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全球金融体系的基石动摇
2011年8月5日,一个看似平静的星期五晚上,当全球财政部长和央行行长们正值暑假之际,标普公司突然宣布将美国的主权信用评级从AAA降至AA+。这是美国信用评级史上第一次被降级,足以撼动全球金融体系的基石。市场因此引发了巨大震动。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降级”事件的冲击力逐渐减弱。到了去年(指视频发布时间点往前回溯),穆迪也紧随其后再次下调了美国的信用评级,但市场反应已然平淡,正如汪峰歌中所唱的,“没有人在乎”。这表明,第一次发生的危机是新闻,而第三次则变得无所谓。
在同期的欧元区,局势同样动荡不安。卢森堡首相容克的一句名言——“当事情严重的时候,你必须撒谎”——揭示了当时欧洲财长们面临的困境。他们公开否认一场正在进行的秘密会议,而意大利总理贝卢斯科尼则深陷嫖娼未成年人的官司,与IMF总裁斯特劳斯卡恩在纽约因性侵指控被捕等事件,共同描绘了一个“爱泼斯坦阶层”政治精英的混乱图景。就在这个夏天,FBI也开始关注互联网上兴起的“占领华尔街”计划,并与纽约证券交易所代表开会讨论潜在的“无政府主义者”活动。一个月后,抗议者在华尔街旁的祖科蒂公园搭起了帐篷,街头似乎在燃烧,评级机构的数学计算错误频发,而美国国债被降级后,讽刺的是,恐慌的投资者反而蜂拥而入,因为在这个“烂透了的世界里”,它依然被视为最安全的东西。
希腊的债务黑洞:危机的起点
这一切如何走到这一步?答案要从两年前,一个GDP仅占欧元区2%的小国——希腊说起。2009年10月4日,希腊大选导致右翼新民主党下台,社会民主派的帕潘德里奥上台。上任后,他立即打开了国家账本,结果令人震惊:2009年的财政赤字从最初报告的6%修正到了12.7%,最终又升至13.6%。这意味着,此前估算的希腊国债负担约占GDP的100%,实际已飙升至120%以上。
更严重的是,2010年一年内到期的希腊国债高达540亿欧元,约占当年全国GDP(2,300亿欧元)的近四分之一。这已不是现金流问题,而是根本无力偿还,濒临破产。要稳住债务,希腊需要增加相当于GDP 28%的税收或削减支出——这对于普通民众而言,意味着放弃近三成的经济产出,几乎无法承受。因此,唯一的出路是与债主谈判,要求“haircut”(给债主剃头),即减免部分债务。
然而,在2009年底的欧洲,无人敢公开提出“减债”二字。因为一旦承认希腊可能赖账,恐慌将迅速蔓延至爱尔兰、葡萄牙、意大利等国,后果不堪设想。所有国家选择了同一策略:假装问题不存在,依靠紧缩和借新债还旧债来暂时维持。这种策略后来被称为“extend and pretend”(拖字诀)。
希腊债务的根源:福利陷阱与错失的机遇
希腊为何会欠下巨额外债?并非简单因为加入欧元区后的乱花钱。大部分债务是八九十年代积累的,当时希腊两大政党通过增加政府支出、扩充公务员、提高养老金、上马公共工程来“购买选票”,用借来的钱描绘高福利的梦想。2001年加入欧元区时,希腊债务已很高。加入后,利率大幅下降,一度与德国国债利率持平。这本是绝佳的去杠杆机会,但希腊未能抓住,反而继续借贷消费,旧窟窿未补,新窟窿又起。2008年金融危机一来,利率上涨,经济萎缩,税收下滑,希腊的“纸牌屋”轰然倒塌。希腊并非突遭灾难,而是在悬崖边走了20年钢丝,2008年的风只是将其吹倒。
欧洲大哥们的博弈:法国、德国与欧洲央行
希腊出事后,欧洲各国领导人态度各异,形成了复杂的博弈。
- 法国(萨科齐):急于救助希腊,并非出于同情,而是因为法国银行(如巴黎银行、农业信贷银行、德克夏银行)在希腊有巨额敞口,担心银行“炸雷”。萨科齐主张立即注资填窟窿,避免希腊违约,并认为IMF(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介入是“给非洲人用的”。
- 德国(默克尔):虽然德国银行在希腊也有敞口,但德国民众不愿自己的税金去填补希腊的窟窿。民调显示,大多数德国人要求银行必须“一起出血”。2010年2月11日,默克尔表示可以救欧元,但不能救希腊,从法律、宪法、原则上都说不通。
