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的真相:不止于症状,更是身心联动的第五生命体征 一席YiXi 2024-08-09

大家好,我是疼痛科医生路桂军,目前在北京清华长庚医院和厦门长庚医院工作。疼痛,这个词汇大家并不陌生,它在我们的日常语言中承载了丰富的情感,从“痛心疾首”到“痛改前非”。而我,正是专注于此领域的专科医生。

疼痛的本质:症状与疾病的双重属性

我之所以选择投入疼痛医学,源于我早期在麻醉科的经历。1989年,国家卫生部将疼痛科纳入麻醉科的专业领域,我看到了这个领域的发展潜力,并决心投身其中。在建设疼痛科的过程中,我深刻认识到疼痛的多重属性:它既可以是疾病的症状,比如冠心病引起的胸痛,高血压导致的头痛;也常常独立成为一种疾病,如三叉神经痛、坐骨神经痛等。

在过去朴素的观念中,疼痛常被视为疾病的附带症状,处理上往往“苟且”。但现代医学的发展,借助于先进的化验和检查手段,让我们能更清晰地了解疾病的转归,也让我们明白,早期有效的镇痛不会影响疾病的根本治疗。正如所有学科的发展目标——延长生存时间提高生活质量——疼痛科正是致力于后者,它是一个提升生活质量的关键学科。

挑战传统观念:忍痛并非美德

然而,疼痛学科的发展并非一帆风顺。长久以来,社会上存在一种观念,认为疼痛可以“挑战人的毅力”,甚至将“忍痛”视为一种美德。这种观念在医疗实践中也时有体现:患者在输液时担心疼痛,护士会说“这是人皮,疼是肯定的”;术后病人表达疼痛,医生也可能将其视为“正常反应”。更有甚者,当肿瘤患者接受阿片类药物(如吗啡)止痛时,会担心“吸上毒品,晚节不保”。

这些观念和担忧,实则是一种误解。在临床上,由医生正规处方的阿片类药物,其主要目的是为了有效止痛,从而显著提高患者的生活质量。 得病需要治根,但并非必须忍受疼痛的折磨

我曾与疼痛病房的患者们讨论“忍痛是一种美德”这一说法,他们普遍感到愤怒,认为忍痛是对疾病的纵容,是对医疗技术的迁就,最终毁掉了他们的生活。他们认为,忍痛是一种“软暴力”。

我曾亲历一个案例:一位为国家做出突出贡献的老专家,因胸椎压缩性骨折出现肋间神经痛。骨科手术后,尽管骨形恢复,但神经压迫导致持续疼痛。当医生引用“江姐”的事迹,试图用“忍痛是为了大义”来开导她时,老人沉默了。然而,她的女儿找到我,表达了她的痛苦——她的母亲因此对自己产生了极大的不自信,觉得辜负了党和国家的培养。这说明,以“忍痛”来要求患者,是在他们的尊严上进行攻击。

疼痛:不容忽视的第五生命体征

我们常说“不疼不痒”,这表明疼痛和瘙痒一样,是难以忍受的刺激。如果它们出现,足以让人寝食难安。早在2000年,世界卫生组织(WHO)就已将疼痛列为人的第五大生命体征,与呼吸、血压、脉搏、体温并列。这一定义本身就强调了无痛是人的基本权利。

疼痛管理不仅仅是科技层面上的止痛,更包含着深刻的人文关怀。正如中国第二次医学人文大会上所言:“镇痛就是人文,没有镇痛就是没有人文”。连疼痛都无法止住,又如何谈论体谅患者、换位思考、与患者同呼吸共命运呢?

疼痛科的诊断艺术:剥丝抽茧,以症状为线索

那么,疼痛科医生是如何看病的?我们首先会仔细询问患者:怎么疼、哪疼、多长时间了、加重或减轻的诱因、曾做过何种治疗。我们进行细致的二级问诊,了解疼痛的性质:是肌肉筋膜的酸痛、胀痛?是神经的放射性疼痛、触电样疼痛?是缺血性或感染性的搏动性疼痛?还是神经病理性疼痛,如火烧火燎、像抹辣椒水一样?

通过对疼痛性质的分析,我们可以初步判断病因。例如,老年人夜间为主的疼痛,需考虑肿瘤;呼吸时加剧的胸痛,可能与胸膜有关,需转至呼吸科;高血压引起的头痛,则可能需要神经外科介入。我们进行细化的分诊和疼痛管理,目标是缩短患者的诊疗过程。

我曾遇到一个案例:一位西北的病人,全身多发疼痛四年,身形消瘦,丧失劳动力。她描述的肩部、臀部酸痛胀痛,喜欢重压,这让我联想到微量元素中毒疼痛。通过询问,她曾使用增白护肤品,检查后发现汞超标5倍。确诊为汞中毒后,通过排汞治疗,四个月后康复。一个好的疼痛科大夫,不仅止痛,更能通过分析找到病因,缩短诊疗过程。

前沿技术与人文关怀并举

如今的疼痛科,早已超越了单纯开止痛药的范畴。我们拥有多种专科技术:

  • 神经阻滞:通过注射药物营养神经,缓解粘连压迫。
  • 腹腔神经丛毁损:针对肝胆胰等腹腔肿瘤引起的严重腹痛,效果可维持3-6个月。
  • 神经介入治疗:包括神经调控吗啡泵。吗啡泵通过导管将吗啡泵入脑脊液,镇痛效果好且副作用少,对晚期肿瘤患者益处巨大。
  • 脊髓电刺激:通过在脊髓放置电极,释放电流覆盖疼痛区域,带来温热舒适感,有效缓解身体和心理痛苦。

我曾接诊一位肺癌骨转移的患者,他形容胸骨被钢丝勒住般痛苦,甚至公开选择安乐死。在他接受脊髓电刺激治疗后,他说:“让我幸福地活着,活到最后是人生一件幸事,首先不要让我疼痛。”这再次印证了疼痛与希望的负相关关系。

疼痛的客观判断与主观感受

国际疼痛研究会(IASP)对疼痛的最新定义是:“疼痛是一种与实际或潜在组织损伤相关的,不愉快的感觉和情绪情感体验,或与此相关的一个经历。” 这一定义强调了疼痛的主观性情感体验

疼痛的严重程度,我们常通过0-10分的疼痛评分来评估。但需要注意的是,疼痛是一种纯主观感受,任何检查无法量化。我们必须相信患者的感受,但也要进行客观判断。例如,患者自述9-10分剧痛,但若其坐卧安稳、语言逻辑清晰,且睡眠不受影响,则可能是在寻求关注。通常,3分以下疼痛不影响睡眠,3分以上则会寝食难安。若患者自述剧痛却睡得很好,我们应按3分以下疼痛的标准进行治疗,并理解其可能是在表达对关注的渴望。

疼痛与痛苦:密切相关但并非等同

疼痛和痛苦(Suffering)是近义词,但并非同一概念。研究表明,疼痛患者不一定痛苦,但痛苦的患者多有疼痛。当慢性疼痛患者同时具备三个条件时,容易转化为痛苦状态:

  1. 恶性刺激持续存在:疼痛长时间(数年甚至数十年)未缓解。
  2. 信任危机:患者的痛苦感受不被医护人员理解或信任,例如,医生怀疑其“成瘾依赖”而仅给予安慰剂。
  3. 治疗的无望感与无助感:对长期的疼痛和治疗前景感到绝望。

情绪与身体的交织:身心一体的疼痛

情绪与身体器官之间存在着密切联系。心、肺、胃肠、膀胱等器官高度表达情绪。例如,生气可能导致血压升高、心慌胸闷;焦虑可能引发腹泻或食欲不振。

心因性疼痛并非“子虚乌有”,医学上称之为“持续性躯体化形式疼痛障碍”。心理因素常常被忽视。医生若简单地说“别想了”、“出去旅游放松”,患者往往难以接受,甚至会感到愤怒,认为医生不重视他们的痛苦。

我曾遇到一位45岁的男性患者,六年间反复出现胸痛,多次冠脉造影均无异常。他告诉我,16岁时父亲因胸痛猝死,他害怕遗传,越接近47岁越感胸痛。分析其情绪心理后,他暂时稳定下来。这说明,胸痛、胸闷等症状,若查无器质性病变,可能与情绪问题相关。

盆底会阴区疼痛与性教育缺失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盆底会阴区疼痛,这是慢性疼痛中最难治疗的区域之一。这很大程度上归因于中国性教育的缺失。患者因隐私部位疼痛,羞于启齿,辗转于多个科室(肛肠、泌尿、生殖、中医、康复),却常被告知“与我无关”,承受巨大痛苦,甚至有自杀病例。

躯体疼痛若持续超过三个月,常伴随精神心理问题。躯体疼痛与心理问题之间存在一种“诡异”关系:一方的加重往往导致另一方症状更甚。其中,抑郁焦虑是最严重的刺激。患者的社会功能被粉碎,产生无价值感,即便疼痛缓解,也可能因情绪失控而难以生存。因此,对疼痛的关注必须是身心共同的。

疼痛科的发展:从症状到“第五生命体征”

疼痛科的出现,是医学分科发展的必然。从最初按内外、男女、老少、系统划分,到如今按症状分诊(如发热门诊、疼痛门诊),医学不断深化,其核心目的始终是延长生存时间提高生活质量

在2007年,原卫生部明确规定疼痛科为一级临床学科,要求各级医院设立疼痛门诊和病房。这为广大疼痛患者提供了重要的就医途径。我个人也见证了疼痛科从“冷板凳”到被“暖热”的过程。早期,我们团队认真学习《疼痛治疗学》,从零开始,经过近20年的发展,疼痛科已经成熟,有能力为患者提供有效的症状管理。

最后,我想对所有医疗同仁和患者朋友说:疼痛科医生希望多听患者说话,用我们的技术温暖生命,让世界变得更加和谐。 理想的生活,一定是无痛的生活。谢谢大家。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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