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的利益与国家利益真的一致吗?从天网、禁毒到残酷的社会共识 三個水槍手 2025-11-17

引言:个人利益与国家利益是否同向?

今天我们探讨一个非常尖锐的问题,尤其对于海外的自由派人士而言。许多人为“爱国”提供了一种辩护:他们认为自己实实在在地从国家发展中获得了益处,那么爱国便是理所当然的。我们经常反驳这种观点,指出“国家好不等于你好”,中国的体制本质上是剥削性的。

但我们必须面对一个问题:会不会确实有相当一部分人,在某些领域实实在在地从国家获得了好处?他们会认为,自己作为国家的一份子,与国家利益休戚相关,存亡与共。甚至有人相信,如果中国战胜美国,他们能获得真金白银的利益,比如电脑会更便宜。那么,在中国,一个普通国民的利益和国家的利益,究竟是否契合?

过去四十年的改革开放,中国确实获得了长足的发展,这也给普通国民带来了一些实际利益。基于这些利益,人们如何区分个人利益与国家利益是否同向?进而,如果利益同向,是否就应该支持国家、无条件爱国?国家也正是利用“国富民强”这样的叙事,来强化这种捆绑。虽然我们常说中国是“国富民穷”,但许多人在经济好的时候并未切身感受到,直到近两年经济下行,才有所察觉。

案例一:“天网工程”的安全幻觉与监控本质

我们来看一个很有争议的场景:天网工程(SkyNet Project: 一个覆盖全国的视频监控系统)。这个工程无疑是为了高压维稳,确保国家能在任何风吹草动时找到你。然而,它也确实在一定程度上改善了中国的社会治安。许多来中国的欧美人,尤其是美国和法国人,都对中国深夜街头的安全赞不绝口。

“天网工程”作为一个压迫性工具,似乎带来了破案率提升和治安好转的正面效果。很多中国人因此觉得,尽管存在监控,但能换来安全也是值得的。

然而,我们必须从横向和纵向两个角度审视这个问题。横向来看,与G7国家相比,中国在公共安全摄像头上的投入占公共开支的比例高得吓人,摄像头密度非常恐怖。但这种高投入与刑事犯罪率、破案率之间是否存在直接的因果关系,需要数据来证明。

纵向来看,与过去相比,中国现在的重大刑事犯罪率可能确实在下降,尤其是在城市。这一点让很多人觉得享受到了安全。但我们必须看到反例:这个工程的出发点并非为了公共安全,而是为了监控人民。在实际操作中,尤其是在关键时刻,摄像头常常会“坏掉”。无论是在新闻采访还是法律辩护过程中,当需要调取证据时,比如发生学生跳楼事件,校方往往会以“摄像头正在维修”为由拒绝提供视频。只要有一个这样的案例发生,整个系统的可信度就荡然无存。

有人可能会说这是以偏概全,系统的存在本身就带来了震慑作用。但社会治安的好坏,仅仅是因为摄像头多吗?这种因果关系未必成立。我认为,经济发展是更重要的因素。例如,我人生第一次丢钱包是1999年在西安,当时西安号称“贼城”。2002年以后,西安火车站周围的小偷明显减少了,并非因为摄像头,而是因为外企进驻,提供了更多工作岗位,流民减少了。这是一个经济发展带来的结果,而非监控技术。

犯罪形式也在与时俱进,街头犯罪减少了,但网络诈骗不是依然猖獗吗?更重要的是,你真的有安全感了吗?在北京,家长每天接送孩子上下学造成的交通拥堵,本身就是社会缺乏安全感的明证,这在日本是难以想象的。

我曾亲身经历过摄像头的“好处”。2017年,我在广州火车站丢失了一整箱书在出租车上。通过报警和调取监控,虽然过程曲折,最终还是找回了失物。那一刻,我无疑是从摄像头中受益的。但这引出一个问题:我们应该关注一次性的短期利益,还是在中国的长远利益?如果只看单次事件,我感谢摄像头。但从长远看,这种未经立法程序允许、动用公共预算建立的控制手段,本身就是非法的。在程序上,它不符合立法精神,即便它能带来安全,我们也不应支持。

当然,为中国辩护的人不会纠结于程序合法性,他们甚至认为,正是因为程序不合法,中国才能高效地建设高铁、开采稀土,在某些领域卡住美国的脖子。这种观点认为,过于注重程序的西方国家反而效率低下。但我们也要看到,世界上很多治安好的地方,如日本,也并未依赖“天网工程”。日本甚至有过因交通摄像头泄露个人隐私导致巨额赔偿,最终撤除大量摄像头的案例。

