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哪吒》票房到Labubu盲盒:透视中国畸形市场与资本出逃的深层逻辑 張内咸脫口秀 2025-06-21

中国电影市场的魔幻现实

不知不觉,2025年都快过去一半了,电影《哪吒》现在还在电影院里放映。5月初,《哪吒》全球票房已经突破了158亿,但多排了一个月片,票房数据却完全没变。这让领导似乎有些不高兴,所以最近的媒体文章标题都写得特别直白,称《哪吒2》票房只差7400万美元就能登顶全球第四。现在的第四名是《泰坦尼克号》,7400万美元折算成人民币是5.3亿。这似乎在暗示,需要想尽一切办法把这5.3亿凑出来。如果真能冲到全球第四,那么距离第三名《阿凡达2水之道》也只差4亿人民币,再努努力肯定能冲到前三。

《哪吒2》目前在国内已经上映了130多天,日均票房还能达到几十万人民币。按照平均每天30万人民币来计算,一个月就是1000万,10个月就是1个亿,5.3亿只需要53个月就够了,也就是四年半。有人认为,现在有很多年轻人精神上已经懈怠了,对困难的思想准备不足,认为自己已经看过两遍三遍就不想再看了。然而,中国人民不会被困难吓倒,对于中国电影的“全面胜利”要有坚定的信心。毛主席教导我们要跟敌人打持久战,14亿人民只要上下一心,众志成城,充分发动和组织群众,勇于观影,坚持观影,光明就一定会到来。

《哪吒》背后的老板是光线传媒集团(Enlight Media Group: 中国知名的电影发行和制作公司)的王长田。尽管《哪吒》票房如此之高,王长田却并不高兴。前两天他在演讲时表示,按照中国当下的票房分账比例,片方只能拿到33%,多半都给了电影院,分账比例太低,无法维持行业的基本投入,电影市场的蛋糕需要重新分配。他觉得钱都装进了电影院的腰包里。然而,制片方嫌拍电影不赚钱,电影院嫌放电影不赚钱,而且都觉得钱是被对方赚走了。这都什么毛病?王长田自己也说了,过去近10年来,每年电影行业都在亏损,而且每年亏损一两百亿,整个行业投资撤出的速度达到每年10%-20%。每年撤出接近20%的投资,连续撤出5年以后,大盘就只剩下三成了。照这个速度再撤五年,那就只剩下一成了。这还是行业最顶级的大佬在上海国际电影节的开幕论坛上亲口讲的。

电影行业的深层困境

这种现象是存在的,但问题是他们得出的结论不对。电影行业早已是夕阳产业,但很多人情感上不愿意接受。尤其那些电影营销类的自媒体,太阳都快落山了,还整天鼓吹些什么“某某美国大片全球票房超过10亿,中国票房却不到1000万”,说明“中国人民又给好莱坞上了一课”。天天给好莱坞上课,这也能赢?在他们眼里,这还是个利好消息。好莱坞大片在中国现在确实没人看了,但是别的电影也没人看。这给人家上什么课了?难道是想让华尔街的资本深深地意识到“失去了中国市场,我们发展得更好了”?

拯救行业唯一的治疗方案是开放市场,允许外资进入,尤其是允许外国的串流媒体OTT进入中国。当然,共产党肯定不接受西医的治疗方案,所以大家就别心存幻想了。这两年从**《黑悟空》(Black Myth: Wukong: 一款基于中国神话的国产动作角色扮演游戏)到《哪吒》(Nezha: 中国神话人物,也是一部高票房动画电影),包括《三体》(The Three-Body Problem: 中国科幻作家刘慈欣创作的科幻小说系列)、《流浪地球》**(The Wandering Earth: 中国科幻电影,改编自刘慈欣同名小说),即便抛开对内容的价值判断,仅从市场回报上来看,也只是极个别现象,不能代表行业整体。粉红小将一路高歌猛进,天天都赢,赢了都快半年了,这回不说话了吧。行业崩了谁也别想独善其身,连《哪吒》的老板都出来哭穷了。

