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群核科技黄晓煌:空间智能——通往 AGI 的关键拼图与商业落地 硅谷101 2026-04-17

空间智能:通往 AGI 的关键拼图

陈茜: 群核科技登陆港股,成为“杭州六小龙”首家完成 IPO 的企业。在我们《硅谷 101》的专访中,创始人黄晓煌说,将押注空间智能的未来。

黄晓煌: 我们所有训练的模型以及我们的工具,都紧贴着物理世界在做。漫画效果之类的,我们是不打算做的。李飞飞他们那个模型(World Labs)就啥都能做,特别在游戏行业等等的效果是特别好的,但那一块我们就完全不去介入。

陈茜: 你觉得中国跟美国在空间智能上面的发展,有什么样不一样的路线的区别吗?

黄晓煌: 我觉得美国更贴近于虚拟世界,中国更贴近于物理世界。

陈茜: 2026 年,AI 的新风向似乎已经越来越清晰了,那就是世界模型(World Model)。而在当前的世界模型所有技术分支中,很多研究者都把空间智能(Spatial Intelligence)视为了那个真正的“关键拼图”。

黄晓煌: 对我来说没有空间智能是不可能去实现 AGI 的,而我想要去解决这个问题。

什么是空间智能?

陈茜: 究竟什么是空间智能呢?它跟世界模型、还有具身智能(Embodied AI)之间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应用前景在哪里?现在还存在着什么样的问题?

实际上跟世界模型一样,空间智能这个概念也是起源于认知科学。1983 年教育心理学家霍华德·加德纳在著作**《心智框架》中提出了多元智能理论**,将空间智能列为人类七种核心智能之一。空间智能并非简单的“方向感”,而是人类理解物理世界、建立空间认知、进行抽象视觉思维的底层能力。

在计算机科学领域,空间智能的技术起点则是源自于计算机视觉(CV)对三维空间的感知和理解研究。2009 年 ImageNet 的出现为 AI 视觉识别奠定了基础,但这一阶段依然停留在二维层面。随后研究进入了“从二维到三维”的阶段,以 SLAM(同步定位与地图构建)为代表的技术,让机器逐渐具备对空间结构的理解能力。而最近几年随着 NeRF 等 3D 表示方法以及生成式模型的发展,研究重点开始从“重建世界”走向“理解和预测世界”。

黄晓煌: 人类的智能其实有好几方面,大语言模型代表了语言,那我们的视觉、触觉以及我们跟物理世界的交互,很重要一点就是空间智能。你在这个空间里看一圈,大脑会对这个空间有个快速的概念,你可以理解成是一个空间重建的过程。然后你就可以判断某个物体距离你多远,以及空间的每一块物体的相对位置。接下来不管是做各种决策,比如你要往哪里走,水杯在哪里,你脑海里马上就能够反应出来。这就是我们定义的空间智能。

世界模型、空间智能与具身智能的关系

陈茜: 听起来,这跟世界模型、具身智能都有很多联系。黄晓煌举了一个通俗易懂的例子。

黄晓煌: 比如这边这个门,你要去开它。小孩第一次开门不知道怎么开,他得知道这是门把手,多大力气,肢体怎么支配,他需要训练。拿这个门做例子:空间智能是你在这个环境里看一眼,我知道这里是门,门上有一个门把手。具身智能的算法就开始把它运行到门前面一定的距离,然后去把门把手打开,把门推开进去,这是具身智能控制的。世界模型做的是,你在走的过程中有人在旁边走动,你要做预测,避开他再去开门。

陈茜: 总结一下,世界模型就像是“大脑”,负责内部模拟与决策推理;空间智能负责把抽象理解落到三维物理空间,让 AI 知道物体在哪里;当这些能力落到机器人、自动驾驶等“身体”上,就形成了具身智能。要实现具身智能,是无法跳过空间智能的。

空间智能的两条技术路线

陈茜: 目前业界主要有“空间生成”和“潜空间预测”两条路线。

首先是“空间生成”,AI 必须先拥有一个足够真实、可交互的 3D 世界。代表有李飞飞的 World Labs、群核科技等。从生成方式上看,有重建式(激光扫描、无人机采集)、推断式(根据少量视角推理补全)和生成式(文字/图片直接生成 3D 场景)。

