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奇风投的跨代跨越:押注马斯克的二十九年
在科技投资的浩瀚星空中,很少有人能像史蒂夫·尤尔维特森(Steve Jurvetson)一样,拥有如此具有传奇色彩的敏锐嗅觉与笃定信念。你有没有认真想过,一个人究竟需要处在什么样的认知高度与行业位置上,才能将埃隆·马斯克(Elon Musk)这辈子创办的所有颠覆性公司,从最早期、最不被世人看好的阶段就全部投中?史蒂夫·尤尔维特森不仅做到了,而且创造了将八亿美元的早期资金转化为高达三百三十亿美元持股价值的惊人神话。
他与马斯克相识长达二十九年。在这段跨越近三十年的深度合作与近距离观察中,他所看到的商业细节、人性博弈以及技术演进,比外界任何一篇所谓的深度报道都更为锋利、更为直击本质。在这场精彩对谈中,主题只有一个,那就是:未来三年,AI 会把这个世界带向哪里? 他给出的判断,每一个都极其震撼且值得反复琢磨。
如果你对史蒂夫·尤尔维特森这个名字还不太熟悉,那么他的行业履历一定会让你感到震撼。他是 SpaceX 和 特斯拉(Tesla)最早期的关键投资人,曾于2009年至2020年间担任特斯拉的董事会成员长达十一年,至今依然担任 SpaceX 的董事。自2009年以来,他在 SpaceX 身上累计投入了超过八亿美元的资金,如今这部分持股的价值保守估计已经至少达到三百三十亿美元,实现了整整四十倍的投资回报。作为风投基金 DFJ(Draper Fisher Jurvetson)的联合创始人,他如今掌管着专注于前沿科技投资的 Future Ventures。用他自己的话说,他认识马斯克二十九年,投了这个世纪马斯克创办的每一家公司。三十多年来,他一次次在迷雾中押中那些别人根本看不见的未来。
在谈到这种长线投资的底层支撑时,尤尔维特森一上来就展示了他心中有史以来最重要的一张趋势图。这张图最早是由著名未来学家雷·库兹韦尔(Ray Kurzweil)在其1999年出版的经典著作《灵魂机器的时代》(The Age of Spiritual Machines)中绘制的。这张图的惊人之处在于,它向世人证明了我们天天挂在嘴边的摩尔定律(Moore's Law: 集成电路上可容纳的晶体管数目约每两年增加一倍),其实仅仅是人类计算能力更漫长、更宏大的指数级上升趋势里的一小截而已。
指数级算力的宇宙规律:打破物理限制的狂奔
如果我们把时间线拉长,就会发现人类每一美元能够买到的计算能力,在过去一百三十年的漫长历史里,经历了机械装置、继电器计算机、分立晶体管、集成电路等五种完全不同的物理和技术形态。在这个过程中,无数曾经辉煌一时的科技巨头经历了生生死死、起起落落,但算力的增长曲线却从未中断,累计增长了大约十的二十二次方倍。这是一个一后面跟着二十二个零的、不折不扣的宇宙级天文数字。尤尔维特森指出,这几乎是宇宙级的物理规律,也是他推演未来一切商业和技术格局的逻辑起点。
正是基于这一底层信念,他对未来三年最基本的判断就是:这条算力曲线会继续以指数级的速度狂奔下去,绝不会轻易停下。对于那些动辄念叨“摩尔定律已死”、宣称算力将撞上英特尔口中“红砖墙”的言论,尤尔维特森给出了一个非常辛辣且深刻的商业观察。他指出,当一家行业巨头开始公开念叨摩尔定律要走到尽头时,这通常不是技术真的遇到了无法逾越的物理极限,而仅仅是这家巨头自身的商业模式和技术架构即将被新一代玩家抢走和淘汰的危险信号。就像十五年前的英特尔在移动与图形时代输给了英伟达一样。
在当前的产业周期下,他认为接棒并扛起算力增长大旗的,将是模拟芯片(Analog Chip: 处理连续物理信号而非离散二进制信号的半导体器件)以及那些专门为了高效运行矩阵乘加运算而进行硬件级优化的定制化 AI 芯片。这条算力曲线在未来的持续延伸,之所以至关重要,是因为它是一切颠覆式创新的核心发源地。如果技术不再呈指数级变化,如果商业世界的一切演进都变得温和且可预测,那么整个市场最终必将走向大公司恒强、赢家通吃的局面,因为行业巨头有一万种方法建立起坚固的防御工事,把所有的创新者和新进入者挡在门外。
