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不能自制”与日常困境
大家好，欢迎收看大问题节目，我是主持人机器人夏先生1号。
本期要探讨的大问题是：如何克服不能自制（akrasia）？
这个所谓的“不能自制”，希腊语是 akrasia，英文通常翻译成 weakness of will，中文通常翻译成意志薄弱、意志软弱，或者缺乏自控力、不能自制。我们今天节目里面就统一把这个中文名叫做“不能自制”。
其实，这是我们多数人在日常生活中都会面临的问题，就是“我寄己控寄不了我寄己”。我明明在道理上知道做 A 比做 B 更好，但是莫名其妙在行动上，我就是控制不住我自己，做了 B 而不是 A。
就比如说，你明明知道下个月就要考试了，今天应当好好读书学习了。但是这个书读着读着，你的手就不由自主地摸出了手机，点开了短视频软件，刷起了小姐姐的短视频，然后刷着刷着一整天就过去了。到了晚上，你在日记里面非常懊悔地写下：“今天刷了一整天手机，明天我必须要好好读书学习了。”结果第二天的日记里面依然写着：“今天刷了一天手机。”
再比如说，你明知道自己已经有些肥胖了，血压、血脂、血糖都很高了，你明知道自己应当少吃甜食了。这个医学上的知识你懂得比谁都多，甚至你自己就是个医生或者营养学家。但是一碰到甜食，你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嘴，一吃甜食就停不下来。
这种不能自制的状况造成的局面就是：我们道理懂得比谁都多，我们个个都是懂王，然而我们懂得了这么多道理，却依然过不好这一生。
这种现象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很常见：明知道什么是好的，但就是做不到；明知道应该戒烟，但却意志薄弱总是戒不掉；明知道应当和那个渣男一刀两断，但人家发个短信求原谅，结果发现自己第二天又在他家醒来；明知道过年回老家要好好服侍父母，结果一回老家就躺床上了，等等等等。
包括咱们这个大问题节目，其实早在两个月前就开始准备写这个“不能自制”的选题了。我明知道观众催更得很厉害，明知道应当加快更新进度，每更新一期节目都能涨一波粉，结果关于“不能自制”大问题的制作，也陷入了不能自制之中。写两段话以后就东搞搞西搞搞，搞来搞去也不知道搞了什么，结果搞了两个月才把这期节目给做出来。
陷入这种不能自制中的我们十分懊悔，赶紧在网上订购了诸如《意志力》和《自控力》这样的书籍来找解决方案。结果书买回来以后，读了前两页之后，又不能自制地去玩手机去了。
陷入这种不能自制的状况真的很让人懊恼。咱就是说，你说我要是笨死的，或者说是被外力的因素给搞死的，那我死了就死了，咱没那个能力或者咱没那个命，咱也就认了。但是你说我有那个能力，并且按照这个能力实行出来这个事儿就能成，但我就是不去做，我最终是懒死的。你说这种死法可真就太让我自己恨我自己了，我真想把自己抢救回来，然后再当场把自己狠狠地打死。
讨论范围界定与知行问题
说到这里，也限定一下我们今天讨论的论域。我们今天只讨论在没人拦着、没病没灾的情况下，自己作出来的不能自制。所以我们今天不讨论：第一，在有外力干扰的情况下你无法实施预想的行动；第二，也不讨论那些明显是病理性的原因造成的不能自制，比如说你癫痫发作了控制不了自己，那这种咱们今天也不讨论，这种情况请直接拨打 120。
那有人就会说了，如何提高自控力，这个问题也不是个大问题，它是个具体操作的小问题，你就找一个提高自控力的操作手册一步一步来不就完事了吗？
这个问题之所以不单单是一个机场心理学畅销书问题，是因为它牵涉到我们自己到底是个啥的问题。我们究其根本是理性的，还是一个我们自己都不认识自己、因而自己都控制不了自己的小猴子呢？知识对我们的行动能起到作用吗？知道就能做到吗？如果能，那怎么解释世界上的那些知而不行的现象呢？如果不能，那我们还需要知道道理吗？
这个问题，其实也是咱们儒家讲的知而不行或者知行分离的问题。咱们儒家自古以来也是讲求要克服这种不能自制，做到知行合一的。那么我们如何克服不能自制，做到知行合一呢？
对于这个大问题，本期节目邀请了五位哲学家，来对不能自制问题提出他们的病因诊断，以及基于他们的诊断开出药方，所以本期节目属于是专家会诊了。
这五位大夫分别是：主张你去学习知识的古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主张成为哲人的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主张你去培养习惯的古希腊哲学家亚里士多德，主张动之以情的苏格兰哲学家大卫·休谟，以及主张精神分析的奥地利心理学家弗洛伊德。最终你来评一评，这次专家会诊中哪位专家的方案更为合理？
苏格拉底的诊断：知而不行只是因为无知
好，下面进入会诊正片。
首先有请第一位大夫，古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出场。这前三位要出场的大夫是师徒孙三人，也就是著名的古希腊三贤：苏格拉底、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苏格拉底是柏拉图的老师，柏拉图又是亚里士多德的老师。这三人可以说就是在人类文明的轴心时代奠定了西方哲学的基调。
我们先来听一听古希腊三贤中的第一位，苏格拉底对不能自制的病因诊断。
苏格拉底对不能自制，也就是明明知道但却不能做到的病因诊断就是：无知。也就是说你说你知道但没有做到，其实是因为你并没有真正地知道。用明代哲学家王阳明的话说：“未有知而不行者，知而不行，只是未知。”当然用苏格拉底的话说就是：“德行就是知识，无人故意作恶”（No one goes willingly toward the bad）。
这啥意思呢？就是说一个真正知道、真正懂得道理的人，是不可能出现知而不行的不能自制的状况的。就比如说，一个真正知道读书学习这件事是好的这么一个道理的人，是根本不可能在学习的时候还要忍不住刷手机的。知道肯定就能做到，知就能行。所谓的知而不行，其实是出于你的无知，只是你并没有真正知道读书学习是好的而已。
苏格拉底采取了这么一个理路来论证他的观点，那就是：好就是快乐，快乐就是好。如果你认为 A 是值得追求的，一是因为你知道 A 是好的，二是因为 A 会让你快乐，而一和二在苏格拉底看来是等价的，就是一回事儿。那如果你认为 A 是好的、是值得追求的，那么 A 肯定能给你带来快乐。否则的话，你不可能认为 A 会让你不快乐，你还会认为它是值得追求的，这逻辑不就自相矛盾了嘛。
人总会做他认为更快乐的事情，而快乐的事情就是好的事情，所以人总会做他认为更好的事情。所以如果一个人没有做那个真正好的事情，一定是因为他并不真正知道那件事情是好的。也就是说，知而不行只是因为无知。简单说，在苏格拉底这儿，懒和笨是一回事，你之所以懒就是因为你笨，笨就是懒，懒就是笨，就这么简单。
那你可能就不能接受苏格拉底的看法：我认为好的东西就是能带来快乐的东西吗？我认为读书学习是好的，但我读书学习的时候浑身难受，反而刷小姐姐的短视频的时候让我更快乐，但我并不认为刷短视频是值得追求的好的事情，所以这才造成我的知行分离、不能自制了嘛。
那苏格拉底会非常强硬地告诉你：好的就是快乐的，快乐的就是好的。至于你所谓的什么不能自制现象，并不是因为什么对快乐的追求战胜了对好的追求，而根本就是因为你不知道什么是好的，你没有关于好的正确知识。如果你真正知道读书学习是好的，那么读书学习就会给你带来快乐。
这一点苏格拉底和王阳明是立场一致的。阳明说“未有知而不行者”，也就是根本不可能出现明明知道但却做不到的状况，知道必然就能做到，“知而不行，只是未知”。所以在苏格拉底和王阳明看来，严格意义上不能自制的现象是不存在的，所谓的知而不行是个伪问题。
苏格拉底的这一套说法，就建立了一种理性主义的伦理学，叫做伦理理性主义。那啥叫伦理理性主义呢？简单说也就是：我们的实践、行动、对美好生活的追求，是建立在知识和理性的基础之上的。什么样的生活是美好生活，这个事儿得讲道理，你得在道理上把它掰扯清楚，然后你才能正确地去追求美好生活。苏格拉底对不能自制问题的看法，就是一种非常强硬的伦理理性主义，就是你在道理上真正想明白了，你就能去做到。
可能有朋友觉得苏格拉底的看法有点反常识，就是凭什么他对知识、对理性有这么强的信心呢？知道就能做到，知识真的有那么强大的力量吗？
说到这个，我们就不得不提一下思想史的背景。要知道，古希腊文人特别崇尚知识和理性的力量。他们认为这个世界是讲道理的，而这个道理是能通过人的理性给搞懂的，所以好的生活就是运用自己的理性去搞懂这个世界的道理。希腊文人对理性、知识的崇拜，达到了一种非常不可思议的程度。也正是这种对理性的崇拜，才孕育了后世科学的诞生。
要知道，希腊文人对理性崇拜达到的不可思议的程度，从其他文明的角度来看都是不正常的。其他文明都是正常过日子了，都特别务实；而这帮希腊人却要探究什么大自然的本质，什么是世界的本原，什么是万物流变背后不变的本质，而且要通过讲道理的方式来探讨这些大问题，这不是吃饱了撑的嘛。后来罗马人来统治欧洲了，罗马人也正常过日子了，直到文艺复兴时期。那文艺复兴是要复哪儿的兴？复的就是古希腊的理性精神。这后来的故事我们就知道了，现代科学就诞生于文艺复兴时期——其实也不能叫诞生了，从古希腊开始就有了。
所以我们现在生活在科学昌明的时代，不要以为这个科学、理性就是天经地义的。科学和理性都不是正常的，这都是古希腊文人当年发神经似崇拜理性导致的。
说完这个思想史背景，我们大概就能理解，为什么苏格拉底会做出如此强硬的伦理理性主义的断言了。在希腊哲学家看来，知识就是这么重要，真正知道就能真正做到，做不到只是因为你并没有真正知道。
苏格拉底的药方：提高知识水平
说完苏格拉底对不能自制的病因诊断，下面我们来介绍他开的药方。
