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拿大DST税撤回与伊朗核问题深度分析:地缘博弈、务实外交及核扩散挑战 莊也雜談 2025-07-06

加拿大数字服务税(DST)的戏剧性撤回

今天我们来聊两个话题。首先是加拿大取消数字服务税(Digital Services Tax, DST: 针对美国大型科技公司在加拿大数字服务收入征收的税收政策)的事件。这几天,加拿大国内对此事的讨论非常热烈。这个故事特别有意思,距离DST开征仅三天,特朗普一怒,加拿大总理卡尼(指贾斯汀·特鲁多)便迅速妥协,加拿大突然撤回了这个已经立法三年的税收项目。这背后究竟是外交失败还是高明的博弈,真相远比我们想象的复杂。

首先简单介绍一下加拿大的DST。这项税收是一项针对美国大型科技公司的政策,例如亚马逊、谷歌、Meta、苹果等。其目的是确保这些公司在加拿大赚取收入时,缴纳相应的税款,税率为3%。这项政策早在2020年就已宣布,并于2024年6月正式获得立法通过,首次缴税日期定在2025年6月30日。但它是往回追溯的,一直追溯到2022年1月1日。这意味着6月30日征收的首笔税款,将涵盖从2022年1月1日到2024年12月31日这三年时间段内发生的收入。所有全球收入超过7.5亿欧元、在加拿大数字服务收入超过2,000万加币的企业,原则上都属于纳税范畴。符合这些条件的美国公司预计超过100家。有了这项税收,第一年将为加拿大带来20亿加币的税收收入,并在未来五年带来70亿加币的总收入,这是一大笔钱。

这项税收在当年拜登政府执政时,就曾对加拿大表示不满。拜登警告渥太华,此举可能会破坏双方的贸易关系并导致贸易报复。但加拿大当时的特鲁多政府并没有把拜登的警告当回事。后来特朗普上台后,也十分重视此事,不断要求加拿大取消这项税收。但由于当时尚未到最后关头,特朗普仍倾向于通过谈判解决问题,并对此抱有希望。在刚刚过去的G7峰会上,特朗普还与卡尼总理(指贾斯汀·特鲁多)双方互致敬意,谈笑风生,并在峰会上达成了一个鼓舞士气的约定:目标在7月21日之前,美加之间达成一个新的贸易条款。这表明峰会的友好姿态并未受到DST的影响。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进,特朗普感觉到加拿大政府似乎打心底里没把这项税收当回事。随着征税日期的临近,来自加拿大和美国的商业团体,以及代表美国科技巨头的组织和美国的立法者们,最近几周都在正式致信加拿大,要求或呼吁取消或暂停DST。结果,加拿大政府不为所动。就在6月早些时候,加拿大财长商鹏飞还对媒体表示,无论美加之间正在进行的贸易谈判如何发展,这项立法已经由议会通过,不方便改动,因此加拿大将按计划向美国大型科技公司收取预定的DST税款。

结果,就在上周五6月27日,距离DST的起征日期6月30日还有三天的时候,特朗普突然发飙。他在自己的True Social平台发帖,将DST称为“对美国直接且公然的攻击”,并补充说加拿大是一个“非常难与做交易的国家”。他同时宣布全面终止目前所有正在进行中的美加贸易谈判,立即生效,并威胁称,如果这个问题不得到解决,将对加拿大的出口商品征收新的关税。特朗普这次的口气之严厉前所未有,也迅速登上了全世界媒体的热搜。

我们再看特朗普选择的日子,这绝对是背后有高人指点。他不是在生效前一天,也不是在生效之后,而是特意给卡尼总理(指贾斯汀·特鲁多)留出三天时间改正错误。结果,卡尼总理(指贾斯汀·特鲁多)立马顺坡下驴,迅速妥协。第二天,他便决定直接取消DST,并在周日6月29日,加拿大政府官网上发布了一篇来自加拿大财政部的最新通告。通告原文称,卡尼总理(指贾斯汀·特鲁多)带领的加拿大新政府目前正在与美国建立新的经济和安全伙伴关系,进行复杂谈判,目标是为加拿大的工人和企业争取到最好的交易。但是加拿大需要尽可能长的时间来实现这个贸易协议。因此,为了支持这些贸易协议的达成,财政部长和国家税务部部长商鹏飞阁下今天宣布,加拿大将取消第二天6月30日预计征收的数字服务税,以期与美国达成互惠互利全面贸易关系。对此,卡尼总理(指贾斯汀·特鲁多)和特朗普总统已经同意,双方将恢复贸易谈判,希望在2025年7月21日之前达成协议。通告最后还解释了DST的来龙去脉,并正式声明2025年6月30日的征收将停止,商鹏飞部长下一步将很快提出废除DST的法案。

