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服穿着场景与历史服饰形制探讨
在日常或特定场合中,究竟什么样的情况能够让人接受自己亲自穿上汉服,是大家首先探讨的问题。现场有人表示,无论如何设想,自己在任何场景下都无法接受穿汉服出门,虽然并不反对其他人穿,但总觉得穿在自己身上显得怪异,找不出任何一个可以让自己穿上汉服的实际场景。
姜老师则提出了一个具体的设想:如果未来有一天回国,在上古三陵——黄帝陵、炎帝陵以及大禹陵的祭祀仪式上,如果能由自己担任仪式的主持人,在那种庄严肃穆的祭祀大典场合,他是愿意穿上汉服的。
提到黄帝陵祭祖,大家谈到过去陕西黄帝陵的祭陵活动,贾平凹等一批知名作家和学者经常前往参加。那些学者和作家在祭陵时所穿的服饰,据说是还原了汉代的官服,但从实际视觉效果来看,给人感觉更偏向两晋时期的风格。
事实上,唐代和宋代在服饰形制上的差异是十分鲜明的,其中最显眼的就是帽子。宋代官帽两侧带有极具标志性的长翅(须子),这种长翅的最初设计意图,正是为了拉开官员之间的距离,防止大家在朝堂之上交头接耳。除了帽子之外,唐宋时期的官服在颜色和剪裁上也截然不同:唐代官服多采用艳丽鲜明的色彩,以紫色、红色、绿色为主;宋代的官服则显得更加素雅,偏向灰、黑、白等沉稳朴素的色系。此外,唐代官服更显宽袍大袖,这也与唐代开放包容的社会风气密切相关。当时在长安县与万年县的常住人口中,外国人的比例甚至超过了5%,这一比例即使在当代许多大城市都未曾达到;作为对比,现代日本东京新宿区的外国人常住比例大约是13%。
曹县汉服产业与百亿市场规模测算
关于汉服话题的讨论,起因于一条令人惊讶的行业新闻。位于山东菏泽的曹县(曹操的“曹”),作为全国知名的“汉服之乡”,如今已经占据了全国汉服市场超过半数的份额。曹县汉服之所以能够迅速崛起并占据半壁江山,最核心的优势就在于极致的性价比与便宜的价格。
相关数据显示,仅在2020年上半年,曹县汉服的网络销售额就高达47亿元。按照行业发展趋势的估算,到2026年,全国汉服市场的整体规模预计将突破200亿元大关。
从这200多亿元的市场规模出发,可以对汉服的年销量进行具体的阶梯式测算:
- 如果按照均价100元一件计算,年销量相当于2亿件;
- 如果按照均价200元一件计算,年销量约为1亿件;
- 如果按照均价400元一件相对品质较好的成衣计算,年销售数量也达到了惊人的5000万件。
在曹县的产业带中,外地品牌售价四五百元的马面裙,在曹县当地只需100元出头就能买到。不过需要指出的是,马面裙与严格意义上的完整汉服存在一定区别。现在的马面裙带有一圈宽褶子和方围裙的构造,与现代女性日常服装的差异并不大,许多女性会购买马面裙来搭配现代衬衫或上衣穿着,兼具日常实用性。
即便扣除部分现代搭配的马面裙,汉服年销量在5000万件到1亿件的体量依然非常庞大。这一数据表明,汉服已经远远超越了过去局限于圈子内的小众亚文化范畴,正在成为一种主流文化消费现象。由于汉服消费具有极强的性别与年龄特征,男性群体基本被排除在外,高年龄段女性也极少参与,其核心消费者几乎完全集中在年轻女性群体。如果以年轻女孩的总人口基数进行折算,保守估计在年轻女性群体中的渗透率可能达到三分之一,即平均每三个年轻女孩中就有一人拥有汉服,甚至有些深度爱好者一人就拥有七八套汉服。
旅游拍照标配与中日服饰穿着细节
