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 今天我们来聊聊中国房地产界两位家喻户晓的人物：王石和张鑫（潘石屹的太太）。在中国经济腾飞的时代，房地产行业涌现出许多叱咤风云的人物，如任志强、王石、许家印、张鑫、潘石屹夫妇。其中，任志强因政治原因被判刑十八年，至今仍在狱中；许家印正在接受审判，其刑期估计不会短于任志强。

前段时间，有传言称王石被监控，近几日甚至有传闻他已被捕。但他本人已公开辟谣，至少目前他仍保有发微博的自由。回顾当年中国房地产界风云人物，能够全身而退的，似乎只有张鑫和潘石屹夫妇。这并非偶然，而是源于他们卓越的认知和非凡的决断力。

上周，《华尔街日报》刊登了对张鑫的专访。读后我深有感触，也备受启发，特此分享给大家。几日前，趁着天气晴好，我一直外出骑行，今日雨天休息，正好可以为大家细细道来。

这篇专访的核心启发在于：一位知名企业家能够在中国全身而退，关键在于对局势和趋势有清醒的认知。他们深谙何时应进取，何时应放弃，能够未雨绸缪，提前布局，并且具备壮士断腕的决断力。

认知与悲哀：中国企业家的时代落幕

在访谈中，张鑫说道：“如果你今天去北京，仍然能看到光鲜亮丽的建筑，但是光鲜亮丽之下，是机会被夺走的悲哀 (sad)。” 这短短几句话，她用了三个“悲哀”。她表示：“我对中国的现状感到悲哀，十分悲哀。这代人拥有难以置信的机会，建设了中国，现在却眼睁睁看着它迅速走下坡路，自由的空间越来越窄，言论被限制，人身自由都受到限制，特别令人悲哀。” 这是张鑫的原话，她对当下中国的真实感受。

这种感受，建立在中国现状的正确认知之上：企业家的时代已经结束了，中国正在走下坡路，而且这条下坡路看不到尽头。用我一位老师的话来说，当今中国虽算不上乱世，却是个“危世”。“危世”的“危”即是危险、危机的“危”。对于中国企业家而言，危世比乱世更凶险，当务之急是脱离险境，而非仅仅保全资产。正是这种认知和决断力，让张鑫能够在纽约的办公室里，心怀悲悯，回顾中国曾经拥有的美好年代。而缺少这种认知和判断力，则可能让王石连人身自由都无法保全。

运筹帷幄：财产权、个人成长与决断力

张鑫的人生经历颇为传奇。她于1965年出生于北京，15岁便开始在香港的工厂流水线上打工。五年后，她攒下了一些钱，前往英国留学，继续打工，这次是在炸鱼薯条店。几年后，她获得了萨塞克斯大学和剑桥大学的经济学学位。1995年，张鑫回国，与潘石屹结婚，共同创立了SOHO中国。在随后的二十年里，他们的公司在中国建造了五千万平方米的办公楼，其现代化的建筑风格显著改变了北京的天际线。

然而，张鑫的眼光并未局限于当时的中国建筑市场，而是做出了前瞻性的判断。她同时在国外进行布局，2008年金融危机后，她收购了大量海外资产，并在中国房地产市场降温前，果断抛售了许多国内资产。即便如此，五年前她也经历了“断臂求生”。2021年，黑石集团曾出价40亿美元收购SOHO中国，但被中国政府叫停，整个交易因此泡汤。由于中国政府禁止买卖，加上中国房地产市场崩盘，当年价值40亿美元的资产，如今可能只剩零头。

纸面上，她与潘石屹仍是SOHO中国的大股东。但张鑫一语道破实质：在无法自由买卖和转让的情况下，账面上的所谓所有权就失去了意义。这一点，很多中国企业家并未真正理解：财富是一种所有权，如果只是名义上的拥有，却不能自由处置，这种所有权就是虚的，无法兑现，意义不大。

谈及此处，我联想到多年前在法学院学习property（财产/财产权）这门课。教授反复强调，“property”并非简单的“财产”，而是“right to property”（财产权）。而财产权的根本在于法律的界定和法院的保护。然而，中国的法律最多只能算是“党国”的附属，法院也同样如此。在“党国”至高无上的权力之下，连自身都难保全，遑论保护企业家的财产权？