正因为有了算力的持续狂奔,才有了 SpaceX、特斯拉这样重写整个行业的机会。尤尔维特森预判,在未来三年内,这股由指数级算力释放出来的巨大变革力量,将会顺着全球信息化的管道,狠狠冲击三个产值体量巨大、占全球 GDP 比重持续上升,但数字化和信息化程度却极其低下的传统行业,它们分别是:能源、农业以及建筑业。而在这些行业之后,紧随其后的便是直接关乎人类生命质量的医疗行业。
原子很慢与比特很快:双速世界的落地差
面对如此宏大的图景,许多人可能会质疑这些预判的可实现性。对此,尤尔维特森提供了一个极具洞察力的底层认知框架,用来解释和预测不同行业的落地速度,即:原子很慢,比特很快。
尤尔维特森指出,任何牵扯到物理实体、需要和真实世界的原子进行交互的行业,其变革过程都必然是急不得的。以全自动驾驶(Full Self-Driving: 车辆无需人类干预即可完成所有驾驶操作的自动驾驶技术)为例,这虽然是一个在技术上板上钉钉、毫无疑问的未来,而且未来地球上一切会移动的运载工具,包括汽车、火车、飞机,终将全面实现无人化与自动化,但是这个物理世界的切换过程会缓慢得如同冰川漂移。
这其中的核心制约因素在于物理世界真实的更新周期。普通人买一辆新车,其平均使用寿命长达十一到十二年,这种物理上的车辆折旧与更换周期是无法被代码在一夜之间消除的。同理,要在现实世界中制造出十亿个能够端茶倒水、在工厂干活的具身智能机器人,其供应链的搭建、原材料的开采、厂房的建设和组装调试,都需要极其漫长的物理时间。尤尔维特森在这里顺带抛出了一个冷酷的数据:全球目前大约有百分之十九的就业岗位与驾驶车辆直接相关。这些岗位虽然注定会在未来的自动化浪潮中彻底消失,但由于物理世界“原子很慢”的制约,这个消亡的过程不会像科幻电影描绘的那样瞬间发生。
然而,一旦进入到纯粹由数据和信息构成的比特世界,变革的速度则会快得让人感到窒息。尤尔维特森指出,这里存在一个非常反直觉的行业现象。在AI爆发之初,人们普遍认为最先被机器取代的应该是枯燥的体力劳动,而专属于人类独特灵性的创意领域,如电影制作、美术绘画、图像创作等,将会是人类最后的堡垒。但残酷的现实恰恰相反,纯粹基于比特的创意生成和艺术创作领域,反而是最先被 AI 彻底攻占和沦陷的阵地。
同样的快速切换也将发生在白领工作中。例如客户呼叫中心这种占美国 GDP 约百分之一的庞大行业,其运营完全依赖于信息的输入与输出。尤尔维特森预言,这类纯粹由比特驱动的白领工作,在未来几年内几乎会“啪”地一下,在极短的时间窗口内完成向 AI 智能体的全面切换,根本不需要等上几十年。
对谈的主持人也分享了自己身边的真实案例:仅仅在一年之前,他的一位软件工程师朋友在写代码时,还需要手动修改 AI 生成代码中大约百分之七十的错误;而到了今天,这个比例已经逆转,工程师只需要修改其中百分之三十的细节了。这种在软件开发领域发生的惊人进化速度,确实让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感到恍惚与敬畏。
更进一步,尤尔维特森提出了一个更大胆的预言:当 AI 在未来的交互中表现出比普通人类更强的情绪理解力、更有耐心的同理心时,人类在许多关键场景下甚至会越来越偏爱和 AI 沟通,而不是和真实的人类打交道。无论是在医疗领域的床边关怀,还是日常的客户服务中,AI 在情感连接和沟通温度上的表现,都将逐渐超越因为疲惫、压力或情绪波动而表现不稳定的真实人类。
我们可以试想一个日常场景:当你拨打客服电话进行投诉时,对方如果是一个永远保持绝对耐心、永远能够瞬间调取你过去所有诉求历史、且永远不会因为个人心情变差而对你语气生硬的 AI 系统,你确实会发自内心更愿意与它进行沟通。
下一代架构的破局:通往通用智能的进化路径
在讨论算力与落地速度之后,对谈自然延伸到了科技界最核心的悬念:真正的通用人工智能(Artificial General Intelligence: 具备与人类同等或超越人类的、在各领域通用认知能力的 AI 系统),也就是那种能够自己设定目标、实现自我迭代与进化的超级智能,在未来的三年内真的能实现吗?