Labubu现象:东亚第一智商收割机

然而,以上这些选手和我们今天要聊到的东亚第一智商收割机Labubu(拉布布: 一种由中国泡泡玛特公司推出的潮流玩偶)相比,都显得太嫩,太老实,太淳朴了。最近大家可能在社交网络上已经观察到了,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种玩偶,名字就是这个Labubu。据说价格炒到很高。这个名字其实是中文“拉布布”的汉语拼音,所以这个Labubu玩偶,尽管从名字到外观表面上看起来都像是外国的,但实际上就是中国的。

这个东西火得莫名其妙,而且火出圈了,变成了一个现象级产品。彭博社纽约时报的财经记者实际上跟我们一样震惊,搞不懂这玩意儿为什么能引爆流行。因为你在Instagram或者TikTok上能看到类似于Rihanna(蕾哈娜)这样的顶级明星把这个娃娃挂在自己的LV包包上。这些明星很有可能最初根本不知道这是中国的玩具。英语媒体开始关注这件事以后,苦口婆心地给西方的消费者科普,很明确地告诉大家Labubu是中国的,小心上当。结果呢,收效甚微,似乎对它的销量没有任何影响。你甚至能在网上看到很多小视频,拍摄的是这种娃娃在英国和北美做快闪活动的时候,有很多老外冲上去抢。通常看到这种新闻的第一反应是,这些抢购的人都是商家雇来的黄牛吧,反正这是我们国内惯用的营销套路。很多所谓网红店都是雇人排队炒作出来的,排队的人大部分是假的。在我们北京话里,专门有个名词把这些商家请来配合表演的人叫做“托儿”。问题是这是在国外,请一两个“托儿”还能理解,这么多老外全都是“托儿”吗?感觉不太可能。尤其是那些主流明星追赶潮流的行为,肯定不能用“花钱买通”来解释,因为人家根本不缺钱。

Labubu的价值逻辑与拍卖迷思

但是呢,从另一方面来讲,你要是按照他们官方叙事,什么潮玩崛起,中国原创设计冲出亚洲走向世界,这种话术你信吗?你要是连这种话术都信,那未免也太幼稚了点。中国设计师哪有那么宏大的梦想,大家唯一的愿望就是甲方能够按时付款,不要拖欠尾款,动不动就给你提两百多条修改意见。

大部分人搞不懂粉丝为何对这款娃娃如此狂热。这娃娃看上去挺可爱的,正常买都能理解,但是值得抢购吗?还抢得都打起来了。如果你问他们这Labubu有什么特别之处值得你们抢成这样,他们就会告诉你“抢购是因为稀缺,买不到”。那为什么稀缺买不到呢?他们就说“因为这款玩具啊,有收藏价值”。那为什么它有收藏价值呢?他们就会告诉你说“因为全球唯一一只薄荷色的Labubu在拍卖行拍出了108万的天价,起拍价才1000元,价值翻了1000多倍呢”。那为什么它能被拍出天价还翻了1000多倍的价格呢?“白痴欸,你连这都不懂吗,因为所有人都在抢购啊。”你有没有发现他们的逻辑呈现出一种内循环的状态。

按照以往的经验,主流拍卖行,比如苏富比(Sotheby's: 国际知名的艺术品及珍品拍卖行)、佳士得(Christie's: 国际知名的艺术品及珍品拍卖行),比较青睐古董和艺术珍品。玩具上拍卖行一般都是具有历史价值的中古玩具,本质上也是一种古董。但是像Labubu这种玩具,厂商不是还在生产吗?还在生产的玩具为什么要拍卖?但如果你把它理解为一款设计师的杰作,同样也很牵强。能进拍卖行的设计师,比如草间弥生(Yayoi Kusama: 日本著名当代艺术家)、Andy Warhol(安迪·沃霍尔: 美国波普艺术的代表人物),那都是传奇级别的大师,引领全球流行文化都多少年了。问题是Labubu的设计师又不是什么名人,就是再有水平,也不至于拍出一千多倍的溢价。所以说,这件事肯定没有那么简单。