在这200多亿元的汉服市场中,不仅包含日常化的马面裙,更有大量形制完整的传统汉服,甚至包括那些穿进故宫可能会被保安以“奇装异服”为由拦下的完整套装。尽管在中国普通城市的日常街头很难频繁看到穿汉服的人群,但在各大旅游景区,尤其是海外旅游场景中,汉服的出现频率却极高。
在日本东京的浅草寺、明治神宫等著名景点,身穿汉服拍照的中国游客数量极为庞大。对于当代年轻游客而言,旅行的核心体验往往集中在“品尝美食”和“拍照打卡”两件事上。在拍照打卡这一需求驱动下,穿汉服拍照逐渐成为年轻女性游客的流行标配,无论前往的是自然景观还是人文古迹,无论是在国内景区还是远赴海外,行李箱里带上一套汉服随时准备出片已经变得十分普遍。
老邓提到,去年曾有一位二十来岁的年轻女性朋友来日本旅游时就特意穿着汉服,引发了现场关于“忘年交”和朋友关系的幽默调侃与互动。
谈及游客在海外穿着传统服饰的现象,大家进一步探讨了在京都街头观察到的细节特征。在京都,经常能看到穿着和服或汉服但脚下踩着运动鞋的游客,这基本可以判定是中国同胞。虽然现在部分日本年轻女性为了舒适也会放弃传统的夹脚木屐,改穿舒适的休闲鞋,但极少有人会搭配白色的运动旅游鞋。
在正式的传统仪式场合,这种差异更为明显。例如在每年日本的“女子成人节”上,日本女孩身着华丽的振袖和服,从发饰配花到鞋履搭配都有着极其严格的规制,绝不可能出现穿运动鞋的情况。此外,辨别是否为当地人还有一个细节技巧,那就是腰带的系法:日本传统和服的腰带系得平整严密,男性的腰带结必须工整地收在内部不能露出线头;而游客在租赁店穿戴的和服,往往经过活动或上厕所之后就会变得松散凌乱。
汉服复兴的发展脉络与文化符号寻找
回顾汉服从无到有的兴起历程,背后有着深层的文化与时代背景。从1992年提出中华民族文化复兴以来,官方与民间都在寻找能够代表中华文化的具象符号(Symbol)。早期官方曾大力推动孔子学院走向海外,但后来许多孔子学院逐渐演变为单纯的普通话讲习班或统战机构,未能在日常文化符号层面形成广泛的全球共识。
与此同时,民间为了响应爱国主义与民族复兴的思潮,开始自发寻找文化承载形式。在本世纪第一个十年,特别是伴随2008年北京奥运会以及更早前APEC会议、上合组织会议中“唐装”的短暂流行,带有民族特色的礼仪服饰开始重新受到公众关注。
大约从2010年前后开始,汉服复归运动逐渐形成声势。这一时期的推动力量主要来自几个方面:一是年轻爱好者借鉴了日本二次元Cosplay的社群文化与活动形式;二是山东曹县成熟的寿衣加工产业链为汉服制作提供了基础产能支持。早在2008年、2009年左右,曹县当地的部分寿衣加工厂家就已经开始涉足汉服生产。
到了2010年至2012年期间,北京、上海等地陆续出现了倡导汉服复归的民间活动。亲历者回忆,2012年秋天在北京后海一带,经常能看到手持折扇、身穿传统服饰的年轻人,其中男生多穿长袍马褂,女生穿旗袍。当时许多人聚集在后海的醇亲王府附近拍摄清宫格格与贝勒主题的照片。在那个阶段,民间对于“汉服”与“满清服饰”尚未建立清晰的概念分野,旗袍、长衫、马褂等都被统称为“民族传统服装”,每年央视春晚的女主持人也通常会穿着喜庆的红色旗袍登台。
随后,随着明代历史热潮(如《明朝那些事儿》的流行)以及互联网历史讨论的深入,汉服运动内部逐渐分化出了明确的汉民族服饰流派。爱好者们提出旗袍属于满洲服饰,主张汉族应当穿戴汉族自身的传统服饰,进而开始系统性地考证与还原明代、唐代、宋代等各个历史时期的女性服饰形制。