既然苏格拉底都不承认有严格意义上的不能自制了，所谓的知而不行只是因为你并没有真正地知道，所谓的懒就是笨，那怎么样治疗自己的懒癌呢？那就是要提高自己的知识水平呗。我们还是要不停地学习，当你成为一个知识水平很高的人，你就能真正理解你所知道的道理了；当你真正理解了这些道理以后，你把这些道理付诸行动，就是很轻松愉快的事情了。
关于如何克服不能自制的药方，我们今天只谈理念，不谈具体的操作方法，也就是具体怎样去学习、怎样去提高自己的知识水平，这些在技术上操作的事儿，我们今天就不展开细说了。
那有朋友就要问了：我看这期节目就是想要知道克服不能自制的具体操作方法，你搁那儿跟我讲理念有什么用呢？
知道理念还是很重要的。这就好比虽然现在很多信息都能通过搜索引擎搜出来，不用自己去死记硬背了，但是你首先得知道怎么去搜，就比如说搜哪些关键词，以及往哪个方向去搜。那么同理，知道克服不能自制的理念，就好比让我们知道怎么去搜一样。就比如说，你首先得知道苏格拉底给出克服的理念是提高自己的知识水平，那么你接下来才知道去搜的，就是如何高效学习知识的一些技术层面的事儿了。
柏拉图的诊断：灵魂三分与理性的遮蔽
介绍完苏格拉底的诊断和药方，接下来有请下一位大夫，柏拉图出场。
我们要知道，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这古希腊三贤，其实都是伦理理性主义者，都认为我们在行动上如何过上好的生活，是建立在理性和知识的基础之上的。因此，他们都会在某种意义上同意苏格拉底的断言，就是知道就能做到，所谓的知而不行只是并不真正地知道而已。
但是，之前苏格拉底抛出的伦理理性主义太强硬了，属于是一种强伦理理性主义。这种强伦理理性主义难免就很反常识、反直觉，和我们日常生活中碰到的现象格格不入。苏格拉底根本就不承认存在知而不行的现象了，但是毕竟我们的现实生活中就是存在真的明明知道但却做不到的现象呀，你苏格拉底不能一句“知而不行只是因为并没有真正知道”就能打发过去的呀。
那下面要出场的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他们要做的工作就是“拯救现象”，就是要把苏格拉底的这种强伦理理性主义给稀释稀释，让它更接地气，更能解释我们日常生活中碰到的现象，从而才能给出更切中的药方。
好，我们先来听听柏拉图的病因诊断。
苏格拉底认为人们之所以想要一个东西，是因为他在道理上知道这东西是好的。但是，柏拉图就对这种强硬立场做出了稀释，加入了颗粒度更细的分析。柏拉图就认为，有时候人们想要一个东西可能与知识和道理无关，而仅仅是出于欲望。
说到这个，就要介绍一下柏拉图提出的著名的灵魂三分学说了。这个灵魂三分就是指人的心灵结构是由三个部分构成的：一是理性，二是血气（或者翻译叫做激情），三是欲望。
理性这部分灵魂，它所关照的对象就是讲道理，也就是知识和推理。血气这部分灵魂关照的是荣誉，也就是要赢，要被社会上的其他人认可，也就是咱们中国人讲的面子，或者我们常说的瑞思拜。而欲望这部分灵魂关照的对象，就是要搞钱然后不停地买买买、吃吃吃、玩玩玩，追求过得舒服、过得快活。
当然，柏拉图的这个灵魂三分的学说是在他的名著《理想国》里面提出的，这也是一部政治哲学的著作。在柏拉图看来，人的灵魂结构和城邦的政制结构是同构的。哲学家就是理性主导灵魂的人，他们爱智求真，是最有知识、最讲道理的人；而武士贵族是血气主宰灵魂的人，他们都讲求荣誉，讲求 honor，要赢，要有优越感；而广大老百姓，他们最大的追求就是吃喝玩乐买买买。
那么按照这个灵魂三分，怎么来解释不能自制问题呢？
如果你的灵魂结构是理性主导的，理性主导了血气和欲望，那么这就是自制的状况，这个就是哲学家式的灵魂结构。对应到城邦政制，这个城邦也就是由最讲道理的人来统治的，也就是哲学家当王。那么这个由最讲道理的人当王的城邦，也就实现了最好的政制结构，也就是理想国。
但是如果反过来，那就是如果大众勾结了武士阶层反过来宰制了理性，军队不受哲学王控制了，那么这个城邦就要出乱子。这反映在人的灵魂结构上也就是：欲望勾结了血气，反过来主宰了理性，使得你明明在理性上知道这个道理，但却发挥不了作用了，这就使得你陷入了不能自制的状况中了。也就是你明明在理性上知道今天应当读书学习，但是想要刷短视频看小姐姐的欲望，却让你的理性失灵了。
柏拉图还用过另外一个比喻来说明理性和欲望的关系：这个理性就相当于马车上驾驭马的人，而车前面的两匹马就相当于血气和欲望。当血气和欲望听驭马人指挥的时候，灵魂就是和谐的，这时候就是自制的情况；而当马不听驭马人的使唤，那就是灵魂不和谐，就要出乱子，就出现了自己控制不了自己的状况了。
最后总结一下，柏拉图对不能自制的诊断就是：当你的理性被欲望所遮蔽的时候，你的理性所知道的道理于是就失灵了，就落实不到行动上了。
柏拉图的药方：成为哲学家与对知识的爱欲
介绍完柏拉图给出的病因诊断，下面就要来开药方了。
既然不能自制的病因就是欲望勾结了血气反过来宰制了理性，那要克服不能自制，就是让理性恢复主导地位呗，也就是要修炼成一种哲学家式的灵魂结构。简单说，如何克服不能自制，也就是要成为哲学家。
要知道，在柏拉图的哲学里面是有浓浓的哲人至上主义的。当然这和我们之前讲的古希腊文人对知识和理性有发神经式的崇拜也是相通的。既然知识和理性是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那么这个世界上最有知识的人，也就是哲学家，就是最好的人。哲学家什么都好，这种人最有智慧、最优秀、最幸福、最能处，这种人应当当王。之前也说了，由最好的人当王的城邦就是最好的城邦，逻辑很自洽。那么这种最好的人的哲学家，他的欲望就完全被理性屏蔽了，聪明的理性就占领高地了，他自己就能完全控制自己了，就肯定不会出现不能自制的问题了。
那具体怎么样培养一个哲学家呢？在柏拉图看来，老百姓家里的孩子是没戏了，培养不了，没那个能力。我们就在武士贵族家的小孩子里面挑选合适的人进行培养。
首先，你要通过上体育课来激发血气，有血气才不至于意志软弱；但同时又要上音乐课来调节血气，最终使得血气与理性达成结盟关系，让血气为理性所用。然后，你就要上文化课了。上文化课就是要把你的认知水平从局限在对具体事物的认知上，上升到对抽象事物的认知上，那学数学就是很好的切入：你要先学代数，然后学平面几何、立体几何；学完数学以后就要学天文学；学到最后，就要学习辩证法了。等辩证法学好了，你就能成为一名哲学家啦。
柏拉图明确指出，哲学家的灵魂处于一种完全和谐的状态，也就是血气和欲望完全由理性来主导。哲学家根本不可能由于肉体欲望的宰制而出现不能自制的问题，哲学家完全依凭理性而行动。
那有人可能就要质疑了：哲学家清高，哲学家了不起，哲学家就不是凡夫俗子了？哲学家就真的能做到不食人间烟火了？哲学家看到短视频里的小姐姐，就完全没有那种世俗的欲望了？
柏拉图会坚定地回答你：是的，哲学家就是没有那种世俗的欲望。
这倒不是说柏拉图所谓的哲学家都是机器人，不是说哲学家没有欲望，哲学家也是有欲望的。只不过，哲学家体验到了更强大、更持久的欲望，那就是：对知识的爱欲。
要知道，在柏拉图的哲学里面，包括我们今天讲的古希腊三贤的哲学里面，都有这么一个设定，那就是哲学享乐主义。就是说知识带来的快乐，是全世界最大的快乐。所以“哲学”的古希腊词的意思就是爱智慧（Philo-Sophia）嘛，哲学家最大的爱欲就是对智慧的爱，也就是求知欲。大家知道，求知也是一种爱欲，而且是一种最让人迷狂的爱欲。这就相当于是说，知识对于哲学家而言就是一种色情。求知和讲道理就会像色情一样吸引着你，让你沉迷学习无法自拔。求知能够让你进入一种恍然大悟、茅塞顿开、与永恒相连接的迷狂的状态。这种状态中体验到的快乐，比起什么吃山珍海味刷视频看小姐姐要快乐多了。
你一旦体会过这种高级的快乐，那什么吃山珍海味刷视频看小姐姐带来的快乐就不那么香了，你就不会再被这种低级欲望带来的快乐所牵绊。这就好像柏拉图在《理想国》里面提出过的洞穴比喻里面说的一样：你一旦走出过洞穴，看到了外面真实世界的样子，你就不愿再下降回洞穴里面，争着跟那些洞穴里面的囚徒对着虚假的影子指指点点了。
那有人就要问了：既然哲学这么让人快乐的话，为什么我们很少看到现实中的人沉迷学习无法自拔呢？
答案是：他们沉迷不了，没那个能力。要知道，沉迷求知是需要训练的，就是我们之前讲的，先要通过音乐、体育训练来调和血气，然后通过一整套数学、天文学、辩证法的训练，你才能成为哲学家，才能成为一个能从求知那里体验到色情的人。用孔子的话说就是“好德如好色者”，读书学习就像看小姐姐一样快乐。你要早说让我读书学习，那我可就不困了。
所以我们说回去，我们想要克服不能自制、知而不行的状况，就要把自己训练成哲学家。成了哲学家了，我们在理性上知道的那些道理，就会成为一种类似于色情一样东西让我们有强大的动机去实行。这时候你就能达到类似于孔子说的“从心所欲不逾矩”的境界了。这里的“欲”在柏拉图这里就是求知和讲道理的这种高级欲望，这里的“矩”在柏拉图这里就是指理性的规定。在哲学家身上，理性和欲望这两者合二为一了，就是哲学家完全按照他的本能欲望在肆意行动，一点都没有刻意要符合什么规范，但做出来的行动都非常符合理性的要求，这才真正实现了知行合一。这就是柏拉图对克服不能自制开出的药方。
亚里士多德的诊断：实践三段论与抢内存
介绍完柏拉图的诊断以及药方，接下来有请下一位大夫，亚里士多德出场。
我们之前说了，古希腊三贤都算是伦理理性主义者，只不过苏格拉底的伦理理性主义太强硬了，和我们日常生活中的一些现象格格不入。柏拉图就加入了欲望的因素，做出了一些颗粒度更细的分析。而亚里士多德又在柏拉图的基础之上再次稀释了一些，给出了一些颗粒度更细的分析，把不能自制的哲学分析做得更接地气了一些。
拉斐尔的《雅典学园》这幅画里面，柏拉图就一手指天，飘在天上，而亚里士多德就一手指地。亚里士多德就更接地气。柏拉图一天到晚搁那儿就只知道讲哲学王，但是能有几个人能成为哲学家的呢？所以你这个学说的市场定位就属于是个低情商的小众游戏。那么亚里士多德就要把这个小众游戏做得更接地气、更下沉一点。
