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郭歆。今天我将和大家分享的是关于三代母亲的养育故事。你是否曾坚信母乳喂养和自然分娩是对孩子最好的方式?你是否也曾因育儿观念与上一代长辈产生矛盾,甚至希望他们不要干预?你是否认为父母的一言一行都会对孩子的未来产生深远影响?如果这三个问题的答案都是肯定的,那么我希望今天的分享能为你提供一个不一样的视角。
十几年前,我对以上三个问题的回答也曾是肯定的。然而,在成为母亲之前,我是一名热爱自己事业的职业女性,在中国最贫困的地区为女童争取受教育的权利。这份工作让我认识了一批为中国女性发展做出巨大贡献的优秀前辈。这样的职业经历使我坚信,外面的世界和家庭对女性来说同样重要。直到我成为母亲,并为自己设定了一个“好母亲”的标准——全母乳喂养。我的儿子出生在2011年,当时社会普遍认为奶粉对孩子最好,但我坚决反抗,认为那是男性主导的医疗体系对女性生育和养育本能的一种粗暴干涉。于是,我开始自主学习各种科学知识,更加坚定了纯母乳喂养是最好的信念。然而,这条道路却开启了我养育生涯中一场灾难性的故事。我的宝宝似乎永远都吃不饱,24小时挂在我身上,我甚至连吃饭上厕所都成了问题。
精细母职:从个人困境到概念觉醒
在宝宝大约100天大时,我曾提到的那一代女性朋友、我的良师益友前来探望。我向她们请教当年是如何处理母乳喂养的,结果我的导师一句话让我印象深刻,她说:“哪有人讨论这个问题?我们怎么顾得上讨论这种问题?”我当时内心非常震惊,从那一刻起,我意识到我与这代我曾经非常尊敬的女性之间,隔着一道深深的沟壑。尽管如此,我并未放弃,甚至参加了当时在中国刚刚兴起的国际母乳协会(International Breastfeeding Association: 旨在全球推广母乳喂养的非营利组织),并成为了国际母乳互助指导师,甚至放弃了自己热爱的工作。直到有一次,我参加国际母乳协会的一个培训,一位来自台湾的指导师分享了她的故事,她提到:“妈妈的幸福比什么都重要,只有妈妈幸福了,宝宝才能幸福,是不是喂奶粉根本不是关键。”她分享了她的挫折、疲惫以及她与自己一步步和解的过程。天呐,这可是在全球倡导纯母乳喂养的国际机构中,一位专家分享的故事!我当场就哭了,直到那一刻才意识到自己有多疯狂。
到底是什么样的力量,如此改变了我的意识形态和认知模式,让我从一个职业女性,一步步裹进了精细母职(Intensive Mothering: 一种强调母亲投入大量时间、精力、情感和金钱,以确保孩子最佳发展的育儿模式)的浪潮当中?是的,精细母职这个概念早在1996年就由美国社会学家Sharon Hays提出。她在研究了许多美国中产阶级家庭后,提出了以下问题:为什么这么多中产阶级女性觉得带孩子去游泳、柔道或跳舞是必须的?为什么母乳喂养所带来的连接如此重要?为什么有那么多针对婴幼儿的培训?为什么一位好妈妈必须非常小心谨慎地与孩子商量,以避免被称为粗暴地让孩子服从?这些问题不正是指向我们今天母职的标配吗?