在汉服发展的亚文化阶段,爱好者们主要依靠QQ群、百度贴吧等网络社区进行交流。由于市场上缺乏正规成品,许多人甚至将沈从文《中国服饰史》中的宋装、唐装插图复印下来,带到传统裁缝铺进行量身定制;或者自费两三千元前往北京瑞蚨祥等老字号绸缎庄扯布选料,再找裁缝手工缝制,部分Cosplay爱好者则直接通过DIY完成服饰制作。
到了2012年之后,随着国家层面对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与发展”以及“中国特色”等宏大叙事的大力倡导,汉服恰好填补了民族文化具象符号的空缺。加之影视行业的蓬勃发展,一批服化道制作精良的古装历史剧相继热播,例如《延禧攻略》、《如懿传》,以及背景设定在南北朝宋齐梁陈时期且服饰考据精细的《琅琊榜》等,极大地提升了大批普通观众对于古装服饰的美感认知,直接推动了汉服文化从小众圈子走向大众流行。
审美心理转化与“扮演自己”的身份认同
关于古装服饰的审美感受,不同人有着不同的心理体验。有人在观看古装影视剧或电影时,会由衷觉得古装人物的衣裳非常飘逸华美;但也有人持有纯粹的“文物视角”,例如在观看《权力的游戏》时,虽然同样觉得琼恩·雪诺的黑色皮衣、詹姆·兰尼斯特的棕色皮装极具质感且赏心悦目,但只会将其视为特定历史背景下的影视戏服或博物馆文物,完全不会产生将其穿在自己身上进行日常生活的冲动。
汉服之所以能够打破这种“文物感”并走向大众穿着,关键在于其完成了一次深层次的心理机制跨越。
在东亚各国的文化生态中,日本和韩国都完整保留了属于自身的民族传统服饰:
- 日本的和服不仅在三大传统节日、成人礼等重要仪式上必不可少,在夏日花火大会和盂兰盆节时年轻人也会自发穿上浴衣,传统婚礼中新娘穿着白无垢,街头甚至能经常看到身穿和服与罩袍、提着小竹篮出行的老太太;
- 韩国的传统韩服同样在重大节庆与家庭仪式中代代相传。
这种深厚的传统服饰文化在日常生活中从未彻底断裂,让许多中国人在近距离接触时产生了强烈的羡慕心理。尤其是2014年中国赴日个人自由行全面开放之后,大量中产阶级游客前往日本体验和服租赁与街头拍摄,大家普遍感受到传统服饰与当地历史景观之间的和谐融洽。这种体验促使许多人回到国内后在各大论坛热烈讨论:为什么中国没有属于自己的日常民族传统服饰?
当游客身处西安的大明宫遗址、大唐芙蓉园,或者开封的清明上河园等仿古历史景区时,穿着现代T恤、皮夹克或西装拍照,会让人感到与周边古建筑环境格格不入。为了在特定的历史文化场景中复刻出相匹配的沉浸感与仪式感,在缺乏现成传统服饰的情况下,国内民间便依托曹县等地的柔性生产能力,迅速建立起了庞大的汉服供应链。
与此同时,移动互联网社交媒体(如早期微博、BBS,以及后来的小红书、抖音)的视觉传播效应,极大地加速了汉服景观的扩散。例如在雪后故宫身着汉服拍摄的一组精美照片,很容易在短时间内引发全网模仿与跟风。
这种自发制造的仪式感,与过去几十年中国旅游景点的拍照体验有着本质的不同。在过去的传统景区里,游客花钱租一件廉价的黄色龙袍坐在仿制龙椅上拍照,或者与驯服的老虎合影,纯粹是一种带有戏谑成分的景点游乐项目,属于单纯的戏服体验,没有人会将龙袍带入自己的真实生活。
从早期的Cosplay和影视戏服,跨越到现代汉服的日常与旅游穿着,其最核心的转变在于角色的自我定位:
- Cosplay的核心动机在于“扮演他人”,其目标是cos成特定的人物角色,例如小燕子、慈禧太后,或者是《武媚娘传奇》里的武则天与上官婉儿;