泡泡玛特:一家“另类”公司的崛起

这款叫做Labubu的娃娃背后的公司叫做泡泡玛特(Pop Mart: 中国一家潮流文化娱乐公司,以盲盒玩偶闻名)。外国人对这个名字肯定不太熟悉,因为就连大多数中国人也都是这两年才听说的。但这家公司本身并不新,已经运作十多年了。第一家创始门店就开在我们海淀的中关村(Zhongguancun: 位于北京市海淀区,被称为“中国的硅谷”,是中国高科技产业和创新中心)。泡泡玛特的连锁店以前只有北京上海这样的一线城市才有,因为卖的东西太贵,二线以下的城市是消费不起的。这家公司的定位是高价策略,而不是低价策略,这在中国极其罕见。

中国投资圈以及大多数投资人当中,都流行讲一条金规铁律:绝大多数零售和餐饮类的创业公司都是从三线城市发展起来的。为什么是三线城市呢?因为中国太大了,各地的贫富差距更是令人触目惊心。比如北京很多老年人光是退休金都超过一万块,但与此同时,中国有六亿人月收入还不足一千元。所以中国从一线城市到五线城市,收入呈现出金字塔结构。而三线城市居民的收入水平正好处在金字塔的中间,不至于太穷,但也不会像一线城市那么富裕。因此三线城市的消费水平是能够代表大多数中国消费者的。

你作为企业,按照三线城市的消费水平制定产品定价的时候,不会脱离群众太远。比如中国最著名的冰淇淋与茶饮连锁品牌蜜雪冰城(Mixue Bingcheng: 中国知名的连锁冰淇淋与茶饮品牌,以平价策略著称),主打的是四元一杯的奶茶,被称为小镇青年的廉价毒品。很难喝,还经常有卫生问题,但是那又能怎样呢?这家公司的市值有1700多亿。北京上海的奶茶普遍卖到20多块钱一杯,当然品质就高多了。问题是这类高端茶饮品牌,比如说喜茶(Heytea: 中国高端茶饮连锁品牌)吧,上市以后的市值不过才100亿。这差了多少倍呢?所以这是在中国做生意的普遍规律,这个14亿人的国家,大部分老百姓消费力很低,绝大多数成功的产品都是靠数量和规模取胜的。然而泡泡玛特这家公司就非常奇怪,它违背了中国绝大多数投资人的基本逻辑,在整个资本市场上都是个另类。别说外国的财经媒体看不懂,一直到现在为止,很多中国本土的投资人还都看不懂。

海外媒体在介绍泡泡玛特这家公司的时候,由于缺乏资料,对它的描述从一开始就有问题。他们使用的公司简介都是从国内的媒体文章里抄来的,说这家公司的创始人叫王宁,是一个愣头愣脑的河南青年,但是很有生意头脑。2010年他在一个不为人知的小角落里开出了泡泡玛特的第一家店,后来逐步发展壮大,并且在逆境中掌握了不为人知的财富密码,聚焦于“情绪驱动消费”,年轻内容体验,构建了一个从IP孵化、生产再到销售推广的完整生态,力图打造东方的迪士尼。这一类的创业励志故事通常都是印在那些厕所读物上忽悠普通老百姓的,不必当真。

泡泡玛特的第一家店是开在中关村的,这可不是什么不为人知的小角落。中关村被称为中国的硅谷,是中国IT企业的中心,风险投资商的集中地。尤其是最近这几年,它还不光具备了硅谷的功能,同时也具备华尔街的功能。所以中关村相当于是中国的硅谷+华尔街,核心得不能再核心了。海淀区的GDP有1.1万亿人民币,就主要是靠中关村这一个“村”带起来的。你可以想像一下这个地方的资本密集度有多高。中关村这边资本泡沫最鼎盛的时期,写字楼的租金是每平米20块钱一天,粗略计算的话,租一个20平米的办公室,一年就要2万美元,简直是令人瞠目结舌。因为这个价格甚至比硅谷还贵,已经达到了纽约或者东京的中高档办公室的价格。这还只是办公楼,而商铺那就更贵了。核心地段临街卖早点的小档口,一年能达到100万人民币的租金,平均一个月接近10万块,实在是难以理解。

