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尔开希:四次闯关回国投案与流亡三十七年的精神酷刑 三個水槍手 2026-06-09

愤青与最卑微的反抗

吾尔开希: 填表的时候说,你填个表,你政治面目是什么?什么叫政治面目?问你是不是党员?你他妈才是党员,全家都是党员!全家都是党员。我说当愤青,我们当年就是愤青,当愤青要学会包围中南海。你去包围中南海,让习近平出兵武统。记住,是被压迫者最卑微的反抗形式,但别否定,别忘了,它绝对是反抗。

主持人: 我们可以把话题收回到您的经历上来。因为我昨天说今天采访您,就搜了一下——这肯定是因为我孤陋寡闻,就是您其实有好几次要自首回国的经历。

吾尔开希: 是,是。

主持人: 我是看《亚洲周刊》的一个报道,我才看到还有这么一回事儿。

吾尔开希: 对,很有意思。我猜很多人其实也不知道。昨天我也讲,我在网上跟五毛、粉红辩论的时候,他们最爱讲的一句话就是:“你们离开中国很久了,回来看看再说。”我说我回来,共产党不让我回来。

主持人: 什么叫共产党不让你回来?

吾尔开希: 我说我投案,我是中国政府被通缉的,1989年被通缉,到现在还没撤销。

主持人: 还没撤销?而且你投案不止一次。

吾尔开希: 四次。我讲讲。谢谢你问这个问题。因为五毛、粉红最爱讲这些话:“中国,你回来看看再说”、“你没看,没有发言权”。

主持人: 是。

突破资讯封锁与发言权

吾尔开希: 第一,“没看没有发言权”这句话很无赖。就像你这个人有病,我远远第一次见到你,就可以得出结论说你有皮肤病,这个事儿不用跟你当家人当多少年。所以你没看过,没有发言权?一个读过联合国新疆报告的人,肯定比一个去新疆旅行过一次的内地人更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在里面住着,也没有发言权。

这个“发言权”又分两个意思,到底让不让你有权利发言?好像你在里面就明白一样,其实在里面更糊涂。另外一个“发言权”,在中文的叙事里面,不是说剥夺你讲话的权利,是说你没有发言的立场和根据。我相信五毛、粉红是不敢来否认我发言的权利的,但他说你没有发言权的意思是说:你有权利说话,但你没立场,你没足够的资格。

那好,第一,有没有资格?你们是最被剥夺资讯的人。你们在没有足够的资讯,只听中国共产党给你的宣传、灌输的资讯的情况之下,你觉得你比我更有资格来评论中国这件事儿?有点可怜。那我很努力追求的民主,也是帮你解决你的可怜的状况。至少让你也得到充分的自由,得到足够的资讯。得到共产党剥夺你获取资讯的权利之后,你更有资格来跟我对话。所以我在帮你,我们追求自由、民主是在干这件事儿。

也就是说,如果说我们对中国的了解不够,就没有发言权的话,所以我们要为中国人民对中国的情况有充分的了解这件事而努力。其中最主要的一件事情,就是突破共产党对资讯的封锁。所有的五毛、粉红应该都同意,因为任何人捂住你的耳朵不让你听,堵住你的眼睛不让你看,你不能为他鼓掌。

流亡是一种精神酷刑

吾尔开希: 到最后你说你们离得远不知道,我为什么离得远?是因为我回不去。你给五毛、粉红说你回来看一看再说,我很想回来。而且我不仅很想回来,我尝试过四次。

我第一次尝试是2009年。2008年,中国有**《零八宪章》**,刘晓波被捕入狱,中国申办成功奥运会,一副大国崛起的样子。而对于我来讲,是八九学运二十周年,我流亡二十年。流亡是一个精神酷刑。这句话我讲过很多次,这次流亡现在已经三十七年。我这次在日本也讲了这个话:流亡是一个精神酷刑。

我听过不少人描述流亡给自己带来的残酷状况。我听过最让我震撼的,是我的一个维吾尔朋友讲的。他说:“我在我的心中,已经埋葬了我的父母。”他流亡在海外多年没见到自己父母,父母还健康活在新疆。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是非常震撼的,马上想到自己,我父母当时还健在。我们流亡最害怕的是接到远方的噩耗。而且说实话,你从流亡第一天开始就已经想着会不会有这么一天。周围年龄比我们年长一些的人,就面临收到远方的噩耗,回不去,没办法送终。