下面我们就来听听亚里士多德对不能自制的病因诊断。
首先同柏拉图一样，亚里士多德也认为不能自制也是因为欲望对理性的遮蔽。理性上，我们明明知道自己有三高的风险，不应当吃太多的甜食，但是欲望却让我们见到甜食就管不住自己的嘴，一吃就停不下来。
那么这种欲望对理性的遮蔽造成的不能自制的现象，亚里士多德把它形容为一种“你知道一种知识，但是却没有运用”的状况。就是说，没错，你是知道不应该吃太多甜食，但是你之所以不能自制，是因为这个知识没有被真正调用起来。这就好比有很多知识都存在硬盘里面，包括什么不应该吃太多甜食、应该好好学习、不应当抽烟、应当和那个渣男一刀两断，这些知识都存在硬盘里面没错。但是，你为什么有了这些知识却做出了相反的行动呢？是因为你行动的时候，这些硬盘里的知识并没有被调用在内存里面。在内存里面活跃的是欲望，而那些没有被调用到内存里面的知识，就处于休眠的状态。
为什么欲望能和理性抢内存呢？这种抢内存的斗争是怎样一种形式呢？
这种抢内存的斗争，可以通过一种逻辑分析的方式来表达出来，这就要运用到亚里士多德的看家本领——三段论了。我们都知道，三段论这种逻辑分析的方式就是亚里士多德发明的。当然，亚里士多德也运用了三段论来分析不能自制的病因。
亚里士多德认为，人的行动和实践也是可以描述为一个三段论的。就比如说，平时在你硬盘里面存储着这么一个实践三段论：
- 大前提是：我不应该吃甜食（三段论逻辑的大前提是一种普遍判断）；
- 小前提是：眼前的 A 物是甜食（对一件具体事物的判断）；
- 那么大前提结合小前提，就会必然推导出结论：我不应该吃 A 物。 是这么个逻辑。
但是，如果你处在不能自制的状况中是什么情况呢？要知道，不同于柏拉图，亚里士多德所说的欲望是可以掺杂着理性的。在亚里士多德这里，欲望是可以裹挟着理性的力量来进行推理的，欲望也是可以玩三段论的。欲望的三段论表现为：
- 大前提是：所有甜食都是美味的；
- 小前提是：眼前的 A 物是甜食；
- 那么推导出来的结论就是：我要吃 A 物。
所以，当你处在不能自制的状况中的时候，真正起作用的是欲望的三段论，而不是理性的三段论。
我们看，这个欲望的三段论和理性的三段论，它们俩的小前提是一样的，关键的差别就是大前提不同。所以，不能自制的发生机制就是：本来，你的硬盘里面存着理性的三段论，但当你遭遇小前提的时候，也就是看到眼前有一块甜食的时候，这个时候，欲望突然蹭一下就起来了，抢夺了理性三段论的大前提，使得本来的理性的大前提被篡改成了欲望的大前提，于是就推导出我要吃甜食的行动。
所以，之前我们讲的抢内存的比喻，在亚里士多德的三段论的分析下，其实也就是抢夺大前提。这就是亚里士多德的病因分析。
简单总结：知道但做不到，是因为欲望遮蔽了知识，你的内存或者说你的实践三段论的大前提被欲望抢夺了，让你在道理上知道的知识处于休眠之中。
亚里士多德的药方：知行等级与习惯养成
介绍完病因诊断，下面亚里士多德就要来开出他的药方了。
亚里士多德不像柏拉图那样只是简单粗暴地给出了要成为哲学家这么一个药方，亚里士多德的药方的颗粒度也更细。他给出了一个知行修炼体系，能够让你一步一步地打怪升级：
- 最高等级是“有德性的人”。德性（virtue）这个词你把它简单理解为人身上的稳定的品质或者习惯，那有德性的人就已经达到了“从心所欲不逾矩”的境界了；
- 次一级是“自制者”，这种人是在理性和欲望的斗争中，理性赢得了大前提或者内存；
- 再次一级就是“不自制者”，就是在理性和欲望的斗争中，欲望抢夺了大前提或者内存；
- 最低一级就是“放纵者”，这种人就是一心想要纵欲了。
那么这四类人的分类标准是什么呢？我们把它放到一个坐标轴里面就一目了然了。这个坐标轴的横轴，一头是无斗争，另一头是有斗争；坐标轴的纵轴，一头是理性处在主宰地位，另一头是欲望处在主宰地位。那么刚刚提到的那四种人就可以放在这四个象限里面了。
我们先来看左边的二三象限。自制者和不自制者在这一点上是一样的，就是内心都经历了斗争，就是在遭遇到小前提的时候，也就是眼前出现了一块甜食的时候，进行了天人交战：我到底要不要吃这块甜食？区别就是，自制者是理性赢得了大前提，而不自制者的大前提被欲望抢夺了。
我们再来看一四象限。德性者和放纵者在这一点上是一样的，就是这两种人内心都没有斗争，都很自洽，一点儿不纠结。德性者其实也就是柏拉图所描述的哲人，就是从心所欲不逾矩，完全按照他的本能在肆意行动，但是做出来的行动都非常符合理性的要求。而放纵者也是一样，内心也是一点斗争都没有，也根本不讲求要符合什么规范，但是做出来的行动完全就是理性的反面，就是见到甜食就是猛吃，见到香烟就要猛抽，就是要和渣男互相折磨长相厮守。
我们之前提到过两种实践三段论，就是理性三段论和欲望三段论。其实，放纵者也是有他的三段论的。这个放纵三段论的大前提是：我应该吃甜食；小前提是：眼前的 A 物是甜食；结论就是：我要吃 A 物。我们看，当放纵者遭遇小前提的时候，也就是看到眼前有块甜食的时候，放纵者根本不纠结，内心毫无斗争，拿起来就吃了，吃完也不会觉得有什么懊悔感。因为这本来就符合他一贯持有的大前提嘛，人家本来就是觉得自己要多多吃甜食的，所以这种人的内心是和德性者一样，也是非常自洽的。
但是，亚里士多德认为放纵者是最差劲的，它比不能自制更差。为什么呢？因为人家不能自制者还有思想斗争，还会纠结，虽然斗争失败了，但是人家还有斗争，就说明人家不能自制者心里面还想着要好；而放纵者就完全不纠结了，因为他们就完全不想好了。这种放纵者就是完全摆烂了，这种摆烂的状况在亚里士多德看来是最差的。
我们来举个例子来说明。这就相当于你打算在短视频网站上学习哲学，上一个哲学视频播完了，系统给你推送了一个小姐姐的短视频，然后你把小姐姐的视频给划走了，因为你在理性上认为应当赶紧划出下一个哲学视频继续学习嘛。
注意，有德性者和自制者的动作表现都是一样的，都是运动拇指轻轻划走了小姐姐的视频。但是，有德性者是很自然地划走的，内心没有任何波澜，因为他完全就没有那种世俗的欲望；而自制者虽然也是很快划走了小姐姐的视频，但是就在他运动拇指的那 0.01 秒钟之内，他的内心经历了一场艰苦卓绝的斗争：“我好想看小姐姐，好想看，哎呀但是我又不能看不能看，我要学哲学……”总之就是要经历一场斗争。这是有德性者和自制者的区别。
自制者和不能自制者的区别就是：经过斗争，自制者运动拇指了，而不自制者的拇指却像失灵了一样运动不了。
而放纵者，就是主动寻求要不停地刷小姐姐视频，主动搜索、主动点赞、主动收藏，看得欲罢不能，连续看了 8 个小时以后还没有任何懊悔感。见到满屏满屏推荐的都是小姐姐视频，还沾沾自喜地说：“嘿嘿，大数据是懂我的，我的 8 级号终于练好了。”
所以我们说回来，根据这四种知行等级的划分，首先你要找准你的定位，然后才能从低级到高级一步一步地升级，也就是从第四象限向第一象限的运动和升级。其实说到底，也就是从理性被欲望遮蔽的状态，修炼到让理性主导自己的知行合一的状态。
说完这个修炼的方向，那具体是怎么个修炼法呢？
修炼的方法就是让知识真正地内化，在自己身上形成一种稳定的品质，也就是我们说的德性嘛。
亚里士多德举过一个例子，就说一个人明明知道但却做不到，其实并不是真正的知。这就好像一个喝醉了的人也能背诵诗歌一样，或者一个演员在背诵台词，或者一个小朋友对唐诗宋词倒背如流一样。他真正理解他所背诵的知识吗？并没有真正的理解。
在亚里士多德看来，真正的知道是一种内化的知识，知识就好像长在自己的身体里一样，形成了一种稳定的状态，成为了自己的第二本能，或者叫做第二自然，这也就是咱们常说的习惯成自然嘛。
那怎么样把知识内化成一种稳定的品质呢？在这一点上就体现了亚里士多德和他的师父和师爷的知识观的区别了。苏格拉底和柏拉图认为的知识，更多是一种理论知识，是一种沉思，就搁小书房里面学习数学、天文学、辩证法然后就能成为哲学家，然后成为哲学家就知行合一啦。而亚里士多德认为，人的实践领域也是讲得通道理的，也就是说实践也是一种知识。而实践知识的获取，就不是死读书或者躲小房间里面沉思得来的，而是通过不断地做事儿来培养出一种稳定的习惯和品质。
这一点就尤其显得亚里士多德比起苏格拉底和柏拉图更接地气了。亚里士多德还专门讽刺过苏格拉底和柏拉图的知识观，亚里士多德说——
亚里士多德的实践智慧与知行合一
我们在《大问题》节目的《躺卷之争》那一期里面，介绍过亚里士多德的实践哲学。我们在这里再提一下：实践领域的知识，是通过不断地做事而内化在自己身体里面的，这样获得的知识才算是一种真知。
通过不断地做事，你会逐渐训练出一种实践智慧（Phronesis）。简单来说，就是会进入一种不过脑子就能把事情做对的状态。这种实践智慧不像做算术题那样可以在纸面上进行逻辑推理，你必须不停地去做事，才能在身体和经验中培养出这么一种感知，也就是一种 sense。
就比如说，怎样正确地待人接物？你必须不停地去参与待人接物。可能在最开始的时候你会碰几次壁，但是当你待人接物经历得多了，就会逐渐培养出一种待人接物的感觉。下一次你再去待人接物的时候，你甚至不需要在脑子里刻意盘算，就能够让对方感觉和你相处非常愉快。用亚里士多德的话来说，这就是有实践智慧的人。
所以我们说回来，如果你拥有了这种不过脑子就能把事情做对的实践智慧，那些知识就相当于是直接长在你的身上了，转化成了人的第二本能。亚里士多德认为，真正具备这种实践智慧的人，是根本不会出现“不能自制”这种状况的。
我们回到之前那个计算机的比喻来总结一下亚里士多德的看法：如果说“知而不行”是因为保存在硬盘里的知识没有被及时调用到内存里面，因而始终处于休眠状态；那么让知识更容易被调用的方法，就是通过持续不断地去行动、做事，把那些明明懂得的大道理内化在自己身上，使其变成一种下意识的习惯。这样一来，知识的调用就会像点击快捷方式一样流畅自如。当你把自己身上修炼得全都是由理性主导的快捷方式时，你就真正实现了知行合一，达到了从心所欲不逾矩的境界。