当我惊醒到自己的疯狂之后,我开始在身边寻找答案。我去问我的妈妈,我小时候是怎么长大的,我吃奶吃到什么时候,他们工作时怎么处理我。我又去问她的小时候是什么样的。我发现,中国这三代关于母亲和养育的故事,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然而,当我查阅各种文献资料时,却找不到任何对这种现象的描绘与分析。相反,2011年,一本国内外都非常畅销的书《虎妈战歌》问世,使得“虎妈”形象在全球成为中国母亲的形象代言人。但我认为那个“虎妈”与我的故事、我母亲的故事,以及我姥姥和奶奶那一代的故事根本就不相像。于是,我决定回到校园,通过博士研究寻找这些真实发生在这三代母亲身上的故事。
第一代母亲:公共领域的奉献与无愧
在我的博士研究中,我找到了12个家庭,这些家庭中的三代母亲都仍然在世。我没有使用访谈问卷的常规方法,而是采用了一种名为生命叙事阐释(Life Narrative Interpretation: 通过深入聆听个体讲述其完整生命故事,以理解其经验和意义的质性研究方法)的方法。简单来说,我只是邀请每一位女性讲述她的人生故事,我作为聆听者,不打断,不提任何引导性问题,唯一的问题是:“请您尽可能完整地讲述您的生命故事。”
第一代女性大多生于1920年到1930年。作为“泼出去的水”,这一代女孩基本上没有接受教育的机会。她们的童年大多与战乱、饥饿、逃难紧密相关,大部分见不到自己的父亲,却亲眼目睹了在父权社会下,母亲在一个大家庭中承受的各种艰难压力并撑起整个家庭。当她们自己准备继续母亲的人生经历时,中国发生了最大的变化——新中国成立了。一夜之间,“妇女能顶半边天”的口号响彻全国。这批女性被要求走出家庭,参与到新中国的建设当中,她们中的每一位确实都做到了。有的人成为了光荣的国家干部,有的因未受过教育,但凭借坚韧和勤劳,一步步成为集体工厂的一员。不论以何种形式,她们都深入参与了公共领域的国家建设。因此,非常有意思的是,这代女性与其他两代相比,在谈论做母亲这件事上,是愧疚感最少的一代。不是说她们没有难过、痛苦或伤心,只是在谈到这些事情时,我听不到在后两代女性中那种对下一代充满的愧疚。
例如,朱老太太目不识丁,但为了支持家庭发展,靠着做面点的手艺,在街头搭起了一个非常小的面铺。为了维持面铺,她起早贪黑,根本无暇顾及她的五个孩子,也因此其中一个孩子发生了烫伤事故。但在讲述这段经历时,我听到的不是她的遗憾或愧疚,她这么说:“你根本不懂,在那个时候,大家有多羡慕我们,不论什么时候,我们家的孩子都能喝到一碗热乎乎的面汤。”
第二代母亲:散养童年与时代指责
第二代女性大多生于1950年和1960年,也就是我们的妈妈们。她们在红旗下长大,接受了更好的教育,大部分生活在双职工家庭,因此父母非常忙碌,她们也基本上是在散养的状态。当然,这种散养会带来各种隐患,但当她们回忆自己的童年时,却是最快乐的一代人。例如,她们会提到当父母出去大炼钢铁时,这帮孩子不论男女,翻墙跳窗、上房揭瓦,各种疯玩的故事。然而,这一代的母亲也是被指责最厉害的一代。因为当她们成为姥姥、奶奶时,她们所熟悉的生活方式和教养方式,都与我们今天所遇到的各种科学养育方式相背离,因此她们经常会觉得自己是不是有哪里做错了。
第三代母亲:孤独的精细母职
第三代女性就是我自己,我相信也和今天在座的许多听众一样,大部分生活在1970年代末和1980年代。我们这一代是独生子女的一代,与上面两代相比,我们接受了最好的教育,得到了父母最多的关注,物质生活也无比优越。我们活成了更加自我的一代,但我们也是更加孤独的一代。这种孤独感一方面与独生子女政策相关,另一方面也受到了西方文化的影响,使我们过去的几代同堂的大家庭结构,慢慢缩小成父母两人带一个孩子这样的核心家庭(Nuclear Family: 由一对父母和他们的子女组成的家庭)标配。这种孤独感也带到了我们的成年。我们中的大部分人远离了熟悉的乡土社会,生活在一个陌生的城市环境当中,对彼此陌生的人有了更多的警惕和防御。养育,便成了这种警惕防御之下,关上门之后的事情。