- 而汉服穿着的核心动机则是“扮演我自己,做我自己”。
当年轻人身穿汉服前往陕西历史博物馆或海外知名景点时,他们不再是在扮演任何特定的古代戏剧人物,而是将自身当下的身份认同(Identity)与这件服饰所代表的文化、历史与文明深度绑定。身份认同必然是发生在当下的真实体验,体现的是个体在现实生活中如何理解自己与国家、文明及文化传统的关系。
在许多年轻人的观念中,穿上汉服能够让外界在视觉上一眼辨认出自己的中国人身份。例如在东亚人群的外貌特征极为相似、难以通过肉眼直接区分的情况下,服饰成为了最直接、最鲜明的视觉识别标签;甚至在法国巴黎卢浮宫博物馆等海外场所,当面对当年流失海外的历史文物时,身穿汉服在展柜前驻足,也成为部分年轻人表达家国情怀与文化认同的情感寄托载体。
代际服饰记忆与青年考据复原的文化价值
在探讨传统服饰与现代人的连接时,大家还谈到了家族记忆与代际服饰印记的变迁。老一辈人在人生重要时刻所穿的服饰,往往深深植根于他们年轻时代的真实生活经历。例如老人的祖父母去世入殓时,身着的是民国时期的传统长衫与长褂;而在北方地区,老奶奶年轻结婚时穿的是丝绸缝制的小红棉袄,这件珍贵的红棉袄一生中只在结婚和大殓离世时穿过两次。老爷爷在年轻时逢年过节也会穿上体面的长衫。这些服饰是他们那一带人年轻时期公认的“体面好衣服”,承载着特定时代的生命印记,正如当代人在面临挚友婚礼、企业敲钟上市等人生重大场合时,会选择穿上一套剪裁讲究的定制西装一样自然。
对于当下年轻人穿汉服的现象,现场展开了不同视角的深度交流:
一种观点认为,中国现代社会与古代传统服饰文化在历史进程中已经发生了明显的断裂,现实日常生活中并不具备穿着传统宽袍大袖的客观土壤,非要在参观博物馆或旅游时特意换上古装,在某种程度上会显得缺乏真正的情感根基与生活逻辑,略带刻意与做作的成分;亚洲其他国家如泰国,游客在曼谷街头租穿泰式传统服饰体验旅游,更多是一种基于当地未断裂传统文化的自然融入。
另一种反驳观点则认为,应当以更加开放、包容和平常心的态度来看待这一现象:
- 汉服是属于当代年轻人的一场文化游戏,年轻人愿意买单、愿意穿戴,本身就证明了其强大的市场生命力与自发性;
- 这一现象受到了日韩潮流文化在东亚范围内的辐射与互动影响,在东亚年轻世代中形成了一种追求东方传统美学与时髦感并存的文化趋同心理;
- 文化是与人的内心世界和情感寄托紧密相连的,如果年轻人的文化归属感与审美愉悦能够通过汉服这一载体得以重新唤醒与修复,这本身就是一件积极的好事。
更为重要的是,当代许多硬核汉服爱好者和年轻设计师在制作服饰时,展现出了极其严谨的学术精神与考据追求:
- 他们不再满足于影视剧粗制滥造的影楼装,而是会主动对接最新的考古发掘成果,逐一核对出土文物的尺寸、形制、缝纫工艺与结构细节;
- 他们会深入查阅宋代、明代的善本古籍,仔细比对古籍中的绣像插图与版画资料,验证服饰裁剪的准确性;
- 他们会对照古代文学作品中的细致描写进行工艺还原。例如曹雪芹在《红楼梦》中用了300多字极尽铺陈描摹王熙凤出场时的华丽服饰,当年的电视剧摄制组受限于时代条件,很难完全复原出其面料质地与银狐皮毛的具体缀合工艺,而如今的年轻汉服团队则在尝试通过查阅文献与传统织造工艺去逐步复原这些历史细节。