DST税收争议的深层原因

接下来,我谈谈我的观察。其实加拿大征收的DST并非完全不合理。这项税收所针对的数字服务收入,例如在线广告、社交媒体以及用户数据销售等方面的收入,征收3%的税。打个比方,如果我想给我的“庄也杂谈”频道在YouTube上做广告,我给YouTube平台交了100加币的广告费,然后加拿大政府从中收取3加币的税,YouTube自己拿走97加币。这感觉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胡乱收税。而且目前这项税收并非只有加拿大有,法国、意大利、西班牙、英国等许多国家也都对美国的大型科技公司征收同样的税。甚至美国自己也有DST,尽管在联邦层面没有统一的DST,但下沉到州这个级别,其实也有数字服务税,只不过在征收项目和税率上,各个州的政策都不太一样。

然而,加拿大这次征收的DST之所以引起如此大的争议,有几个原因:

第一,DST是一个新的税收规则。它不像我们常见的普通传统税收,例如美国汽车制造商在加拿大卖出汽车需要交销售税,这种销售税对企业和消费者来说规则都非常熟悉。而DST的推出感觉比较新潮,其收税规则也没有一定之规,容易引发贸易争端。其中争议最大的一点是,DST并非全行业征收,它主要针对的就是美国的大型科技公司。这很容易被认为是针对特定行业的歧视,而且特意针对的是美国公司。因此,这种强烈的针对性引发了美国高层的联想和反弹,他们认为这项税收违反了美加墨协定(USMCA: United States–Mexico–Canada Agreement,北美自由贸易协定的升级版)。

第二,DST还有一个不合理之处,就是它会一直追溯到2022年1月份。这极大地增加了被征税企业的合规成本。

第三,DST引发争议的最后一个原因是,在线数字服务其本意就是为了降低成本,但凭空增加3%的税,最终结果就是打击创新,提高企业运营成本。而这些成本最终都会转嫁到消费者身上。例如,如果没有这项税,我花100块钱给YouTube做广告;有了这项税,我想做100块钱的广告就得交103块钱。所以说,这笔税钱实际上是我交的,不是美国人交的,是加拿大普通民众交的。而且你不交也不行,因为这些公司都是垄断行业,除非你不用他们的服务。因此,加拿大商界对DST也持非常负面的看法。在当前经济形势不好、物价本来就高的情况下,再加这项税实际上是不合适的。

加拿大政商各界对DST撤回的反应

然而,加拿大的政界对DST一直情有独钟,尤其是通过这项税法的上届特鲁多政府。DST最初是特鲁多在2019年联邦大选时承诺提出的一个税收。于是特鲁多就一直把这件事情当成维护加拿大税收主权和维护公平正义的形象工程,一直是寸步不让。其实,不是说加拿大少了这项税就活不下去,只是不收这项税,加拿大人面子上过不去。

因此,我认为在最后关头取消DST,卡尼总理(指贾斯汀·特鲁多)做得比较漂亮,也比较契合他作为一个务实领导人的形象特点。但是面子上确实不好看,这好比两个人打拳击,特朗普和卡尼总理(指贾斯汀·特鲁多)都高举双手誓言要夺取胜利,结果特朗普一举巴掌,卡尼总理(指贾斯汀·特鲁多)就迅速妥协了。当然我这话说的不好听,但基本上就是这个意思,把加拿大的脸面丢得干干净净。但对卡尼总理(指贾斯汀·特鲁多)来说,这也是我最佩服他的地方:丢脸算什么?面子算什么?什么税收主权、什么公平正义都不重要。现在最重要的是赶紧跟美国进行贸易谈判,先把这火烧眉毛的事情解决掉,其他的慢慢再说,不能因小失大。不能因为这区区90亿加币的税收,梗着脖子强硬到底,导致美加贸易谈判破裂,美国对加拿大全面征收25%的惩罚性关税,那会导致加拿大每年额外多交1,000多亿加币的关税。一个90亿,一个1,000多亿,孰重孰轻,一目了然。

