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历史的共鸣:从朱顺水看个人身份与社区建设 东京人文论坛 2026-02-28

1. 穿越历史的共鸣:阅读与身份的连接

今天,我想和大家探讨一个深刻的议题:读书究竟与我们的生活有何关联?我希望从一个独特的视角来审视这个问题。我最近在阅读一本名为《朱顺水的医生》的书,这本书让我对朱顺水这个人有了更深的认识。朱顺水无疑是一位极具代表性的人物,尤其与我们这些在异国他乡生活的人有着密切的联系。通过他的故事,我们可以洞察到一个普遍的现象:我们并非最早一代被迫或主动前往日本的人。

纵观古代历史,有鉴真东渡、黄伯宗(黄蘖长)等先贤,他们都是为了传道而积极主动地来到日本。然而,自明末清初以来,特别是明末社会动乱之后,大量人口,包括许多优秀的知识分子,因战乱、饥荒等问题,被迫或主动地来到了日本。在我看来,这在宏观层面上极大地促进了两个国家间的文化交流。

但那些具体的个体,他们的经历是怎样的呢?从明末到清末,中国有大量的革命党人也来到了日本。同样是因为在祖国遇到了各种问题——战争、饥饿等等——他们来到日本后,所遭遇的困境与我们今日的经历,竟有惊人的相似之处。因此,我希望借助朱顺水的简短故事,与大家分享我的观点。

2. 士人的抉择与生存:朱顺水的挣扎

朱顺水,大约出生于1600年,逝世于1682年,是生活在17世纪的一位中国人。他经历了明末动荡,特别是1644年明朝的灭亡。这个人非常富有才华,被当时的人誉为“江南文武第一”。他曾有十二次、甚至十三次被举荐入仕的机会,但都未曾应征。他原籍浙江余姚,一个文化极其发达的地区,他本人也确实是一位极具文化素养的人。

那么,他为何来到日本?他又在日本遇到了哪些事情?关于他在中国的故事,我将简略带过。他来到日本时已是六十岁,而明朝灭亡时他四十四岁。之后,他全身心地投入到他认为当时时代最重要的工作中——抗清复明。他为此奋斗了近十六年,期间曾多次往返日本。这足以说明,在明末时期,中国与日本之间的航运是多么发达。据记载,当时从浙江等地出发,乘坐船只只需约十五天,也就是两周时间就能抵达长崎。航海路线已非常成熟。

在来日本之前,朱顺水曾到过越南,并在那里遭遇了巨大的苦难。他还曾与郑成功一同攻打南京,并且几乎就要成功了。然而,具体为何功败垂成,我并未查到确切原因,但似乎是因为当时松懈了,尽管南京已被围困,距离成功仅一步之遥,却突然被清军冲散。那是1659年,郑成功部队兵败。

在那个年代,如果他选择留在明朝残余势力中,他面临的将是:要不被清廷捉拿,要不就是屈从于清政府做官,要不就是被杀头。没有第三条路。接受清廷的任命,意味着要改变发型(剃发)、改变服饰,这对于一位明朝士大夫而言,是极大的挑战。因此,朱顺水最终选择了抵达长崎,尽管这过程也历经艰辛。

这便引出了朱顺水人生中的第一个重大选择:生与死。在古代,“君辱臣死”是士大夫阶层的普遍观念,国家灭亡,臣子理应殉葬。然而,朱顺水始终认为自己是“不争之臣”。他才华横溢,但朝廷腐败,从未真正重用他,因此他不认为自己应当为这样的朝廷殉葬。怀揣着这样的心境,他来到了日本。

来到日本后,他成为了“真臣”。因为明朝鲁王曾写信给他,称赞他的才华,并希望他继续投入到抗清复明的斗争中。这封信辗转多年才到他手中,他视之为与祖国联系的重要纽带,但从未向他人展示。可以说,他来到日本最重要的使命是“求援助”,以实现抗清复明的理想。尽管这个理想最终未能实现,但这恰恰说明,对于我们这代中国人来说,无论多么宏大的理想,都有可能无法实现。

朱顺水的故事与我们今天的经历有相似之处。我们来到异国他乡,不仅仅要面对金钱的问题,更要建立自己的生活,拥有自己的社区。而社区,是由人构成的。你需要交朋友,与你真正同情你的人在一起,而不是因为你是异国人就被看不起。我们是否会有一种“持路感”?作为成年人,我可能没有做中国人强烈的“持路感”,但我的孩子可能会有。

我曾与我的孩子讨论,认为这一代年轻人“没有血性”,因为他们希望拿到日本护照,可以自由地周游世界。有一次,一位非常友好的日本年轻人(他母亲是中国人)在采访我后告诉我,他非常喜欢中国的“大馒头”(包袱),但他从未认为自己是中国人。当我与他讨论“持路感”时,他表示从小就有作为中国人的“持路感”。那么,我们如何完成这种心理建设?仅仅依靠强大的内心是不够的。我认为,我们必须从历史中寻找我们存在的合理性,来壮大我们的内心。