我呼吁大家设身处地想象一下,三十多年见不到自己父母,而且随时可能会接到远方传来的噩耗。设身处地本身是个痛苦的过程,光想象一下都会很痛。我的维吾尔流亡朋友说:“我在我的心中已经埋葬了我的父母。”我听到的时候就是潸然泪下,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

我在2009年的时候不到四十岁,流亡二十年。难道我要一直流亡下去?2008年,我的老师、好朋友刘晓波被捕入狱,中国却是一副普天同庆、大国崛起的状况,中国老百姓似乎也在享受着大国崛起的乐趣。但你们并不能理解流亡者,没关系,流亡者是少数。共产党叫我们“反贼”,我就利用这个词儿,我们是反贼。既然要反抗,要付出代价,你反抗一个国家,一个政府当然把你当敌人。但是我在2009年做了一个决定:我要闯关回国投案。

第一次闯关投案:澳门

吾尔开希: 我准备了一篇投案宣言。我用的是中华民国护照、台湾护照。持台湾护照去中国是要办台胞证的,我的护照上写着吾尔开希,是办不下来的。但是持中华民国护照去中华人民共和国特别行政区澳门免签证。我买了机票,成功的登上了飞机。我委托我的朋友在我登机之后在台北宣读这篇宣言。那天刚好也是六四纪念日前夕,2009年6月3日。

飞机起飞,我的朋友在台北帮我宣读,这变成了大新闻。从台北飞到澳门一个多小时,很多媒体就到了澳门机场。我在宣言里写了我决定投案,我是中国政府的通缉犯。我解释说,我是八九年这场学运的发起者、组织者、参与者,对这场运动我有责任,要继续坚持。我们提出的最主要的要求是对话。过去二十年,我们从来没有停止过呼吁跟中国政府对话。

不光是我们,达赖喇嘛和西藏流亡者也从来没有停止过对话的努力。为了能够对话,达赖喇嘛特别提出“中间道路”,我们西藏可以不要求独立,可以接受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一部分,但希望能贯彻当初跟我们签订的协议,落实对西藏的自治。这个要求很合理,但中国政府完全拒绝所有的对话。一听“对话”这两个字,对共产党来讲就是巨大的挑战。

我很希望中国的年轻网民们思考一下,任何对话都拒绝这个事情,不该稍微挑战一下我们的政府吗?你答应藏人的事儿为什么做不到?**《中英联合声明》**关于香港问题的协议,外交部发言人说那是一份历史文件,已经失效了。那是两国在联合国备案的协议,你说失效就失效?你们网民难道决定自动站在中国政府这一边,不稍微问一下自己的良心或头脑吗?

我在闯关宣言里讲,希望能继续对话,哪怕形式是以起诉书和答辩状,哪怕是在中国的法庭。这是刘晓波给我的指教:如果能在法庭上以起诉书和答辩状开始第一个对话,我们就有希望进行第二场对话,总归有一天能带来中国更长远的进步。

我在宣言里面还讲了一句话:我想回来看看中国。我希望能见我父母一面,哪怕是隔着厚厚的玻璃墙,以探监的方式见面。我反中国政府,你惩罚我,我承认这里的逻辑;你惩罚我父母算什么?

主持人: 那当时您父母也被边控了?

吾尔开希: 对,不允许出境。我父母不能和孩子相见,这不是只是对我的惩罚,也是对我父母的惩罚。这算是什么文明?所以我到了澳门入关的时候,我说我是中国政府通缉犯,我来投案的,到底是一国还是两制,你们决定。按照基础逻辑,把我逮捕递解回中国是最合理的一件事儿。

他们拒绝回答我任何问题,把我请到小房间请示北京。第二天,澳门政府做了一个决定,把我遣返回台湾,给的理由是“危害国家安全”。我拒绝签字。最后我接受媒体采访时说,澳门的边防警察是足够专业、文明的,没有暴力对待我。但是他们做出的拒绝逮捕我、把我遣返回中国的决定,逻辑上完全站不住脚,政治上也荒谬。

冲击中国驻美与驻日大使馆

吾尔开希: 2010年,我在美国的中国大使馆试图投案。中国大使馆的门锁得很严,完全不让进。外边人在抗议六四,我按门铃也没用。美国警察来了,说中国大使馆拜托他们把我赶走,说我在骚扰。我跟美国警察说:“我是中国政府的通缉犯,我来投案的。”中国大使馆以为美国警察归他们管。美国警察听了之后,转过头去跟中国大使馆的人说:“这个人是通缉犯,他来投案的。”然后把大使馆那些人赶走了。中国大使馆有一个单面的镜子,我两只手一趴往里边一看,他们愣了,赶紧把窗帘拉上。

主持人: 这很有意思。那是第二次?