对此,尤尔维特森并没有给出一个简单粗暴的确定性答案。他提到,目前全球顶尖 AI 实验室 Anthropic 的联合创始人杰克·克拉克(Jack Clark)对明年的实现概率给出的预估是大约百分之三十。而尤尔维特森从自身的行业直觉出发,认为下一个阶段的底层突破很可能不再是简单地堆叠数据和算力的规模扩张,而是一场架构级的深刻变化。这种全新的架构,在未来有可能会彻底吞并和重塑我们如今所熟悉的大语言模型。
他个人尤其看好新一代专注于将强化学习(Reinforcement Learning: 智能体通过与环境交互、试错并获得最大化累积奖励的学习方法)与持续学习结合起来的创新实验室。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种技术路径是对 DeepMind 早期技术信念的回归。但他同时也冷静地戳穿了当前 AI 繁荣背后的那层窗户纸。他指出,如今我们在市面上看到的所有 AI 自我改进和迭代,其底层的奖励函数和最终优化目标,本质上依然是由人类工程师手动设定的。如今的 AI 距离真正的自主意识,缺少的或许只是薄薄的一层主动活动和自我设定目标的能力,但恰恰是这看似薄薄的一层,却是通往真正超级智能最难跨越的鸿沟。
前沿科技的重置计划:Future Ventures 的疯狂赛道
顺着这种指数级演进的世界观,尤尔维特森将其延伸到了 Future Ventures 具体的投资版图与投资策略上。如果说 AI 的本质是为人类的每一个传统行业装上高效的神经系统,那么他的风投资金就必须提前在那些看似疯狂但决定未来的赛道上完成布局。
在这张庞大的投资版图中,排在最核心位置的毫无疑问是能源。尤尔维特森一针见血地指出,随着大模型训练与推理规模的指数级膨胀,能源已经成为制约 AI 发展的第三大瓶颈。除了最顶尖的算法人才、以及极度稀缺的海量定制化算力芯片,你最需要的其实是稳定、便宜且近乎无限的清洁能源。
为此,他领导的基金大举投资了多家核聚变公司,甚至专门去寻找和押注那些能够避开美国核能管理委员会(NRC)传统繁琐监管的次临界聚变创新技术。除了能源之外,他的前沿科技投资版图大得惊人,每一个项目在常人看来都近乎天马行空。
例如,他投资了旨在通过智能手机就能让全球每一个人享有的免费医疗系统。这种系统通过强大的 AI 诊断能力,直接绕开了传统的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的繁冗审批路径、以及保守的医疗保险体系,为了快速落地,该项目大概率不会选择在美国本土进行首发。
在农业和食品领域,他押注了不需要宰杀真实动物的细胞培养肉技术、生长速度极快的菌丝体食品工程。在长期停滞、过去三十年劳动生产率几乎零增长的传统建筑业,他正尝试用机器人与先进材料进行彻底的效率革命。
在生命科学领域,他关注被他称为“生物学软件”的表观遗传编辑,以及从深海采矿到高纯度铜精炼的关键矿产与新材料研发,力求将这些核心的工业制造能力和产能重新搬回美国本土。