- 欧洲央行(行长特里谢):坚决反对欧元区主权债务违约,甚至不愿“减债”二字被提及,担心引发市场恐慌。特里谢曾拒绝主动下场购买希腊国债,试图用市场压力来倒逼希腊进行财政改革,认为希腊需要“减肥”。
三方各怀鬼胎:法国保银行,德国要债主出血,欧央行则两者皆不同意,且不愿自己先下场。这种完美的死锁,导致在希腊问题上寸步难行。
美国的介入与“不许减债”的底线
在欧洲内部争吵不休时,大西洋彼岸的美国也坐不住了。2010年3月9日,白宫的奥巴马、财长盖特纳和首席经济顾问萨默斯会见了希腊总理帕潘德里奥。当时美国政府也面临诸多挑战,最不希望的就是欧洲再爆发一场危机。盖特纳深知,欧洲银行的动荡将直接波及美国金融体系,因此奥巴马向帕潘德里奥传递的信号非常明确:美国支持IMF介入,并会向德国说情,但有一个条件:绝不许减债。华盛顿最担心的是希腊危机引发类似雷曼兄弟的连锁冲击。因此,对美国而言,希腊的命运是次要的,金融系统的稳定才是命根子。
危机爆发点:希腊的绝境与华尔街的闪崩
到了2010年春天,各方底牌已亮明:法国不许动银行,德国不许花纳税人的钱,欧央行不许自己先出手,美国不许减债。当所有人都说“不”时,答案在2010年5月6日以一种出乎意料的方式出现。
4月底,希腊已濒临崩溃。评级机构连续降级,国债利率飙升至9%,市场普遍不信任其偿还能力。4月22日,欧盟统计局更新数据,希腊2009年赤字高达13.6%,爱尔兰更是达到14.3%。消息传出当晚,全球金融精英正于华盛顿参加IMF春季年会。一颗燃烧弹击中了马尔芬银行一分行,造成3名员工死亡。希腊总统帕普利亚斯发出国家已到悬崖边的警告。
次日(5月6日),雅典议会投票通过紧缩方案。几乎同时,华尔街发生下午2点半的闪崩,半小时内美国股市蒸发1万亿美元,恐慌指数VIX飙升31.7%。正在里斯本开会的欧洲央行行长们得知消息后也乱了阵脚,连德国央行行长韦伯都惊呼“央行必须得买国债了”。
一夜之间,风向骤变。5月9日至10日周末,各国领导人紧急电话会议,美联储重新打开了与欧洲央行的美元互通管道。G7同步召开了与欧洲财长的电话会议。 第一笔账:希腊自身的救助。欧盟、欧央行、IMF已与雅典谈妥1,100亿欧元的救助方案,其中800亿来自欧盟各国政府双边贷款,300亿来自IMF,条件是希腊大幅削减赤字。 第二笔账:为整个欧元区搭建防火墙。紧急设立了600亿欧元的欧盟紧急基金,4,400亿来自各国政府拼凑的欧洲金融稳定基金(EFSF),IMF再承诺2,500亿,总计约7,500亿欧元,作为欧元区的“保险”。
然而,希腊获得的1,100亿欧元救助,利率不低,还款期限不长,本质上是借新债还旧债。这种做法并未减免旧债,反而增加了新的、月供更高的债务。希腊只能依靠“勒紧裤腰带”——削减工资、养老金、医疗、教育,并增加税收。结果是,2010年希腊GDP暴跌4.5%,2011年更糟,经济越收缩,税收越少,赤字越大,紧缩需求越强,形成教科书级别的死循环。IMF内部甚至直言:这并非救希腊,而是救希腊的债主,主要是欧洲银行。持有到期希腊国债的机构(如法国、荷兰银行)趁机大幅减持,将账单留给了希腊民众。
爱尔兰的银行危机:被绑架的财政
希腊的故事未完,但接下来爱尔兰的事件更为荒唐。2008年9月30日,即雷曼倒闭两周后,爱尔兰政府为本国银行约4,000亿欧元的债务提供了全额担保。这笔担保金额远超爱尔兰当年GDP(约1,800亿欧元),相当于国家两年多的全部收入。
这笔草率的决定在2010年9月显露端倪,仅一家“盎格鲁爱尔兰银行”的烂摊子就需注资340亿欧元,超过全国税收。爱尔兰公共赤字飙升至32%,国债占GDP比例从2007年的25%激增至99%。IMF内部一些不服气的成员希望在爱尔兰问题上让银行债主也“割肉”,估计能节省125亿欧元。但欧洲央行行长特里谢态度强硬,威胁若敢让债主割肉,就切断爱尔兰银行的资金生命线。美国盖特纳也警告此举会加速资金外逃。最终,爱尔兰总理屈服,接受了850亿欧元的紧急贷款,代价是大幅削减低收入者税收起征点、儿童津贴,提高大学学费等,引得《爱尔兰时报》感叹:“难道就是为了这个?”