与我们上面两代人,甚至历史上大部分社会时代相比,养育第一次成为了一种私人的事情。在过去,子女的养育要么在一个大家庭中,有各种关系和结构的支撑;要么在一个村庄、社区,或者有国家的各种支持。但只有到了我们这一代,它成了一个如此私密的事情。然而,关上门之后的那个核心家庭,意味着往往承担这些养育职责的是那位母亲,而这个养育职责的标准又被抬到了无比高的地方,这就是我前面提到的精细母职和科学育儿。我甚至有时会认为,这么高的标准也代表着我们这个社会对母亲的一种神话。在我访谈的这群最年轻一代的母亲中,尤其是中产阶级家庭背景的女性,她们都非常积极地投入到科学育儿和精细母职当中。然而,她们在访谈中都不认为自己与别人一样,大部分人觉得作为母亲,自己做着与其他人不太一样的事情。但仔细听她们的谈论,她们经常会说出非常类似的语言来描述自己的养育经历,例如:“我要以宝宝为中心”、“我们要建立早期的安全连接”、“我要全心全意地陪伴在孩子的身边”。做出这样的养育,带来了这些女性巨大的牺牲,有时甚至是家人关系和夫妻关系的牺牲。
另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点是,我们出生的这个年代,中国的社会阶层差异越来越显著,这意味着养育这件事也慢慢打上了阶层差异的烙印。法国社会学家布迪厄曾讨论过中产阶级家庭的日常行为模式,往往意味着一种特有的品位和惯习。当我们的养育行为与这种阶层差异相连接时,我们很有可能更难捕捉到它当中的不同。
时代巨变:母职背后的结构性扭转
我讲述了这三代女性的故事,不知道大家听后有何感受。我的想法是,首先,我不太能用“进步”这个词来形容当下我们如何做母亲。每一代母亲都在她那个特有的时代背景下,想把最好的东西给到子女。但什么是正确的,什么是错误的,我并没有找到非黑即白的标准答案。相反,我看到的是在时代限制和影响之下,每一位母亲的努力。所以回看我们当下,可能今天你觉得是正常、普适的做法和价值观,也许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普适。如果我们站在今天的时代去指责过去时代中的母亲,那更是一种不公平的审判。
讲了这么多代际母亲的故事,我想说的第二点是,我们看到的这些从“妇女撑起半边天”到“贤妻良母”,再到“精细母职”的表面养育差异,其背后带来的是社会结构性的变化。妇女能撑起半边天,那是因为新中国成立,国家要求更多人力投入建设,于是女性被鼓励走出家门。贤妻良母的时代,改革开放开始,许多女性被要求回到家中。精细母职的时代,我们同样会有各种其他声音,例如儿童中心论、认为自然的东西才是最好的,以及我们这个时代下阶层差异对各种母职行为的影响。所以,看似我们只是做一个养育决策,但我们没有看到的是巨大社会变迁对这些所有决策的影响。
这样的变化在其他国家、其他社会也在发生,但大部分社会(例如欧洲)都经历了数百年才完成这样的变化过程。然而在中国,我们只有短短几十年的时间。这几十年的时间会带来什么样的影响?我用台湾辅仁大学夏林清老师的一个比喻来告诉大家:它就像一个巨大的魔方,魔方的整整一层被深深地扭转开来。在魔方扭转时,我们会看到各种压力、扭曲,甚至是一种断裂和错位。但承担这些扭曲、断裂、错位的是我们每一个具体的家庭,以及家庭中具体的每一个成员。身处其中,我们看不到结构性魔方扭转带给我们的影响,但我们能真切体会到愤怒、委屈、不满和困顿。而这个时候,最容易被发泄的就是我们身边的亲人。所以,看到这三代母亲的不同,我觉得可以帮助我们识别这个巨大魔方转动的力量,同时也能看到自己时代的某种偏执。看到了这个偏执,也许我们就能与它拉开距离,而这个距离是非常宝贵的。有了这个距离,我们回看时才能包容更多的不同,包容我们的家人,也包容我们自己。
代际传承:隐秘的力量与自我塑造
母职还有另外一面的故事,我称之为代际传承(Intergenerational Transmission: 家族中价值观、行为模式、心理特征等从一代传递到下一代的过程)。你可能会觉得代际传承很简单,就是上一代人想把最好的东西传给下一代。但实际上,代际传承比我们想象的更加复杂和隐秘。往往我们刻意想要传递的东西很难实现,而我们自己没有意识到的、甚至极力想摆脱的东西,却会在不经意间在下一代的生命里流露出来。这里我想以赵家的故事来和大家分享代际传承的秘密。
赵学是我访谈的赵家最老一代人,太姥姥这一辈。她为了新中国的成立出生入死,成为了非常伟大的革命干部。她的女儿赵冬,因为时代原因没有受到很多教育,在下岗潮时被迫下岗,但凭着坚韧和不服输的劲,下岗后事业做得风生水起。而赵佳是最年轻的一代人,名牌大学毕业,一路做到外企高管。听到这里,你是不是觉得赵家这三代人的优势得到了完美的传承?但故事的另一面是什么呢?我听到每一代女性都在极力表达她与母亲关系的疏远,并不断强调自己与母亲的不同。她们其实有意回避自己生命故事中母亲所起到的决定性作用。
