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动投资的神话与基石
在当今的金融投资市场中,只要提起财富管理与资产配置,绝大多数投资人的脑海中立马就会浮现出指数基金(Index Fund: 追踪特定市场指数的被动型投资基金)以及交易型开放式指数基金(Exchange Traded Fund: 简称ETF,像股票一样在交易所上市交易的指数基金)的概念。其中,标普500指数基金与纳斯达克指数基金早已被全球金融市场公认为最权威的大盘指数基准。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也是指数基金ETF的忠实定投者。然而,就在去年,我做出了一个在常人看来非常反人性的重大投资决策——我选择清空了自己账户中持有的所有指数基金ETF的仓位。这并不是一次心血来潮的投机行为,而是在深刻剖析了当今资本市场的运作逻辑与造神计划后做出的理性选择。今天,我将详细剖析为什么在当前的金融生态下,无脑定投指数ETF可能会让你不知不觉沦为资本巨头高位套现的接盘侠。
在深入反思被动投资的弊端之前,我们有必要先理性回顾一下,为什么指数基金在过去长达数十年的时间里表现得如此强势,甚至成为散户投资者的“避风港”。指数基金之所以受到如此狂热的追捧,最核心的优势在于它能够以极低的成本,非常稳定地为投资者提供与大盘指数完全一致的投资回报。纵观美股的历史发展长河,标普500指数平均每年能够稳定提供大约10%的年化收益率,而科技股云集的纳斯达克指数的年化回报率则更为可观。对于任何一个缺乏专业研究时间的普通人而言,这样长期复合的年化回报率已经是极其惊人和满意的了。
以标普500指数为例,它之所以在历史上具有如此强大的竞争力和生命力,首先源于其独特的自动优胜劣汰机制。这个指数本身就是美国最大500家上市公司的缩影,自带了一套严格的筛选功能。这意味着,无论市场环境如何千变万化,行业的兴衰如何交替,指数基金背后的编制规则都会自动帮你卖掉那些走向衰退的公司,并吸纳那些正在崛起的行业巨头。你买入一个指数ETF,本质上就是永远持有美国市值最大的前500家公司。其次,指数基金彻底解决了普通投资者面临的最核心痛点——选股能力。普通散户并不具备深度的财务报表分析能力和商业模型研判能力,而指数基金的诞生免去了研究个股的繁琐过程,让你在享受生活、专注本职工作的同时,能够顺便分享到经济长期增长的红利。最后,我们必须感谢先锋领航(Vanguard)、贝莱德(BlackRock)和道富集团(State Street)等指数发行巨头之间的激烈竞争,这使得指数基金ETF的管理费率(Expense Ratio: 基金运营收取的年度管理费用)被压低到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微小水平。极低的费率意味着指数的增长回报几乎可以完整转化为投资者的净收益,这也正是为什么在扣除各项高额服务费用之后,市面上绝大多数主动管理型基金在长期表现上都根本无法击败被动指数ETF的根本原因。
被动投资的局限与制度弊端
然而,很多投资者在奉行这一信条时,往往只记住了沃伦·巴菲特(Warren Buffett)建议普通人定投标普500指数的上半句,却忽略了他老人家曾明确阐述过的后半句逻辑:如果你真正懂得你在干什么,那么极度多元化的指数投资对你而言其实几乎没有意义。普通人之所以选择投资指数,本质上是为了弥补自身对个股研究的无知。这也就是为什么巴菲特虽然公开建议大多数人定投指数,但他自己的伯克希尔·哈撒韦公司(Berkshire Hathaway: 巴菲特掌管的多元化投资控股巨头)却始终贯彻着极度集中配置优质个股的价值投资策略。