因此,对于卡尼总理(指贾斯汀·特鲁多)的这个决定,特朗普非常开心。特朗普这个人特别有意思,当年拜登政府谈了好多年都没有解决的问题,他两天就给解决了。他用的办法也是很多正经政客都看不上眼的:先是严厉警告,然后勃然大怒,把桌子一掀,说不玩了,停止谈判。结果卡尼总理(指贾斯汀·特鲁多)这边迅速妥协,特朗普立刻转怒为喜,拉着卡尼总理(指贾斯汀·特鲁多)的手说:“你这是干什么?来来来,赶紧起来,咱们继续谈。”这种颇有张力、戏剧感十足的画面跃然眼前。

除了美国总统之外,美国的政商两界也对卡尼总理(指贾斯汀·特鲁多)取消DST普遍反应比较积极。我看到有评论说,因为卡尼总理(指贾斯汀·特鲁多)的这一举动,让加拿大在特朗普的贸易谈判列表中,从排在最后嗖的一下回到了排在第一,重新赢得了特朗普的芳心。

我们再看加拿大国内对卡尼总理(指贾斯汀·特鲁多)这一举动的反应也是比较复杂。当然有支持的,自由党内部肯定是支持,老板说的话谁敢反对?但是保守党这边就比较复杂了。我们看一下博励治的表态。他在7月1日发表在X上的帖子原话是这么说的:“就在两天前,财政部长还坚称数字服务税将继续征收,然后首相放下身段,在第11个小时取消了这项税收。税收永远消失了。作为交换,总理先生应该坚持要求美国立即取消软木木材关税。我们需要在谈判中为我们的工人争取利益。加拿大人需要确定自由党将会在谈判中把加拿大放在首位,并且捍卫加拿大的主权。”他这个帖子实际有两层含义。

第一,可以看出来博励治本人其实也赞成取消DST,但是他并不赞成卡尼总理(指贾斯汀·特鲁多)无条件、无抵抗地放弃。博励治认为,其实这个东西可以拿来作为谈判的筹码。你加拿大这边可以取消DST,但是你美国那边也得拿出一些东西来做交换。实际上博励治这种想法也正常,国内也有很多专家也觉得卡尼总理(指贾斯汀·特鲁多)这次有点草率。毕竟DST是特鲁多政府折腾了好多年才达成的一项外交成就,这中间又是起草,又是评估,最后又是审批通过,这中间花了多少纳税人的钱。结果你卡尼总理(指贾斯汀·特鲁多)上嘴唇一碰下嘴唇,连个响都没听到,说没就没了。取消也不用这么着急,哪怕说暂停或者推迟一年也行。卡尼总理(指贾斯汀·特鲁多)倒好,不仅一天之内宣布取消,并且还要推出一个废除DST的立法,一点后路都不给自己留。你其实完全可以把这个作为一个手里的牌来打,通过放弃这项税收来交换一些对加拿大比较有利的条件,例如博励治提到的可以要求美国对等取消软木木材关税,为我们的工人带来收益,怎么就白白取消了?

第二,我们再看博励治第二句话:“加拿大人需要确定自由党将会在谈判中把加拿大放在首位,并且捍卫加拿大的主权。”他这句话就是暗含讽刺了。这话要是放在平时说,也看不出什么来,但是要带入到卡尼总理(指贾斯汀·特鲁多)在特朗普的威胁之下迅速妥协的上下文语境中,这实际上就是在对卡尼总理(指贾斯汀·特鲁多)提出质疑:特朗普稍微一威胁,你就妥协了,你就跪了,那谁能保证你在后续的谈判中会不会出卖加拿大的利益?博励治就是表达了这么一种担忧的情绪。

当然,博励治作为反对党,他说这番话很正常,想尽一切办法抓住对方的软肋加以攻击,也无可厚非。但是我认为,我不认为卡尼总理(指贾斯汀·特鲁多)迅速妥协是软弱的体现,也不能说在今后的谈判中,卡尼总理(指贾斯汀·特鲁多)就一定会罔顾加拿大的国家利益。只不过现在没人想到特朗普能够把DST这件事情上纲上线,当成了开启两国谈判大门的先决条件,当成了这个开门的钥匙。你要是不废除这个DST,就没有谈判,这个就没办法了,卡尼总理(指贾斯汀·特鲁多)只能退让。说好听点,卡尼总理(指贾斯汀·特鲁多)现在是以退为进;说不好听的,在加拿大有求于美国的前提之下,在经济不对等的客观现实面前,摆在加拿大面前的选项其实也不是太多。