吾尔开希: 是的。第三次是在东京。我买了从东京飞往曼谷的机票,特别买了中国国际航空的,因为要在北京转机。我想说,到了首都机场,我碰到中国警察,我是通缉犯来投案,你给我个什么理由把我赶出去?

结果他们不知道怎么得到信息,把我的机票给取消了。国航在成田机场的地勤委托给了日航,日航的人完全不懂。国航的经理到了机场跟我说机票被取消了,然后跟日航的人讲日语。我跟日航的人说,我是中国的通缉犯。刚好也是六四纪念日,我就跟在日本的民运朋友一起到了中国驻日大使馆前面抗议。

我跟日本警察说:“你帮我传话去跟中国大使馆说,我要投案。”日本警察过去讲了,中国大使馆摆摆手不理。结果一辆车回来,电动铁门开了,日本警察的拒马也让开了。我一看,上帝之门!我跳过拒马往里跑。跑进去了,至少你在这么多媒体面前做这件事儿很难看。但我小看了日本机动队,他们身手了得,在还差五十公分的时候,我被机动队队员抱住拦截成功。

我被押到了麻布警察署。两个会讲英文和中文的警察跟我聊天。这时电视已经开始直播了:“吾尔开希闯中国大使馆被逮捕”。这些警察看了以后,转过来问我怎么想,我说久仰久仰。后来他们用了一个很荒谬的罪名逮捕我,叫“建筑物侵入”。第二天检察官提审的时候说:“这帮笨警察用这条逮捕你,那我当然顺理成章要释放你了。”因为中国大使馆是中国领土,日本警察没有司法管辖权。如果是“妨害公务”,他必须起诉我;用“建筑物侵入”,他必须撤销起诉。

我在拘留所被关押了48小时,当庭释放。出来时外边很多记者,我把在台北闯关时讲的话再讲了一遍:我还是希望继续对话,希望见到父母。中国民主运动的宗旨,就是要让中国人民突破共产党的资讯封锁,获得充分自由。王丹讲过一句精彩的话:“中国历史以来所有的爱国者都是反政府的。为了爱国,所以要反政府。”

台湾观察与民主体制的认知

主持人: 问您一个问题。您在台湾生活了很长时间,超过在中国的岁月。

吾尔开希: 是,过去三十年我都在台湾,是我待的最长的国家。我讲国家,可能有人不爱听。如果不爱听,我可以给你讲一句:你知道不知道,这个“叛国”的国家居然发行自己的护照,而且挺好用,还有货币、旗帜、总统、选举。你要不要去跟中国政府举报?

我和国内的朋友激烈辩论过,他们问:“你们这些民运人士为什么到了台湾都变成支持台独?”我说你应该想一想,为什么出了国的人最后都能接受台独,你还不能?你要是真的觉得台湾不该独立,你最该做的事情是包围中南海,要求习近平马上武统,质问党国为什么还不下手。我们当年当愤青是反政府,现在在中国当愤青是反美国、反日本,而且特别安全。

我也听到台湾人去完大陆回来说,中国现在变了,计程车司机也在骂政府,很自由。我就说一句话:“你让那计程车司机把车门拉开以后,他还敢不敢再骂?”现在计程车里都有监控录音。如果你那么向往祖国,你放弃台湾身份,拿中国户籍到中国去当中国人。你今天跟我讲的这些话,十分钟之内就会有人请你喝茶。

台湾人慢慢在理解,共产党不是哄一哄就能对台湾好的。藏人到了台湾就会大声疾呼:跟共产党签约完全不能相信。达赖喇嘛提出中间道路,放弃独立,要求落实协议,中国政府依然不遵守。

美国的对华绥靖政策与觉醒

吾尔开希: 2019年,我在美国讲过:“西方国家有很高的离婚率,离婚之前肯定都想过,只要我好好对他、跟他讲理,他也会跟我讲理。但你再怎么跟他讲理,他也不会跟你讲理。”霸凌者敢霸凌你,最大的底气是你怕他。中国就是霸凌者,他们怕你比你怕他要多得多。你们如果把中国当作霸凌者对待,制定的中国政策就会靠谱得多。

我在国会听证会上举例子:“如果你看医生,他开的药治不好病,你还一直看,后来发现他一直拿大药厂的回扣,你应该举发他。你们的医生叫做亨利·基辛格,他给你们开的药方叫‘亲中政策’。”任何美国公司跟基辛格的顾问公司签约,签约金一百万美金,因为他能打开中国贸易的大门。也就是说,美国生意人知道在中国做生意需要政府关系。

