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欠薪现象的蔓延与深层原因

每到年关，中国国内就会出现讨薪潮（指工人集中向雇主追讨被拖欠工资的现象）。许多农民工辛辛苦苦工作数月甚至大半年，却领不到薪水。近两年，随着经济不景气，欠薪现象开始向各行各业蔓延，农民工不再是唯一的受害群体。拖欠工人薪水这种行为，比压低工人工资更为恶劣，因为中国普通工人，尤其是农民工，享有的社会保障水平很低，基本没有什么社会保障。领不到薪水，常常是压垮他们个人和家庭的最后一根稻草。

欠薪表面上看来是企业主或工头的问题，但实质上是政府的问题，是政府治理能力低下的问题。这意味着政府在保护劳工利益方面全面失职，包括行政失职、立法失职和司法失职。这一点，如果与美国各州以及海峡对岸的台湾进行对比，就会看得非常清楚。

美国劳工权益的法律保障

美国虽然是一个自由市场资本主义国家，但联邦政府和州政府都有严格的立法保护工人的权益。联邦政府设有劳工部（Department of Labor），其主要职能之一就是保护工人的权益，并执行相关的联邦法律。中国人很熟悉的赵小兰就曾担任过劳工部部长。

除了联邦政府，美国各州都有保护劳工权益的立法。几乎所有的州都设有发薪日法（Payday Law: 要求雇主必须及时发放工资的州级法律）。大体上，对于白领员工，各州法律一般规定发薪间隔不能超过一个月，即通常所说的发月薪。对于蓝领工人，各州法律规定有所不同，最短的要求必须每星期发一次，大部分规定是必须至少每两个星期或半个月发一次薪水。

以德克萨斯州为例，该州法律规定白领员工可以发月薪，但蓝领工人发薪间隔不能超过半个月，这是最长的间隔。当然，企业主可以自行决定一周发一次，或更频繁地发工资，这都没有问题，但不能超过半个月发一次工资。法律只规定了上限，即不能超过半个月，超过半个月发一次薪水就是违法。

德州政府专门设有劳工委员会（Labor Commission），这是一个政府部门。劳工委员会统一印制了一种告示，名为“发薪日告示”（Payday Law Notice）。告示上印有举报电话和举报地址，并且德州法律要求公司必须将这张告示张贴到工人能看得见的地方，例如午餐室、休息室或车间走廊。

员工分类与加班费规定

为了便于理解，我们先介绍一下美国劳动法方面的一个小常识：联邦法律是按照技能高低将员工分成两大类。一类是必须支付加班费的，另一类是可以不支付加班费的。笼统地讲，技能高的员工可以不支付加班费，例如公司高管、中层管理人员、大部分工程师、医生、律师、投资经理等，他们的专业技能要求很高，收入也比较高，加班是白加的，没有加班费。按照联邦法律，这类员工我们可以统称为高级白领。然而，一些普通的白领，如公司的前台、秘书，实际上也是需要支付加班费的。另一类员工则是对专业技能要求不太高的职位，例如工厂工人、建筑工地工人、清洁工等，这些职位加班必须支付加班费。法律规定的加班费最低标准是正常工资的150%，有些公司支付的加班费标准可能比150%还要高。

德克萨斯州发薪日告示内容与执法

下面是德克萨斯州州政府劳工委员会印制的那张告示的内容：

第一段：“员工注意：按照德克萨斯州劳动法第二章第61条规定的发薪日，德州雇主对免除加班费规定的员工支付工资必须至少每月一次，所有其他员工必须至少半月一次，而且发薪间隔天数必须最大可能的平均。”

这段话的意思是，对于白领员工，发薪可以每个月发一次，即发月薪；但对于其他员工，主要是通常所说的蓝领员工，必须至少每半个月发一次。

第二段：“预定发薪日：对于按月支付工资或每半月支付工资的员工，雇主必须注明发薪日期；对每周支付一次工资的员工，雇主必须注明是星期几发薪。”

这是更具体的规定，即雇主必须在这张告示上写清楚，如果是每月发一次工资，是每个月的哪一天发，并且写上之后，每个月都必须在那一天发，不能随便更换日期。如果是每半个月发一次工资的雇主，必须写清楚每个月的哪两天发；每周发一次工资的雇主，必须写明是周几发工资。

