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聲創始人吳薇東京大學直播:在夾縫中發出最大聲 三個水槍手 2025-11-13

开场与“大声”的诞生

非常抱歉,刚才调试出现了一点小问题,耽误了大家十分钟。今天非常荣幸能在东京大学,感谢阿古老师人民论坛贾佳老师,以及各位老师的邀请,能在这样一个有文化氛围的媒体环境中进行讨论。今天我想探讨一个重要的问题:什么是“夹缝”,以及我们的空间在哪里?

我先简单介绍一下“大声”。它是我做媒体的一次创业尝试,但它不仅仅是一个媒体或自媒体。我认为,在一个中文表达空间不被完全允许的环境下,我试图重新构建一个还能用中文正常思考、正常表达的空间。这把我们拉回了当下这个时代。

时代的困境与表达的退化

在过去的十几年里,我们看到中文表达能力的迅速下降。曾经能够解读独立空间的外媒,在理解和报道中国方面也面临困境,能力有所退化。这既有媒体行业自身发展变化的原因,更重要的是中国的言论环境日益复杂,社会走向新集权。这种内外的困境在媒体公共空间层面尤为显著。

在全球视角下,海外中文空间在扩大和建设,但中文世界是碎片化的,充满困境,也伴有机遇。大家似乎陷入了一种“失语”状态:信息不缺,但试图解释中国、解释自己、解释中国与世界关系的路徑却各不相同。我希望“大声”能做的是,让中文还能表达真实,整合被掩盖的声音,并将其扩大。

“大声”的使命与个人历程

我希望把真实的中国讲给世界,同时也让那些与世界渐行渐远的中国人被世界了解,并让他们意识到不能忘记外部世界。此外,我希望没有话语权的人能被完整地听到。“大声”是我所有努力的结果和一次尝试,这个想法源于三年前。

我自认是北京人,但成长经历复杂。我曾在外媒工作,试图用一种既不完全脱离中文语境,又能贴近了解中国的方式进行报道,形成了一种“外围视角”。后来,我又回到中文语境,报道中国并解释我们所处的时代。从香港到美国,我花了很长时间思考还能做什么,最终在两年前创立了“大声”。

媒体的边界与KOL的转型

我将“大声”定义为一个独立的媒体,但并未直接使用“新闻媒体”的标签。在英文语境中,“news”是具体的。我稍后会解释,在海外,我们还能做什么?“大声”走到现在,我开始为它感到骄傲。最近我心态上有一个转变,我告诉自己要变成一个KOL(Key Opinion Leader,关键意见领袖),一个“网红”。这个身份或许引人发笑,但我会解释为何有此转变。

中文表达的困境:政治化与原子化

首先,为何我认为中文世界的表达能力在下降?中文语言本身,在当前的制度和社会环境下,越来越难以完整地说真话。语言被安全化和政治化了。我所说的“中文世界”不分墙内墙外,因为思想和表达的流动没有边界。

中文表达的问题在于:

  1. 被安全化和政治化:表达被迫模糊,真实被压缩。这是全民有意识或无意识执行的结果。
  2. 原子化的个体:大家害怕被误解,也害怕被举报。在社交媒体上,敢于直说胸臆的人越来越少。即使在海外,也存在害怕被“挂出来”、“开盒”的恐惧。这种沉默不是不想说,而是不敢说。
  3. 算法驱动的侵蚀:以抖音快手为代表的算法驱动语言,在集权控制之上,迅速侵蚀我们的表达。我昨天在一个节目上花了两个小时讲中国新闻媒体行业发展史,因为今天我们面临的问题,是过去二十年新集权制度下技术、政治、言论控制以及自我审查和新闻审查的最终结果。

技术、资本与权力的合谋

一个常被忽视的点是技术和资本与权力的合谋,它们共同改变着中国。如果将其称为“数字利维坦”(Digital Leviathan: 指由技术赋能的强大国家机器),那又是一个庞大的话题。我今天不得不使用GPT来调整文案逻辑,这让我警惕所有算法和AI都在控制我们的表达,而且这种表达是去人性的。

算法驱动,尤其是抖音、快手,导致一种短促、情绪化的表达,取代了系统、完整、诚实的叙述和思考。这放大了中国社会的焦虑感。更可怕的是,自我审查成为习惯,这不仅是制度的手段,更是防火墙隔绝了中文世界与全球思想的连接。中文表达能力的退化,带来了感知能力的退化。