当然,对于博励治前面说的那个不应该无条件让步,而是把这个作为牌来打的话,这个批评有一定道理。但是我觉得这种做法比较适合博励治,但是不太适合卡尼总理(指贾斯汀·特鲁多)。这种过于精明的算计,可能会损害卡尼总理(指贾斯汀·特鲁多)在特朗普心目中的一个老实人的形象。在特朗普这个善于玩弄讹诈、善于使用胡萝卜加大棒的谈判技巧的商人出身的总统面前,有时候过于精明反而会弄巧成拙。所以说这个事情,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但是除了以上那些反对的声音之外,加拿大的商界对卡尼总理(指贾斯汀·特鲁多)这次取消DST的行动总体来说持一个欢迎的态度。因为卡尼总理(指贾斯汀·特鲁多)避免了这项税收把数字服务成本转嫁到加拿大的消费者、企业和投资者的身上,避免了在关键时刻伤害加拿大的经济。其实对国内的经济是起到了一定的保护作用。所以说,通过这次DST的大起大落,揭示了一个更深刻的问题:加拿大在制定数字税政策的时候,过度强调了国税公平,但是缺乏对全球地缘政治的充分评估。有一些专家建议,未来加拿大应对这些美国大公司的策略,应该转向更加具有战略性的数字监管,例如对隐私保护、数据主权和反垄断等方面,提出一个清晰可持续的政策,而非仅仅是从税收的角度撕裂全球大国的关系。

伊朗核问题:一个不可逆转的挑战?

说完了卡尼总理(指贾斯汀·特鲁多)废除DST这件事情,我们还有点时间,我就顺便聊一聊一些敏感的话题。上期节目播出之后,留言区反应挺大,有些观众看完直接脱粉了,还有不少说的话挺冲的。当然,对于那种一上来二话不说就扣帽子骂人的,那抱歉了,一律拉黑。但是只要您讲得有理有据,言之成理,那您放心,我绝对不会因为您的观点跟我不一样而删掉评论。无论您是支持也好,批评也罢,我都欢迎。这个世界本来就不应该只有一种声音,我是真心希望能够听到很多跟我不同的意见。

其实,对于上期节目引发争议,我自己是有一定心理准备的。毕竟聊俄乌、聊以色列和巴勒斯坦这种撕裂性比较强的话题,争议性在所难免。不过在讲述方法上,我觉得我需要做一个自我检讨。下次再讲这种话题的时候,不应该太过立场鲜明。因为很明显,上期节目中我的确有些过于偏向以色列和美国的行动,完全把这个过错推到了伊朗这边。这个其实我后来想了想,这种讲述方法实际上有失偏颇,完全谈不上中立。这个也得感谢观众朋友们的批评,我下次注意,今天就得注意。

实话说,我并不是很喜欢伊朗这个宗教神权、政教合一的国家政体,但是我其实也不是以色列的粉丝。以色列这十几年在中东的所作所为,大量扩建犹太人定居点,侵蚀巴勒斯坦人的生存权益,以及这次以色列借着反击哈马斯的机会,有计划地逐步清除加沙地区的巴勒斯坦人,造成一个深重的人道主义灾难。这种做法,我个人是坚决反对并且强烈谴责的。但是话又说回来,一码是一码。对于核不扩散这件事情,我的态度就是比较谨慎的。我不会因为以色列在中东做过不少恶,就认为以色列所有的行为都不对。至少在伊朗拥核这件事情上,我并不觉得以色列突袭伊朗、解除伊朗核武能力的做法是完全不可接受的。因为我总觉得,实话说,并非所有的国家都适合拥有核武器。对于像伊朗这种政教合一的宗教极权国家,它一旦拥核,其危险性要比一个世俗国家大得多,也更加有不可预测性。

你看上一个距离现在最近的大规模政教合一的政权是太平天国。伊朗虽说没有太平天国那么荒谬,但本质上其实差不多。而且宗教领袖在政治决策中扮演着重要角色,这就可能会导致核武器的使用受到意识形态的驱动,而非纯粹基于理性的国家利益。其实有很多关于这方面的研究表明,宗教领袖可能会持有一些末日论或者是殉道精神的信念,这可能会降低传统的这种确保互相毁灭的核威慑策略的有效性。另外在地缘政治上,伊朗向来也是一个惹是生非的国家。它不仅跟以色列矛盾重重,同时作为什叶派(Shia Islam: 伊斯兰教两大主要分支之一),它又跟其他逊尼派(Sunni Islam: 伊斯兰教两大主要分支之一)的穆斯林国家有矛盾。因此,像伊朗这么一个树敌又多、又容易受宗教意识形态影响的政权,你怎么敢保证伊朗拿到了核武器之后不乱用?谁敢保证它不会对它的敌人进行先发制人的核打击?而且即使不进行核打击,谁又敢保证它不把这些核技术扩散到一些极端宗教团体的手中?