从制度设计层面来看,指数基金自身存在着无法回避的硬伤。首先,投资指数基金意味着你的回报上限被死死锁死在指数的平均水平。这就要求你必须主动放弃“跑赢大盘”的追求。虽然这种方式也帮助你免除了跑输大盘的潜在风险,但在逻辑上相当于直接砍掉了获取超额收益的可能。更严重的是,很多人产生了一种误区,认为投资了指数基金就等于没有了投资风险。事实上,你仅仅只是保证了你的投资净值与大盘的涨跌完全同步而已。如果我们把目光投向历史数据的每一个具体年份,就会发现标普500指数绝非每一年都在上涨,其间的剧烈波动和回撤是极其频繁的。这就引出了指数基金的第二个弊端:在系统性风险降临时,你的资产不具备任何防御能力。因为你买的就是大盘本身,所以你的投资组合中没有任何超越大盘的独特品质。这就意味着当市场由于宏观原因整体暴跌时,你完全无法做到比大盘亏得更少,只能被动承受无差别的系统性回撤。
第三个,也是我认为最致命的系统性硬伤在于——无论是标普500指数还是纳斯达克指数,在编制上都采用了市值加权(Market-Capitalization Weighting: 按照公司总市值比例分配投资权重的编制方式)的机制。这种机制意味着,一家公司的股价越高、市值越大,它在指数基金中所占的持仓比例就会被动变得越高。指数基金的自动买入程序在运作时,根本不会去评估这家公司的基本面是否扎实、是否拥有宽阔的行业护城河,更不会去考量其当前的估值是否已经高到了离谱的泡沫区间。它只遵循一个冰冷的逻辑:市值越大,就必须买得越多。这与我所奉行的“关注公司基本面、深挖商业护城河、严控买入估值”的投资逻辑产生了不可调和的根本冲突。在过去,尽管我深知这些与生俱来的制度弊端,但我依然将标普500与纳斯达克的ETF视作自己资金的底仓和机会成本的参照标的。然而,去年市场上发生的一些底层生态变化,彻底动摇了我持有它们的信心。
市值加权机制下的集中度风险
在去年对投资组合进行深度审视时,我意识到指数基金在当前的宏观环境下暴露出了一个非常危险的新弊端。我们依然以代表美股中坚力量的标普500指数为例。你可能会理所当然地认为,买入标普500就等于同时分散投资了500家不同行业的巨头,投资组合已经实现了极度的多元化,风险应该被分散得非常低了。但如果我们仔细观察持仓数据,就会发现一个令人震惊的残酷事实。
以先锋领航旗下的标普500指数ETF——VOO(Vanguard S&P 500 ETF)为例。截止到去年的持仓分析,其投资组合中前十大权重股的资金占比已经攀升到了令人咋舌的40.58%,仅这一家基金发行商在前十名公司上的持股总值就高达6784.9亿美元。如果我们将贝莱德的IVV、道富集团的SPY以及全球其他所有同类指数ETF提供商的规模全部相加,前十家超级巨头的资金沉淀已经达到了数万亿美元的惊人量级。即便该指数名义上持有500家公司,但仅仅前十家就占据了超过四成的资金比例,而前二十家公司的权重更是直接霸占了整个指数的半壁江山。现在的标普500指数,在本质上已经演变成了一只极度“头重尾轻”的集中型基金。
这种资金的极度集中,迫使我不得不重新评估指数ETF的底层投资价值。它不仅没有实现投资者想象中那种跨行业、多元化的风险分散效果,反而将你的身家深度绑定在了少数几家万亿级科技巨头的表现上。当我逐一去深度研究这前二十家核心权重股时,我发现了两个无法妥协的问题:首先,前二十大权重股中包含了一大批我经过深入研究后明确决定绝对不会主动投资的公司,例如特斯拉(Tesla)、美光科技(Micron Technology)、礼来(Eli Lilly)、伯克希尔·哈撒韦、超微半导体(AMD)、摩根大通(JPMorgan Chase)、埃克森美孚(ExxonMobil)、强生(Johnson & Johnson)、沃尔玛(Walmart)以及思科(Cisco)等。在我的分析框架中,这些公司要么商业模式不符合我的偏好,要么核心业务面临发展瓶颈。其次,在这个权重名单中,还包含了一些我个人非常想持有、但它们目前的市场估值显然已经严重透支了未来数年业绩增长的公司,比如英伟达(Nvidia)、博通(Broadcom)、维萨(Visa)以及开市客(Costco)。在如此高昂的溢价水平下买入,从安全边际的角度来看是极其不理智的。