中关村以前真的就是个村,在古代的时候是皇宫里那些太监的陵园,由于太监也叫“中官”,所以得名“中官村”。后来因为这个名字太难听了,就把当官的官改成了现在这个关门的关。中国古人讲风水,陵园都是风水宝地。紫禁城外风水最好的就是这一带,所以清代的皇家园林颐和园、圆明园都修在这里。民国以后围绕着圆明园又修建起了清华大学和北京大学这两所中国最高学府。再后来1949年共产党打到北京,解放军就驻扎在颐和园旁边,当时旁边还有一个军用的西苑机场。对共产党的高层来说,这个地方开会、度假、疗养都很方便。所以后来他们就在自己驻扎的基地上建立了中央党校以及国防大学。共产党自己办的大学中国人民大学也在中关村,人民大学的前身是延安公学,北京的人民大学是1949年以后刘少奇向苏联申请援建的。1972年Richard Nixon(尼克松总统)访华期间,他的夫人Pat Nixon(帕特·尼克松)也来过中关村,参观了当时的四季青生产公社。这是冷战时期的标志性事件之一,也是中美两国的破冰之旅。所以80年代改革开放的第一波民营企业,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四通公司(Stone Group: 中国改革开放初期具有代表性的民营科技企业),就是从四季青公社走出来的。四通公司的创始人叫万润南,是中国著名的异见人士。1989年的天安门事件以后,万润南逃亡到了巴黎,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回来过。其实他根本没有必要跑,那事跟他没什么关系。不过万润南自己虽然逃亡了,四通公司本身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被副总裁段永基接管了。段永基在四通公司的基础上打造出了后来的中关村电子一条街,这就成为了中关村科技创业的基础,所以段永基才被称为“中关村教父”。据说1988年的时候,海淀区的领导曾经陪同万润南考察,指着前面一眼望不到边的农田对他说:“万老板,你们四通愿不愿意投资,愿意投资啊,这片地都交给你们开发。”领导指的那片地就是整个上地西二旗地区,现在那些小米集团联想集团百度集团的总部当年还都是菜地呢。弹指一挥间,沧海桑田。所以说,一个中关村真的就是半部中国近代史。

泡泡玛特当初它的第一家店就开在中关村的欧美汇(欧美汇购物中心: 位于北京中关村的商业购物中心,现已更名为领展购物中心)。欧美汇这个名字起得非常奇妙,感觉好像是在表达一种什么愿景似的。现在它改名了,不叫欧美汇了,现在叫领展购物中心,被一家香港的信托基金接管了。2009年欧美汇刚建立的时候,是一家天津的房地产公司在管理,很神秘,可能跟当时天津开发整个滨海新区的投资潮有关,可惜如今全都烂尾了。

泡沫玛特的创始店是用自有资金开出来的,没有拿过投资,而且从一开始就显得很高端,从日本拿到了一些娃娃和手办的独家代理。当时这家店总的来说还是很冷清,属于小众艺术的那种定位,普通人很难欣赏,也买不起。中关村这一带的投资人遍地都是,但是那个时代好项目太多了,谁会去投一家玩具店呢?所以投资人最初都对这家公司嗤之以鼻。直到后来泡泡玛特开始转型到“盲盒”(Blind Box: 一种商品销售模式,消费者购买时无法预知具体款式,具有随机性和收藏性)模式以后,才开始进入正轨,演变成了我们今天熟知的那个样子。但是从此以后,也就一直陷入到争议当中,外界从来也没有停止过对这家公司的批评。

中国金融环境的畸形生态

今天大家对盲盒都不陌生了,盲盒是一种概率游戏,概率游戏本身就具有上瘾性。如果你想把一整套都收集全,可能要花很多钱。当初泡泡玛特的盲盒战略一经推出大受欢迎,在中国引发了盲盒热,因为当时中国人还觉得很新鲜,没见过。再加上那几年经济形势好,年轻人普遍都有些闲钱。但是好景不长,中国所有的公司一夜之间都开始效仿泡泡玛特做盲盒。甚至连东北的土味肥皂剧**《乡村爱情》**都卖过盲盒。发展到后面,甚至根本不相关的行业都强行搞出了盲盒销售模式。当时业内有一句话叫做“一切皆可盲盒”。那几年在网上买个菜,都能选择盲盒模式,就是说20块钱送你一包菜,但是里面的菜是随机的。可见泡泡玛特引起的这场风潮当时在中国有多疯狂。