例如,太姥姥赵学在生命故事中几乎不提妈妈,提到时她用了这样一句话:“我妈妈会做各种家务活,我不行,我只会工作。”这可不是简单的谦虚,这是她在与当时的家庭父母划清界限,以显示自己与母亲的不同。但其实如果没有她的母亲很早离开了作为地主一家的父亲,支持她的教育,照顾她的起居,那么她在以后的事业中也不会取得这样的成功。而姥姥赵冬在表述中,更是对自己的妈妈充满了各种不屑。对于这么一个出生入死的老革命,她是这么评价的:“她就是个资本主义大小姐,啥也不会干。”与此同时,她会强调:“我在培养我的儿子和女儿时,我一定要求他们每个人都成为家务能手。”到了最年轻的这一代赵佳,她也抱怨母亲的各种缺点。她认为母亲是个工作狂,根本不照顾她和弟弟,而且母亲脾气太凶,经常与爸爸吵架,也导致了她胆小的性格。但其实她是一个非常自信的女性。赵佳在精细母职的当下,虽然她有机会放弃工作,全身心回到家中,也有这个经济实力,但她没有这么做。她告诉我:“我觉得女人还是要有一份工作。”但与此同时,她标榜了自己与母亲的巨大差别,她拒绝了进一步的迁升,而把大部分时间和精力都放在了自己的儿女和丈夫身上。她对他们的照顾如此精细,甚至当她出差时,她的丈夫居然找不到家里的碗放在什么地方。就是这样一个女性,她在讨论自己的孩子,尤其是她女儿时,告诉我:“因为她妈妈的脾气太凶了,所以她觉得她的女儿的性格一定要好。”但同时她赶快补充道:“可是千万不能有一个玻璃心。”什么是不要有一个玻璃心?那不就是那样一种坚强的性格吗?与她、与她的妈妈、与她的姥姥是何其相像!
这三位女性都在强烈地扮演与自己母亲不同的样子,但却活出了自己母亲的样子。我说的她们母亲的样子,是指她们坚强的性格、独立和能干。而这些东西,在她们各自的时代里面,成为她们往前走、不断获得发展的一个重要力量的来源。所以,养育是一件比我们想象要隐秘得多的事情。我们都会特别希望与自己父母不同,这是代际传承的秘密之一,因为我们要解决“我们自己是谁”这个问题。如果我们仅仅扮演成、简单地活成爸爸妈妈的样子,那你会非常痛苦的。
家族脚本:多元参与与未来选择
同时,代际的传承不仅仅是母亲。当我听到这些母亲们的生命故事时,她们讨论了大量家庭中其他成员对她们的影响。例如,我再给大家举一个沈家的例子。沈家最老一代的母亲,我们叫做太姥姥那一代,她从小家境优渥,因此受到了良好的教育。她能说会道,能歌善舞。但这种家庭出身和所带来的文化性格、行为方式,在后来巨大的社会变迁中,给她本人和家庭都带来了很大的麻烦。第二代母亲就是在这种巨大的麻烦中成长出来的,而姥姥就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她甚至不愿意与陌生人交流。但到了最年轻的这一代,因为她在姥姥的大家庭环境下耳濡目染,太姥姥、姥姥身上的那些特点完全在她身上复现。她也是能说会道,能歌善舞,而这些品质在新的时代让她获得了重要的力量,甚至带着整个家族改变了一些家族的命运。
听到这里,我觉得大家可能会想到,家族的不同成员其实各自携带着我们家族不同的文化脚本。我们作为父母,其实无法预计哪个东西对我的孩子才是最好的。这个结论也和法国社会学家Bertaux和Delcroix研究了60多个跨代际、生活在巨大社会变迁中的家庭后,得出了类似的结论。他们警醒我们,现代许多生活不错的家庭,都会因为自己过得不错,就盲目相信对自己好的东西一定会对下一代有用。但只有当社会发生巨大变化时,我们才会看到那些我们过去不被看见的重要品质,而这些品质很有可能成为下一代人生成功的关键。所以,我们没办法预计未来,那我们能做到的是什么?可能我们要打开我们的那扇门,让更多不同的家族成员参与到育儿当中。至于下一代会选择什么,他想传承什么,只有他能够做决定。
教养迷思:重塑亲子关系的本质