外媒的“盲点”与报道困境

表达能力下降之后,为何外媒离中国真实性越来越远?我称之为外媒的盲点。国际媒体,包括港台之外的外媒,在解释中国时越来越“失语”。这不是态度问题,而是结构性问题。国际媒体自身的发展困境,以及全球自由世界媒体行业的挑战,都加剧了这一点。

在中国,外国记者面临极大困境。新闻签证数量有限,报道具体事件可能导致记者证被吊销。BBC在北京的分社曾只有三张记者证,且受外交部直接管辖。这种“悬在头上”的利剑导致外媒自我审查化。外国记者难以深入中国生活,即使外出也需记者陪伴。中国的排外、封闭和民粹化,使外媒常被视为“境外势力”。

外国记者安全感缺失,新闻助理被骚扰,这些都是具体问题。中国的混乱和社会信息,使得文化暗线难以被理解。报道经过多层过滤,变成宏大叙事,真实生活被压缩。最终,外媒看到的中国被抽象化,而中文世界看到的外媒又因自身问题而变得碎片化。

公共记忆的消失

一个巨大的痛点是公共记忆的消失。个人记忆和表达不被允许,新闻审查严苛。新闻档案下架,法院判决书、公开文本消失,数据库关闭,严重影响科研。记者网络被瓦解。曾经历中国媒体市场化、自由化时代的记者们,如今行业和这代人都被打散。公共事件记录被抹去,年轻一代无法接触上一代的知识结构,社会因此失去判断力。

海外华语空间的挑战

海外华语空间也存在问题。算法驱动,情绪优先;老移民与新移民理解差异扩大;中文记者互不信任;独立媒体间联合少,也不信任。信息很多,解释很少。基于这些现状,我决定创立“大声”。

“夹缝”中的职业生涯与“大声”的理念

我与许多在公共平台做内容的媒体人不同,我一直处于中间角色。学习外语给了我“生活在别处”的视角。从南华早报到NGO工作,我目睹了中国媒体行业的变迁。2009年后,关于信息开放的讨论消失。2014年,习近平上台后打击“五类人”,国际NGO在中国运作困难,大V被压制,媒体平台消失。

我曾因朴志强律师案被刑事拘留30天,试图被塑造成境外势力。这段经历让我深刻理解权力运作,也让我更加坚定要在自由环境中寻找机会。之后,我去了人物杂志,后加入端传媒。2014年,因无界新闻事件,朋友警告我“快跑”,我才彻底决定离开中国。

在纽约,我第一次感受到在自由法治环境下的记者权利被系统保护。之后,我回到BBC中文工作,经历了香港的变迁。2021年,我思考如何运用所学,重建个人主体性,将经历的体制风险转化为财富。

“大声”的定位与愿景

“大声”的独特性在于其“夹缝视角”:既不完全陷入中国叙事,也不完全接受西方叙事,致力于在两者之间进行翻译、解释、修正和补充。它不仅仅是内容生产,更是结构建设。我希望找到理解和解读中国现状的方法,并将其放大记录下来。

我致力于给没有麦克风的人更大的麦克风,恢复中文表达复杂性的能力。英文中的“nuance”和“narrative”的精确性已被长期异化和模糊。我鼓励人们不怕复杂性,坚持深入思考。我系统采访学者,是因为中文世界太缺乏这种面对复杂性、解释制度困境的长线内容。

我进入了一个最难的赛道——长视频内容。但我用心倾听,让受访者放松打开,呈现完整的、有温度的人。我希望呈现公共知识分子的思想经历的公共性,以及他们的人生选择和困惑。我鼓励每个人成为个体化的人,思考“我是谁”、“我要做什么”。

挑战与抱负

我认为,中国制度对全球规则的挑战是显而易见的,影响着每个人的生活。我越来越少制造“新闻”,而是提供严肃、系统的讨论和思考机会。观众在“大声”节目下写“小论文”,这是一种独特的社区气质。

我创建了“大声网”,希望它能长久存在,成为用户系统表达的平台。我拒绝精英媒体人的傲慢,但我有强烈的专业骄傲。我每天也面临流量压力,但我坚持回到真实生活,鼓励普通人分享故事。

女性视角与“大声姐”

关于女性视角,我有一个极端女权的朋友,她认为东亚文化中的男权体系是权力结构。从小我就被教育女性不应“大声”。我坚持叫“大声”,因为在男权环境中,女孩常被系统性地不允许说话。我希望“大声”能呈现有力量的女性能做的事情,强调女性视角,去除男权表达关系,但绝非男女对立。