这种在民间自发形成的、伴随市场良性竞争的深度考据与还原工作,正在不断缩短现代人与真实历史之间的距离,使得无论是唐代还是宋代的传统服饰形态,都得以更加真实、生动地重新呈现在世人面前。这种勇于探索和还原的精神值得充分肯定与鼓励。在个人经历上,姜老师表示自己非常喜欢南朝(宋齐梁陈)时期那些线条优美、视觉舒适的服饰,如果有高水平的还原他也非常乐意尝试;同时他在日本曾多次体验穿着传统和服,在回国参与文化节目录制时,也曾穿过民国时期胡适、鲁迅等学者常穿的传统长衫。
传统服饰的文化场合与汉服考据的断裂
在日本,传统服饰是延续下来的。所谓延续下来的意思,就是你穿这个衣服有对应的场合。比如花火大会、盂兰盆节穿浴衣或和服,或者在茶道、花道、香道、书道等传统雅集活动中穿着。韩国有韩国的场合,泰国有泰国的场合,这些场合是由一整套生活方式和文化实践构成的。
但中国现在的汉服穿着,主要场景就是旅行拍照。这种现象让人觉得有些做作,原因在于它没有真正跟当下的生活与活态文化连接上。即便参与者去考据了一大圈,考据得非常细致,并通过考据把形制还原出来,但这种考据既不与现代人的实际日常生活相关,也没有真正融入连贯的历史脉络中。
有人认为这种批评过于文化虚无主义,或者带有一种预设的大一统历史观。但对汉服热潮持保留意见的人更深层的担忧和不爽,在于这套风潮的流行背后,往往掺杂了奇怪的民族自豪感甚至汉民族种族主义思潮。
不过也有人提出不同看法,认为大众的动机未必有那么宏大的意识形态高度。很多普通消费者、尤其是年轻女孩子买汉服穿,可能单纯是觉得同学买了一件挺时髦、拍照好看,自己也跟着买一件,如此而已,属于正常的流行文化。
但反驳者认为,圈子的舆论场是有同化作用的。一旦进入这个圈子,普通人很难真正接触到唐宋真实的历史文化细节,反而极容易接触到诸如“元、清甚至唐都不是正统汉人政权”、“现在的政策倾向于少数民族和外国人对汉族不公”等网络皇汉叙事。皇汉思潮在网络上并非边缘微末的现象,而是有相当深厚的传播基础。当然,面对庞大的市场销售量,究竟是意识形态主导,还是大众消费主义与古偶影视剧热播带动的视觉流行,依然存在不同维度的解释。
男性传统服饰的缺失与甲胄叙事
谈到男性群体,中国男生并非完全没有关注传统服饰。但在中国男性圈子里,最火的并不是日常便服或文人袍服,也不是中山装或夹克衫,而是武将的甲胄。
在京都、大阪等海外旅游地,或者在网络视频中,经常能看到中国男生穿着一身重甲、手持大刀。甚至在生成式 AI 刚刚兴起、视频生成技术还比较粗糙的时期,中国网络上最火爆的传统外形题材就是甲胄视频。这类甲胄视频试图表达的意象高度趋同,核心叙事往往是“笑谈渴饮匈奴血”、“飞到漠北三千里”、“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直捣黄龙”,脑海中投射的全是卫青、霍去病征伐匈奴的铁血想象。这种古代武德充沛的边塞征战叙事,支配着许多中国男性对古典时代的全部想象与认同。
不过,甲胄视频虽然在网上极具热度,但并没有演变成现实中的普遍日常穿着。甲胄最大的现实困难在于它极为沉重繁琐,无法作为日常服饰穿出门;而女性的汉服款式多样,很多改良款完全可以作为日常服饰穿着。
服饰背后的意识形态与“厅局风”现象
服饰与意识形态的关联在历史上屡见不鲜。每一代的服饰变迁,往往都带有政治与意识形态的深刻印记。例如清军入关后的“剃发易服”,强令汉族男子薙发留辫;到了辛亥革命及清末民初鲁迅笔下阿 Q 的时代,许多汉族人反而舍不得剪掉辫子,外在的服饰发型早已内化为自身认同的一部分。又如中国改革开放初期,胡耀邦作为总书记带头穿西装,并倡导赵紫阳等领导人穿西装,向外界传递出中国拥抱现代化与对外开放的明确政治信号。