古希腊三贤对不能自制看法的脉络演进
在讨论完亚里士多德之后，我们最后再来梳理一下古希腊三贤对“不能自制”问题的发展线索。
其实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这三个人都是伦理理性主义者，他们都极度崇信知识的力量，因而也都从根本上认同苏格拉底最初立下的断言——知而不行，本质上是因为你并未真正知道；只要是“真知”，就必定能够在行动中实行出来。
只不过，后来的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都对究竟什么是“真知”做出了更加符合世俗常识的修正和解释。柏拉图在解释中引入了欲望的因素，指出灵魂内部包含理智、激情与欲望，因而要想达到“真知”，就必须让理智的驭马人能够切实主导并制服欲望之马。而亚里士多德则加入了实践知识与习惯养成的维度，指出理论知识不同于实践知识，要想达到“真知”，就必须在现实行动中培育自己的实践智慧；这单靠学习书本上的理论知识是远远不够的，还需要在长期做事中磨炼出一种稳定的品质和品格习惯，如此才能真正做到知行合一。
当然，这么梳理并不是说苏格拉底原本的说法不够完备，越往后发展就越高级。因为站在苏格拉底的角度，他完全有理由提出反驳：后来的这些解释稀释到最后完全就是在捣糨糊，搬出那么多欲望、习惯等下半身的因素来打圆场，那古希腊人对于纯粹知识与理性真理的崇高理想信念还要不要坚守了？所以，这三位古希腊先哲给出的建议究竟哪一个更有道理，还需要大家自己在心中拿定主意。
休谟的出场与对伦理理性主义的彻底批判
介绍完古希腊三贤的看法，下面我们跨入现代，有请苏格兰哲学家大卫·休谟（David Hume）出场。
大卫·休谟是18世纪著名的苏格兰哲学家，他和亚当·斯密、弗兰西斯·哈奇森以及托马斯·里德等人共同引领了苏格兰启蒙运动。那么，作为启蒙运动之后的现代哲学家，休谟会如何看待“不能自制”这个问题呢？
我们先来看休谟对“不能自制”的病因诊断。休谟的诊断，首先建立在他对传统伦理理性主义的彻底批判之上。休谟认为，前面介绍的古希腊三贤对“不能自制”的病因诊断全都是错的，他们开出来的药方也根本没有对症下药；究其根本原因，就是因为他们赖以立足的基石——伦理理性主义——从根本起点上就是站不住脚的。
我们前面讲过，伦理理性主义极度强调理性对人类行动的决定性主导作用，认为人应该怎么行动必须先讲道理，只有在道理上彻底想通了、掰扯清楚了，你在实践行动中才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但是休谟反问道：理性真的能够驱动或者导致人们的行动吗？人们之所以做出某种行动，难道真的是因为人们预先在道理上把它给想清楚了吗？休谟根本不认为理性对人类的实际行动具有任何直接的推动作用。
休谟指出，理性能够发挥作用的领域仅仅局限在以下两个方面：第一是对观念之间的关系进行推理；第二是对事实事实之间的因果关系进行推理。这就是哲学上著名的“休谟之叉”（Hume's Fork）。
其中，第一种“对观念之间关系的推理”，本质上就是数学和纯逻辑的知识。比如两数相加“2 + 3 = 5”，或者在逻辑推理中“如果 a 大于 b 且 b 大于 c，那么 a 必然大于 c”。这些全都是纯粹抽象概念之间的逻辑演变。第二种“对事实的推理”，主要就是自然科学以及社会科学领域的经验知识，包括物理学、化学、生物学、社会学等等，它们旨在探究现实事物之间的客观因果关联。
休谟接着问道：理性的这两种作用，请问哪一点能够真正发动我们去展开现实行动？是抽象的数理逻辑知识，还是具体的自然科学知识？
打个比方来说，大夏天你通过观察和科学常识，发现家里的客厅有一只西瓜，这个西瓜旁边还摆着一台冰箱。然后你通过缜密的计算与步骤推理得出结论：把西瓜放进冰箱总共分三步——第一步把冰箱门打开，第二步把西瓜装进去，第三步把冰箱门带上。可是，你单靠这套观察、物理因果分析和逻辑步骤推理，能够必然推导得出你真的会去做出“把西瓜装进冰箱”这一行动吗？
完全不能。真正促使你站起身、把西瓜放进冰箱的，根本不是这些关于物理事实的推理计算，而是你主观上“想要吃冰镇西瓜”的情感与欲望。
要知道，无论是数理逻辑的命题还是自然科学的因果论断，理性所能处理的范围全都属于客观事实领域，也就是回答“是不是”的命题。而我们的行动抉择，则属于价值与意愿的领域，是回答“要不要”的命题。“我知道这是一个西瓜，并且冰箱能给它降温”属于“是不是”的事实认知；而“我想要吃这个冰镇西瓜”则属于“要不要”的意愿冲动。这是性质完全不同的两码事。
这就极为清晰地解释了，为什么很多人懂得无数道理、拥有渊博的知识储备，却依然严重存在“知而不行”的现象。因为“知道”与“做到”完全分属于两个截然不同的领域，“知道”本身并不能直接诱发“做到”。真正造成并驱动我们现实行动的，从来都不是冷冰冰的理性，而是炽热的情感。
这就像你的妻子小芳突然问你：“老公，当初你为什么在众多人选里决定和我结婚，而不是选择和小媛结婚呢？”假设这时候你翻开你的直男笔记本，左边一页详细列举了娶小芳的好处与弊端，右边一页详细列举了娶小媛的好处与弊端，然后用权重公式进行加总计算，得出“娶小芳的净收益大于娶小媛的净收益”，所以本题的最优解是“选择小芳”。你甚至还洋洋得意地对小芳说：“你看，我这道数学题算得多客观、多理性！”你要真敢这么回答，估计当天晚上就得在电脑主板上跪一整夜了。
面对情感与生活实践，不要试图跟另一半硬讲逻辑道理。这并不是说对方蛮不讲理，而是在人类的实际行动与情感抉择中，单纯的理性道理根本就不是推动力。按照休谟的情感主义逻辑，你理应给出这样的回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虽然从客观条件和理性分析来看，你可能没有小媛漂亮，身材也没有她好，学历也没她高，这些道理我都明白；但是在我的内心深处，始终有一种莫名的、非理性的、完全抑制不住的情感，让我无可救药地只想和你在一起。老婆，我爱你——你看这个月的生活费能不能通融一下？”大家不妨把“学会了”打在公屏上。
所以我们说回来，促成一切行动的根本力量不是理性，而是情感。
伦理情感主义与理性的工具角色
基于上述深刻的批判，休谟彻底颠覆了传统的伦理理性主义，创立了“伦理情感主义”（Ethical Sentimentalism）学说。伦理情感主义的核心命题就是：促成我们做出所有行为实践的根本动力是情感与欲望，而不是理性。不要动辄宣称你和你伴侣之间是一种超然的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归根结底，最初驱使你们走近彼此的，正是荷尔蒙与情欲上头的力量。
那么，既然情感才是主宰，理性在人类的行动决策中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呢？休谟指出，理性在行动中起到的仅仅是“给情感打辅助”的工具性角色。
例如，当你爱上了小芳之后，注意这个顺序：你是先产生了“爱上小芳并极度渴望与她在一起”这一强烈情感，正是这种情感直接驱动你去采取“追求她”的现实行动。在这之后，你的理性才开始被调动起来，参与策略计算与手段推演——比如推理到底送玫瑰花更合适还是送菊花更得体，或者推算采取怎样的沟通策略才能高效实现“同她确立恋爱关系”这一情感既定目标。但无论理性推算出的手段和策略多么高明，最底层促使你迈出步伐去付诸行动的，始终是那一股情感欲求。休谟有一句振聋发聩的名言：“理性应当只是激情的奴隶，除了为激情服务和服从激情之外，它绝不能再假充具有任何其他的职务。”
至此，休谟彻底倒转了古希腊伦理理性主义的大厦。按照柏拉图的理论图景，人类行动的理想形态是由理性扮演驭马人，由理智手握缰绳并决定马匹前进的方向；而在休谟的现实解构下，这一关系被完完全全地颠覆了——根本不是理智驭马人在掌控烈马的前进方向，现实生活中的真实写照完全是一只精力无限的哈士奇在前方狂奔，拖拽着身后手足无措的牵狗人往前冲。
情感与情感的斗争：真正欲求与当下欲求
面对休谟的激进结论，很多人难免会提出反对意见：理性的地位真的有这么低微吗？理性难道真的只能充当情感的奴隶吗？我们在现实生活中明明经常会亲身经历理智与欲望相互冲突的剧烈时刻啊！比如我的理性非常清醒地告诫我不应该多吃高糖甜食，但我的食欲和本能却让我管不住嘴巴、疯狂想要摄入甜食，这难道不正是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所描述的“理性与欲望交战败北”的不能自制状况吗？
休谟对这种表面上的“理欲冲突”给出了完全不同的诊断：这根本不是理性在与情感作斗争。在主奴关系中，作为奴隶的理性根本不可能跟作为主人的情感平起平坐地打擂台，在战场上交锋的，本质上是“一种情感”与“另一种情感”之间的搏杀。
你管不住嘴巴想吃甜食，这是一种贪图美味与即时满足的情感；而另一方面你觉得自己“不应该吃甜食”，这个念头的真正根源其实也绝非来自抽象的理性，而是源自另一种深层的情感——是你内心深处害怕自己摄入糖分过多而罹患高血压、高血糖等慢性病，是一种对疾病的担忧和“怕死”的情感。这根本不是理性在与欲望较量，而是“嘴馋的情感”与“怕死的情感”在内心深处激战。最终你在现实行动中到底有没有伸手拿起甜食，完全取决于这两种相互对立的情感力量在博弈中谁占了上风。
接下来的核心问题就变成了：如果行动的本质只是情感竞争，那么什么样的情感在冲突中获胜才能被判定为“自制”，什么样的情感获胜才算是“不能自制”呢？凭什么说“怕死的情感”赢了就是理智与自制，而“嘴馋的情感”赢了就被冠以“不能自制”的标签？这其中的界定标准到底是什么？