作为律师,我必须提醒,对摄像头的过度依赖会造成巨大的社会危害。我们不能为了所谓的安全,就放弃宝贵的隐私权。王立军时期的重庆,每个路口都设有警察岗亭,但最终都形同虚设。关键要看动机:你是为了人民的安全,还是为了控制人民?我去林昭墓时,从停车处到墓碑边,短短一段荒山野路,竟数出了29个摄像头。这显然不是为了安全,而是为了全方位监控每一个前去祭拜的人。

案例二:严刑峻法下的禁毒绩效与个人自由

另一个相关的例子是中国的禁毒政策。中国禁毒力度空前,对吸毒者和贩毒者往往缺乏基本人权保障。在这种严刑峻法(指极其严厉的刑罚和法律)之下,中国的毒品问题确实比许多西方国家(尤其是美国)控制得要好。很多人因此认为,国家采取的严厉手段虽然过度,但效果显著,是利大于弊的。

然而,中国的毒品状况真的比日本控制得更好吗?我对此表示怀疑。中国绝大多数死刑判决都与毒品犯罪有关,但在一些低线城市的娱乐场所,毒品依然泛滥。这背后反映了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即王少光在90年代提出的绩效合法性(Performance Legitimacy: 指政府的执政合法性不来自于权力来源(如选举),而来自于其治理的绩效(如经济发展、社会安全))。

当我们用禁毒效果来讨论国家与个人利益时,其实是在问:你是否认可共产党的绩效?高铁、芯片、航母……如果陷入这套叙事,我们就会不自觉地与他们共舞。

“绩效合法性”的吸引力是全球性的。近年来,由于疫情和通货膨胀,美国、日本等国的国家绩效出现问题,导致民众开始质疑程序合法性的价值。许多人会想,如果选举出来的政府治理不善,那威权体制又有什么不好?最近台湾甚至出现一些过去观念正确的网红,开始宣扬“中国虽然没有人权,但中国很强大”。这背后,正是“绩效合法性”的强大诱惑力。

但我们必须论证,程序合法性优于绩效合法性。回到禁毒问题,我支持大麻合法化。人有堕落的自由,我有吸食大麻的权利,这是个人选择,吸不吸是一回事,但权利本身应该存在。强力管制只会催生高价黑市。一位精神病学专家曾说,任何成瘾性的东西,想从医学上杜绝都是不可能的。

当中国人拿禁毒有效来论证共产党的合法性时,反映的是整个社会“观念水位”较低。如果更多人认同“人有堕落的权利”,就不会把吸毒看作多大的事,自然也不会将禁毒作为评判政府合法性的标准。这本质上是一种泛道德化的治国观念,是我不喜欢的。

奇观、铁拳与经济周期:民众感知的变迁

对于许多普通人来说,他们能直观感受到的是中国的某种秩序。大城市消费品极其发达,淘宝购物次日即达,治安也相对不错。这种秩序不包括言论自由、堕落的自由,处处都可能触碰红线,但它确实提供了消费的自由和某种程度的环境安全。

社会主义的铁拳,绝大多数人听过,但并未亲身感受过;而社会主义的秩序,他们却实实在在地体验着。当你告诉他那些他未曾感受过的危险时,他更相信自己亲眼所见的街道窗明几净、基建宏伟壮观。他去纽约,觉得中央公园还不如合肥的公园;他来日本,觉得河流不如家乡的江河。这些可感知的、表面的东西,让共产党的叙事极具说服力。

我曾将此称为“建筑奇观”对年轻人的冲击。从1995年深圳帝王大厦建成开始,中国进入了基建狂飙的时代,几百座摩天大楼、高速公路和高铁网络,与这代年轻人的成长过程完全重合。这些速度奇观和建筑奇观,让他们直观地感受到制度的优越性。

互联网极大地放大了这种景观效应。一个生活在小县城的人,也能通过网络看到深圳和上海的璀璨夜景,仿佛自己也生活在其中,感官被同质化了。景观是眼见为实、传播迅速且廉价的。而那些更隐微的价值,比如纽约的文化多元性,是无法通过眼睛直观看到,且有一定感受门槛的。

当然,这种感知会随着经济周期而变化。当经济上行,大家都在赚钱时,可以忽略制度的危险。但现在经济下行,许多人失业、还不起房贷,而特权阶层依旧有吃有喝,不公平感就会浮现,人们开始思考社会结构的问题。

我们如何破解这种“绩效主义”话术?这非常困难。人是基于自身利益做判断的,很难相信纯粹的政治信仰。体制内那些工资有保障的人,自然会觉得个人利益与国家利益是一体的。而我们真正要讨论的,是那些未被铁拳砸中、身处社会底层,但又从国家发展中获得些许好处,从而对是否爱国感到犹豫和困惑的人。这个问题,可能每个人心中都有不同的答案,并且会随着时间和境遇而改变。

残酷的共识:城市中产会与国家合谋吗?

