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叫扎琼,一扎。我是一名纪录片导演,也是一位环保人士,更是一位牧民。我的家乡是若尔盖大草原,那里是我的根。家乡有三个显著特点:首先,若尔盖湿地是中国三大湿地之一;其次,黄河30%的水源来自于这片土地;最后,这里是川西北最大的草原——若尔盖草原。
从牧民到学子,再到生态实践者
作为牧民的孩子,我从小跟随父母放牧牛羊。小时候的若尔盖草原生机勃勃,湖泊众多,是我们嬉戏玩耍的乐园。2002年我开始上学,逐渐远离了传统的牧民生活和家乡的味道。2010年,父母搬到了牧民定居点,进一步离开了原有的牧区。2012年,我的人生迎来了巨大的转折——我退学了,想着去城市打工、生活。当时,周围的人都觉得进城打工很有“面子”。
就在那一年,我遇到了我的叔叔扎琼巴让。他邀请我一起工作,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叔叔当时在家乡从事草原生态修复工作,与当地牧民一同努力。我家乡是四川省内沙漠化最为严重的地方之一。
沙漠化的严峻现实与深层根源
2012年,我跟随叔叔去拜访当地牧民,采访拍摄时,他们的话语让我深受触动:“牧民靠牛羊,牛羊靠草,草靠土地。这片土地沙化了,我们该怎么办?”一位牧民的忧虑尤为沉重:“我这辈子可以在草原上生活,但我的子孙后代可能就留不住这个草原了。你看,沙漠快要吞噬我的房子,我的碗里全是沙子。”
这句话让我开始深刻反思。上学时,课本和考题里常常提到草原退化的原因是“过度放牧”。然而,亲身参与生态修复工作后,我发现原因远不止于此。草原退化还与湿地排水、挖矿、耕地、消灭鼠兔等因素有关。
- 湿地排水:四五十年前,人们更关注生活水平的提高和温饱问题。有人来到若尔盖草原,看到6、7月份湿地水量充沛,便认为“水太多了”,需要更多的草场来养更多的牦牛,于是直接将湿地的水挖掉排入黄河。一旦湿地干旱,黑土板结,便逐渐沙化。
- 挖矿:挖矿活动已有五六十年的历史。矿洞最怕下雨,一旦下雨,洞穴容易塌陷,里面可能有积水。为了避免下雨,人们曾用大炮弹驱散云层,长达四五年不让降雨。这导致家乡的山体开裂,牛羊走过时,沙子便随之涌出。如果不知道这些背景,人们可能会误以为是牛羊践踏导致了草原退化。
- 耕地:牧民们认为牛羊生长周期长,经济回报慢。于是,他们将耕种的思路带到了游牧文化中。在青藏高原,草皮一旦被翻耕,其下的土地全是沙子,恢复需要300年。这种将农耕文化理念引入游牧文化的方式,是草原退化的另一个重要原因。
牦牛智慧:草原的温和守护者
我们团队做了14年的沙化治理工作。我们深知,沙漠变草原,牧民和牛羊是不可或缺的。最初,叔叔邀请专家指导,建议在沙漠中种树种草。我们尝试了调播(类似耕种)和撒播(直接撒种子)。但撒播效果不佳,风会吹走种子,高原强烈的日晒也会导致种子死亡。
这时,当地牧民提出了一个传统方法:让牦牛去踩踏撒播了种子的土地。这个方法效果极佳。牦牛踩踏留下的痕迹,将种子压入土中,而牦牛的粪便则是天然的优质肥料。我们统计发现,一头牦牛一个晚上能产约两个牛粪,重约三斤多。1000头牦牛一夜就能提供6000多斤牛粪,这大大降低了成本,无需人工施肥。
沙化治理的关键不仅在于“种”,更在于“管”。我们实践“轮牧”——即在种草的第二年,需要适当放牧。许多人不解,好不容易种下的草,为何要放牧?道理很简单:城市的花园需要修剪、施肥。青藏高原的草原几千年未曾修剪和施肥,牛羊吃草、拉粪,正是维持草原生态循环的关键。
那么,为何选择放牛而非放马或羊?牧民解释,牛的嘴巴比较“笨”,吃草时不会连根拔起。马则不同,它们嘴巴更“凶”,会拔掉草根。而牛在吃草时,即使吃不了,也不会用嘴拱土挖根,而是用石头来辅助。因此,我认为对草原最温和的动物非牦牛莫属,我们多年来可能误解了它们。
14年间,我们治理了14000亩沙漠,将其转化为草原。虽然这只是很小的成绩,但我们的工作影响了很多牧民。早期,我们缺乏专业的沙化治理工具,自己动手定制了挖掘工具,经历了多次改进,最终发明了适合当地的专用工具。我们将这些经验汇总到生态修复小组基地,避免了后来者从零开始。
用镜头讲述家乡的故事
我的工作经历让我对草原生态变得格外敏感,就像我看到城市里的垃圾随处可见,而在广袤的草原上,任何一点垃圾随风飘来,都会让我对它对草原的危害心生警觉。叔叔和牧民们在沙化治理方面付出了巨大努力,但我思考自己还能做什么。我意识到,将这些知识和经验传播出去至关重要。
2013年,我拿起相机,带着“用镜头看家乡,用净土保护家乡”的理念,开始记录家乡。我拍摄了关于沙化治理全过程的纪录片,让当地牧民观看。他们从中看到了自己的智慧,认识到牦牛、种子、以及他们自身的方法的重要性,从而更加积极地投入到草原保护中。
我还拍摄了关于“鼠兔”的纪录片。当时普遍认为草原退化是鼠兔过多所致。但深入拍摄后,我发现青藏高原上有30多种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动物都以鼠兔为食。鼠兔数量的增多,与40年前引进的剧毒农药有关。这种毒药不仅杀灭了鼠兔,还导致了食物链的破坏。而且,鼠兔的繁殖能力极强,对毒药产生了抗性,导致其数量反而泛滥,而它们的“天敌”生长却十分缓慢。这些都是我在镜头中学习到的深刻教训。
影像教育与文化自信
我深信记录的重要性。2015年,我开始带动15位牧民拿起摄像机,记录自己的家乡。相机是一种强大的语言,无需懂任何文字,就能将你想表达的一切传递给全世界。我们已经制作了40多部关于家乡的纪录片,我自己也拍摄了7部。
我最喜欢的一部片子叫《小鸟》。故事讲述了一个贫困牧民家庭,仅靠一辆车代步。一天,他发现车里有个鸟巢,里面有四只雏鸟。考虑到家里老人和小孩,他毅然将车原地停放了一个半月,直到小鸟能独立飞走,才开走汽车。这个故事展现了藏族人民对生命的尊重和善良。通过这样的影像,我无需过多言语,就能传递出这种生命观。
我将拍摄的纪录片在当地放映,牧民们看完后,看到自己、家人、骏马和美丽的家乡,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信和尊严。他们曾认为自己“没有文化”,但影像让他们认识到自己的价值。这就是记录的真正意义——给予他们自信和尊严。
家、亲人与爱:藏族谚语的智慧
最后,我想用一句藏族谚语来总结:
“地球是如此浩瀚,我一生中值得去的地方还有很多,但每个人的家只有一个,我的家乡嘎沙村在地r图上都很难找,我只有这一个家。” “两条腿行走的人类数不胜数,但每个人的亲戚朋友、父母,也不过十几个。所以,全世界什么都不缺,就缺两样东西:家乡和亲人。” 再缺一样,那就是对他们的爱。
我过去的12年与他们一同走过,将来也会继续同行。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