读张鑫的访谈，一个巨大的感慨是，我们这代中国人经历了中国经济的完整兴衰周期。从毛泽东逝世、文革结束的曙光乍现，到近二十年的蓬勃发展，国家曾充满生机。用张鑫的话说，那时空气中弥漫着乐观的气氛。随后，却是“一波一波的开倒车”。政治重新成为“绞肉机”，经济陷入泥潭，企业家信心崩塌，百姓实际收入下降。高楼大厦依然矗立，但企业家做大做强的机会、普通家庭子女的阶层跃升机会，已被权力和既得利益阶层彻底堵死。

记者问张鑫，中国政府搅黄了黑石集团收购SOHO中国的交易，她是否感到愤怒？她说，不愤怒，只是感到悲哀。这种悲哀，许多六十年代出生的人近年来都深有体会。六零后这代人，经历了中国难得一遇的经济繁荣，随后又急速下滑。年轻时，我们曾充满希望，相信通过努力不仅能改变个人命运、积累财富，更能改变中国、推动历史进程，让中国更富裕、更开放、更文明，让中国人活得更有尊严。然而这些年，中国重新走上了“皇帝太监化”的道路。这代人一砖一瓦创造的繁荣，短短几年内迅速滑坡，眼睁睁看着心血化为乌有，而每个人都无能为力。那个曾经充满机会、充满可能性的中国，如今正奄奄一息，在断气前，或许还会拉着许多人一同殉葬，这是中国的可悲之处。

记者问张鑫，她的成功是否包含运气？她认为运气确实重要。若生于她父母那一代，无论如何努力，都不可能获得她所遇到的机会。但身处同一时代，并非每个工厂女工都能成为企业家、成为亿万富豪。记者也指出，一同工作的女工中，只有一个张鑫成为了企业家，因此成功绝非仅靠运气。张鑫也赞同此说。她认为，除了运气，个人的个性动力和决断力也是成功不可或缺的。简单来说，就是运气和决断力缺一不可。

但运气与决断力的性质截然不同：运气（机会、时代）是个人无法决定或控制的，具有高度不确定性。而决断力则完全取决于自己，是一种确定性。正因如此，张鑫说，她年轻时在工厂流水线打工的经历，让她不惧挫折，摔倒了就自己爬起来。我曾多次介绍过斯多亚学派的人生哲学：先分清哪些事是你能控制的，哪些事是不可控的。然后，尽力做好你能控制的事，不要在不可控的事情上浪费精力。一个人的运气或机会是不可控的，你不知道它何时降临，或许明天，或许十年、二十年后。一个人所能做的，就是为将来可能出现的机会做好准备。而且，运气和机会都有时间性。在运气消失、机会的窗口关闭之前，有见识、有决断力的人会未雨绸缪，果断止损，从而全身而退。

历史智慧：自由意志与生存之道

访谈中，张鑫也分享了她的个人成长经历。她小时候由母亲抚养长大，母亲对她诸多不满，认为她不如别人家的孩子漂亮、聪明。长大后，她才明白，母亲的负面态度源于她自身的不满。记者问她是否为了证明母亲错了才如此努力，张鑫回答并非如此，她只是想成为母亲的“反面”——母亲对自己和孩子都十分负面，而她则希望自己和孩子都积极、阳光。

许多人在童年时期经历过父母的负面情绪，带着原生家庭创伤生活，最终活成了父母的样子，并将创伤传递给下一代，这便是“原生家庭创伤的强迫性重复”，代代相传，如同家族基因。在这种家庭中长大，如果一个人能活成父母的“反面”，不活成父母的影子，就等于主动斩断了这种创伤的强迫性重复，这是一种非常清醒的自觉。记者问，成为知名企业家后，母亲是否还认为她什么都不行？张鑫答，至今她母亲仍认为她什么都没干好。生活中，负面的父母难以改变，能改变的是孩子长大后选择走出父母的阴影，像张鑫一样成为父母的“反面”，这才是积极的人生态度。

前几日听到王石被边控的传闻，我在推特上发文：无论他是否被抓，有一点令人困惑——既然能自由出国，为何不选择留在国外生活？在中国企业家与“党国”的关系，简直如同老鼠与猫。生意做大了，哪个企业家不是像老鼠一样被猫玩弄够了，最终沦为盘中餐？（这里的“猫”特指共产党，而非宠物猫。）在吃掉老鼠前，猫总会先戏耍一番。党对企业家施展的伎俩，有时是单独玩弄，有时是煽动群众一同玩弄。