即使是在竞争惨烈的 AI 芯片领域,他也从独特的模拟计算角度切入,投资了采用存内计算(In-Memory Computing: 将数据存储与计算融合在同一芯片单元中以消除传输延迟和功耗的计算架构)技术的芯片公司 Mythic,其技术目标非常明确,就是要把每一次计算的功耗,在现有的技术基础上先降低一百倍,再进一步降低一百倍。
目前,Future Ventures 的基金配置中大约有四成投向生命科学,六成投向 IT 和硬科技。而在生命科学的细分领域里,他专挑那些站在传统伦理和技术悬崖边上的、甚至有些古怪的前沿项目,例如培育用于人类移植的备用器官、开发新型男性避孕药、以及利用 AI 和基因技术大幅改善试管婴儿的成功率与健康度。
这套投资打法的核心精髓在于:专挑那些几十年都没有新玩家进入、行业格局又老又烂、被传统巨头垄断的停滞行业下手。例如,马斯克创办的 Boring 公司致力于用革命性的隧道掘进机解决城市交通问题,而它在这个行业里所面对的仅有的四家主要竞争对手,全部都是成立于十九世纪的古老企业。这种利用现代软件算法加上极致系统工程的思路,去彻底重写一个停滞了上百年的古老行业,显然非常符合这位传奇风投人的胃口。
使命与疯狂的交界点:伟大创始人的两极张力
在投资了这么多极具挑战的项目之后,人们不禁会好奇,尤尔维特森在长达三十年的风投生涯中,究竟有一套怎样独特的筛人与选人标准?
尤尔维特森的回答非常简单但也极其严苛。他表示,做了三十年的风险投资,他发现自己最终只会投那种怀有极度真诚的、近乎救世主般强烈使命感的创业者。而在他用于识别和验证这些创业者成色时,有一个屡试不爽、杀伤力极强的核心问题:“你的公司,在五十年后会是什么样子?”
他解释道,当抛出这个问题时,创始人的反应通常会迅速分化为截然不同的两种类型。第一种是投机型的创业者,他们听到这个问题后通常会轻蔑地嗤笑一声,心里觉得这是一个脱离实际的愚蠢问题,然后回答说:“五十年后?那时候我早就财富自由,换到我的第三或者第四家創業公司去了,我怎么可能知道那么远的事情?”对于这类缺乏长线愿景的投机者,尤尔维特森的团队会毫不犹豫地直接将其剔除。
相反,那些真正优秀的伟大创始人,在听到这个看似离谱的问题时,往往会露出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甚至兴奋地感叹:“谢天谢地,我终于可以说出那些在我心里憋了一整天、但在其他短期投资人面前不敢说的实话了。”
尤尔维特森认为,真正伟大的创业项目,往往需要创始人能够同时在心灵深处承受并平衡一对看似完全矛盾的张力。一方面,他们必须拥有一个极其宏大、长达五十年甚至五百年的远大愿景,清晰地勾勒出这家公司最终将如何改变人类经济结构、乃至改变整个宇宙的物理版图;但另一方面,他们又必须能够极其脚踏实地地规划出未来三年的具体执行路径,能够立刻找到第一批真实的客户,在市场中进行高频次的快速迭代,而不是整天躲在实验室里闭门造车,幻想二十年后再出来解决全世界的问题。
在伴随这些伟大企业成长的过程中,最让尤尔维特森感到惊喜的,是那些在指数级算力推动下不断向外展开的全新可能性。当年他们投资特斯拉时,创始团队里根本没有任何人提及自动驾驶这个维度;当年他们投资 SpaceX 时,也完全没有料想到这家火箭公司未来会孕育出颠覆全球通信的星链(Starlink)网络,甚至衍生出如今的手机直连卫星技术、以及太空分布式数据中心。在他看来,带领企业去探索和开拓这片代表未来可能性的光锥,其力量远比一板一眼地去规划一份刻板的十年期商业计划书要强大得多。