因此,服饰与意识形态确有关联,但并不能将所有服饰现象都单一归结为意识形态驱动。如果全国男同胞整齐划一地只穿行政夹克衫或中山装,那确实是纯粹的体制化审美与意识形态表达。
以近两三年流行的“厅局风”男装为例,其演变轨迹非常耐人寻味。最初在网络上,年轻人拍段子模仿学生干部视察、握手、端架子,厅局风完全是被当成“二傻子”来调侃和讽刺的。但调侃了一两年后,到了 2024 年左右,厅局风在现实中竟然真正变成了一种男士穿着潮流。再到后来,随着公众对体制和经济预期的微妙变化,这种潮流的热度又逐渐消退。这说明服饰潮流的兴衰往往是社会心理、调侃解构与官方引导复杂互动的结果,很难完全用单向的意识形态来涵盖。
旅拍文化泛滥与旅行体验的庸俗化
汉服的大规模流行,在现实中与旅游景区的“旅拍”业态深度绑定。男性对旅拍拍照的消费动力较弱,而许多女性在都市职场中感受压抑,穿上汉服在视觉上能呈现出一种飘逸、轻松的状态。虽然汉服穿着流程复杂,且山东曹县生产的百元平价汉服在面料质地上无法与昂贵的高定相比,但曹县汉服能占据半壁江山,恰恰说明绝大多数消费者追求的是低成本的拍照出片效果,而非极致的历史考据。
由此引发了对当代“小红书式旅拍文化”的激烈批评。有人认为,以小红书为代表的“旅行即打卡拍照”模式正在走入邪路,是对个体真实体验的扁平化与庸俗化。现代人出门旅行的很大一部分目的,已经异化为在社交平台上按照既定机位拍出同质化的照片,以此收割朋友圈和平台点赞,彻底扭曲了旅行的本意。
这种现象屡见不鲜。比如有大量游客去印尼旅游,专门打车要求司机带他们去一个连当地人都不知道的偏僻地点,只为拍摄垃圾场旁的一棵枯树,拍完照片立刻走人;又如青海、新疆某些被称为“绝美打卡地”的水沟和独木桥,网图经过精细滤镜调色后显得仙气十足,现实中其实就是烂泥坑。许多人明知现场毫无美感,依然趋之若鹜。穿汉服在景区扎堆拍照,在某种程度上也是这种“违背真实肉体体验、只为社交网络出片”逻辑的延伸。
但也有反对意见认为,不必对旅行打卡上纲上线。旅行本就是高度个人化的选择,有人喜欢探究景点的历史源流与建筑意义,有人只是想在特定景点穿好看的衣服拍张照片让自己开心,只要这种行为是出自个体自愿、没有受到公权力的强制压迫,跟风打卡与自由选择就是公众的合法权利。
官方引导、体制洁癖与民间皇汉思潮的交织
关于官方在汉服热潮中扮演的角色,讨论各方展现出明显的认知分歧。
一种观点认为官方并未形成刚性的强制命令,甚至在很多实际管理场景中,汉服爱好者穿着奇装异服进地铁或去天安门等敏感区域时常遭到安检阻拦,说明官方对汉服并未全盘放开,体现出既希望引导爱国主义又不希望引发治安麻烦的管理矛盾。
但另一方反驳指出,不能因为基层市政管理部门分不清和服、汉服与 Cosplay 而采取一刀切维稳,就忽视体制层面的系统性推动。官方宣传与文旅部门长期依托“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工程”等政策,在各地大力扶持汉服节与文旅融合;部分高校(如徐州师范大学等)在毕业典礼上带头取消传统学士服、改穿汉服行礼,都是官方深度介入与引导的明证。