你看世界上目前拥有核武器的这些国家中,有一个算一个,我们盘点一下,这些国家里面有比较强的宗教意识形态的国家只有一个,那就是巴基斯坦。但是巴基斯坦用核的目的是为了跟印度之间的领土纠纷,较少涉及意识形态驱动的宗教冲突。况且巴基斯坦背后给他撑腰的是中国,甚至巴基斯坦最初的核试验所用的浓缩铀(Enriched Uranium: 经过提纯,铀-235同位素含量提高的铀)也是中国提供的。所以说有中国站在背后,巴基斯坦对核武的管理也是相对可控的。而且巴基斯坦即使我们说它有宗教背景,但是它也不是一个政教合一的神权国家,它内部也是有总统,也有选举制的,也是有各种政治制衡的。可伊朗就完全不一样,伊朗的宗教领袖具有最高的绝对权力,如果他振臂一呼对以色列动用核武器,以目前伊朗的政府组织形态,至少在伊朗国内是没有有效的制衡制度,只能依靠国际压力以及传统的外交制衡这些外部的策略来牵制他。因此世界就会面临更大的风险。

有人听到这说,你庄也说人家伊朗如何如何,这都是你的假设,你也没有证据,你净胡猜。这个没办法,不需要证据。当然说了你可能会生气,我是这个意思,其实说白了,这里面是一个国际信用的问题。这个跟我们现在社会上的信用积分制度基本差不多,伊朗在这方面信用值非常低。在这么一个低信用的国家拥有了核武器,这个你放心吗?至少我是不放心的。就算你我都放心了,那以色列放心吗?那沙特阿拉伯放心吗?所以说伊朗拥核,势必会引发地区之间的核军备竞赛。如果伊朗拥核了,你不管的话,沙特肯定也会走拥核这条路。然后沙特所在的逊尼派伊斯兰世界,就可能会传播到一些像是塔利班、基地组织这种极端宗教主义的国家或者是军事组织的手里面。这绝对不是危言耸听。你看这种核军备竞赛一旦任其发展的话,世界就会面临着更危险的局面。

这一点,其实也能从伊朗被轰炸之后的世界舆论的反应看出来,伊朗不应该拥有核武器,对这件事情国际社会其实是心照不宣的。至少表面上都是赞成伊朗不应该拥核。现在主要的分歧就是用什么方式来阻止伊朗拥核。美国和以色列就是主张用强权和霸凌的手段,而其他国家则主张通过谈判和外交途径来解决问题,而不是通过强权谈判的方法。其实在2015年的时候进行了尝试,签了一个伊核协议(JCPOA: Joint Comprehensive Plan of Action,旨在限制伊朗核计划以换取解除制裁的国际协议),但是目前来看总体上是归于失败了。这个协议并没有阻止伊朗拥核的进程。所以说现在采用军事打击这种方法,我觉得只要战争不扩大到不可收拾,没有对平民造成大量的伤害,点到即止,我觉得这个怎么说,我也不能说支持,毕竟战争都不是好事,万一能解决问题呢?

核武器制造的原理与技术难点

但是经过一周的消息沉淀,总结各种信息来源,接下来这个伊核问题如何发展,我其实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我觉得伊朗拥核应该大概率是不可避免了。为什么这么说?这个我不能胡说,我的思想转变实际上是来源于一通电话。上周给我老爹打电话报平安的时候,问了一下这方面的一些问题。之前看过我节目的观众朋友应该都了解我家的背景,我老爹是为中国核试验做出巨大贡献的老一辈科学工作者中的一员。我小时候也是在新疆核试验基地的部队大院里长大的,对这方面的技术有一定的了解。老人家离开一线岗位很久了,现在已经退休20多年了,现在在北京安度晚年,年近90,但是思维还是比较清晰敏捷的。