3. 异域的温暖:长崎的援助网络

朱顺水于1659年至1660年抵达长崎。长崎在日本历史上长期以来是明清时期对外开放的唯一窗口,其开放的根本原因在于“赚钱”。当时的贸易利润极其可观,一篇台湾的论文指出,从中国运来的货物利润可达十倍,从日本运走的货物利润也达十倍。而若从中国贩运“生丝”(具体为何物尚不明确),再从日本运回白银等,一次航行便可获得二十倍的利润。因此,长崎的奉行(相当于市长或主管官员)常会写信感谢中国船只前来经商,并热切期盼他们再次光临。

在朱顺水抵达长崎三年后的1603年,长崎发生了一场大火,将城市烧得一片狼藉。此时,朱顺水等人无处可去,只能寄居在浩台寺(Kōdai-ji Temple),可能是在寺庙的外廊(乌下)。当时有多达上万人在寺中避难,因为日本的建筑多为木结构,这场大火的破坏力极为惊人,几乎摧毁了整个长崎。

正是在这样艰难的时刻,安东守渔(Andō Shōyu)出现了。我们知道,安东守渔一直对朱顺水分发俸禄,这得益于朱顺水自身的文化修养和内在力量。当安东守渔的妹妹去世,她悲痛万分,但仍前来探望朱顺水。她对朱顺水说:“我杨老师四方所拒之也,使老师饿死,则我何面目立于乎?”(我的老师您被四方拒绝,如果让我看到您饿死,那我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呢?)这段话,展现了安东守渔与这位中国文人之间深厚的真挚情感,其关系已超越了“高低贵贱”之别,而是视其为“学问之师”,甚至如同父子、兄弟般的亲切。

不仅是安东守渔,还有越州法师(Etsushū Hōshi)。当时一万多难民聚集,食宿无着,而越州法师及其在浩台寺的僧人却宽带并照顾朱顺水。后来朱顺水在给越州法师的信中提及此事,彼时他已在日本水户藩担任了重要的学术职位(类似祭酒或教育局长)。他写道:“自别之后,受大难之后,幽乎已七载矣。……火灾酷烈,……此时寄居乌下,家人义去。……和尚不以为嫌,凡于万众之中,独为尊礼。……门耳居两年,未曾……午夜挑灯,……款款隆情,至今实在心目当中。”可见,在最艰难的两年时间里,浩台寺的僧人为他提供了衣食住行,这份情感是多么宝贵和重要。

4. 学者的传承与影响:日本学术的转捩点

除了安东守渔和越州法师,还有第三位重要人物——安吉爵(Anji Jue)。安吉爵在日本历史上,尤其是在思想史上,是一位极其重要的人物。朱顺水抵达水户藩后,担任了类似学术总顾问的“客师”一职。安吉爵当时年幼,十几岁时父亲便去世了,这与朱顺水早年丧父的经历相似。因此,朱顺水对安吉爵关怀备至,如同自己的儿子。

朱顺水写信给安吉爵,鼓励他不要放弃学业,并要求他每天报告学习内容和行踪,记录日记,反思所学所弃。他强调,每天学不够不要紧,但一个月积累下来,学到的东西将是巨大的。他对安吉爵的关怀,如同对待自己的孩子一般。当朱顺水年老时,安吉爵也如同对待自己的父亲一样照顾他,端药、端水,包办他的生活起居,直至他去世。这种“生养死葬”的情谊,跨越了国界和文化。

朱顺水临终前,仍怀揣着反清复明的志愿,并留下了三千金(当时可能是铜,古代称为金)。据说,到了20世纪50年代,台湾学者还在慈成县的金库里找到了这笔钱,这体现了日本社会对历史遗迹的珍视。安吉爵后来成为了《大日本史》的第一任主编,水户藩也因其对日本历史和思想的贡献而备受肯定。正是他提出了“尊王攘夷”等口号,对日本学术界产生了深远影响。

按照朱顺水的解释,在他来日本之前,日本的学术思想基本被佛教所主导。甚至在隐元和尚及其派系到来后,据说有两千五百万人信奉,寺庙遍布,佛教在当时的日本社会占据了压倒性优势。朱顺水及其思想体系的传入,在某种程度上调整了日本的儒学格局,为后来的日本学术发展,包括与吉田松阴、幕末维新等运动的关联,奠定了基础。

5. 根植内心:社区建设的现代启示

总而言之,我想要强调的是,无论身处哪个国家,我们都不应妄自菲薄,也不必过度贬低自己或感到沮丧。国家的兴衰、好坏,并非我们个人的责任,那是“坏人”的行为。真正重要的是,我们如何建设我们自己的社区。

用 speaker 的话说,我们要建设一个什么样的社区?一个“可以祭百里之命,可以脱六指之孤”的社区。在我找到的社群中,比如贾老师、后尘老师、阿古老师,以及其他一些日本朋友,你是否对他们有所期待?假如有一天我病倒在床,全家遭遇不测,没有饭吃了,我对贾老师或后尘的帮助是否充满信心?这就是你是否找到了你的社区。如果找到了,我认为整个社区建设就成功了。

这是我想和大家分享的最重要的一点。通过朱顺水的故事,我们去探讨自己该如何努力建设这样一个符合我们期望的社区——一个能够担当重任、能在危难时刻相互扶持的社区。

好,谢谢大家。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人物: 朱顺水

媒体/书籍: 《朱顺水的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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