美国最早发现预期全落空:我们加入WTO是双向开放,但中国市场不给美国企业开放。美国企业发现不对头,华尔街发现不对头,硅谷发现也不对头。谷歌和脸书本想开放中国十亿人的市场,结果中国建了网络长城,不让你进来,还窃取智慧财产。美国期待引中国进入国际贸易网络能催生中产阶级、公民社会和民主化,通通落空。

在川普第一任期,民主党和共和党最主要的支持者都转向支持对中国的强硬政策。美国建国以来最对立的时代,两党在所有问题上都对立,唯独在中国问题上高度统一。我要提醒日本政府:“别变成一个派对最后走的人,最后走的人是要付账的。”共产党的宣传是骗中国老百姓的,别跟着被骗。日本有天生的民主国家的善良笨,但头撞南墙该醒过来了。

2019年六四三十周年,我在美国国会听证会作证,南希·佩洛西议长排在我前面作证。我对国会议员们说:“你们制定中国政策时应该咨询犯罪防治学家,而不是汉学家。共产党当局是全世界最不知羞耻的犯罪团伙,把他们当作犯罪团伙,你们的中国政策才会靠谱。”这段话被CSPAN和CNN连续播了一个礼拜。

面对无力感与犬儒主义

主持人: 我问个扎心的问题。第一,如果共产党给你一个回中国的机会,只能见一个人,你想见谁?

吾尔开希: 我妈。

主持人: 第二个问题,中国互联网上有股风潮,嘲笑民运只知道吃六四的血馒头。也有人说你们这些学生领袖带着学生上街,结果学生死了你们跑了。您怎么看?

吾尔开希: 这个道理很简单。东西被偷了,大家都在谴责你怎么那么不小心,但这小偷错的肯定更多。共产党如果说我们让学生死了该死,那如果我们当时都留下来死了,你今天就可以跟我们一起谴责杀人者了吗?杀人者还在,他也不会谴责。这不就是信了共产党的宣传吗?

六四屠杀之后,北京出现了一种犬儒状态,觉得干什么事儿都没效。承认自己做的事情无效,是人类很难面对的一种情绪。在这种时候麻痹自己,是否定自己存在的逃避方式。所以很多人说民运没用,是因为这些人面对到了自己的无力感。

这三十七年的流亡教会我一件事,别说没用,它可能用处不那么立竿见影,但长远会发生影响。像我讲的,记忆是被压迫者最卑微的反抗形式。别以“有没有用”作为要不要反抗的条件。如果你以此为条件,那你天生该被欺负。

维汉民族矛盾与和解对话

主持人: 最后一个问题。2009年七五事件以后,加上后来的集中营事件,维吾尔跟汉人之间的矛盾非常深。您作为一个汉族和维族知识分子都信任的人,对未来的维汉和解怎么看?

吾尔开希: “对话”是八九学运提出的核心口号,今天仍然非常重要。我们在纪念天安门时,要看到维吾尔人在中国受的民族歧视非常严重。对话很困难,我们有两个问题要问自己:责任在谁?你要要求谁让步?主要责任在中国共产党,所以共产党要让步。

你问维族是否还面临汉人的压迫?有民运朋友跟我说,昆明火车站那种无差别恐怖攻击不能支持。我完全同意反对恐怖攻击。恐怖攻击是无差别攻击一个族群,目的是让人害怕。那共产党在新疆对维吾尔人干了几十年,就是恐怖攻击。在维吾尔人眼中看来,支持政府的汉人并不无辜。昆明火车站那几个人是在自杀,死之前要带走几个汉人。这是在面对共产党几十年恐怖攻击下的极端反抗。设身处地想一想,你可以更理解。

我反对恐怖攻击,但我认为这么严重的仇恨和矛盾一定要化解。我们维吾尔人和汉人世代相邻,是带仇的邻居还是互相尊重的邻居?我很希望把“对话”促成在维汉之间。理解很重要,汉人更应该看到你们没那么无辜,而主责者是中国政府。

民族自决是民主的核心价值,二战后这七十年已经慢慢被接受。中国有一天有了民主,民族的自决是应该尊重和支持的。我希望中国的知识分子和民运圈能理解并传播这个想法。我们展现出开放的辩论精神,哪怕只有一部分人同意,这就是真理的开端。科学的原则是否定权威、质疑真理。我愿意被驳斥,但必须是对话,而不是像共产党那样“我没办法跟你对话,所以我要杀了你”。今天很高兴能讲出这些,感谢大家在六四这一天的记忆,谢谢。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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