在这张告示的最后一行，用黑体字写着：“致雇主：法律要求将此告示或同等内容张贴在你企业的显眼位置。”

每一个德州的雇主，无论有多少雇员，都必须把这个告示张贴在公司的显眼位置，目的是让员工能看到。这是一个普法告示，告诉员工法律赋予他们及时领到薪水的权利。如果雇主违反这条法律，有政府替他们做主，而且有政府的具体部门替他们做主。他们可以给劳工委员会打电话，也可以写信，甚至可以亲自去本地的劳工委员会办公室上访。这才是真正的“人民政府”。

德州政府治理的根源：民主选举

为什么德州会这么做而中国不会呢？因为德州从州长、副州长、总检察长、州最高法院法官到县法院法官、县检察长、州议员、市议员，都是本州人民一人一票选出来的。这个发薪日法就是他们选出的议员立的法，他们选出的州长和检察长去执法，他们选出的法官进行司法。只有人民一人一票的选举，才会有人民政府。没有一人一票选举的地方，自封的“人民政府”肯定是假的。这个道理是自明的，不但在理论上是假的，现实中更是假的。这种政府不需要国民的选票，不需要对国民负责，它也不会保护国民，只会压榨国民。在这种政府治理下，工人干完工作领不到薪水，政府不会替他们做主，也不会为他们服务。

在德克萨斯州，如果有雇主不按时发薪，员工就会去举报。接到举报后，劳工委员会将专门展开调查。如果事实成立，确实存在欠薪现象，劳工委员会将勒令雇主支付拖欠的工资和利息，并对公司罚款，每欠一个工人每欠一天可以罚款100美元。如果公司不执行，劳工委员会还可以要求银行冻结公司的账户。如果欠工人的工资不发，就不要做生意了，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

那么遇到不讲理的企业主怎么办呢？德州的法律专门对付不讲理的雇主，会把他们绳之以法。除了民事处罚，故意拖欠薪水的雇主还要面临刑事起诉。如果罪名成立，最高可以判半年监禁。如果公司有钱还拖欠工人薪水，这属于恶意拖欠，德州对这种企业主是严刑峻法，会送他们去吃半年牢饭。

不但公司不能拖欠在职员工的薪水，也不能拖欠被解雇员工的薪水。所以德州法律还规定，如果公司解雇了工人，必须在六天之内把欠工人的薪水发给工人，否则将面临罚款和诉讼。

从德州的这种做法来看，美国工人不被欠薪，不是因为美国的资本家比中国的资本家更善良，而是因为他们的政府比中国的政府更负责任，治理能力更强。

中国政府的控制能力与治理能力之辨

很多中国人分不清政府的治理能力和控制能力。治理能力和控制能力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能力。中国政府的控制能力很强，在控制国民方面可以说是世界第一，这是毫无疑问的。但在治理国家方面，水平并不高，也就是说，它的治理能力是很差的。美国各州政府在控制人民方面没有多少权力，也没有多少能力，但治理能力很强。

美国的党派之间平常吵得不可开交，在很多问题上争来争去、打来打去，但是政府的各个权力分支，包括立法、执法和司法，相互协调，成功地避免了欠薪问题，保护了社会最弱势的群体。他们的州议会立法保护工人利益，强制雇主每半个月给蓝领工人发一次工资。这样，即使公司破产，它顶多欠半个月薪水，而且在破产清算的时候，法律规定必须先支付拖欠工人的工资。这是保护社会上最弱势的群体，即蓝领工人这个群体。为什么会有这种保护？为什么会有这种立法？是因为他们的议员是由他们选出来的。

在中国，据说工人阶级当家做主，但就是做不了自己工资的主。公司拖欠工人工资是家常便饭，每到年关工人要过年，集中讨薪，讨不到甚至跳楼自杀，酿成悲剧。在经济好一点的时候，欠薪少一些；经济差的时候，不但公司欠工人，而且学校还欠老师，医院欠医护人员。中国政府的做法是什么呢？是发社论、发视频、发通知、抓典型。它年年如此，弄了几十年还是一个熊样。现在遇到经济萧条，只会越演越烈。