我上周打电话问候的时候,我就问问我家老人家,以色列这次对伊朗的核科学家进行大规模的定点清除或者是空袭,死了多少核科学家?这个具体数目我们就不深究了,维基百科上列出的名单就超过了10位。那问题来了,这些头部的科学家们被杀,是否会影响伊朗的核计划的进程?我老爹连想都没想,干脆利落地回答说:“不会影响。”这些所谓的顶级科学家,其实都只是所谓的学术带头人。当这个项目需要向政府申请经费的时候,因为他们说话比较好使,上层比较听,因此他们就属于一个签字审核的图章的作用。而真正具体干活的都是下面的工程师,都是他们培养出来的徒子徒孙们。整个核武的研发过程需要数以千计的科研技术人员的参与,而以色列只是定点清除了这么几个伊朗核科学技术的学术带头人,说白了一点用都没有。而且你像伊朗这种比较独裁的国家,它里面的这个学术腐败也是很严重的,很多这些被清除的所谓的学术专家,他到底是不是名副其实,这里面也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

这个我们聊一些不能说的。我爸在跟我聊天的时候,就是说到当初他们在研制核武器的时候,有很多现在如雷贯耳、大名鼎鼎的中国核技术的学术带头人,到基层参加学术研究的时候,基层人员向他们提问的时候,他们基本上都回答不上来。平时开会也是一句话不说,生怕别人提问答不上来没面子。这些人主要起到的是一个装饰的作用。当然我这么说可能是人家水平太高,我老爹这个层级的科研人员理解不到?当然我们也不能一棍子打死一船人,专家里面确实有这么几个水平相当高的、真正高手级别的顶级专家。这是表扬,这个名字可以说——邓稼先。他是一个最典型的一位专家,他真是高人,你问他一个问题,他能够引经据典,然后举一反三地给你提出或者反馈10个相关的问题来作为参考。所以说这种专家,才真正是中国核工业的顶梁柱。当然,像邓稼先这样的科学家还有很多。

好,我们这个事就说到这儿,我一说你一听,也别往外传。反正我爸的意思就是说,不要太迷信这些所谓的顶级的核科学家们,他们这些里面有很多其实都是技术官僚,学术水平并不见得有多么高。其实核武器的原理并不复杂,你到网上一搜一大把。我们这里说的核武器一般都是指核裂变(Nuclear Fission: 原子核分裂并释放巨大能量的过程)。核裂变无非就是某些元素的原子核被中子击中之后,会释放出两到三个额外的中子,然后利用这些中子去击中其他的原子核,就导致这么一个连锁反应,也就是我们常说的链式反应(Chain Reaction: 核裂变过程中,中子引发更多原子核分裂的自我维持过程)。反应的过程就释放出大量的能量,这个就是一个核武器爆炸的原理。

作为核裂变的材料,这里面有很多,什么铀-235、铀-238,还有钚-239这种元素,原子核被中子击中之后容易分裂,因此被称为裂变材料。但是要想形成链式反应,对这些核材料的浓度是有要求的。你看上期节目中我犯了一个错误,我说20%以上的浓缩铀就可以制造核武器,这个完全是不对的。我老爸纠正我,说应该达到90%,否则很难形成链式反应。所以说你看,前面我说的这些简单的核武器的原理,任何一个教科书上都能找到。但是难点在下面几步:

第一,它是很难获得裂变材料。这里我们拿铀-235来举例子,90%以上的铀-235自然界是没有的。在自然界获得的铀矿石,它的浓度大约只有0.7%,磨成粉末之后,再通过各种化学提纯去除杂质,再把它们放入复杂的离心机(Centrifuge: 用于分离不同质量同位素,如浓缩铀的关键设备),把这个铀的浓度进一步浓缩。但是我们说得容易,这里面涉及到大量的时间资源、精密设备的制造和应用,而且整个过程中都面临着高辐射的环境,有极大的风险。因此这里面对材料学和工程学都需要很高的要求。想当年,美国制造第一颗原子弹的曼哈顿计划(Manhattan Project: 二战期间美国主导的研发原子弹的秘密计划),动员了数千名的科学家和工程师,耗资数十亿美元。可见这里面的门槛其实还是挺高的。因此目前世界上并不是所有的国家都能获得这种技术储备。这就是为什么伊朗手中现在攒下来400多公斤的60%的浓缩铀,像宝贝疙瘩一样被珍藏起来,就是因为它们来之不易。结果这次,在美国B-2轰炸机(B-2 bomber)携带的地堡破坏者(Bunker Buster)钻地炸弹下场轰炸之前,其实这些浓缩铀早都被转移到其他地方去了。我还特意问了下我老爹,你看400多公斤的浓缩铀,这转移起来容易吗?他说不难。你别看这个浓缩铀只有400公斤,但是因为你要防止核辐射,因此这些东西外面需要用厚厚的铅罐子来装,那铅罐子可就沉了,所有的加在一起的话,那重量远超400公斤。但是即便如此,用几辆经过特殊改装的大卡车,基本上也能轻松运走。