对于那些目前一无所有、只揣着一个疯狂点子的年轻创业者,尤尔维特森给出了两条极其接地气的实操建议。
第一,必须先去找到一个在能力和认知上高度互补的联合创始人。纵观科技发展史,最伟大的创业传奇往往都始于一对黄金搭档的化学反应。比如史蒂夫·乔布斯与斯蒂夫·沃兹尼亚克、蝙蝠侠与罗宾、拉里·佩奇与谢尔盖·布林。这种从第一天就存在的多样性认知,不仅能为公司打下坚实的文化基调,而且更重要的一点在于,你是否能够凭借个人的魅力和使命感,成功说服另一个同样优秀的人辞掉他安稳的工作、加入你的疯狂冒险,这本身就是对你的创业点子和个人领导力最好的试金石。它比一个孤独在车库里搞发明创造的隐士有说服力得多。
第二,学会用周围人的否定程度来精准校准你的野心。他给出了一个非常精妙的评估标准:如果百分之百的人听了你的点子都觉得你是个疯子,那说明你大概率是真的疯了;但是,如果十个人里面有八九个觉得你疯了,另外一两个人眼神中闪烁着兴奋,那说明这是一个非常完美的创业切入点;最糟糕的情况反而是十个人里面只有一两个人觉得你疯了,这说明你的点子还不够大胆,你的野心还不够大,你只是在做一个平庸的渐进式改良。
同时,创业者还可以问自己一个黄金测试问题:“这门生意,在三年前能不能做?” 如果答案是“能做”,那说明这个点子已经过时了,或者壁垒不够高;只有当答案是“三年前由于技术、算力或配套供应链的不成熟,绝对做不了,但今天刚刚变得可行”时,这才是最完美的创新时间窗口。
尤尔维特森补充道,人类历史上最顶尖的伟大创意,往往诞生在不同学科的交叉和碰撞之处。而在大学的学术研究中,正是这种跨界碰撞最好的温床。有趣的是,如今的大语言模型极其擅长在不同的专业学科领域之间进行知识的翻译和迁移,这使得 AI 工具本身就会成为未来点子爆发的重要源泉。
透视马斯克的三重标签:偏执、循环与使命
在长达三十年的紧密合作中,尤尔维特森作为马斯克最贴身的观察者之一,也被主持人问到了那个外界最关心的问题:近距离跟马斯克共事了将近三十年,到底能从他身上学到什么?
尤尔维特森坦言,即使是像他这样长期的贴身观察者,也很难说自己完全看透了马斯克,因为人性的复杂性是超乎想象的。但他依然提炼出了三条含金量极高、极其硬核的个人特质。
第一条,是一种近乎疯狂和偏执的专注力。这句话听起来在马斯克身上有些讽刺,因为世人眼中的马斯克同时管理着特斯拉、SpaceX、Neuralink、Boring Company、X 等一堆跨度极大的公司,这看起来是精力的极度分散。但尤尔维特森的洞察恰恰相反。马斯克极其聪明地把“自己手上有一堆公司需要管理”这件事,变成了他拒绝现实生活中一切无意义社交和杂乱干扰的最佳盾牌。
一个普通公司的首席执行官如果不去参加公司的员工节日派对、或者拒绝出席一些名流晚宴,可能会显得非常傲慢和不合群;但没有任何人会去质疑马斯克缺席这些场合,因为大家都知道他有别的公司和火箭发射需要去管。这种独特的身份,让他能够极其冷酷且高效地,对一切在此时此刻并非关乎生死的细枝末节说“不”。