针对这个问题，美国詹姆斯麦迪逊大学（James Madison University）的哲学教授帕特里克·弗雷明（Patrick Fleming）在休谟哲学的基础之上提出了一种富有解释力的情感欲求二分法：将人类的情感欲求区分为“真正的欲求”（really want）与“当下的欲求”（locally want）。引入这一对概念之后，我们就能在情感主义框架下清晰界定自制与不能自制了。
这两种欲求的区别正如其字面意思所示：一种是发自长远诉求的、长期的真正欲求；另一种则是眼前局部的、即时的当下欲求。当两股内在欲求发生对撞时，如果真正欲求胜出并支配了行动，这就是“自制”；如果短视的当下欲求压倒了真正的长远欲求，这就构成了“不能自制”。
那么，新的追问又随之产生：我们究竟应该依据什么标准，来科学、客观地辨别一个人哪种欲求是“真正的”，哪种只是“当下的”呢？毕竟休谟已经把客观理性从实践意愿中彻底剥离了出去，我们凭什么言之凿凿地说“专心读书学习”就是一个人真正的欲求，而“瘫在沙发上刷短视频”就只是一种当下的浅薄欲求呢？你凭什么断定我刷短视频看美女主播不是我内心最深处真正渴望的事情？你又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甚至很多时候我自己都弄不清楚自己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为了彻底讲透这一判定机制，我们可以来看一个极端的棘手案例：
注意看，案例中的女主人公叫小美。小美不幸患上了一种罕见的严重疾病，如果拒绝打针治疗就会迅速面临生命危险。小美年纪轻轻，内心具有强烈的求生欲，超级想活下去；但与此同时，她在生理上又存在极度严重的“针头恐惧症”。因此每次小美去医院打针，当医护人员拿着锋利的注射针头慢慢靠近她的时候，她都会在极度恐慌中大喊：“哎呀不行不行，这次我还是不打了！我太害怕了，我先回家了！”每次都是这样临阵脱逃。可是每次仓皇逃跑回家之后，她又会陷入撕心裂肺的懊恼与绝望之中，因为她明白如果不接受注射自己真的会死掉。
面对这种情况，我们究竟该如何判定小美真正的欲求是什么？是“活下去的欲求”，还是“逃避打针的欲求”？
弗雷明指出，区分的标准在于：我们可以通过观察一个人在长周期内的各种其他行动表现，来客观综合判定其底层真正在欲求什么。
回到小美的身上：虽然她每次去医院打针的那个特定瞬间，都会因为生理恐惧而尖叫逃跑；但是我们必须将视线拉宽，观察小美在日常的其他时间、其他不同场合都在做些什么。例如，当她逃回家之后，每次都捶胸顿足、陷入极度深切的痛苦与悔恨之中；再比如，小美在日常生活中隔三差五就会跑去寺庙烧香求佛，祈求神明保佑自己能够延年益寿、长生健康；平时在社交网络上也每天坚持转发锦鲤，希望上天眷顾自己渡过健康难关。尽管求神拜佛和转发锦鲤对于治愈疾病没有任何实际医学效果，但这一系列连贯的行为清晰地证明：相比于在医院注射室拒绝打针的这几分钟短暂时光，小美在“更长的时间跨度”与“更广泛的生活场景”之中，都在全心全意地渴求着活下去。
因此，正是这个“更多场合、更长时间”的行为印证维度，构成了强有力的判定依据，足以确立“活下去的欲求”才是小美内心深处“真正的欲求”。
这其实极其契合我们的日常常识：我们发自内心真正想要的欲求，往往对应着那些长期的、贯穿始终的人生目标；而绝非眼前贪图一时享乐的感官刺激。正所谓“眼前一时爽，爽完空惆怅”，而事后那一阵挥之不去的空虚与惆怅，正是不能自制所必然滋生出的强烈懊悔感。
总结而言，休谟情感主义对“不能自制”的病因诊断就是：当个体的“当下欲求”与“真正欲求”爆发冲突时，短视的当下欲求凭借即时刺激蒙蔽并压倒了长期的真正欲求，不能自制的悲剧就发生了。
休谟开出的药方：动之以情与情感斗争三原则
诊断清楚了病因，接下来就要看休谟开出的处方了。
既然不能自制的病根在于当下欲求遮蔽了真正欲求，那么休谟所提供的治疗方案自然就是：破除当下欲求对我们的专横宰制，设法让长期的真正欲求重新主导并引领我们的实践行动。
但这里必须重申休谟的坚决立场：千万不要忘记，休谟的基础立足点是彻底的情感主义。无论是当下欲求还是真正欲求，二者的本质都仅仅是主观情感，绝不能误认为“真正欲求就更符合理性，而当下欲求就更偏向感性”。在休谟看来，二者全都是情感驱动，理性在其中自始至终无法成为驱动行动的原动力。
因此，与苏格拉底、柏拉图等古典理性主义者截然不同，在休谟的哲学框架下，要想彻底克服不能自制，绝对不能坐在那里空洞地跟自己讲大道理。道理在行动面前是苍白无力的、根本讲不通，你必须学会用“怕死的情感”去正面击败“嘴馋的情感”。简而言之，就是千万不要“晓之以理”，而必须“动之以情”。
那么，具体该怎样操作，才能让某一种情感在交锋中压倒另一种情感呢？休谟为此总结提出了影响情感冲突胜负的三条心理学法则：
第一条原则是“胜者通吃原则”（The Winner-Takes-All Principle）。这是一个深层的底层博弈机制。休谟指出，当两种相互冲突的情感产生对抗时，它们必须在内心争夺出明确的胜负结果。最终决胜出的那种占优情感将完全接管意志、推动行动展开；而落败的那种情感则会被彻底压制乃至吞并消解。一个人不可能在同一时刻既全力戒备怕死，又毫无顾忌地胡吃海塞甜食，那必然会导致心理分裂。
而在现实博弈中，究竟哪一种情感更容易在竞争中胜出？主要取决于接下来的两条核心法则：
第二条原则是“习惯原则”（The Habit Principle）。休谟强调，如果某种情感对于你而言是极其熟悉的，你在过去的岁月中已经反复体会、实践过很多次，那么这种建立在习惯之上的情感在斗争中就会具备更强的惯性与动能，从而更容易推动你的实际行动。人类在执行习惯性的重复行为时往往非常轻松顺畅，阻力最小。
第三条原则是“具象原则”（The Vividness Principle）。休谟指出，如果在你的心灵想象中，某种情感所对应的观念能够呈现得极其生动、鲜明、活灵活现，具备很强的具象化特征，那么这种具有鲜活印象的情感就更容易在冲突中赢得胜利。比如现实中面对慈善捐款，大家通常更容易给居住在自家楼下衣衫褴褛的贫困邻居掏钱，而不是捐给远在非洲大草原上面黄肌瘦的饥民。并不是说非洲难民的苦难程度低于邻居，而是因为你对楼下穷人的困顿有着直接、具象、触手可及的鲜活感知。
掌握了休谟的情感斗争三原则之后，我们接下来要做的，就是主动运用这三项法则来培植、赋能我们的“真正欲求”，使其在每一次微观对抗中都能稳稳战胜眼前的“当下欲求”。
我们首先看具象原则的应用。大家仔细想想，为什么在现实生活里，我们的当下欲求总是能轻易打败真正欲求，导致我们频繁陷入不能自制的自责中？最关键的死穴就在于：长期的真正欲求往往是遥远的、抽象的、概念化的，因而在感官上极度缺乏具象生动性；而我们眼前所面对的当下诱惑——无论是冒着热气的甜食，还是短视频里载歌载舞的美女——都是活色生香、直接刺激视听感官的具象存在。
因此，破局的关键就在于：我们必须主动将长期的真正欲求全面“具象化”，让此时此刻的自己能够极其生动逼真地在感官与情绪上体会到它。
比如很多同学在伏案读书学习时，总是控制不住伸手去刷短视频。这时你就应当遵照具象原则，将自己通过刻苦读书所能获得的愿景想象得无比逼真、充满细节——例如闭上眼睛详细勾勒自己考试斩获顶尖高分之后，如愿考入名牌大学，漫步在阳光明媚的大学草坪上畅快奔跑的微风感与欢愉感。中国古人常讲“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这其实就是一种非常高级的具象化情绪激励法，多把精力投注在对这种美好现实画面的具体想象上，你就会自然爆发出强烈的学习驱动力。
同时，既然真正的欲求本质上属于长远诉求，我们就必须训练自己跳出当下的局促视角，以长远的眼光来审视眼前的微观动作。当下流行的所谓“三10法则”（10-10-10 Rule）就是这一逻辑的典型体现：当你陷入不能自制的纠结绝境——比如正在犹豫是立刻关掉手机背单词，还是继续再刷半小时短视频的时候，不妨强迫自己跳出局部现场，在脑海中设想三个时间维度：假如我做出了某个选择，10分钟之后我会如何评价这个决定？10个月之后我会如何看待？10年之后我又会作何评价？三10法则的深层内核，正是借助具象的时间尺度演变，帮助你摆脱当下微观冲动的诱惑，站在宏观长期欲求的高维度来统领此刻的行为。
另一方面，在对抗有害的当下欲求时，同样可以逆向应用具象原则——将原本诱人的即时冲动强行与某种令人作呕、极度反感的具象画面捆绑在一起。这恰恰解释了为什么现代许多国家的香烟包装盒上，都必须强制印上严重病变发黑的肺癌肺部标本图片，以此从感官上恐吓吸烟者。同理，当你想管住自己不沉迷短视频时，也可以在脑海中把屏幕里扭动的美女主播直接具象化为油腻的大猪蹄子，反问自己一声：“大猪蹄子，尔来何为？”当你建立起这种生动的反感情绪联想，自然就会觉得还是圣贤书里的精神食粮更为高雅动人。
接着我们来看习惯原则的应用。我们同样可以通过长期的微习惯养成，逐步把真正欲求打造成一种不假思索的心理习惯。这在某种程度上与亚里士多德所强调的德性实践不谋而合——从最微小的行动起步，循序渐进地积累熟悉感。
比如很多人存在极其严重的公开场合公众演讲恐惧症，哪怕是关乎个人前途的重要答辩或汇报，关键时刻也总想当逃兵，其心理状态就和极度害怕打针的小美如出一辙。那么该如何破解呢？你不能指望靠给自己讲“演讲很重要”的逻辑道理来克服恐惧，你必须通过小步快跑建立习惯：先试着把自己当众想讲的内容，回家完整讲给自己的父母或者妻子孩子听；熟悉之后，再召集三两个关系最铁的密友，面对他们完整讲上几轮。随着你在小圈子里反复体验演说，身体逐渐对当众表达建立了强大的耐受度和熟悉感，这种行为便固化成了一种下意识的习惯机制。此时当你再去面对几十上百号陌生观众时，就能从容自如、波澜不惊了。
综上所述，只要我们善于运用具象原则和习惯原则，把代表长远利益的真正欲求塑造成一种更为占优、更为深刻的强烈情感力量；那么根据第一条“胜者通吃原则”，诸如临场怯场、抽烟成瘾、沉迷短视频、暴饮暴食等短期的劣质欲求，就会在激烈的内心博弈中被彻底边缘化并淘汰出局。你的长期欲求便能顺理成章地主导个人意志，推动你走出行动的泥潭，自制力的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