中国社会一个真正残酷的问题是,许多普通人知道国家放弃了农村,也知道国家会放弃老年人。他们甚至将国家的残酷与自己的利益绑定在一起,认为中国的老龄化问题比其他国家好解决,因为“死了就好了”,国家可以淘汰掉这些“负担”。

这里潜藏着一个非常可怕的可能性:一二线城市的青壮年群体,是否会与国家形成一种残酷的共识?他们会认为,这个国家就像一个丛林,为了保住我们这几亿人的生活,可以牺牲掉剩下的十亿人。这在历史上早有先例,比如牺牲农村以支持工业的剪刀差(Scissor Gap: 指在工农业产品交换中,工业品价格高于价值,而农产品价格低于价值所形成的差额,常被视为一种对农业的剥削)。

这种牺牲一直在发生,农村社保与城市社保的巨大差距就是明证。这并非未来可能发生的事,而是正在进行时。在这种“鱿鱼游戏”般的状态下,人们为了活命,必须心狠,依附于最有力的“老虎”和“狮子”。接受这套逻辑的人,内心深处也知道自己有朝一日可能成为被牺牲的对象,但他会审视自己在“伤害链”上的位置。一个拥有合肥户口的城市居民,会觉得自己处于牺牲链的末端,暂时是安全的。

终极辩论:中共是否存在四亿人的稳固“基本盘”?

国家通过各种策略来维系不同群体的认同。对一些人,它强调经济绩效;当经济下行,绩效叙事失效时,它又转而强调安全——既包括治安安全,也包括国家安全。它会告诉你,日韩都是美国的殖民地,只有中国是唯一能站着对抗美国的国家。此外,还有航母、“墨子号”、DeepSeek等国家魅力的“克里斯玛”叙事。总有一款适合你。

面对这些宏大叙事,每个人都需要回归个体,思考自己与这个国家究竟是什么关系。航母上闪亮的鞭子,你是否意识到那是用来抽打自己的?

当然,我们不能将外部性完全抹杀。说航母、歼-20与你毫无关系,也难以说服人。这些军工产品确实能出口创汇,对地缘政治产生影响。但问题是,作为全民所有的国有企业,其利润是否惠及全民了?

当经济寒冬来临,越来越多的人会遭遇切身利益的损害,比如房产烂尾、银行存款无法兑付。当他们表达不满时,又会遭遇国家的维稳铁拳。此时,他们不得不重新思考个人与国家的关系。

然而,最可怕的情况是,即便经济下行,国家依然可以通过强大的宣传机器,维持一个庞大的“基本盘”。这个基本盘可能多达三四亿人,包括体制内人员及其家属、国企员工、城市白领等。他们痛恨体制,却又渴望进入体制以求安稳。

这些人或许对现状不满,但他们与国家绑定的底线难以击穿。他们浸泡在官方释放的各种“好信号”中——经济光明论、西方衰落论,而所有“坏信号”都被屏蔽了。维持这套信号系统的成本并不高,即使财政紧张也能继续运转。

那么,这四亿人的基本盘是否真的牢不可破?一种观点认为,这个前提本身就不成立。党内高层都非铁板一块,何况是四亿利益诉求各异的民众。在关键时刻,绝大多数人都是“骑墙的墙头草”,会根据力量对比做出选择。历史上的王朝更迭,辛亥革命时官员们剪掉辫子摇身一变,都证明了这一点。

另一种观点则更为悲观。这四亿人构成的基本盘,即便数量会因经济问题有所减少,但始终会有一批最坚定的人,成为变革的阻力。他们会成为大多数人民的敌人。在一个极权体制崩溃前,其力量总是显得异常强大。

最终,这或许是一个信念问题。有人坚信,经济持续恶化必然导致系统性崩溃,变化只是时间问题。也有人担忧,强大的技术监控和宣传系统,加上一个足够庞大的、利益深度绑定的基本盘,可能会让这个系统维持相当长的时间,甚至将内部的压力向外转移,波及世界。

无论如何,探讨个人利益与国家利益的关系,是每个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都无法回避的课题。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人物: Xi Jinping, 王立军, 刘晓波

产品/模型: DeepSeek

媒体/书籍: 《以自由论发展》

关键字: cruel-consensu performance social-control state urb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