尤尔维特森分享了一个多年前的真实故事:当时他非常希望促成马斯克与世界著名基因组学家克雷格·文特尔(Craig Venter)进行一次深度的跨界头脑风暴,共同探讨如何通过基因工程改造火星植物、以及如何将火星上的生命样本安全带回地球。这是一个在尤尔维特森看来迷人至极、极具科幻色彩的话题。然而,马斯克在听完这个提议后的回答却极其冰冷且专注:“史蒂夫,在我们的星舰(Starship)真正能够稳定飞起来并安全着陆之前,火星上的这些基因改造和生命样本问题,连一件都不重要。我目前唯一的任务,就是得先让那个巨大的铁家伙飞上去。”这就是马斯克极为强悍的垃圾信息过滤机制。
第二条,是对创新循环速度近乎病态的极致追求。在马斯克的日常管理中,他永远在反复逼问团队同一个核心问题:“我们的学习循环(Learning Loop)到底有多快?” 无论是 SpaceX 那种不怕爆炸、以天为单位进行火箭发射迭代的研发节奏,还是特斯拉在全自动驾驶算法成熟之前,就提前数年开始在量产车上布局摄像头和数据收集硬件的商业决策,都是这一原则的体现。
这一原则在现实中结出的最惊人果实,就是特斯拉如今难以被超越的数据飞轮(Data Flywheel: 通过累积用户数据不断优化算法进而吸引更多用户的闭环增长机制)。尤尔维特森在此给出了一个非常具有杀伤力的对比数据:在今天,特斯拉分布在全球的庞大车队,每四天仅仅通过车身摄像头采集并上传的 AI 训练数据量,就已经超过了谷歌旗下的 Waymo 自创立以来有史以来的全部数据积累。
这其中的神来之笔在于,无论车主在买车时是否付费激活了 FSD 全自动驾驶功能,每一辆行驶在路上的特斯拉汽车,本质上都是一台在真实路况下为特斯拉免费工作的 AI 数据采集车。这种在商业变现路径尚未完全跑通之前,就提前把庞大的分布式数据基础设施铺设完毕的战略眼光与执行力,确实远非普通企业所能想象。
第三条,是一种如同强力磁铁般吸引全球顶尖人才的独特本领。马斯克在面试和识人时,几乎从来不在乎候选人名校的学历标签或光鲜的行业背景。他甚至公开表示,那些传统的学历和资历在很多时候反而会成为思维的累赘。在面试中,他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让候选人反复、极其详细地复盘自己这辈子经历过的最重大的工程危机,然后一层一层地往底层物理原理上追问下去,直到看清你到底是不是那个亲手解决问题、真正掌握了底层逻辑的人。
同时,他吸引这些顶尖大脑的方式,也从来不是庸俗地承诺高薪,或者宣传我们在制造一辆漂亮的跑车、我们在制造一枚赚钱的商业火箭,而是抛出一个宏大到让每一个有情怀的工程师听了都心跳加速的终极使命:例如推动人类能源的可持续转型、让人类成为多行星居住的跨星际物种、乃至去真正理解这个宇宙的本质。这些高远的使命会化作强大的涟漪扩散到整个组织中,因为马斯克深知,这世界上最优秀的那批聪明人,最渴望的事情就是能和另一群同样聪明的人一起,去攻克那些看起来绝对不可能完成的宏大难关。
湍流时期的生存法则:人类的终极救赎与动荡
在对谈的尾声,主持人抛出了那个所有人在面对 AI 狂飙时都会产生的终极拷问:当未来的机器把人类能做的一切事情都做得比人更好、更高效时,人类自身的存在价值和人生的意义,究竟何在?