当然盲盒本身并不是泡泡玛特发明的,在日本早就有。盲盒、福袋、扭蛋、抓娃娃,这些在当代中国流行的概率游戏全都是从日本学来的。尽管扭蛋机和娃娃机本身并不是日本人发明的,而是美国发明的,但是被日本发扬光大了,从上世纪70年代开始对整个亚洲的影响都很大。这就首先产生了一个巨大的问号:既然泡泡玛特的这些业务都是在模仿日本早就玩剩下的潮流文化,那为什么日本却反而没有出现过类似于泡泡玛特这样的企业呢?

日本当然有三丽鸥(Sanrio: 日本知名的卡通形象公司,旗下有Hello Kitty等IP)这样的旗下拥有Hello Kitty等知名IP的老牌玩具公司,它本身就是泡泡玛特的学习对象。日本也有Kiddy Land(Kiddy Land: 日本一家大型玩具连锁店)这类卖潮玩或者卖盲盒的连锁店,大型连锁店不多,主要是独立店。日本这一类店铺实在太多,你在东京逛一个月都不一定逛得完,因为日本的动漫、电子游戏和设计产业实在是太发达了,全球知名的顶级IP都一抓一大把。问题在于这些日本企业都没有像泡泡玛特一样,试图靠这种所谓的盲盒、玩具收藏+拍卖的业务模式,做成一家在全世界扩张的巨无霸集团。如果你对这个领域多少有些接触的话,会感觉莫名其妙:“啊,这也行吗?这不就是个小众亚文化吗?”然而泡泡玛特不仅做了,而且把全世界都看傻了。他们甚至反向跑到日本去开店,还一口气开了八家店。在第一家店都没人去的情况下,后面七家也一口气开出来了。尽管生意不温不火,平时也没什么客流,但是开店的速度真的非常猛,以至于泡泡玛特如今疯涨的市值连日本媒体都惊呆了。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呢?

认真去梳理泡泡玛特的发展史,你会发现更加蹊跷的现象。刚才说了,由于所有商家都下场做盲盒,这个东西很快就被做臭了,消费者逐渐趋于理性,泡泡玛特销量同样也大幅下滑。到2016年的时候,它已经快倒闭了。不过由于早期积累的一波快速增长,泡泡玛特在2017年的时候趁机在新三板(New Third Board: 全国中小企业股份转让系统,中国特有的场外股权交易市场,主要服务于中小微企业)上市了。严格来说也不叫上市,因为新三板是一种特殊的股权交易,全称叫做“全国中小企业股份转让系统”,算是一种中国特色的发明,因为市场经济的国家没有这种东西。对海外的朋友来说,即便我花很多时间讲,你应该也还是很难理解新三板是个什么东西。这还是具备一定商业知识的前提下,至于普通的外国人甚至都无法理解中国的股市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中国的老牌股市包括上海证券交易所、深圳证券交易所,再加上香港的交易所,你算一算,实际上中国已经有三个证券交易所了。而美国作为全世界的金融中心,也不过就是纽交所、美交所和纳斯达克三个交易所而已,而且纽交所跟美交所现在还合并了。而相比之下,中国的交易所数量多得很不正常。在上海、深圳和香港三大交易所的基础上还不够,后来深交所增加了创业板,北京又增加了所谓的新三板,在新三板的基础上,到2021年又设立了北交所。按常理来讲,中国哪有那么大的金融市场,而且也根本没有多少优质企业,更没有那么多的股民。那你设立那么多交易板块干什么呢?给人感觉交易所比交易还多。