在空间表示上,传统路径是用点云(Point Cloud)或 Mesh(网格),这种方式编辑方便,但高精度意味着数据量巨大。另一条路径是神经表示方法,如 NeRF,它隐式地记住场景信息,但渲染速度慢且缺乏泛化能力。后来出现的高斯泼溅(3D Gaussian Splatting)则在保留质量的同时大幅提升了速度。

黄晓煌: 点云我们试过,表征信息太少;NeRF 性能太慢。我们最早用 Mesh,但发现 Mesh 只是三维世界的抽象,欠缺太多信息。所以我们现在用 3D 高斯混合 Mesh 的方式在表达物理世界。3D 高斯能完美表示视觉效果,但在交互方面有缺陷。

陈茜: 另一条路线是“潜空间预测模型”,代表有 Yann LeCunJEPA 架构。它不还原每一个像素,而是将环境信息压缩进高维潜空间,学习动态统计规律。这种方式延迟更低,但缺乏几何层面的可解释性,难以人工干预。因此,商业落地层面,空间生成路线目前更加稳健。

商业落地:垂直场景与物理正确

陈茜: World Labs 的商业化速度非常快,通过 World API 与波士顿动力、Figure 等机器人厂商合作。黄晓煌则表示,群核更多是以“工程+产业”驱动。

黄晓煌: 我们跟 World Labs 一个很大区别就是,我们所有训练的模型以及我们的工具,都紧贴着物理世界在做。我们要求出来的场景、内容,都跟物理世界尽可能地接近。游戏那种漫画效果之类的,我们是不打算做的。李飞飞他们那个模型就啥都能做,那一块我们就完全不去介入。

我们开源了一个叫 SpatialGen 的算法。我们创业初期想用云端的 GPU 集群去颠覆类似于 Autodesk 类产品的,但进入 AI 时代后,我们希望用全新的理念来做。比如探索类似于 Vibe Design 这种方式,取代原来的操作模式,用在影视制作、电商、建筑设计等行业。

陈茜: 群核科技以空间设计软件酷家乐起家,积累了海量的 CAD 和 BIM 数据。目前已经开放了空间语言模型 SpatialLM空间生成模型 SpatialGen

拿着“锤子”找“钉子”:从英伟达到群核

陈茜: 回看群核的发展历程,他们很擅长做“预判”。2012 年押注 GPU,踩中了房地产上行周期;2018 年转向空间智能。黄晓煌博士毕业于浙大,曾在英伟达(NVIDIA)从事 CUDA 研究。

黄晓煌: 我当时在英伟达工作的时候,正好是英伟达最艰难的时候,游戏产业在萎缩。但是老黄(黄仁勋)提了一个理念,摩尔定律在 CPU 上已经走到尽头,GPU 因为 Manycore 的架构,算力提升更快。我当时非常坚信这一点。

但我费尽心思向科研机构推销 CUDA,非常费劲,还不如我自己创业。我用 GPU 集群把物理正确的渲染从一个小时加速到 10 秒钟。2012 年正式回国开做了。

陈茜: 那时候为什么回国创业?

黄晓煌: 原型是在美国做的,也融过资,但美国当时遇到金融危机。我们发现这个技术第一波最适合的场景可能是建筑和装修设计,当时国内如日中天。

但我第一笔融资非常困难。一个著名的基金经理跟我说,我跟我合伙人工作履历不太好。是因为他们不认可英伟达,觉得英伟达马上要倒闭了。当时最流行的是 O2O 公司。我 2012 年一年基本没融到资,后面就把团队打造成落地跟技术得两手抓。

陈茜: 最开始给投资人讲的故事是什么?

