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州隐喻：桩上的乌龟

最近一段时间，国内社交媒体上正流行一个梗，叫“电线杆上的乌龟”。十来年以前，我把这个德克萨斯梗带到了微博上，这几年在推特和油管上都讲过，没想到现在突然流行起来。

最初，这个梗是这么说的：人生最大的悲哀是让人弄到一个很高的位置上，硬做自己本来做不了的事儿，又自我感觉良好。德克萨斯俗话把这种人叫做木桩上的乌龟（Post Turtle: 德克萨斯俗语，形容被他人强行放到高位、本身无能且无法自行下来的政客）。

乌龟凭能力爬不到桩子上去，而是靠别人把它弄到那上面的。德州人喜欢用它来损某些政客。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是在二零零八年，当时美国大选，麦肯（John McCain）和奥巴马（Barack Obama）竞选总统，麦肯找了萨拉·佩林（Sarah Palin）做搭档。一位德州老乡对我说：“She's a post turtle.” 那意思很明确：篱笆桩顶上趴着只乌龟，肯定不是它自己上去的，而是被人放上去的。有些政客就是这样，自己凭能力上不去，能混到高位，完全是被人硬放在那个位置上。

这个梗因为太形象，一听就能记住。后来，中国的一位领导人上台干了些莫名其妙的事儿，我又想起了这个梗，就在微博上写了相关帖子。当然不能提名字，但明白人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不久，我的微博就被封号了。我在墙外说同一个梗没事，因为这里可以把“桩上乌龟”叫做“桩上乌龟”，而在墙内，封号是小事儿，弄不好就是寻衅滋事罪。

物种与语境的本土化演变

这个梗在中文世界传播了十来年，整个过程可以说是一只德克萨斯乌龟在中文世界的旅行史。中国网民发挥了聪明才智，不断给它升级：本来是篱笆桩子上的乌龟，篱笆桩子越升越高，最后升级成了电线杆；本来是只乌龟，个头不断放大，最后升级成了一头猪，整个梗变成了“电线杆上的猪”。

在德州牧场，小孩把乌龟放到木头桩子上算是恶作剧，乌龟最后靠地心引力回到地上也就没事儿了。但在现实中，政客把无能之辈放到高位，就是悲剧。在美国，这叫选举，四年一次，选民看不惯就换人，把它选下来。

梗传到中文世界以后，传着传着木桩子变成了电线杆，高度一下就上去了。电线杆上的乌龟，老百姓搬梯子也够不着，电力公司不管，只能靠地心引力让它“自由落体”。中国网民把木头桩子升级成电线杆，一下子就把这个德克萨斯梗变成了地地道道的中国梗。

十年以后，人们突然发现自己就生活在这么一个“电线杆上的乌龟”的世界。这个梗传开后，相关词汇都成了敏感词。这十来年，中国网民被压制到了什么程度？他们不能说领导人的名字，说包子、猪头、两百斤、小学生、维尼熊都不行，连跟领导人长得像的人也跟着倒霉。

“电线杆上的乌龟”就是这种高压逼出来的创造力。说乌龟被封号，网民就改成“电线杆上的王八”，王八不行就换成甲鱼，甲鱼不行就干脆换成“猪”。以前我讲这个梗费劲解释来龙去脉，现在中国网民用一段视频、一幅画、几句话，连审核员跟着警察都秒懂，因为大家每天都生活在电线杆底下，眼看着那只乌龟变成了一头猪。

警察的逻辑与“励志做人”的意义

最近，抖音上出现了一个现象，有人说是“凌晨造反”。白天审核员上班，大家岁月静好；一到后半夜，各种牛鬼蛇神冒出来，乌龟和猪都上了电线杆。审核员看成千上万根电线杆，他们比任何民调机构都清楚中国网民的想法。

有人发了一幅图：一头肥猪趴在电线杆顶上，猪背上方有三行字，后面都跟着问号：它是谁？它是怎么上去的？它赖在上面怎么还不下来？连警察都知道它是谁。有网友因为转发相关视频被拘留了十五天，原因写的是“寻衅滋事”。这位网友问得好：“我就不明白了，他们是怎么把最高领导人跟这头猪联系起来的呢？”

警察这么做，无意间暴露了他们内心的真实想法。他早就知道上面那个人是头猪，如果他自己头脑中没有那种想法，怎么可能一下子就把电线杆上这头猪跟那个人对上号呢？警察是在为一头猪干活。从乌龟到猪，这不仅是版本的升级，也是物种的升级。

有些人说年轻人在网上画个乌龟、画头猪改变不了什么。但这件事的意义不在于它能改变什么，而在于发声的人在“励志做人”。在一个不准发声的地方，发声本身就是价值。民主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励志做人必须有个起点，发声就是第一步。能走出第一步，在做人方面就成功了一步。

中国有句古话叫“后生可畏”。当年推翻清廷建立民国时，革命者戴季陶曾说：“后生才性过人不足畏，唯励志做人者为可畏耳。”后生可畏，不是因为聪明才智超过上一辈，而是因为他们开始励志做人，不再做俯首帖耳的奴才。

我们借安徒生的《皇帝的新衣》可以把这个梗叫“电线杆上的新猪”。如果安徒生活在当今中国，《皇帝的新衣》结尾就得改写，得加上一个情节：那个说皇帝没穿衣服的小孩被警察以寻衅滋事拘留十五天。德克萨斯梗从英语世界进入中文世界，木头桩子变成了电线杆，乌龟变成了猪，不变的是地心引力。年轻人发完了声，剩下的就交给地心引力。看看下面，皇帝是不是也要把地心引力、把牛顿弄成敏感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