问题在于中国的中小企业一直到今天为止,实际上也没有什么融资渠道。众所周知,企业的发展离不开资金的杠杆,但中小企业的资金杠杆主要来自于民间借贷,说不好听点,就是高利贷。大家都知道,在成熟的市场环境下,比如美国,这类所谓的潮玩店、独立设计品牌属于小而美的公司,体量不大,主要的融资渠道就是银行。美国的银行遍地都是,银行直接就给你贷款了。通常一家企业发展很多年,发展到特别大的情况下,才有可能上市发行股票,在证券市场上融资。而市场当中绝大部分的投资都应该是由银行来完成的。但是中国的银行却根本没有这个功能,创业者永远都不可能从银行那里借到钱,因为中国的银行只做抵押贷款,而且只认黄金、土地、房产之类的硬通货。创业者一听疯了,我要是有这么多资产,我还创什么业呢?在家躺着数钱不就行了吗?没错,所以中国的银行按照西方标准应该叫典当行,他们干的这个工作叫典当,这不叫贷款。关于这一点,中国政府肯定不承认,他们会说企业可以向银行申请信用贷款。信用贷款的体系非常复杂,也同样都是中国特色。简单来说,由于民营企业受到银行严重的歧视,只要你真的需要钱,那你真的不可能贷到款。银行只把钱借给那些根本不缺钱的企业。那根本不缺钱的企业为什么还要借钱呢?所以他们的逻辑永远都是自循环。当然了,如果有公权力介入,那就不一样了。一旦有省市级领导批的条子,银行马上给你开闸放水。只有在这种情况下,企业才能从银行那里借到钱。问题是这样畸形的金融环境导致的结果是什么呢?这还用说吗?要不为什么中国有全世界最多而且还最高的烂尾楼呢?

上市之路与“换钱”通道

我们回到创业的话题上,既然创业者没有办法依靠银行,想要投资就只能想别的办法。接下来就导致了一个更关键的问题:今天在中国的语境里,往往把投资(Investment)和风险投资(Venture Capital, VC: 专门投资于初创企业或高成长性企业的股权投资形式)混为一谈,基本上我们所说的投资就是风险投资,就是VC就是创投。然而在国外这两个概念可是天差地别。投资在西方有几千年的历史,现代意义上的银行在欧洲中世纪就有了,到了文艺复兴时期已经很活跃了。但风险投资是20世纪下半叶伴随着科技创新领域的革命才开始发展的,尤其是进入互联网时代以后,我们才接触到这个概念。所以VC只是投资领域当中的一个极特殊的分支,它对企业的评估方法也极其特殊,符合VC要求的项目凤毛麟角,一定是那种能在短时间内迅速爆发,能翻几百倍、几千倍甚至几万倍的潜力股,比如Google、Amazon、ChatGPT这种产品。正常的公司他们不投,因为正常的公司是银行投资的领域。

然而中国的银行不给创业公司投资,所以自从中国进入互联网时代,引入了VC的概念以后,就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从此以后所有的中小企业都去找VC,因为VC变成了中小企业融资唯一的选择。问题是正常的企业不可能符合VC评估的要求,那怎么办呢?还能怎么办?骗呗。只有骗这一条路可走,不管用什么方法,只要拿到VC的投资就行。脚踏实地,认真做事,你一定会被市场淘汰。这无关于道德问题,因为靠民间借贷,资金成本太高,跑不赢利息。这就像是打游戏的时候,如果所有玩家都开作弊器,你水平再高也没用。所以在中国,你能观察到极为魔幻的现象,就连那些卖烧饼的都会用天花乱坠的概念,给自己包装成高科技潜力股,把正常的企业强扭成一个怪胎,通过造假的方式伪装自己的增长模型,以达到VC对项目增长性的要求。由于有这样畸形的环境,所以这么多年下来,市场培育出的创业公司几乎全都是怪胎,只不过有些怪胎长得非常大罢了。

那么你可能会问,难道VC看不出来这些项目是在造假吗?答案是,当然看得出来。但是无所谓啊,VC的目标只是把项目推上市,只要合理合法地进了股市,风险就丢给股民了,VC就可以套现离场了。我听很多风险投资人讲过:“只要你三年内能让我退出,你干什么都行。”而这就回到了刚才我们讨论的话题,包括新三板在内,中国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证券交易平台呢?很简单,项目进不了股市,VC就赚不到钱。所有创业公司排队找VC,所有的VC又在排队等上市。如果上市的渠道不通畅,所有人就都堵在那里了,钱就转不起来,央行印的那些钞票就没有办法流动,中国的金融体系就会变成一个冲不下去的马桶。