按照休谟的忠告：一定要“动之以情”，而绝不要“晓之以理”。在面对内心深处的动机管理时，你必须学会把自己当成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小婴儿。你试过去跟一个小婴儿讲深奥的大道理吗？那完全是对牛弹琴、根本讲不通的。对待这个内在的小婴儿，你唯一能做的要么是好言好语地哄着它，要么是拿出具体的后果去吓唬它，只有通过这种真实、强烈的情绪交互，小婴儿才能心甘情愿地健康成长。
弗洛伊德出场：思想界的革命与两大反转
在结束了休谟的学说之后，接下来有请本次专家会诊的下一位重磅医生——西格蒙德·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正式登场。
我们今天的这期内容虽然形式上借用了“各路哲学家专家联合会诊”的概念，但必须承认这在多数时候只是一种比喻修辞，是将哲学家视作医治人类精神与思想困惑的学者。然而在今天受邀出场的所有思想巨擘之中，还真切切实实坐着一位货真价实、拥有执业背景的正牌医学大夫（a doctor doctor），那就是弗洛伊德。
弗洛伊德早年的学术起点正是严谨的维也纳神经内科临床医学，他是在长期的神经病理学诊疗过程中，逐步过渡、蜕变成了一位名垂青史的精神病学家、哲学家和思想巨擘。他后来名震寰宇的所有思想体系与理论假说，都是深深奠基在他早年扎扎实实的临床病患诊疗经验之上的。
下面我们就一道来听听这位严肃做过临床医师的弗洛伊德，对于“不能自制”这一顽疾给出了怎样振聋发聩的病因诊断。
正如剖析前几位哲学家一样，要想深刻领会弗洛伊德对不能自制的诊断，首先必须掌握他整套学说的底层架构与核心理念。众所周知，弗洛伊德作为精神分析学派的开山鼻祖，其具体的精神病学与心理学细分理论，在当代以实证数据为导向的主流实证心理学与脑科学界遭遇了极为严厉的审视和批判；但任何人无论如何都无法否认，作为一个深邃的时代思想家，弗洛伊德主义在整个20世纪对人类思想史、文学艺术乃至社会思潮所产生的冲击力是空前绝后的。
甚至有学者做出过极为崇高的评价：弗洛伊德主义是整整20世纪人类思想界最具颠覆性与深远影响力的思想学说之一，其历史地位与思想震荡效应，几乎足以比肩马克思主义与达尔文主义。
我们回看马克思主义与达尔文演化论之所以能具备如此巨大的世界历史影响力，核心就在于他们的学说都具有彻底的革命性——彻底砸碎了旧有的教条传统，向人类文明揭示了看待世界、历史与物种演进的全新宇宙观与人生观。弗洛伊德同样如此，他的理论学说也是绝对革命性的，他给西方思想界长达数千年来对于“人自身”的本质认知，带来了两次天翻地覆的根本性大反转。
第一个根本性反转，在哲学脉络上很大程度上承接了休谟对古典伦理理性主义的解构与颠覆，但弗洛伊德走得更远，他把这种反理性主义推向了更加决绝、冰冷的生物学极端。在休谟那里，否定了理性主宰人，代之以人类丰富的情感欲求来驱动意志；而到了弗洛伊德的透视镜下，主宰人类行动最根本的动力源泉，既不是理智，甚至也不是浅层的情绪，而是深埋在人类内心最幽暗处、那些隐秘不为人知且在社会道德中不可名状的原始本能欲望。
在弗洛伊德看来，这些原始本能最核心的支柱正是性本能（Libido，力比多）与攻击破坏本能。用通俗的大白话来讲就是：只要看到可口的事物就要不顾一切地吞吃咀嚼；只要看到年轻貌美的异性就萌生冲上前与其繁衍交配的生物冲动；而一旦察觉到潜在的性竞争者或利益争夺者，内心最直接的冲动就是将其痛揍甚至撕碎。总结起来，人类最原初的生命冲动，本质上就是极其赤裸裸、原始粗暴的野性欲望。弗洛伊德将驱动生命运转的这种原始生命能量统称为“力比多”。正是这些隐秘原始的本能冲动，在底层一刻不停地推挤着我们去做出各种外在行动。
听到这里，很多朋友大概率会本能地举手反对：“我从小家教优良，受过正规的思想品德教育与高等通识教育，我明明是一个知书达理、文明健康的现代人，怎么可能在心里时刻充斥着如此原始低俗的本能？说我的日常行为是由这些东西主宰的，我绝对不同意！我的大脑每天思考的都是崇高的理想和严肃的业务，怎么谈得上被它们牵着鼻子走？”
这就必须引出弗洛伊德带给人类思想界的第二个、也是其整个体系中最具决定意义的伟大反转——正式确立了“无意识”（Unconscious，潜意识）的核心概念。
简而言之就是一句话：你真的以为“你所自觉意识到的那个你”，就是全部真实的你吗？
弗洛伊德向全人类揭示了一个残酷的真相：那些真正支配、操纵并推动我们做出日常各种行动的深层动力，绝大多数都存在于无意识之中！那是你的自我理性在主观上根本没有觉察、也不可能自觉意识到的广袤暗面。
这就是名垂青史的“精神冰山模型”（Iceberg Metaphor）：弗洛伊德将整个人类的精神心理构造，形象地比作一座漂浮在茫茫大洋中的巨型冰山。我们日常在头脑中能够清醒感知到、能够用逻辑语言清晰表达出来的各种所思所想，仅仅只是冰山浮出海平面的一小撮微小尖角；而在汹涌的海平面之下，还潜伏着体量庞大数千百倍的巨大山体，那正是浩瀚且深不见底的“无意识”。无意识的内容虽然被深埋在主观认知之外，但它却每分每秒都切切实实地掌控、牵引着冰山表面的漂移方向。
那么，既然这些本能冲动如此强横，为什么我们自身的主观意识却始终无法清晰察觉到自己的真实行动动机呢？
弗洛伊德解释道：这是因为在人类精密的精神构造内部，演化出了一套异常警惕的“心理防御机制”（Psychological Defense Mechanisms）。这套防御机制的核心使命，就是要死死把守住通往意识表层的大门，严密防范并阻断你内心深处那些不可描述的原始欲望被你直接、清醒地意识到。
打个形象的比方：这就相当于在你的精神世界深处，常年派驻着一位极其严苛的“网络审核员”；而作为浮在水面上的那个清醒自觉的你，本质上只是一个坐在屏幕前被动看节目的普通观众。在系统后台，原始本能正源源不断地尝试上传各种充满原始欲望的内容；审核员在面对这些汹涌而来的原始动力时，虽然无法将所有冲动彻底扼杀注销，但他可以通过行使审核大权，强制把这些冲动打回重写包装，强制其修改视频标题。比如，将一段赤裸的原始欲望改头换面包装成“学习女生穿搭与形象美学知识”，于是这条内容就顺理成章地通过审核，推送到了前台意识的屏幕上。
作为观众的你看到这个高雅体面的标题，心安理得地点进去看得津津有味。虽然在冰山底层的最深处，你就是被原始冲动驱使着来围观漂亮女性的，但在水面上的意识表层，你却能理直气壮地抛出经典的“否认三连”：“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我明明是在知识区严肃钻研社会穿搭与审美课题！”不仅如此，由于这个审查与伪装过程全程发生在深邃的无意识之中，因此在主观意识层面，你是真诚地坚信自己就是为了汲取高尚知识而来的。
用一句话概括：正是你自己成功欺骗了你自己，而且最绝妙的是，你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欺骗自己。
人格三元结构：本我、自我与超我的永恒撕扯
人类为什么会有如此奇特的“自我欺骗”心理结构呢？根本原因就在于：在弗洛伊德的视角下，人类从来就不是单一铁板一块的个体，在你的灵魂深处，从来都不只居住着一个你。
这就涉及到弗洛伊德在后期系统提出、影响深远的“人格三元模型”——即“本我”（Id）、“自我”（Ego）与“超我”（Superego）。
我们首先来剖析最为人熟知的“自我”。
在西方哲学的经典语境中，“自我”通常等同于勒内·笛卡尔所界定的“我思”（Cogito）。笛卡尔认为“我思故我在”，人类对自己内心的所思所感拥有一种第一人称视角的、完全直接、透明、确凿无疑的绝对把握。通俗地说就是：我自己脑子里正在琢磨什么，我自己难道还会不清楚吗？
然而弗洛伊德对此冷笑一声：你还真的一无所知。“自我”所能自觉感知到的精神活动，不过是整座冰山浮出水面的极小碎片；而且更为关键的是，这些呈现在意识中的碎片全都经过了深度的重组、过滤与扭曲变形。这种扭曲变形，正是自我在两大庞大势力的夹缝中被残酷撕扯所形成的产物。
撕扯自我的第一大极端力量，就是“本我”。
本我就是我们前文反复强调的、人类从生物进化史中继承而来的最纯粹的本能欲望，包含赤裸的性冲动与毁灭破坏冲动。本我是人类所有精神能量的原始策源地，是一切外在行动的最根本驱动力。它在心理深层表现为一种永不停歇、不受任何规则约束的原始冲动——见到美味就想暴食，见到异性就想占有，见到竞争者就想毁灭。弗洛伊德曾经用过一个极其生动逼真的比喻：本我就像是一座“被烈火烧得滚烫沸腾的蒸汽锅炉”，内部蓄积着极其恐怖的膨胀压力，必须时刻寻求宣泄与释放的喷口。
但是在现实生活中，文明社会的成年人显然不可能在大街上一见到中意的异性就立刻不顾一切地冲上去。这又是为什么呢？因为在自我的头顶上方，还悬着另外一股同样极其强大的压制性力量，这便是“超我”。
超我本质上就是一套高度内化的社会道德规范、公序良俗与理想守则。它时刻严厉监控着自我的言行，逼迫自我构建起坚固的防御工事去围追堵截本我的冲动。超我像严师一样时刻在头脑中发出训诫：“你必须做一个高尚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文明人！你应当发奋读书研究高尚学问，怎能放任自己沉溺于低俗的欲望之中？”
弗洛伊德敏锐地洞察到，超我是以儿童时期“内化了的父母权威形象”为核心构建起来的。每当成年后的你在无人角落想要做出一些见不得光、违背社会道德的事情时，你的脑海中往往会冷不丁地浮现出一个声音：“要是我的父母知道了这件事，他们该会多么失望与愤怒？”刹那之间，你便会感到无地自容、羞愧难当，在心里严厉责问自己：“我怎么会堕落成如此下流不堪的人？”
值得警惕的是，本我、自我与超我之间的这种激烈撕扯与角力，其绝大部分过程同样是以完全无意识的形式在暗中进行的。