总结与呼吁

在表达能力下降、信息结构断裂的时代,“大声”不是情怀,而是我愿用下半生去实践的。我希望自己能成为一个榜样,展示在自由世界中,自由灵魂如何获得自由空间的能量。我希望建立一个自由、体面、美的独立社群,并提供一种独立的解释结构,让中文世界更好地了解自己和世界。

问答环节:希望、身份与语言

关于年轻人是否有希望:我理解年轻人的绝望感和虚无感。中国社会“原子化”严重,个人难以找到梦想和选择生活的机会。我曾经历过“白纸运动”,看到个人权利诉求的爆发。希望需要自己寻找,中国将面临结构性危机,但保持冷静理智的内心至关重要。

关于女性视角与节目方向:YouTube时政类节目观众以男性为主,这是一个普遍现象。我曾尝试平衡,但目前在最难的赛道上,我选择“杀入男人的世界”,挖掘他们的痛点。我希望能打败以王志安为代表的男性世界,但更重要的是建立一个有观众的“大声”。我决心成为一个不妥协的自由、体面、美的女人,不模仿男性思维。

关于粤语的独立性与香港文化传承:我非常惭愧未能学会粤语。语言学上,粤语是一种独立的语言。我理解粤语作为文化身份标识的重要性,并鼓励香港人用精神力量、价值观和语言连接,但要保持开放心态。支持香港人的自由民主抗争,有这个态度就足够了。

关于情绪价值与现实改变:我接受当前媒体环境的现实,但拒绝完全迎合。我不会自我审查,也不会做违心之事。我坚持高专业标准,不追求客观中立,但努力不失去自我。我希望通过自己的坚持,证明即使在夹缝中也能活下来。我需要大家的关注和支持来“长大”。

关于自我和解与标签化:自我和解意味着自由、快乐、体面地活着,这是人权。制度本应帮助实现,未做到就该被批评。我鼓励大家审视自己,互相抱团取暖,照顾好内心。我曾有濒死体验,消除了对死亡的恐惧,更认识到活着的不易。我每天都在努力活着,并希望找到意义。

关于民粹主义与民族主义:民粹主义是危险的工具,各国表现不同。我警惕将不同政治概念混淆。中国当前的民粹主义,是CCP将家国情怀、大国叙事、共产主义手段与实用主义结合的产物,非常可怕。美国的民粹主义则与身份认同、对进步主义失望有关。讨论时需小心定义,避免简单标签化。

问答环节(续):关于少数民族、语言与社群

关于少数民族的表达与汉语特权:我非常在意语言的表达被污染和政治化。汉语在少数民族面前天然带有文化特权。我曾与维吾尔族朋友交流,理解他们承受的系统性压迫。我希望“大声全球版”能用中立语言(如英语)来呈现这些议题,并鼓励大家开放倾听,不被语言的奴隶。

关于粤语的独立性与香港文化:粤语是一种古老的语言,有完整的语系。我支持其独立性。我理解香港朋友用粤语保持文化身份和社群连接,但我苦恼于自己学不会粤语。我鼓励大家保持开放心态,支持香港人的自由民主抗争。

关于情绪价值与媒体生态:我承认当前媒体需要情绪价值,但我不会仅凭此生存。我选择做自己,不迎合所有人。我接受现实,但坚持不自我审查,不违心做事。我需要流量和关注来支撑“大声”的运作。

关于自我和解与社群构建:自我和解是与自由、快乐、体面地活着和解。制度未能实现,故需批评。我鼓励大家审视自身,互相支持,建立有价值观一致的“同温层”,彼此温暖。我曾有濒死体验,消除了对死亡的恐惧,更珍惜活着。

关于民粹主义与民族主义:民粹主义是危险的潮流。我警惕将不同政治概念混淆。中国的民粹主义是CCP将家国情怀、大国叙事、共产主义手段与实用主义结合的产物,非常可怕。美国民粹主义则与身份认同、对进步主义失望有关。讨论时需小心定义,避免简单标签化。

结束语

我希望“大声”能成为一个严肃、系统的讨论平台,让大家感受到被看见。我鼓励观众在“大声网”上表达,并彼此分享。我拒绝精英媒体的傲慢,但我有专业骄傲。我希望证明,不止一种成功方式。我将努力成为一个不妥协的自由、体面、美的女人,并希望大家支持我。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