紧缩的瘟疫:蔓延至英国与美国
紧缩政策的影响并未止步于希腊和爱尔兰。2010年5月,英国保守党上台,新财政大臣奥斯本宣布英国必须削减赤字,否则将成为下一个希腊。英国央行行长默文·金配合默契,指示“最重要的事就是解决财政赤字”。英国开始大规模削减公共支出,从2009年高峰的644万人次削减到2016年的543万人次,减少约100万个工作岗位。地方政府预算、公共服务均被大幅削减。有人评价,英国并非被市场逼迫紧缩,而是被对市场可能逼迫的恐惧所迫,从而“还没炒火呢,自己先把房子拆了”。
美国总统奥巴马也承受了巨大压力。2010年1月的国情咨文,原本应聚焦就业,重心却转向削减赤字。奥巴马将国家比作家庭,倡导政府也应“勒紧裤腰带”,这一比喻尽管在经济学上是经典谬误,但在2010年却赢得了支持。哈佛经济学家莱茵哈特和罗格夫发表的“国债超GDP 90%经济增长即断崖式下跌”的论文,成为全球紧缩派的“尚方宝剑”,被多国政要引用。后来调查发现,该论文存在数据计算错误,所谓的90%悬崖根本不存在。然而,在2010年,一篇错误的论文却推动了一场代价高昂的全球紧缩运动。
欧元区的裂痕:两个世界的鸿沟
2011年夏天,德国经济一片欣欣向荣,失业率持续下降,国债利率走低,成为欧元区的避风港,吸引了从南欧逃离的恐慌资金。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南欧国家:希腊失业率高达14%,青年失业率37%;西班牙整体失业率超20%,年轻人近半数找不到工作,半代人的青春被毁。2011年5月,西班牙的“愤怒者”(Indignados)运动爆发,他们占领马德里太阳门广场,抗议政客和银行家的漠视。6月,超过300万西班牙人走上街头,高喊“我们不是商品”。希腊的抗议活动也愈演愈烈,最终演变为与防暴警察的混战,新纳粹组织金色黎明趁乱崛起。
同一种货币下的两个世界——一边利率走低,一边利率高企;一边享受资本涌入,一边年轻人沦落街头。将这一切捆绑在一起的“绳子”——欧元——正被越拉越紧。
意大利:一颗潜在的“核弹”
2011年6月底,在希腊议会强行通过第四轮紧缩方案后,市场目光转向了意大利。希腊GDP仅占欧元区2%,国债约3,000亿欧元,尚属“小个子”。而意大利国债高达近1.9万亿欧元,是全球第八大经济体。如果说希腊是一根刺,那么意大利就是一颗“核弹”。
6月底至7月,意大利国债遭到抛售,欧洲银行(尤其是法国银行)带头逃离,借贷成本从4.25%飙升至5.54%。尽管仅百分之一的利率涨幅,但考虑到意大利庞大的债务基数,每一点利率上涨都意味着额外几百亿欧元的成本。
雪上加霜的是,意大利总理贝卢斯科尼正身陷囹圄,2011年2月因嫖娼未成年人被起诉,4月开庭,但他拒不辞职。在全球投资者关注意大利能否推行紧缩改革之际,其总理却在法庭上解释与未成年人的交易。7月9日,德国总理默克尔亲自致电贝卢斯科尼,气氛紧张。德国前总理科尔(赫尔穆特·科尔),被誉为“欧元之父”,私下表示默克尔“正在毁掉我的欧洲”。尽管意大利议会于7月14日通过了严厉的紧缩方案,但只要贝卢斯科尼在台上,市场就无人相信。
美国债务上限危机:“人质”与“GZero”世界
欧洲战火纷飞之际,美国也陷入了危机。2011年5月16日,美国联邦政府的借款额度达到14.3万亿美元上限,税收仅够覆盖六成支出。国会僵持不下,财政部只能靠拆借退休基金、变卖资产等非常手段维持运转,最长可支撑到8月2日。美国政府面临可能违约的局面,甚至出现了铸造1万亿美元铂金硬币的荒唐讨论。
危机源于共和党,特别是“茶党”的崛起,他们上台后首要目标是“饿死大政府”。众议院议长博纳试图与白宫达成10年削减4万亿的大交易,但7月22日谈判破裂,共和党坚决拒绝加税。共和党新人杰森·查菲兹甚至表示“我们真的会让他崩盘”。参议院共和党领袖麦康奈尔则更赤裸裸地表示,违约可能成为“值得拿来勒索的‘人质’”。