了解了这些背景以后,我们再重新去看泡泡玛特的历史,一切就变得非常清晰了。2017年它在新三板上市的时候,其实非常勉强,因为它一直都处在连续亏损的状态下,所以不仅没有在新三板圈到钱,而且到2019年的时候就摘牌了。然而2019年从新三板退市以后,2020年它突然又上了港交所(Hong Kong Stock Exchange: 香港联合交易所,亚洲重要的国际证券交易所),隔了短短一年时间,估值却翻了接近十倍,让人完全摸不清头脑。这就好比一个中考都不及格的小孩,一年之后摇身一变,成了重点大学的优等生,也太不合常理了吧。

2020年在港股上市的时候,泡泡玛特自称要做中国的迪士尼,至少它当时是这么跟股民讲的。众所周知,华特迪士尼公司(The Walt Disney Company: 美国知名的跨国娱乐传媒集团)的主营业务是主题乐园、媒体网络、影视娱乐和消费品。而泡泡玛特的主营业务却是盲盒、福袋营销、扭蛋、彩票、虚拟抽奖。这算是哪门子的迪士尼?你仔细想想,如果我跟你讲一家公司的主营业务是百家乐、轮盘、德州扑克、老虎机,你说它是什么公司?而且迪士尼从根本上来说还是一家内容公司,它旗下的每一个IP都是脍炙人口的动画或者电影。然而泡泡玛特却反复强调:“我们的IP没有背景,没有表情,没有故事。”说白了就是人家一毛钱都不会花在内容开发上。这让中国那些艰苦耕耘的动画公司情何以堪啊?别人起码用五年时间开发一个动画系列,玩具才好意思拿出来卖。泡泡玛特则是凭空生造一个概念,原地起飞,玩具直接就送进拍卖行了,资金还能源源不断地打到它账上。

社交媒体营销的“信息茧房”

当然,你要说泡泡玛特什么内容都没做,也是冤枉了它。实际上它投入了大量的资金,运营了大量社交媒体的账号以及形形色色的独立站。比如当你在YouTube上面搜索Labubu的时候,随便翻,看到某英语账号是一个讲玩具收藏的媒体,做得还挺专业的,不过订阅人数不多。仔细一看账号的定位在阿联酋,但主持人是个亚裔,好像是个ABC。好奇怪,为什么在阿联酋呢?这个号没有开广告,不能赚钱,投入的制作成本还挺大的,那做这个号图什么呢?再仔细看,讲Labubu的节目底下还真有几个观众,留言还挺生气的,说什么“Labubu让西方认识到了崛起中的中国的软实力”,“造谣说泡泡玛特涉嫌赌博纯粹就是双标,明明很多玩具企业都做盲盒的”。这个评论编的,能再假一点吗?这个频道最搞笑的地方是最初它的主持人还不是这个亚裔,而是一个东欧口音的大哥,做了没几期就换人了。可能这些洋老外没有亚裔好控制,要不也可能就是薪资谈不拢。

总之,成千上万个这种社交媒体帐号遍布在TikTokInstagram还有YouTube上面,发的内容都跟玩具收藏以及泡泡玛特的产品相关。每个人都告诉你,这款玩具再不抢可就买不到了。你作为一个普通人,当你看到第一个人讲Labubu的时候,你不知道Labubu是什么。没关系,当你看到第十个人讲Labubu的时候,你依然不知道Labubu是什么。但你知道,再不抢可就晚了。当然,有的人会理性一些,即便是看到第十个人在抢Labubu,也还是心存疑虑,决定去Google一下Labubu到底是什么。但是他会惊讶地发现,不管你搜Labubu、盲盒、玩具收藏,还是其他任何能联想到的关键词,搜索结果里面跳出来的独立站都会告诉你,Labubu是一款被疯狂抢购的玩具,而且在拍卖行拍出了一千多倍的溢价。到此为止,无论多么谨慎的消费者,也都会把Labubu加入到自己的购买计划中了吧。对英语世界的老外来说,他们对这一切完全没有抵抗力。当然,对我们老中来说,这一套实在是太熟悉了,我们早就有很强的免疫力了。

畸形市场下的生存之道

但是到这里为止,还有一个关键问题没有解释清楚:为什么当初泡泡玛特第一次上市的时候,从新三板黯然离场,第二次到香港上市,却像打通了任督二脉似的,受到了资本的热捧?同样的业务,为什么一年之前行不通,一年之后却拔地而起呢?创始人的脑子是突然之间开了光,还是另有什么别的隐情?