在此基础上,讨论延伸至对待官方文化工程的认知分歧:有人批评对汉服的排斥是一种“政治洁癖”,即认为只要沾染了官方意识形态或民族主义色彩的东西就全盘否定;而另一方则强调,当下的文化热潮往往是“饭与屎一起端上来”。例如各大博物馆(如河南博物院、陕西历史博物馆)借鉴东京国立博物馆、台北故宫博物院的经验,利用财政拨款进行文物复原并开发出越来越精致的文创周边,对公众了解传统文化确实发挥了积极作用;但与此同时,展厅展板中迎合宏大叙事、甚至篡改历史认知的意识形态灌输同样大量存在。
汉服运动也是这一复杂现象的缩影。在纯粹的形制复原与审美追求之外,它与网络上“迪奥马面裙辱华”、“LV 抢夺中国纹样”等泛政治化维权事件高度重合。有从业者曾回忆,早在 2008、2009 年前后,一位弹古琴并常年穿明制对襟道袍的老师就曾直言不讳地表达过:春晚和两会上少数民族(如藏族、蒙族、布依族)都有鲜艳的民族服饰,唯独主体民族汉族只能穿西装,这让汉族显得十分可怜。这种将汉族视为“缺乏自身服饰的主体民族”的朴素认知,正是早期皇汉思潮的核心心理基础。
更进一步的例子是电影市场的风波。投资高达数亿元、原定宣传统一台湾的超级大片《澎湖海战》在上映前遭遇民间舆论阻力,背后正是因为清军收复台湾的历史叙事触碰了网络皇汉群体对满清政权的敌视情绪。这表明民间的民族主义情绪绝非无足轻重的边缘杂音,其能量已经强大到足以反噬甚至左右官方文化产品的宣发。
赴日赴俄旅游数据与年轻一代的认知撕裂
在讨论受众基本盘时,话题转向了中国游客对外部世界的真实态度,特别是赴日旅游与赴俄旅游的数据对比与心态剖析。
一种观点认为,中国庞大的中产阶级和赴日游客对日本总体是友好的,网络上的极端反日言论不能代表线下主流。从 1972 年中日邦交正常化,到 1980 年代流行文化的引入,再到 2014 年日本开放赴日个人自由行,当时作为消费主力的 70 后与 80 后中产阶层有着深厚的亲日、敬日情结,赴日抢购电饭煲、马桶盖、眼药水蔚然成风。至于部分年轻人在社交网络上使用“小日子”、“八嘎币”、“孙子服”等贬损词汇,很大程度上是一种规避网络暴力的精明策略——既想晒出日本旅游的美照,又必须通过口头丑化日本来达成政治安全。此外,如果真正以意识形态为导向,赴俄旅游的规模理应远超赴日,但实际用脚投票的结果证明了大众的真实偏好。
但另一方对年轻一代的认知持更为严峻的判断,指出赴日旅游不仅存在航班密集、接待成熟、日元汇率低廉等纯粹的经济成本优势,而且当前在 B 站等平台活跃的年轻群体中,一边享受日本旅游消费、一边持有狂热排外和反西方阴谋论思维的“人格分裂”现象极为普遍。
关于实际出境旅游规模,现场查阅的数据显示:在历史高峰期的 2017 至 2018 年前后,中国赴日游客曾达到八九百万人次,目前已回落至四五百万人次左右;而在赴俄旅游方面,2025 年全年中国公民入境俄罗斯达 250 万人次,其中纯旅游目的约为 83 万人次,并在持续以 20% 左右的速度增长。尽管赴俄旅游常面临被当地执法人员勒索、物价宰客等恶劣体验,但依然有近百万游客在政治宣传和猎奇心理的驱动下前往莫斯科与圣彼得堡。
回顾早年中国知识分子与文化界人士乘坐北京至莫斯科的国际列车前往红场、参观列宁墓并以自由化心态进行解构的历史场景,当下的社会心理已然发生了根本性的时代位移。
总结而言,对于汉服复原与传统文化的挖掘,尽管其发展过程泥沙俱下、充斥着意识形态渗透与商业炒作,但只要剔除极端民族主义叙事,针对魏晋风度、宋齐梁陈等历史服饰形制的高质量学术考据与美学探索,依然具有其独特的文化价值与个人审美空间。
居家换穿浴衣的习惯与调侃