面对这个有些沉重的话题,尤尔维特森的回答却显得格外温暖而深刻。他认为,人类在内心深处有一种根本性的精神渴望,那就是追求象征性的不朽。也就是说,我们渴望相信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了某些能够超越自己短暂、脆弱的生物学肉体生命的东西。无论是在生儿育女的基因传递中、还是在著书立说传播思想、投身慈善改变他人命运、亦或是创办一家基业长青的企业过程中,我们都能清晰地看到这种对抗虚无的本能冲动。
如果把这个问题升维,去探寻整个人类种群的终极使命是什么,尤尔维特森表示,他所认识的马斯克、以及著名投资人尤里·米尔纳(Yuri Milner)等人给出的答案惊人地一致,那就是:去理解这个宇宙,并为人类文明代代相传的知识与智慧大厦添砖加瓦。人类文明真正的进化,在过去几千年里其实从来都不是生物学意义上的基因缓慢突变,因为那个过程实在太慢了;我们真正的进化,是靠着一代代人不断累积的科学知识、制度法治、以及对如何让人类社会实现繁荣的底层理解的不断叠加。
然而,作为一名理性的未来主义者,尤尔维特森在描绘璀璨终局的同时,并没有回避那条通往科技富足时代的道路上所伴随的残酷一面。他明确指出,人类通往自动化和物质极大富足的转型之路,绝不会是一条充满鲜花与和平的坦途。没有任何历史迹象表明,人类社会能够非常平静、毫无震荡地从当前的充分就业状态,过渡到未来由机器接管一切生产力的零就业状态。
在这一转型的中间阶段,我们极有可能不得不穿过一段失业率高达百分之三十、四十、甚至百分之五十的、充满惊涛骇浪的湍流地带。那将是一段对于社会秩序、政治制度以及普通人个体心理来说,都极其颠簸、极其艰难的阵痛期。他甚至半开玩笑地抛出了一句耐人寻味、且充满黑色幽默的话:或许,人类历史上残留的奴役与剥削的祸根,最终将会在无所不能的机器面前彻底画上句号。因为到了那个时代,生产力高度发达,机器在所有维度的成本和效率都完爆人类,人类会发现,在商业上去奴役或者剥削另一个人,都已经变成了一件在经济上极其不划算、极其多余的事情。
在随后与观众的问答环节中,这位未来主义者还给出了两个颇为反共识、值得深入思考的独特判断。
第一个,关于他自己也深度投资的脑机接口公司 Neuralink。尤尔维特森认为,这项技术在物理和医学维度上,对于修复和增强人类的感官功能将会有极大的帮助——例如让盲人看见更宽光谱的电磁波、让听力受损者听得更清晰、或者帮助高位截瘫患者修复受损的脊髓运动神经。但是,如果指望靠在人脑中植入芯片来让人类的智力水平跟上 AI 演进的步伐,这在实际操作中要困难得多。
他并不认为脑机接口技术能追上 AI 模型的进化速度。毕竟,人脑的生理限制、脑细胞的反应节律、以及 FDA 极其漫长和严格的临床审批周期,都远远慢于 AI 模型在合成数字世界里以秒为单位进行的超高速学习循环。他对此给出了一个非常精妙的暴论:在未来,去凭空制造一个全新的智能系统,可能比去逆向破解一个人类已经拥有、但结构极其复杂精密的生物学智能,还要容易得多。
第二个反共识的判断,关于意识的本质。尤尔维特森明确表示,他不认同目前一些物理学家所宣称的“意识源于人类大脑内部某种神秘的量子纠缠或量子过程”的假说。在他看来,这种试图把意识高贵化的量子意识理论,不过是碳基人类在面对硅基智能崛起时,一厢情愿的自我安慰与神学幻想,目前在科学上根本没有任何可信的微观机制支持。他同样不觉得碳基的神经元在物理结构上有什么不可复制的特殊神性。
他在这里打了一个非常生动且有说服力的比方:在今天,我们早就不再争论计算机到底算不算拥有“记忆”了。计算机当然拥有记忆,只不过它的记忆是基于硅片上的电荷存储,与人类大脑通过海马体和突触网络建立的生物记忆,是两套全然不同的物理实现路径。因此,关于机器是否能拥有意识的问题,大概也是同样的逻辑。他的直觉是,终有一天,由硅基芯片和复杂算法构成的机器也必然会产生意识,只是那将会是一种与我们人类迥然不同的、全新的意识形态。