大家要注意,港股属于离岸上市(Offshore Listing: 企业在注册地以外的证券交易所挂牌上市)。泡泡玛特本质上做的是博彩业务,娃娃是赌场里的筹码,它自己则是庄家。这件事谁都看得懂,资本也都非常清楚,政府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呢?所以盲盒模式早就受到了市场监督部门强烈的批评与打压。他们非常清楚这是在“割韭菜”(Cutting Leeks: 中国网络流行语,指通过不正当手段从散户或普通消费者手中获取利益)。但是泡泡玛特非常聪明地选择开展海外业务,没人规定不能割外国人的韭菜。所以它在一大批盲盒企业纷纷倒闭的时候,巧妙地逃过一劫。

除此之外,离岸上市还有第二重好处。很多投资人都会隐晦地跟你讲,有些项目不一定是好生意,但一定是“换钱”的好通道。什么叫“换钱”?因为人民币一直以来都有强烈的离岸冲动,或者再说直白一点,有钱人手里的资金需要想办法合理合法地转移到海外去,哪怕是有很大的折损也没关系。因为正常情况下,你不可能把手里的钱兑换成外汇。以前的节目当中我讲过,影视行业和艺术品拍卖行业过去一直都是“换钱”最好的通道之一。随着这些年金融政策收紧以后,当然也就是受冲击最严重的行业了。所以我在这期节目开篇的时候讲了,每年有接近20%的投资从电影行业里撤出,但我在前面并没有解释原因。看到这里大家就明白了,其实资金的这种大撤退并不是因为拍电影不赚钱。拜托,拍电影一直以来都不赚钱好不好?你们不会是真的以为资本投在这个领域里是为了赚钱吧?那么除了影视和艺术品拍卖,这些年被打击的“换钱”通道还有什么?澳门赌场、区块链、数字藏品,都有类似的功能:可操盘、能快速炒作、能短线套利,还能让人民币离岸。那有没有什么行业具备以上提到的所有特点,但是没有风险,能绕开监管,同时看起来还健康无害老少咸宜?哎,泡泡玛特。

事实上泡泡玛特不仅老少咸宜,而且女性用户比例占到了70%。相比之下,加密货币的玩家当中女性还不到10%。你要是资本你也会追捧它的。不过这种状态恐怕也维持不了多久。中国政府能看出它是博彩公司,难道外国政府看不出来吗?涉嫌Gambling的业务早晚会被ban掉。只不过外国的市场环境比较宽容,博彩公司一般也不会完全禁止,只是会像烟酒企业那样受到限制,比如禁止未成年人购买,禁止你在大部分场合下公开宣传等等。不过宣传一旦受到限制,对泡泡玛特这种公司来说,可能就是致命的。禁令什么时候会下来呢?不好说。但是对资本来说也不重要,到那个时候他们早就套现离场了,风险就留给那些股民和抢购玩具的收藏家吧。

最后总结一下,这期节目聊到了泡泡玛特,但我真正想说的并不是泡泡玛特本身,也并没有批判它的意思。是的,它在中国畸形的市场环境下,从一家卖潮玩的商铺,逐渐蜕变为一个巨型的怪胎。但问题是,怪胎又何止它一个呢?除了投机套利这条路,它有别的路可选吗?在中国,老实本分的中小企业为什么没路可走?人民币资产为什么拼命地想要出逃?因为直到今天为止,政府对市场经济的态度依然还都是含混不清,民营企业迄今为止也从来没有得到过平等的对待。1989年就该干的事,拖到现在还没干呢。这种大环境下,他们要是真能坚持长期主义,才真是奇怪呢。所以这么多年来,我观察到身边的人,凡是兜里有点钱的,不是已经跑出去了,就是正在准备逃跑的路上。想一想泡泡玛特这样的博彩公司,它背后的整个中国,又何尝不是一个巨大的赌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