黄晓煌: 最开始讲把 GPU 做到云端,做快速渲染,一分钱融不到。后面投资人教我,包装成家装 O2O 的故事,很快就融到钱了。第一个产品就是酷家乐,原来做一套图要一星期,我们几个小时就可以做完。

2018 年的转型与 2022 年的震撼

陈茜: 2018 年,你们在盈利状态下开始了第二波拓展。

黄晓煌: 2017 年现金流就是正的,躺着赚钱的感觉。2018 年我们开始投入做空间智能的前身。那时候还是小模型,只能做简单的视觉识别。我们开源了一套数据集叫 InteriorNet。转了一半,2020 年房地产又大爆发了。

当时有客户过来,啥也不说,先往你账上打 1000 万,然后谈合作。说没谈成可以退。我说没谈成我不要了。我眼珠都快掉出来了,这就是那个年代的房地产公司。回来之后我们 CFO 把我喷了一顿,说你苦哈哈搞什么 AI,干两三年不如人家见面礼。

但 AI 这条线我一直抓着。到了 2022 年,国家政策调整,年底大模型出来,ChatGPT、Midjourney 让我非常震撼。

陈茜: ChatGPT 上线对你来说震撼吗?

黄晓煌: 非常震撼。我原来信仰的是通过聪明人写精妙的算法,但 ChatGPT 让我感受到,数据量越多它就越智能。这对我原来对算法的认知彻底变了。

2023 年我们整个战略重心调整到空间智能。一个巨大的变化是:2022 年之前我们认为增长核心是产品,2022 年之后我们意识到核心是算法、是模型。

硬件连接与算力成本:新的“护城河”

陈茜: OpenClaw(注:此处疑为 OpenAI 相关项目口误或特定术语)火了之后,对你有什么启示?

黄晓煌: 我主观的感觉是,以后用工具、软件的人会变少,它会硬件接着模型直接在用。未来是一个多硬件终端的世界,眼镜、机械臂、摄像头都拥有智能。你得把能连接的物理硬件全部衔接了。

我们发现,怎么准确地操作硬件,是大模型几乎涉及不到的。所以我们战略在调整,把连接物理世界作为核心战略,弱化工具。

陈茜: 算力需求怎么优化?你会花多少钱买卡?

黄晓煌: 目前空间智能用到的算力远不如大语言模型,因为数据量不够丰富。困扰大家的是数据。

公司内部肯定会抢卡。我目前希望把算力投入控制在营收的 10% 左右。竞争对手死磕的话,我肯定大投入。

陈茜: 护城河最重要的能力是什么?

黄晓煌: 早期觉得是工具、数据、模型循环发展。最近一年我觉得还不够,得有硬件生态,得连接硬件。工具可能不一定是壁垒了,但模型、硬件、数据肯定还是壁垒。贴着物理世界能活,纯虚拟世界我感觉就几个巨头在卷。

数据困境:空间智能的最大挑战

陈茜: 约制空间智能发展的最现实瓶颈是数据

黄晓煌: 目前最大问题是缺少像大语言模型那样大量的、免费的开源数据。图片文字网上扒就好了,空间数据网上没有,还有隐私版权问题。你把空间拍下来,要不要房东同意?点云数据每一个点都有三维坐标,互联网上很少。

而且难点在于信息标注。要有准确的标注信息,比如这是一个椅子。高质量的数据,全自动生成目前看起来还不够,需要很大的人工参与。有的公司要求测出摩擦力、准确质量,那就真的得去采集,成本就高了。

陈茜: 真实世界的“长尾”太长。赋予机器空间认知的底层直觉,才是悬而未决的核心难题。

未来展望:下一个五年的爆发点

黄晓煌: 今天老黄也讲了 CUDA 20 周年,我就是第一批开发 CUDA 的人。感觉人类的智慧是一层一层搭积木搭上去的。真正普及空间智能需要 3 到 5 年,但会有超乎想象的东西出现。

我很受英伟达模式的影响。方法论是先找到一个你相信一定能改变世界的东西,然后拿着“锤子”找“钉子”。英伟达做高性能计算,先用在游戏行业活下来,救了它的是挖矿,后面才有大模型。

空间智能也一样,房地产是一个非常好的赛道。只要物理世界还存在,空间智能就一定会发挥巨大价值。只要你相信有一天电脑能像人类一样在物理世界自由干活,那你就慢慢做吧,机会来了你就凑上去。

陈茜: 空间智能更像是一次必然发生的跃迁。它一定会在某些意想不到的地方先找到爆发点。只要 AI 有一天要走出屏幕,空间智能就是一个绕不过去的基础能力。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