如果说史蒂夫·尤尔维特森的整场分享有一条贯穿始终、最为核心的主线,那无疑就是他那套独特的、经过三十年投资生涯检验的“指数级世界观”。在一个技术以指数级加速度疯狂奔跑的世界中,真正能够孕育出百倍、千倍回报的伟大机会,永远不会存在于那些看起来最时髦、竞争最白热化的红海赛道,而是深深地隐藏在那些看起来又老又慢、几十年都没有任何外来创新者触碰的传统行业泥潭里。它们在静静地等待着一群怀揣着五十年救世使命感、被世人嘲笑为疯子的创业者,用最现代的软件算法思维、加上极致的系统工程手段,去将整个行业彻底格式化并重写。这套逻辑框架的解释力是极其强大的,它完美地串联起了 SpaceX 的运载火箭、特斯拉的智能电动车、核聚变清洁能源、细胞人造肉、以及存内计算模拟芯片等看似毫无关联的多元投资版图。
然而,越是听起来逻辑自洽、令人心驰神往的宏大远见,我们在吸收时,就越需要保持一份冷峻的理性与审慎的折扣。
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以下三点:首先,宏大叙事中那些关于“必然性”的绝对化语言,往往最容易在无形中掩盖掉时间维度的残酷与无情。尤尔维特森在谈话中极度钟爱使用“板上钉钉”、“怎么可能不是呢”这样充满确定性的措辞。诚然,从历史演进的终局来看,“一切移动物体终将实现自动驾驶”、“机器终将产生意识”、“算力永不停歇地指数增长”这些断言大概率都是正确的方向。但正如他自己也反复强调的——原子很慢。从“终将发生”到“在何时真正发生”之间,现实世界需要跨越的可能是十年、二十年、甚至整整一代人流血流泪的妥协过程。而对于每一个身处技术变革洪流中的普通个体而言,“变革在多快的速度内发生”远比“变革是否会发生”要关键和要命得多。
其次,我们不能忽视他作为一名风险投资人的屁股与脑袋的关系。史蒂夫·尤尔维特森是一位重仓了核聚变、细胞人造肉、模拟芯片乃至 Neuralink 的顶尖风投家。他向世人描绘的每一个“必然会到来的美好未来”,恰恰都是他已经砸下了真金白银、需要获得高额回报的商业战场。这虽然完全不会抹杀他这些洞察本身所具有的巨大前瞻价值,但也应该提醒我们,一个风险投资人口中那个“近在咫尺、触手可及”的未来,其背后天然携带着为了商业利益而需要将这个未来在舆论上渲染得更近、更迫切的底层动机。他自己也在谈话中坦承,风投行业最疯狂的赌注,绝大多数在现实中都是以失败告终的。
第三,也是整场精彩对谈中,这位未来主义大师唯一清醒地看到、但却未能给出任何实质性解决方案的巨大漏洞,那就是:那段高失业率的社会湍流,人类到底该如何平安地淌过去? 他非常诚实且清醒地预见到了,在通往终极物质富足的彼岸之前,人类社会必须先穿越一片由技术失业引发的惊涛骇浪。他也诚实地承认,在现有的选举和政治体制下,没有哪一个政治家能够拥有长达数十年的长期视角和政治勇气去从容面对和布局这一挑战。然而,在谈到这里时,他最终依然选择了一种风投式的乐观主义,直接将目光拉回到那个实现了极大富足的彼岸作为对话的终结,而将中间最痛苦、最混乱的社会重建和利益分配过程,有些轻飘飘地放下了。
技术的终局也许真的璀璨夺目,但是人类作为一个整体,最终能否安然无恙地穿越那段可能长达数十年的社会动荡湍流,依靠的从来都不是计算机显卡上那条冰冷的算力增长曲线,而是依赖于我们人类社会的制度创新、利益分配机制、以及深藏在人心之中的同理心与道德底线。而这些充满人性温热与博弈的复杂维度,恰恰是那条运行了一百三十年的算力曲线,永远无法用代码去预测和计算的部分。
因此,这场深度对话带给我们的最珍贵启示,或许并不是其中任何一个关于具体技术的具体预言,而是他促使我们反复回归的那个内心锚点:在一个连我们自己当下的工作在三年后是否还会继续存在、都无法得出确定答案的巨大变革时代里,我们每一个普通人,不妨在嘈杂的喧嚣中静下心来,认真地问自己一句:“我个人的使命宣言,到底是什么?”因为当机器终将以无可匹敌的效率接管人类一切为了谋生而存在的手段之后,唯一还能在这个宇宙中定义我们人类自身价值的,恰恰是那个我们关于“自己为什么活着”的终极答案。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人物: Steve Jurvetson, Elon Musk
公司/组织: Tesla, SpaceX, Future Ventures, Mythic, Neuralink, Waymo
产品/模型: Starlin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