这意味着,当我买入标普500指数基金时,我的资金有相当大的一部分正在被迫流入那些我根本不想买的公司,以及那些我认为目前贵得离谱的公司中。被动指数投资不仅无法帮我防范系统性风险,反而因为市值加权追涨杀跌的特性,在无形中将我的投资暴露在巨大的高估值泡沫风险之中。伟大的投资大师查理·芒格(Charlie Munger)曾经一针见血地指出:对极度分散投资的盲目崇拜纯粹是疯狂的举动,分散投资很多时候只是给无知者提供的保护伞。如今的指数基金,甚至连最基本的分散风险功能都开始失效,反而成为了强制集中购买高估值资产的通道。这与我的投资打法背道而驰,促使我做出了彻底清仓指数基金的果断决定。
巨型IPO时代的造神与收割机制
如果说指数持仓集中度过高是我清仓的导火索,那么当下正在拉开帷幕的“巨型IPO时代”,则让我彻底确信无脑投资指数基金在未来将会毁掉普通人的财富。我们正在见证以SpaceX为代表的超级巨无霸企业走向二级市场的历史进程。在SpaceX最近的股权估值交易中,其市场估值一度被推高到了接近3万亿美元的夸张水平,而紧随其后排队准备上市的人工智能巨头OpenAI与Anthropic,市场预期估值也纷纷轻松跨过1万亿美元大关。
这种巨无霸上市潮与过去的互联网时代有着本质的区别。在过去,像谷歌、亚马逊、脸书(即现在的Meta Platforms)在首次公开募股(Initial Public Offering: 简称IPO)时,其市场估值规模都相对较小,这给二级市场的普通公众投资者留出了漫长的黄金成长期来分享企业成长的红利。然而在今天,SpaceX、OpenAI、Anthropic等企业在私有化阶段就已经被创始人、公司内部人士以及财力雄厚的风险投资(Venture Capital: 简称VC,向初创企业提供资金支持并获取股份的金融资本)机构长期垄断。这些私募资本在漫长的未上市阶段,通过一轮又一轮的资金游戏,已经提前将这些科技明星的估值炒到了天上。当它们最终选择面向公众IPO时,其估值早已经历了无数倍的透支,普通投资者在二级市场根本无法享受到企业从零到一、从一到十的高速成长红利。
更让人担忧的是,这些巨无霸企业上市后,会通过市值加权规则对指数基金产生巨大的虹吸和扭曲效应。当SpaceX、OpenAI、Anthropic这些市值数万亿的公司一上市,就会以极高的权重直接空降到指数的前十甚至前五名中。这意味着指数基金必须在它们上市的第一时间,被动拨出海量的资金去买入这些刚上市的巨头,使得指数的集中度风险进一步恶化。
为了防范IPO初期的投机套利和股价剧烈波动,指数编制机构在历史上其实设立了非常严苛的准入门槛。例如,为了防止流动性枯竭并避免新股大起大落,通常要求新上市公司必须有至少3到12个月的观察期(纳斯达克原规定为3个月,标普全球则为12个月);同时,要求公司在公开市场的自由流通股比例(Free Float: 在市场中可供公众自由交易的股份比例)至少要达到5%到10%,以确保基本的流动性;此外,标普全球还额外要求企业必须实现连续四个季度的会计盈利。
然而,在面对SpaceX这种超级估值巨头的上市诱惑时,各大指数发行商和交易所表现出了令人心寒的妥协。为了迎合这些万亿级巨头,纳斯达克证券交易所已经带头修改了自己长期坚守的准入规则。即使SpaceX目前尚未实现报表盈利,且在公开市场释放的自由流通股比例仅为极低的4.3%,纳斯达克依然为其特批开辟了“15天快速纳入通道”。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纳斯达克不仅废除了流通股占比的底线规定,甚至在流动股极度稀缺的情况下,通过“三倍杠杆权重”的人为计算方式,强行放大了SpaceX在指数中的流通股权重。