到了今天的最后,我想大家心里可能还是会有一个疑惑,因为我们毕竟生活在一个科学主义的社会当中,大家肯定看到了各种理论和证据,会告诉我们父母的影响是很大的。我今天最后想跟大家分享的,是对我的研究和对我做母亲而言影响都非常大的一个心理学老师和他的代表作,那就是Judith R. Harris的《教养的迷思》(The Nurture Assumption: Why Children Turn Out the Way They Do: 挑战传统观念,认为父母对孩子性格和智力发展的影响远小于基因和同伴群体)。在分析了认知学、心理学、遗传学、人类学、教育学等不同学科的证据之后,Judith告诉我们:认为父母构成了儿童养育环境中最重要的因素,而且对孩子的未来具有决定性影响,这是一种关于教养的迷思(Parenting Myth: 指社会上普遍存在的一种误解,认为父母的养育方式对孩子未来的发展具有决定性影响)。
在她的书中,她做了很多缜密的分析,今天我不会在这里跟大家赘述。但我跟大家说这个结论:如果讨论到母亲或我们父母亲对孩子养育的未来影响,这个影响当中的50%已经通过你的基因形成了,而另外50%被学界称为环境因素。这个环境因素当中,只有一小部分是属于我们父母的养育行为。即使如此,环境因素和遗传因素也是很难完全分隔开来的。为什么?因为我们自带的遗传基因会直接影响到我们的环境。我给大家举个例子,比如你的孩子天生就是非常敏感的,那很有可能爸爸妈妈对他沟通的方式就会多有照顾,也有可能他会被其他的兄弟姐妹所嫌弃,也许他会被他的伙伴嘲笑。而这些都是因为他自带的这个基因所导致的环境对他的影响。所以当我们想把基因和环境完全分割开来,是非常困难的一件事情。
那么在这个环境因素当中,养育行为Judith认为也是很小的一部分。那什么是更重要的呢?这就是她提出的一个很重要的理论,叫同伴影响理论(Peer Influence Theory: 认为儿童在学校和同伴群体中的互动对他们的发展和性格形成具有比父母更大的影响)。她认为当孩子开始走进学校的时候,家庭对孩子的影响越来越不如他的同伴对他带来的影响。她甚至尝试着去分析那些没有了爸爸妈妈但有同伴在身边的孩子,和那些没有同伴但有父母在身边的孩子,他们比较下来的结果是怎么样。结果就是,没有同伴的孩子的结果会比没有父母的孩子结果要糟糕很多。
说到这里,大家是不是会有点沮丧?我们这么努力,怎么父母在孩子的生命当中就如此不值一提呢?其实这不是Judith的本意。我觉得Judith告诉我们的,恰恰是希望我们回到亲子关系的本质当中。我们爱我们的孩子,我们想要照顾他,我们想要拥抱他,我们想要陪伴他,不是因为我们这些行为会让他的未来更好,而是因为我们本身就是如此。我们重视当下的这个亲子关系,亲子关系对于我们自己和孩子来说,它就是会影响一生。但是如果你认为这个关系会影响他长大之后跟谁相处、怎么相处以及一系列的这些结果,那你就想多了。
我想在这里跟大家分享在Judith这本书里我非常喜欢的一段话:“爱孩子,是因为他们本就惹人怜爱,而非出于你觉得他们需要被爱的想法。享受和他们相处的时光,尽你所能去教他一些好东西,但是放轻松。他们最终长成什么样,不是衡量你教养好坏的标准。你既无法把他们塑造成完美的人,你也不会彻底毁掉他们。他们不属于你,无需你去塑造完美,也不会被你毁掉。他们属于未来,属于明天。”
修行之路:看见、理解与开放
最后,你可能会问我,我不是说我对刚才那三个问题的回复也是一个“yes”吗?那做完这个研究之后,对我的影响是什么样的?首先,我会更加接纳不同的家族成员参与到我在孩子抚养过程中的各种实践当中。如果你问我们家的两个孩子谁是你的家人,他们会给你列出一个长长的单子。
另一方面,虽然通过这样的研究,我看见了自己的母亲,我也更理解了她的各种养育行为,但是如果指望这个理解就能够瞬间地恢复我们所有的关系,那是不现实的。而实际上我觉得,亲子之间关系如此复杂,是因为我们日积月累的各种互动导致的,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一夜之间让我们修复所有的关系。但是,亲子关系就是一场修行,就是终身的修行。看见他们,理解他们,我觉得是这个修行的第一步。我还走在这条修行的道路上,我也希望今天的这个分享能够让更多的人走在这条道路上。我们在这条道路上,在看见、理解不同的家庭成员的同时,其实也在为我们的孩子打开了一个更广阔的养育土壤。谢谢大家,我今天的分享到此结束。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人物: Judith R. Harris
媒体/书籍: 《教养的迷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