说到底，还是那句俗话：“认知决定命运。”看看张鑫、潘石屹夫妇，再看看王石，认知是装不出来的，决断力也同样如此。认知加上决断力，一个人的命运便已基本注定。中国企业家曾轰轰烈烈地登场，却灰头土脸地收场，甚至生命与自由都无法保全。这并非偶然或运气使然，而是由每个人的认知和决断力所注定。

回想多年前，王石曾前往哈佛大学进修。我们不确定他在那里学了些什么课程。事实上，人世间最基本、最关键的见识和认知，并不需要去哈佛进修，念完中学便能大致了解。我们上学时，初中语文课本就有“扁鹊见蔡桓公”的故事。扁鹊是战国名医，他三次尽职告知蔡桓公有病，但蔡桓公因爱面子、假装自信而拒绝治疗，最终病入骨髓，扁鹊无奈逃走，蔡桓公不久后病死。

扁鹊是中国古人认知与决断力的典范。从几次诊脉，他判断出蔡桓公是个掌握权力又固执、武断的“傻叉”，这是专业人士的灾难。而扁鹊深知，唯有逃离这种“傻叉”的权力范围，方能确保自身平安，并且他一旦决断，便立即行动。不幸的是，扁鹊之后两千五百年，中国竟成了“皇帝太监”加“暴民”的天下。当今有见识、有决断力的企业家，不断上演着“扁鹊逃秦”的剧目，如张鑫、潘石屹夫妇，他们是当代中国的扁鹊。相反，一些缺乏见识、决断力的企业家，心存侥幸，最终只能坐以待毙，正如王石。我希望王石没事，他在这代企业家里已属相当不错，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一旦事发，他已无力掌控局面，完全落入了“绞肉机”的运转程序之中。

这些年，我发现部分中国企业家存在很强的心理禁锢，这极大地限制了他们的认知能力。认知水平不高，便无法做出如扁鹊和张鑫那样的决断。在企业家群体中，真正能继承中国优良传统、成功摆脱心理禁锢的，才是有见识、认知水平过关的。

我们华夏先民有决绝的传统。*《诗经》*有云：“将屈辱是彼乐土”，意即“不愿在此屈辱之地停留，去往更美好的地方”。孔子说得更形象：“鸟则择木，岂不我归？”意思是，人选择自己安居乐业的国家，如同鸟选择筑巢的树一样，是天经地义的——是鸟选择树，而非树选择鸟。孟子更是将逃离暴政视为一种认知问题，他说：“知命者不立乎，檐墙之下”，意即看清趋势的人，不会傻站在即将倒塌的高墙之下。

我出国时，一位我尊敬的古典文学老师曾引用孟子此言。这是正宗的华夏先民和中国智者的传统，而非“党国舆论诈骗”伪造的、不把人当人的所谓传统文化。这几年，中国富有的企业家大批逃离中国。这种自救，与诗经、孔子、孟子所弘扬的传统一脉相承，是用行动继承了华夏文明中久违的个体自由意志。

多年前我曾写文说，“润（ruin）是一种反抗，是一种极为决绝的反抗”。许多中国人已丧失了这种人间常识。反抗暴虐家长最决绝的方式是离家出走，不再回头；反抗家暴最决绝的方式是离婚，一刀两断——这亦是华夏先民的做法。然而，经过世世代代的驯化、精神阉割和自我愚弄，许多中国人已丧失了这种人间常识。本是真正的华夏传统，却被政治驯化的中国人视为“不爱国”；有人将“ruin”视为“逃跑”。他们缺少华夏先民的自由意志，也没有孔子、孟子的见识与智力，无法理解逃离暴虐国度是一种高效、符合人性的自救与反抗方式。在这种决绝的逃离中，得到拯救的不仅是个人财富，更是个人自由意志与尊严。

这些年，中国的舆论充斥着“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说法。作为21世纪的现代人，你需要的是“个人的复兴”。“党国”宣传的所谓民族复兴，不过是巩固权力的噱头，它们要复兴的是那个禁锢人的“皇帝太监传统”。那种复兴，代价是你的自由、你的尊严，还有你的财富。看看王石，看看张鑫，想想扁鹊——两种认知，两种决断，两种命运。

今天就说到这里，下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