然后我们再说一下,对于这个提炼浓缩铀的离心机,通常来说,这个离心机需要每分钟达到数万转,这就要求它这个转子材料能够承受巨大的离心力,而且在制造过程中也需要精密的加工设备,确保这个转子的平衡和稳定。而且所有的材料都需要耐腐蚀、耐高温的一些特殊材料。因此离心机这个东西,它是一个很综合的,需要包含流体力学、材料科学和机械工程知识。另外,还非常考验国家整体的工业加工能力,包括什么铸造、组装、测试。总体来说,造一台离心机非常不容易。这个东西实际上是一个非常精密的机器,一点点微小的震动都有可能破坏使用效果。伊朗目前据调查已经拥有了离心机的制造能力,而且目前已经拥有了多种型号的离心机,总数可能超过数千台。伊朗最新研发的这个IR-6型的离心机,也是伊朗国内目前重点发展的型号,因为它效率更高,在国际上也是算是达到了一定的先进程度。

然后我们再看上个月以色列和美国对伊朗的军事行动中,对伊朗的核设施确实造成了巨大的破坏,这个我们毋庸讳言。根据卫星图像,还有国际原子能机构的报告显示,纳坦兹(Natanz: 伊朗主要的铀浓缩设施之一)和福尔多(Fordow: 伊朗另一个地下铀浓缩设施)的核设施,他们那块的离心机大厅被严重损毁,很多离心机因为爆炸造成的损毁和震动而无法使用,被毁数量目前不得而知。但是话又说回来,专家普遍认为,尽管因为这次袭击,伊朗的浓缩铀的能力被严重削弱,但是被损毁的离心机肯定不可能是全部损坏,再加上伊朗有离心机的制造和安装的能力,这个最重要了,重建和修复也只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我们前面讲了半天,其实都是说核武器制造的第一个难点,就是它这个浓缩铀比较难以获取。接下来还有第二个难点,就是获取了浓缩铀之后,接下来在制造武器的时候,你还需要一个非常复杂的武器设计和工程方面的挑战。需要装纳足够多的裂变材料,以达到临界质量,确保这个裂变反应在核材料的衰变之前发生。需要一个精密的引爆机制。另外还要把核武器给小型化了,以便通过导弹或者是飞机投掷过去。整个制造的过程,以及造出来之后的武器成品,都需要经过非常严格的各种测试,以确保其可靠性。这里面需要大量的工程与技术人员的参与。还有,造出来之后,这些武器如何储存和运输,还有防止这些武器被敌对国家炸毁或者是被偷走,还有长期的维护、更新换代,各方面都需要很高的标准,非常烧钱。这个我们举个例子,俄罗斯在2010年之前是拥有12,000枚核弹头,但是只有4,600枚左右现在还可以用,就是说你看它这个可用率还不到一半。为什么会这样?就是因为俄罗斯的经济实力不够,没有那么多的资金来维护核武库中的这些核弹头的长期保养。

因此你看,经过前面里里外外这么一分析,您再看以色列对伊朗的核科学家的定点清除,以及对伊朗核设施的打击,到底能够多大程度上阻止伊朗拥核,您大概心里也有底了。首先伊朗手头这400多公斤的浓缩铀应该已经安全转移走了。其次伊朗已经掌握了离心机的研发和制造技术。第三,整个核武的研发过程需要数以千计的科研技术人员的参与,而以色列只是定点清除了这么几个伊朗核科学技术的学术带头人,说白了一点用都没有。

阻止伊朗拥核的困境与未来展望

因此你看,接下来这个伊核问题应该怎么走?抱歉,目前我其实也看不清楚,我感觉没有出路了。我并不是悲观,我通过前面的分析,你看我们可以看出来,目前有两种选择:

第一种就是美国和以色列现在非常有可能采用的,就是继续通过强大的军事高压,逼迫伊朗回到谈判桌上,甚至不排除斩首伊朗最高领导人、颠覆伊朗政权,扶持一个亲西方的世俗政权上台这么一种极端选项。这种方法其实也不能说没有用,确实能在一定程度上拖慢伊朗的核武进程。但是缺点也是很明显的:风险大、发动战争违反国际法、很容易造成人道主义灾难。第二就是像我们前面分析的军事打击,它并不能真正地拖慢伊朗的核武进程。你除非一下子就把伊朗手中这么多年辛辛苦苦攒的这个浓缩铀全部炸掉,你要是做不到这一点的话,全是白搭。而且在高强度的军事压力下,有可能适得其反,反而更加坚定了伊朗要拥有核武的决心。还有我们在谈到这个颠覆伊朗政权的可行性上面,定点清除哈梅内伊这个更是不靠谱的事,至少在短时间内应该做不到的,而且时间窗口也不允许。反而可能颠覆没颠覆成,人家核武器先研发出来了,然后拿到核武器的第一件事就是先报仇,我让你颠覆,我让你臭美,我炸不到美国,还炸不到你以色列吗?想得挺好,想颠覆伊朗,结果最后造成伊朗的破罐破摔,那就不好了。因此我觉得对伊朗实施军事打击,逼着伊朗回到谈判桌上,实际上是解决伊核问题的下下策。

所以我觉得目前谈判仍然是唯一的没有重大副作用,而且国际社会可以共同参与推动的一个解决方案。尤其是对伊朗有重大利益影响的中国和俄罗斯的参与,至关重要。至少我们从2015年这个伊核协议的签署情况来看,虽说那个谈判最后没有完全阻止伊朗的核计划,但是它确实能够拖慢其进程,这我们必须承认。但是现在的问题在于,伊朗现在没有谈判的热情了。通过美国和以色列这几波神操作,目前伊朗已经极度不信任西方世界,谈判的意愿非常之低。再加上伊朗在离心机的制造以及在自主浓缩铀的提炼方面,这个能力、这个技术门槛已经跨过去了,这就使得双方谈判的空间变得非常小。因此它这个谈判只能作为一个辅助的手段,还得需要其他的一些策略的配合。例如在一些离心机的零件、特殊金属、辐射屏蔽材料等等关键原材料和零件上面的供应,进行出口管控。但是,我个人对这个也并不看好,因为大概率没用。你看之前这么多年,伊朗一直在承受各种制裁和打压,可是人家该造什么最后不都造出来了吗?

所以说,我觉得这里面更可行的办法可能是:

首先,在现有的条件下,用一些经济上的好处或者是政权安全的保障,来换取伊朗不拥有核武器。

如果伊朗真的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非要拥核,不达目的不罢休的话,即使吃不上饭,经济一团糟,也要搞出核武器来,那么我觉得这个可能是不可逆的,可能也阻止不了。那反而不如适度地允许伊朗拥核,但是伊朗需要通过接受更高级别的、更透明的国际监督和国际合作来作为交换条件。例如,对伊朗的核弹头的数量做出限制,以及伊朗需要承诺不向第三方输出核技术,并且接受国际社会的监督。同时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可以为其他跟伊朗相邻的海湾国家建立一个核保护伞,换取其他海湾国家不自主发展核计划。

第三,鼓励伊朗的新一代领导人参与全球化,分享全球经济的红利。在伊朗内部,扶持一些理性和温和的改革派势力,来抵消宗教极端势力对世界的威胁。

总而言之,目的就是要让一个有核武器的伊朗不失控、不输出技术、不触发军备竞赛。要做到这一步,其实真的也是挺难的。当然我们都希望世界是一个黑白分明的有序世界,或好或坏,或泾渭分明的。但现实却往往都是灰色的。对于伊朗拥核的问题,我们现在确实无法用简单的对错来归类,它牵动的不仅是中东的神经,更是全球秩序的命脉。但是我们也要正视这个现实,有些门已经关不住了,有些时间已经回不去了。与其一味幻想彻底清除风险,还不如冷静下来思考如何与风险共存,如何让一个潜在的不稳定因素在更可控的框架下运行。我也并非一个悲观主义者,我只是相信成熟的判断力必须以对现实的充分认知为基础。面对着像伊朗这么一个政教合一的政体,威胁不能靠赌气来解决,强硬未必奏效,妥协也未必是软弱。有时候,握拳只会让对方拔刀,伸手才能创造可能的未来。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人物: Donald Trump, Joe Biden, 博励治, 哈梅内伊

公司/组织: 亚马逊, Google, Meta, 苹果, G7

产品/模型: USMCA, B-2轰炸机,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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