7月31日最后一刻,华盛顿勉强达成妥协,通过了自动削减预算的临时方案。茶党成员是在前政府官员和评级机构专家的“吓唬”下才被说服的。
危机的影响已经显现:8月3日,中国的大公评级率先将美国从A+降至A,批评其政党争夺利益,导致全球恐慌。两天后,标普也将其评级从AAA降至AA+,理由是美国治理“越来越不稳定、低效、不可预测”。尽管后来发现标普的计算模型存在约2万亿美元的赤字规模高估错误,且已承认失误,但他们并未撤回降级,而是将理由从经济转向政治。财政部对此极为不满,痛骂标普,联想到2008年评级机构对次级贷款的评级失误。
8月8日,全球股市暴跌。奥巴马指出,全球经济相互关联,欧洲问题会冲击美国。反之亦然,美国的“闹剧”同样冲刷着世界,包括中国的A股市场。
“凭什么”的追问与“占领华尔街”
到了2011年夏天,“凭什么银行闯的祸要老百姓买单?凭什么市场信心比几千万人的工作更重要?”这样的追问声日益响亮。西班牙的“愤怒者”率先组织集会,呼吁关注普通人的恐慌。法国抵抗运动老兵埃塞尔的小册子《愤怒吧》变成畅销书,号召年轻人对抗金融权力。
8月19日,FBI与纽约证券交易所代表开会,讨论FBI网上监测到的“无政府主义者”计划——9月17日“占领华尔街”。一个月后,抗议者真的在华尔街搭起了帐篷。起初媒体并未关注,但几周内,这场运动席卷全球。10月15日,全球联动“占领”行动爆发,西班牙参与者可能达百万级别,纽约也有3万至5万人。在资本主义心脏,人们扎起帐篷,喊出“我们就是那99%”,这成为那个时代的注脚。
“GZero”时代:无领导者的世界
回到2011年8月,各国领导人中断暑假,进行轮番电话会议,但发出的声明却毫无实质意义。欧元区公信力已烂到极点,秘密会议被否认又承认,官方声明无人相信。关于希腊债务的表态,市场自动打折。容克的话——“货币政策是严肃的事情,我们应该在密室里讨论……当事情严重的时候,你必须撒谎”——揭示了“拖字诀”的终极形态。
从2009年开始,这场危机的每一步都不是在解决问题,而是在掩盖问题:用新债盖旧债,用谎言盖谎言。所有人都知道希腊应减债,银行应出血,欧央行应出手,但无人愿意第一个行动,因为需要承担政治代价。于是,大家选择一起撒谎,一起拖延,一起假装没事,直到再也假装不下去。
两个聪明的观察家将2011年的世界命名为“GZero”——没有人在掌舵。美国自身难保,欧洲在撒谎,中国批评美国印钱,德国抨击美联储量化宽松,法德在利比亚问题上争吵,IMF总裁被捕,意大利总理身陷囹圄,标普报告存在严重计算错误却照发不误。整个世界宛如一个“草台班子”。
希腊债务早在2009年就已无法偿还,却被拖延近两年,换来的是GDP暴跌、失业翻倍、新纳粹抬头。爱尔兰民众为银行家还债,西班牙半数年轻人失业。08年金融危机告诉我们大银行可由纳税人买单,10年欧债危机告诉我们小国灾难可被大国利益无限期拖延,而11年则显示,连掌舵的人都不在了。
“GZero”并非意外,而是所有人选择不当第一个说真话者的必然结果。这是一个令人不安的教训:危机不一定被解决,它可以被拖延、掩盖、转嫁,直到每个人都在承受代价,却无人承担责任。在悬崖边走了20年的希腊,仅仅是风暴的开端。英国财政大臣达林回忆,美国人曾难以置信地看着欧洲的无能,追问“你们到底在等什么?”,但无人能回答。扯皮继续,市场已失去耐心。
2011年5月5日,默克尔在德国国会宣布援助计划,同一天,雅典爆发大罢工,示威者与防暴警察激烈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