去下楼扔垃圾,晚上出门遛弯儿。对话中有人开玩笑提到某些地方打中国人的传闻,随后被澄清并非如此,接着话题转到了日常的穿衣习惯上:他已经完全养成了日本人穿着西洋服出门、回家就换上浴衣的习惯。他提到自己一进家门就会把外面的衣服换成浴衣,在家里一直都是穿浴衣的状态。
同行的人感叹他这套习惯“比日本人还要像日本人”。因为在日本,男士回家换浴衣这种传统在二战之后虽然还有保留,但发展到现在日常生活中已经变得非常少见了,通常只有那些住在大型和式屋里的人士才会依然保持回家换浴衣的习惯。大家由此打趣调侃说,以后别人批评他们可算是有新理由了,既调侃“爱民进党比民进党还深”,又调侃“做日本人比日本人还要地道”。
有人提议如果拍了穿浴衣的照片,其实看着挺好看的,不如让节目编导直接把浴衣照片打到屏幕上、插到节目里展示。大家笑着推脱说还是算了,要是真把照片直接打在屏幕上,那各种调侃可就真坐实了。
洁癖、居家舒适感与“北京比基尼”的对比
谈及为什么要在家里穿浴衣,他解释这主要是入乡随俗,而且浴衣穿在身上确实非常舒适。另外还有一个核心原因是他自己有洁癖:平日里在外面穿的衣服,比如坐过地铁之后,一进家门就必须立刻换掉,绝对不能穿着去碰家里的沙发,更不能碰床,所以进门直接换上浴衣是最自然妥当的办法。
对方则提出不同的生活习惯打趣道:在家穿大裤衩难道不舒服吗?两腿一盘,大西瓜一吃,热茶一喝,就是典型的“膀爷”形象,也就是老北京大爷的做派。大家还提到英文里专门有一个对应的词汇来称呼这种穿法,叫做“北京比基尼”(Beijing bikini)。大家还开玩笑说应该把寇晨也带过来,让寇晨跟着学上几句地道的北京老炮儿口音。
高岛屋浴衣节与男士浴衣的美感
随后,他建议如果对浴衣感兴趣,可以去日本桥高岛屋逛逛。日本桥高岛屋最近举办了一个和服浴衣节(虽然可能已经接近尾声),很适合去挑选一些面料特别讲究、居家穿着极其舒适的男士浴衣;而且高岛屋里的二手优质浴衣价格非常便宜,买回家穿体感极佳。
众人进一步探讨了大裤衩与浴衣的区别:大裤衩和大T恤穿起来固然也舒服,但在视觉上缺乏美感;而浴衣则在保证舒适的同时兼具了美感。有人对此提出质疑,认为女士穿浴衣好看,但男士浴衣总给人一种只有老头才会穿的刻板印象。他随即反驳称这是因为没看过经典影视作品,并建议对方去看看昭和年代的日本电影,比如在黑泽明导演的现代剧里,像三船敏郎那样的角色回到家里也都是穿着浴衣的。他介绍自己手头就备有三件浴衣,分别是白色、蓝色和黑色的。对方打趣说那不是衣服本身好看,纯粹是因为三船敏郎、三浦友和、高仓健这些人长相英俊。
频道停更往事与节目结语互动
他还透露,自己过去在个人频道里录节目时就曾经穿着浴衣出镜拍过好几期,不过那个频道目前已经停更两年了。对方借机调侃道,难怪个人频道的自留地一直没做起来,今天总算找到穿浴衣这个“根本原因”了;他则笑着反驳对方作为一名专业律师,不能这样毫无依据地胡乱归因。
在节目尾声,大家向观众发起互动,询问大家对和服有什么看法,并表示听众群体里肯定也有不少和服爱好者。节目中提到接下来会努力说服贾老师把和服照片展示出来,如果听众想看,也可以去贾老师以前的频道翻找相关视频。同时,大家也欢迎听众在评论区留言交流,分享自己喜欢汉服的具体原因。最后,他再次劝对方在日本有机会一定要亲自试穿一下和服浴衣,体验一下宽袍大袖带来的自在与舒适。随后两人互道告别,本期节目正式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