中国农民工的悲惨境遇与社会现实

曾经跟美国的同事讲起中国工人讨薪的事，说有的被欠薪半年之久。有一点他们不明白：老板都欠薪那么久了，这些工人为什么还继续干活呢？他们想象不到会有这么邪门的事。工人被长期欠薪，不但政府不管不问，而且工人好几个月领不到薪水还继续干活，这超出了他们的想象力。

我也不太容易理解这种现象。仔细想想，可能是因为中国的农民工没有其他机会。政府不拿他们当人，企业主更不拿他们当人。在那个红色基因特色的体制当中，他们的存在就是为了被榨取，榨干了就被抛弃。

几年前我在台湾环岛骑行，有一天骑到知本温泉，在房间收拾了一下出门，沿着山路往森林方向走。那一带的山特别漂亮，有山有水有森林。我一边走一边找午饭，那里到处都是温泉，水温很高，能煮熟鸡蛋。在路过一个煮鸡蛋的沸腾温泉的时候，我坐在椅子上等，就打开手机看新闻，看到一篇《华盛顿邮报》的报道，题目看着就让人心酸。题目说：“They built a Chinese boom town. It left them dying of lung disease without nowhere to turn.”（他们建了一座新都市，却落下了尘肺病，走投无路。）这个标题说的新都市就是深圳。我很快看完那条新闻，看完了竟然不觉得饿了，心酸也能当饭。那篇报道说几十年前建设深圳的很多劳工因公落下一身病，包括尘肺病（Pneumoconiosis: 一种因长期吸入粉尘导致肺部纤维化，功能逐渐丧失的职业病），他们被赶回老家自生自灭。那次他们去深圳讨公道，被警察追打，有一些绝望地跑到高架桥上，说是要跳下去，跳下去一了百了，不跳就回家慢慢等死。那条新闻让我想起哈金有一本书的书名叫《Wall Trash》，中文译成《战废品》。这些和平年代的农民工，他们耗尽了劳力之后又染上了一身病，那其实都是工伤，就成了一些废品，被彻底废弃。可以说他们就是建筑工地上的construction trash，他们是建筑废品。

那篇报道引述一位被废弃的劳工说：“这个社会没有公道，辉煌财富、高楼大厦都是建立在我们尸骨上面的。”我在朋友圈说了当时的感受，一位朋友说：“你骑车还是不忘有国有民。”我想了一会儿，可能那个成语只有一半适合我当时的心境，只是为了那些被自己的国家不当人的穷苦人感到心酸，算是忧民。至于忧国，说不上，这种国家你值得浪费呼吸去忧它吗？

台湾劳工保护体系的完善

后来，我带着好奇心也了解了台湾是不是也有欠薪现象，台湾的政府和法律怎么来处理这种事情。经过学习我了解到，台湾有专门立法，政府设有劳工局（Labor Bureau: 台湾负责劳工事务的政府机构），处理工人的欠薪投诉，代理工人讨薪。对欠薪的公司，政府可以最高处以100万元新台币的罚款。政府还依照劳动法设立了一个基金，叫积欠工资垫偿基金（Wage Arrears Payment Fund: 台湾政府设立的基金，用于在雇主倒闭等情况下垫付工人被拖欠的工资、退休金或遣散费）。这个基金是做什么用的呢？就是遇到公司倒闭，工人被拖欠工资、退休金或被拖欠遣散费等等，工人可以向政府申请从基金中得到补偿，即政府替那些倒闭的公司垫付给工人这些被拖欠的工资、退休金和遣散费。