在超我那堪称严苛的戒律重压之下，脆弱的自我被迫建立起极其繁杂的防御系统，全力封锁压制本我的冲动。这就不可避免地导致了一个极其普遍的心理后果：每一个在文明社会中生活的现代人，其最原初的生命本能几乎都无可避免地处在长期的、深度的被压抑状态之中。
本能压抑学说与童年发展阶段
弗洛伊德这一套著名的“本能压抑学说”，在理论渊源上与他所构建的童年性心理发展阶段有着高度密切的因果关联。在弗洛伊德看来，一个成年人的各种心理异常和行为偏差，都可以一路倒推追溯至其童年时期本能冲动遭遇压抑的历史创伤。
弗洛伊德将儿童从出生到大约6岁期间的本能发展细致地划分为三个关键阶段：即口欲期（Oral Stage）、肛欲期（Anal Stage）和性器期（Phallic Stage）。
在刚出生的第一阶段“口欲期”，婴儿最核心的快乐与欲望来源全部集中在口腔部位，其最直观的表现就是反复用力吮吸母亲的乳头，通过口腔的吞咽与吮吸获得全部的生理与心理满足。随后生命进入一到三岁的“肛欲期”，这一阶段幼儿的快感焦点开始转移到排泄器官上，最突出的表现就是喜欢不受拘束地、随时随地肆意排便，通过对排泄物的控制与释放来体验原始的控制快感。直到三岁之后迈入“性器期”，幼儿的本能注意力才逐步转移到自身的生殖器官，完成了心理能量从最初的“自体自恋”向初步的“客体他恋”的艰难过渡。
从这个发育序列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一个初生的婴儿，在本质上就是一个被“纯粹的本我”全面统治的生命体。婴儿阶段是彻底放飞自我、肆无忌惮地释放本能欲望的时期，没有任何顾忌与羞耻心——饥饿来临就扯开嗓门大哭要求哺乳，有了便意就随时随地就地排泄，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然而，随着孩子一天天长大，社会化的规训便排山倒海般压了过来。父母与文明规则开始严酷剥夺孩子放飞本能的自由：孩子被强行断奶，再也不被允许无休止地依恋吮吸母亲的乳房；孩子开始接受严格的如厕训练，必须在父母规定的固定时间、固定地点才能脱裤排泄。
简而言之，你必须学会“讲规矩”。如果你胆敢违背规矩、执意放纵本能，就会立刻招致来自家庭权威的严厉呵斥与惩罚。比如在性器期，小男孩往往会因为对母亲的过度依恋和对父亲权威的对抗，在潜意识中滋生出强烈的“被父亲物理阉割的巨大焦虑”（Castration Anxiety）。在巨大的生存与受罚恐惧面前，幼儿被迫收敛锋芒、学乖服软。
前面已经提到，超我的本质正是这一套外部父母权威在个体精神内部的持久投影。正是在超我日积月累的强制重压之下，一个背负着复杂心理防御装甲的“自我”，才终于在创伤中踉踉跄跄地成形。因此在弗洛伊德的透视下，人类自我的确立过程，自始至终是一部伴随着对原始本能进行血腥压制与禁锢的悲剧史。
压抑的释放渠道与作为极端自制失败的癔症
那么，如果生命深层的原始本能常年累月处在高度压抑的状态下，究竟会引发怎样的精神震荡与行为后果呢？
关于这一机制，弗洛伊德在临床专著中详尽列举了无数纷繁复杂的心理防御机制分支，比如投射（Projection）、固着（Fixation）、升华（Sublimation）、退行（Regression）、反向形成（Reaction Formation）等等。但在我们今天的探讨中，大家不需要去死记硬背这些枯燥的学院术语，其背后的物理学直觉其实极其通俗易懂：
人的心理结构就如同那个在熊熊大火上不断加热的封闭高压锅炉。如果你为了维持体面，一味死死堵住阀门、决不允许它向外释放蒸汽，最终的结果无非就只有两条殊途同归的演变路径：要么第一种，高压彻底超越了锅炉材质的承压极限，当场彻底“绷不住”，引发剧烈的大爆炸；要么第二种，主阀门虽然勉强顶住了，但滚烫的高压蒸汽却在剧烈冲击下，拐弯抹角地撕开了一条极其诡异隐秘的侧向管道，以另一种意想不到的形式强行喷射出来。
第一种“彻底绷不住”的情形在现实中屡见不鲜，极其容易理解：你的底层本我极度渴望放下工作去刷美女短视频，但你的自我却在严苛超我的戒律压迫下苦苦咬牙死撑，拼命在意识中对自己施加精神催眠：“不行！我是来学术专区严肃研读黑格尔与康德哲学的！我一定要把哲学文献读完！我一定要看严肃思想视频！”然而，精神的高压终究无法无限度维持，在死撑了十几分钟之后，心理防线轰然崩塌——原本正在播放哲学讲座的屏幕，刷着刷着，就不知不觉变成了衣着清凉的美女热舞视频。
可是需要格外注意的是，虽然这根紧绷的弦最终没有绷住、本能冲动强行破门而出，但你头顶上那个宛如严苛父亲的超我却绝不会因此善罢甘休。超我的防御机制会在狂欢结束的第一时间卷土重来，狠狠向自我的意识层面倾倒无尽的自责与罪恶感：“哎呀！我刚才明明信誓旦旦要来学哲学的啊！我怎么又管不住手刷起这些毫无意义的东西来了？为什么我的意志力如此软弱无能？我简直就是一个无可救药的废物！”这种在狂欢放纵之后排山倒海般袭来的巨大懊悔与空虚自卑，正是超我在幕后挥舞道德皮鞭所制造的心理绞杀。
这就是典型的“绷不住而爆发”的心理图景。
那么，第二种“虽然勉强绷住了主通道、但欲望却暗中转移渠道进行代偿释放”又对应着何种现实图景呢？
举一个极其普遍的例子：许多老烟民明明在理智上深知吸烟严重危害心肺健康，医院的诊断报告和临床大夫也一遍又一遍严厉警告其必须立刻戒烟，但他们在现实中却无论如何也管不住自己的双手，哪怕戒烟无数次依然会频繁复吸。
如果运用经典的弗洛伊德精神分析视角来剖析这一现象，你之所以在成年后出现不可遏制、难以自控的抽烟冲动，其真正的病理死结很可能是你在婴儿时期的“口欲期”遭遇了严重的心理创伤、没有得到顺利度过。比如在婴儿哺乳的关键阶段，父亲或者外在环境阻断了你对母乳的正常依恋，导致你在口腔部位吮吸母体的最原始本能遭到了粗暴的强行剥夺。这段在生命萌芽期被残酷压制的性心理创伤，并没有随着年龄增长而烟消云散，而是化作一颗顽固的精神结石，长年累月死死卡在你潜意识的最底层。
直到几十年后你步入成年社会，在巨大的生活重压之下，那股被长期封印在口欲期的吮吸渴望终于寻找到了一条曲线代偿的释放暗道——那就是将成年后的嘴唇，紧紧贴合在香烟的过滤嘴上进行贪婪的吞吐吮吸。
当然，这一整套从童年创伤到欲望移情、再到通过香烟寻求代偿满足的复杂心理转换过程，自始至终是在暗无天日的无意识中隐秘运行的。在意识的表层，你完全被表象所蒙蔽，天真地以为自己仅仅是生理上对尼古丁分子产生了所谓的神经烟瘾；而唯有在精神分析的透视下才能看清，你每一次在吞云吐雾中所真正寻求的，不过是在绝望地补偿那个在几十年前被迫中断了母爱滋养的苦难婴儿。
大家看，无论是第一种“绷不住而导致行为失控”，还是第二种“本能压抑后发生病态转移代偿”，这两者内在的核心生理机制是完全一致的：都是生命底层的原始本能长期遭遇残酷压抑，不得不千方百计冲破重围寻求出口。
但悲剧的核心在于，这一整套“受到压抑到寻找释放”的激烈过程，完全隔绝在意识的视线之外。因此，当你最终在现实中不可遏制地做出某种宣泄性举动的时候，你浮在水面上的自我理性完全是一头雾水，在逻辑上根本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干出这种荒唐、自毁的蠢事，只能在事后满脸无辜与绝望地哀叹：“我真不知道自己当时到底中了什么邪！我完全无法理解我自己的所作所为！”
这正是我们千百年来所痛心疾首的知行分离，这正是最典型的“不能自制”。
在这种自我失控的病理谱系中，还存在着一种更为惊悚、极端的临床现象，那便是精神医学史上著名的“癔症”（Hysteria，即歇斯底里症）。
所谓癔症，是指患者身体上的某一个器官或肢体，在现代病理解剖学和生理神经检测的意义上完全找不出任何器质性病变或受损痕迹，但在现实功能上却出现了严重的紊乱、瘫痪甚至彻底失灵。例如，患者的左臂在没有任何骨折或神经损伤的情况下，莫名其妙就彻底无法抬起；或者双眼明明角膜视网膜完全完好，却在特定时刻突然完全失明、什么都看不见；更有甚者，整个躯体毫无预警地当场陷入重度瘫痪，或者四肢剧烈抽搐、口吐白沫、在泥地里疯狂翻滚打滚。
这种令人瞠目结舌的癔症瘫痪，毫无疑问属于身体对意识彻底脱缰、完全无法用意志加以掌控的极端形式的“不能自制”。
从弗洛伊德的视角审视下去，其实在这个广义的精神分析维度上，生活在文明世界里的我们当中的每一个人，本质上全都是程度深浅不一的癔症患者。因为我们每一个人生存的前提，就是必须对自己的动物本能进行或多或少的压抑；而只要存在压抑，我们就在无时无刻不在以各种自己未曾察觉的隐秘方式，在无意识中宣泄、代偿着那些被囚禁的本能。
在这个深刻的意义上，我们全都是不折不扣的“不能自制者”。我们都会在人生的某些特定节点，做出连我们自己的理性都完全无法解释、匪夷所思的荒谬举动，以此来作为宣泄深层被压抑冲动的畸形出口。这一切混乱的终极根源，归根到底只有一条：我们其实从来就没有真正认识过我们自己；那个真正支配着我们一举一动的核心自己，自始至终静默地盘踞在冰冷漆黑的无意识深海之中。
弗洛伊德的临床药方：突破防御机制的话疗与真正领悟
讲完了弗洛伊德这套令人毛骨悚然却又鞭辟入里的病因诊断，接下来，我们必须来看这位维也纳医生所开出的救命药方。
逻辑推演到这里其实已经变得非常顺理成章：既然导致一切痛苦与自控失败的根源，在于底层无意识中的本能冲突由于受到心理防御机制的重重封锁，导致你在意识层面只能两眼一抹黑、对着自己的失控举动发出“我不理解”的绝望困惑；那么，治疗这种“不能自制”与知行割裂的最高原则，自然也就呼之欲出了——设法打通幽暗深渊与光明表层的阻隔，让你那些长久郁结在无意识底层的隐秘创伤与真实纠结，平稳地被提升、还原到能够被自觉感知的理性意识层面。
只要你能够在清醒的意识层面，彻底看懂并理解了自己在无意识深处究竟在痛恨什么、执念什么、恐惧什么，那些曾经让你欲罢不能、百思不得其解的病态代偿与失控症状，自然就会在理性的审视下冰消瓦解。
