达三千多万元,其非法寄送网络覆盖了全国二十三个省份。

华中科技大学社会调查研究中心基于七普数据撰写的最新研究论文《中国出生性别比下降停滞过程中的结构性失衡研究》显示,当前对全国整体出生性别比偏高贡献率最大的群体特征,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转移:**已从过去的“农村、低学历母亲的二孩家庭”,彻底转变为“城镇、具有高中及以上学历母亲的一孩或三孩及以上家庭”。**这一趋势表明,性别选择行为已经突破了原有的地域和阶层限制,在部分城市高学历群体中依然有着顽固的市场。

如今在各大社交平台和母婴论坛上,依然充斥着无数宣称能够帮助宝妈成功“转女为男”或提前预测胎儿性别的伪科学秘诀。许多缺乏医学常识的孕妇,不仅在现实中盲目尝试各种酸碱度洗液或所谓的“转胎药”,更在社交网络上通过在各种热门帖子下方疯狂刷评论“接男宝”的方式来寻求心理暗示。

横向对比来看,我国目前的出生人口性别比失衡程度在全球范围内依然处于非常靠前且危险的行列。我们的邻国韩国,在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也曾经历过一段出生性别比极度失衡的黑暗时期。韩国政府随后通过制定严厉禁止性别鉴定的法律、推动女性社会地位提升的文化运动以及建立起系统性的社会保障工程,历经了近三十年的时间,才最终将性别比成功纠正并带回到了相对健康的均衡水准。

从长远和根本的社会发展规律来看,要彻底解决我国出生性别比失衡这一顽疾,地方政府必须持之以恒地大力发展社会生产力,进一步建立健全覆盖全民的社会养老保障体系,彻底消除传统农户对“养儿防老”的实体依赖,并在全社会真正将男女平等的观念落实到女性的就业、生育和财产继承等具体权益保障之中。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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