在保护劳工权益这一方面，台湾实际上做得比德克萨斯州政府还要周到。除了政府直接干预保护工人利益，在台湾还有强大的民间法律援助。我骑行路过台南的时候，去参观台南的司法博物馆。那本来是日本统治时期建的一座法院，欧洲古典式建筑，相当漂亮。后来它改成了司法博物馆。那天正好有个展览，是介绍法律辅助基金会（Legal Aid Foundation: 台湾政府捐助成立的民间法律援助组织，向贫困民众提供免费法律咨询和诉讼援助）的工作。法律辅助基金会简称“法扶”，这个组织就是专门向没钱打官司的底层民众提供义务法律咨询，也为穷苦人出律师费，请律师代理打官司，还帮助弱势群体写法律文书。我去的时候是它成立15周年，那15年当中已经有4000多位律师参与了基金会的工作，提供了75万次法律咨询，代理民众打了46万起官司，这是那个展览会提供的一个数字。法律辅助基金会虽然是个民间法律援助组织，但它是台湾政府的司法院捐助成立的。政府不但没有打压民间的法律援助，而且出钱资助民间的法律援助。

中台对待法律援助的对比

无权无势的穷苦人哪里都有，再富的国家、再和谐的社会都会有穷苦人。但他们遇到不公的对待的时候，比如说遇到欠薪了，最重要的是要让他们知道去找哪个政府部门维权。维权不能去找资本家，不能去找企业主，要去找政府去维权，因为只有政府能替你做主。政府的渠道和民间的法律援助渠道都是必不可少的。看这个展览的时候，也让人想到海峡对岸的做法。

海峡对岸的做法正好相反。那里的政府不是帮助那些像底层穷人提供法律援助的律师，更没有出钱给他们成立基金会，而是打压甚至抓捕他们。十几年下来，那里的政府已经把维权律师这个群体几乎消灭干净了。那里的穷苦人再遇到不公对待、再遇到欠薪，政府或者装聋作哑，或者做做表面文章，民间法律援助的渠道也被堵死了，没有人帮助他们。人们遇到不公，只能忍气吞声；如果不想忍气吞声，就只好去铤而走险。

台南司法博物馆那个展览向大众传递出一个信息：如果你家境穷苦，遇到不幸或受到不公对待，你别走上绝路，这个社会有人关心你，会帮你维护权益，讨回公道。司法解决不了所有问题，化解不了所有矛盾，但如果司法不彰的话，所有社会问题都会爆发出来，所有社会矛盾都会激化。可以说，法律辅助基金会的做法能让不幸的人、遭遇不公的人看到希望，不至于绝望，这样能让社会多一些融洽，少一些戾气。我很欣赏它的一个口号就是“法扶在，希望就在”。人一旦失去希望，社会就会日益腐烂，腐烂到一定程度，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

中国社会模式的困境与未来展望

过去这几十年，中国的经济发展取得了很大的成就，没有农民工不可能取得现在的成就。但是中国的红色基因工业化体制不把农民工当人，把他们当成用废了就抛弃的工具。这种体制的最大特点就是一层一层的不拿人当人：高官不拿小官当人，官员不拿国民当人，城市居民不拿农民工当人，一层一层的都是用废了就抛弃。

这几年中国正在把农民工模式扩展到其他行业，像技术工人所谓的996（指早上9点上班，晚上9点下班，一周工作6天的工作制度），过了35岁就被当作技工废品抛弃。直到几年前，好像还只有农民工在讨薪，但是这几年开始向其他行业蔓延，这不是一种好现象。这种丛林国家还到处给人“同胞”这“同胞”那，还是先把自己的国民当人再去谈其他吧。

治理国家需要复杂的公共管理技能，靠吹牛撒谎、蛮不讲理、武断控制提高不了治理水平。先学会把国民当人，学会基本的治理技能，学会现代国家正常运转的权力分配和权力制衡。这些都还是中国没有过去的坎儿。什么时候知道自己是个小学生了，要像小学生一样学，先学会选举，学会立法，学会建立为自己行为负责的行政系统，中国才有希望走上正轨。

现在离走出那一步还有很远很远的距离，这注定了很不幸的是，这注定了在可预见的将来，农民工仍然要被欠薪，政府仍然不会替他们做主，各行各业仍然会继续农民工化。五年前一位中国企业家说2019年会是过去十年中最差的一年，未来十年中最好的一年。过去这五年每一年中国都在验证这句话，将来的五年，至少是将来的五年，大概率仍然会继续验证这句话。大家要意识到自己所处的时代，意识到自己处在一个下沉的螺旋上，最重要的是保护好自己，保护好自己的家人，怀抱希望，在希望越渺茫的地方希望越宝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