大家仔细品味，这其实依然是在现代心理学语境下，以一种更加惊心动魄的方式去践行古希腊德尔斐神庙那句至高无上的神谕——“认识你自己”（Know Thyself）。
当然，必须提前跟各位说明：精神分析在本质上是一门严谨的现代临床医学手艺。我们在节目里仅仅只能同大家探讨其哲学理念与理论逻辑；至于在实操层面真正面对深层精神创伤时的求医问药，大家还是必须按照正规医学程序，自己花钱躺到专业心理咨询室的诊疗沙发上，与经验丰富的专业精神分析师展开深度的“话疗”（Talking Cure）。
那么，从技术路线上来看，要想把潜藏在无意识最底层的真实纠结顺利打捞到意识表层，医生和患者所面临的最大阻碍是什么？正是那堵顽固无比的“心理防御机制”。
我们前文反复说过，防御机制的天职就是如临大敌般防范无意识的真相见光。因此，精神分析最核心的攻坚战役，就是要巧妙地穿透、绕过这套盘根错节的心理防线，粉碎它对无意识真实内容的层层遮蔽。
而要完成这一险象环生的突围，弗洛伊德开创并确立的最核心武器正是“话疗”——也就是通过分析师与患者之间展开高度结构化、专业化的语言对谈来进行心理重构。不得不说，现代心理咨询与精神治疗产业如今能够发展演变成为一门横跨全球、规模巨大的专业学科，其最初源源不绝的饭碗，全都是祖师爷弗洛伊德一手确立并传承下来的。
在弗洛伊德所有的话疗技术中，最具标志性、最为核心的技术当属“自由联想法”（Free Association）。
其标准的临床实操场景往往是这样的：在一间光线调得较为昏暗柔和、安静封闭的诊疗室里，患者全身放松地平躺在一张舒适的皮质长沙发或躺椅上；而分析师则神情肃穆地端坐在患者侧后方视线不及的位置。在催眠或放松的氛围下，分析师向患者下达绝对的临床指令：要求患者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彻底关闭大脑里所有的逻辑审查与道德评判，脑海中哪怕闪过任何最荒诞、最下流、最琐碎或者最肮脏的念头，都必须毫不犹豫、原汁原味地当场说出来，绝不允许进行任何人为的筛选、美化或修饰。
弗洛伊德曾打过一个极富诗意的比方：这时的患者，必须把自己完全想象成一个乘坐在一列高速向未知远方飞驰的列车车窗边上的疲惫旅客；你的唯一职责，就是客观、机械地将掠过车窗视线的每一寸荒野、每一株枯树、每一片阴影，不做任何筛选加工地全部报告给身后的记录员。
分析师的精湛技艺，正是通过不断鼓励患者毫无保留地报告出这些看似毫无关联、一闪而过的思想火花，以此来神不知鬼不觉地绕过那套死板的自我心理防御网络，顺藤摸瓜，循着语言的蛛丝马迹逐步下潜，精准捕捞潜藏在无意识裂隙深处的病理症结。
随着长周期谈话的层层推进，患者封闭多年的记忆闸门会被一点一滴地强行撬开，那些在久远童年时期所经历的屈辱、惊恐、压抑的破碎画面开始重新翻涌上心头，而这些画面的深处，十之八九最终都会精准锚定在童年早期的本能压抑与情感剥夺之上。
直到这个时候，患者才会如同大梦初醒般洞悉冰面下的真相：
就比如你，为什么长年累月在需要静心读书学习的紧要关头，总是如中邪般管不住手要去狂刷毫无营养的短视频？经过深度的精神分析溯源，你最终惊恐地发现，原来在你的无意识极深处，自始至终埋藏着一个极其可怕的信念——你其实根本不相信自己有能力成为一个真正有学问、有成就的人。你之所以在关键时刻疯狂自毁节拍去刷短视频，不过是在下意识地提前为自己注定要遭遇的学术失败制造一个体面的借口：“不是我智商不行，只是我平时太爱玩手机、没有全力以赴罢了！”
而再往深处追挖，这个极度自卑与自我防御的病态症结，竟然可以精确追溯到你两三岁时的某一幕场景：当时幼小的你拿着积木满心欢喜地跑去向母亲求教，而身心俱疲的母亲却极其不耐烦地一把将你推开，对你的好奇与依恋表现出了长期的冷漠与置之不理。这种被至亲彻底否定遗弃的巨大恐慌，就此化作了你终生无法战胜的自我怀疑。
当这根深埋了数十年的病根终于在话疗中被血淋淋地拔出、彻底呈现在阳光之下的这一瞬间，所有的心理防御顷刻崩溃，患者往往会在诊疗室的长椅上当场抱头痛哭、号啕大哭一场。而就在这阵宣泄的眼泪流尽之后，原本纠缠你数年之久、一到学习就管不住手想刷手机的强迫症失控行为，竟奇迹般地立刻烟消云散了。
当然，必须向大家澄清：我在这里用语言复述起来显得行云流水、轻巧无比，似乎只要讲通了故事就能药到病除。但在真正的临床医学实践中，精神分析是一门极度考验功力、耗时极其漫长且异常痛苦的专业手术。因为自我的防御机制是极其狡猾顽固的，人在意识层面的那种本能性的“否认三连”具有极其强大的抗药性与阻抗力量。
而且尤其需要警惕的是，精神分析的治愈绝对不是说：分析师凭借自己极其老道的临床经验，在听完患者前十分钟的自述之后一眼看穿了其童年的症结所在，然后端起架子直接把答案硬生生当面告诉患者，患者就能当场痊愈。
如果只是由分析师单向生硬地把结论抛给患者，那是绝对不可能管用的！因为这种单向的告知，仅仅只能让患者在表层的逻辑知识上、在干瘪的大道理上“获悉”了这个概念；这根本无法瓦解无意识的防御，在本质上依然完完全全停留在“知而不行”的瘫痪状态里。
要想从精神深处真正拔除病灶，核心要求在于必须让患者本人对潜藏在无意识里的创伤，形成一种刻骨铭心的“真正的知”。必须在长期的系统对话引导下，让患者自身一步一步在情绪经验中重新亲历并感知到那个创伤节点的巨大震颤。唯有当患者在灵魂深处真正触摸到了那一股涌动的无意识暗流，并在痛哭流涕中完成了迟到几十年的情感宣泄与自我和解，这才是精神分析意义上的“真知”。
因此，优秀的分析师绝不会越俎代庖去充当宣判者，而是如同一位耐心的向导，用高超的语言艺术引导患者亲手去拂去蒙在无意识之上的尘埃。从这个角度来看，精神分析不仅是一门严谨的实证科学，更是一门直抵人类心灵幽暗秘境的高超艺术。
除开系统的自由联想话疗之外，包括弗洛伊德对梦境机制的解析（Dream Analysis）、对日常口误与笔误（Freudian Slips）的敏锐捕捉，全都是精神分析极其重要的临床治疗手段。其背后的机理完全如出一辙：因为当一个人沉入黑夜的梦乡，或者在日常疲惫出现口误的电光石火之间，大脑白天严阵以待的心理防御机制效力会出现短暂的松懈与打盹；正是在这道防线松动的转瞬之间，被遮蔽扭曲的无意识真实愿望，才得以露出它最原本的真实面目。
弗洛伊德的药方：精神分析与移情
因而能够为你探索无意识留下一些线索。当然这其中还有一些具体的操作就不多说了，包括还有什么患者对分析师的移情：一会儿又是把分析师当爸爸了，一会儿又是把分析师当妈妈了；然后对这个患者对分析师的移情的处理本身，又是对患者的精神分析治疗。
总之，精神分析的主要任务就是通过谈话，引导患者绕开防御机制，能够自觉意识到自己无意识中的各种纠结，从而就能缓解不能自制这种癔症。这就是弗洛伊德对不能自制开的药方。
不能自制问题专家会诊总结：五种诊断与药方
好，介绍完弗洛伊德的诊断及其药方，接下来我们进入本期不能自制问题专家会诊的会议总结。本期大问题节目我们探讨了五种对不能自制问题的诊断以及相应的解决方案，简单总结一下：
第一，苏格拉底对不能自制问题的病因诊断的关键词是“缺乏知识”，也就是“无知”。所谓的你明明知道但却做不到，只能说明你并未真正知道；知而不行，只是未知；只要你真正知道，必定就能够做到。那么基于这种诊断，苏格拉底开出的药方的关键词就是“学习知识”。当你真正知道了这个知识以后，践行这种知识就是好的，就会给你带来快乐，因而就不会存在不能自制的问题了。
第二，柏拉图对不能自制的诊断的关键词是“欲望宰制”。所谓的知而不行，是因为你灵魂中的理性被欲望遮蔽了。因此柏拉图开出的药方的关键词是“成为哲人”。你需要把自己的灵魂结构修炼成理性主导血气和欲望的这种哲学家式的灵魂结构，让你对理性有一种爱欲，从而能够做到理性和欲望的和谐，实现知行合一。
第三，亚里士多德对不能自制诊断的关键词是“知识休眠”。这是因为你的欲望抢夺了你的实践三段论的大前提，因而抢夺了内存，使得你的知识没有被调用起来，处在休眠状态。那么怎么样让知识容易被调用起来呢？亚里士多德开出的药方的关键词是“培养习惯”。你需要不断地做事，从而把知识内化成一种稳定的品质和习惯，这样知识的调用就会像调用快捷方式一样流畅自如。
第四，到了现代以后，休谟对不能自制的病因诊断的关键词是“情感冲突”。所谓的不能自制并不是理性和情感之间在作斗争，理性只是情感的奴隶；不能自制是情感和情感之间作斗争，并且是一种当下的情感欲求战胜了长期的情感欲求导致的。那么休谟开出的药方的关键词就是“动之以情”。不同于伦理理性主义者，主张情感主义的休谟治疗不能自制的方案不是晓之以理，而是动之以情，要按照心理学三原则去培养我们的长期欲求，使它能够战胜当下的短期欲求。
第五，弗洛伊德对不能自制诊断的关键词是“本能压抑”。我们无意识的本我，在超我的影响下，被自我中的防御机制压抑着；而本我总是要寻求释放，这一释放的过程也是无意识的，因而我们总是会做出我们的自觉意识所不能理解的释放举动，这就造成了知行分离。因此弗洛伊德开出的药方的关键词就是“精神分析”。精神分析就是让我们的无意识里面的那些压抑和纠结能够上升到意识层面，被我们自觉理解，这样就能缓解不能自制的病症了。
思考与互动：古今之争与自我相处
本期节目介绍的这五种诊断以及相应的药方，你认为哪一种更切中我们的真实生存处境、更有道理一些呢？或者你能否提供你认为更好的诊断以及方案？
当然本期节目时间有限，就没有专门加入中国哲学家的诊断和方案了。那么放在西方哲学的语境中，本期节目的一个线索就是古今之争。这个争论的一个焦点就是知识和理性，也就是我们在道理上的“知”，对于我们的实践活动——也就是对“行”——还有没有、或者还有多大的指导作用？以及，我们应当如何对待自己？我们应当如何自处？是把自己看作一个理性对话的小伙伴，还是把自己当成一个小猴子？
欢迎你也同哲学家们一起参与到对这个大问题的讨论之中。他们的看法发表完了，现在轮到你来发言了，请在视频下方评论区投出你的一票，并发表你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