这无异于为了迎合资本,不惜将指数投资者的利益置于流动性踩踏的风险之中。相比之下,富时罗素与摩根士丹利资本国际(MSCI)虽然吃相没有纳斯达克这般激进,但在其规则体系中也早已为这些巨型IPO留好了快速通行的“后门”。目前,全球仅有标普全球(S&P Global)仍在坚守底线,继续维持10%流通股比例、12个月观察期以及连续四季度盈利的硬性标准。这也意味着,虽然SpaceX等巨头会迅速被纳斯达克等指数吸纳,但在未来一到两年内,标普500的投资者暂时还不会直接面临这一冲击。
主动投资的重塑与估值防御
理清了交易所的规则改变,我们必须直面那个最核心的本质问题:这些估值早已登天的巨头们,为什么急于在此时选择上市?要理解这一点,就必须看透创投机构和内部利益集团的套现打法。
对于SpaceX而言,其在上市前的股权结构非常清晰,无非由创始人埃隆·马斯克、公司内部员工与工程师,以及私募风投机构(VC)这三类人掌控。尽管VC投资的是私募股权(Private Equity: 未在公开交易所上市的私人企业股份),而普通人投资的是公开股权(Public Equity: 可以在公开证券市场自由交易的股票),但两者的财务本质是一样的,都是为了让今天的投入在明天能换回更多的现金。而VC的商业逻辑,在某种程度上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收割游戏。他们在早期以极低的价格拿到了私有公司的股份,随后配合创始人的各种宏大愿景和媒体公关,不遗余力地向公众输出宏大的商业故事。等到将企业估值推向神坛后,最完美的收割终点就是一场估值高到令人窒息的天价IPO。目前,SpaceX在私募市场的交易价格对应的市销率(Price-to-Sales Ratio: 简称P/S,企业市值与营业收入的比率)已经超过了离谱的100倍,这在任何传统的估值体系中都是无法想象的泡沫。
在公司上市前后,风投机构和承销商会利用媒体发动排山倒海的舆论攻势,将估值维持在高位。一旦内部持股人的锁定期(Lock-up Period: 限制持股人在IPO后一定时期内不得卖出股票的限制期)届满,这些创投机构便会毫不犹豫地将手中持有的海量股票倾销给二级市场。而在公开股权市场中,规模最庞大、且没有任何选择权的接盘力量,恰恰就是那些奉行无脑被动投资的指数基金ETF。由于市值加权规则的强制约束,指数基金必须根据指数权重,自动、无条件地买入这些被风头机构倒出来的天价高估值股票。被动投资者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自动充当了帮助VC实现几代人财富自由的终极接盘侠。
在看清了指数基金背后的造神与收割机制后,我更加笃定了自己清仓被动指数基金的选择。投资的本质是关于价格与价值的比较,在买入任何资产时,价格永远是决定未来回报率最核心的变量。然而,指数基金的底层逻辑却对此完全漠视,它的买入决策是“越贵越买,越便宜越卖”。在如今这个私募机构将高增长红利提前蚕食殆尽、交易所为迎合资本而不断弯曲准入规则的巨型IPO时代,盲目迷信被动投资,只会让你的血汗钱在资本的系统性设计下被逐渐吞噬。作为聪明的投资者,我们必须重新审视公司基本面,学会科学地研判商业模型与估值高低,用主动的估值防御来拒绝被割韭菜。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人物: Elon Musk
公司/组织: Vanguard, BlackRock, State Street, SpaceX, OpenAI, Anthropic, Nasdaq, S&P Global
产品/模型: V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