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略性临在:重构权力平衡
在二零一三年二月一个北风凛冽、大地结冰的清晨,一列缓缓开往美国首都华盛顿的火车车厢里,气氛异常热烈而凝重。车厢里坐满了一群来自世界各地的环保人士,他们的眼神中闪烁着坚毅的光芒,低声讨论着即将展开的抗议行动。这群人此行的目的地非常明确——白宫大门口。按照他们事先周密制定的计划,他们将采取一种极端的非暴力不合作方式:用沉重的铁链将自己牢牢锁在白宫外围的黑色铁栅栏上。他们用这种决绝的姿态抗议一条名为 Keystone XL 的输油管道(Keystone XL Pipeline: 一条旨在将加拿大油砂开采的原油纵穿美国腹地运往墨西哥湾的巨型输油管线项目)。这条管道计划从加拿大的阿尔伯塔省出发,一路纵穿整个美国本土,将从含油砂中通过高污染方式榨取出来的重质原油,运送到位于墨西哥湾的炼油厂。在环保主义者眼中,这无异于给脆弱的地球生态系统血管里注入最肮脏的毒素。
在这群群情激愤、准备以身试法的抗议人群中,坐着一位显得格格不入的老人。他今年已经七十四岁,身形消瘦,一头银白色的头发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醒目。他开口说话时,带着一股极为标准且优雅的英式英语口音,举手投足间尽是绅士风度,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会跑去街头闹事、甚至跟警察发生肢体冲突的激进分子。然而,这位看似温和的老人,今天却是抱着必被逮捕的决心而来的。面对随行记者的镜头,他的神情平静而坚毅,缓缓说道:“我们今天想做的,只是给这个世界争取一点醒过来的时间。”
当抗议人群抵达白宫门口,冲突如期而至。全副武装的华盛顿警方迅速封锁了现场,高音喇叭开始一遍又一遍地播放清场警告,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刺耳地回荡。第一次清场警告响起来的时候,这位老绅士站在铁栅栏旁,身形未动;第二次警告响起来时,周围的人开始有些骚动,但他依然静静地坚守在原位。然而,当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逮捕警告震耳欲聋地响彻广场时,这位老头却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举动——他转过身,快步跑开了。
他为什么要跑?为什么在最后关头选择了“临阵脱逃”?这背后并不是因为胆怯,而是一个关乎理性、规则与责任的复杂考量,这件事情我们先按下不表。就在他快步退到安全地带后,他站在不远处冰冷的街道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生女儿伊莎贝尔,以及好莱坞著名女星达里尔·汉娜一起被冲上来的警察反剪双手,戴上冰冷的手铐,带上了警车。在被警察带走的瞬间,女儿伊莎贝尔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恐惧,反而洋溢着一种无比骄傲与自豪的光芒。必须指出的是,那时的美国正处于巴拉克·奥巴马执政时期,政治气候相对温和,即使这些知名的环保人士因为非暴力抗议被警方短暂拘捕,通常也不会面临太过严重的法律后果或人身安全威胁;但如果换作是后来唐纳德·特朗普执政的时期,这种对抗行为的后果可就变得难以预测了。
这位在关键时刻选择退避的老人,正是我们这个传奇故事的主角——杰里米·格兰瑟姆(Jeremy Grantham: 华尔街著名投资大师,波士顿资产管理公司 GMO 的联合创始人)。在投资界,他是一个近乎神话般的存在。他以极其冷静的理性逻辑和坚实的数据分析,精准地预言了二零零零年互联网科技股泡沫的破裂,并在二零零八年全球金融海啸爆发前成功带领客户避开了房地产泡沫的灭顶之灾。这样一位掌控着数百亿美元资产、在华尔街声名显赫的亿万富翁,为什么要在古稀之年,顶着大冷风跑到白宫门口,排着队等着被警察逮捕送进监狱?这难道是某种富豪阶层的行为艺术,还是退休后为了博取眼球的作秀?
要真正回答这个问题,我们需要先透漏一个令人震撼的结局。这位在华尔街赚取了无尽财富的老爷子,在后来向公众做出了一项庄严的承诺:他将捐出自己个人及家族财产的百分之九十五,全部用于对抗气候变化和保护地球生态。时至今日,当媒体和公众依然习惯性地称呼他为“亿万富翁”时,他总是自嘲地解释道:“只有把我那些已经捐赠出去的钱也算在内,我的身家才勉强够得上亿万富翁的门槛。”这意味着,一旦将这些资金从他的名下彻底剥离,他剩余的个人财富将不再符合传统意义上华尔街对“亿万富翁”的定义。
杰里米·格兰瑟姆如此疯狂举动的背后,是因为他发现了一笔账——一笔他用大半辈子积累的金融智慧,在现有的资本主义账本上无论如何也算不出来的账。
折现率的暴政与代际估值
在华尔街的金融帝国里,有一套运行了数百年、被奉为圭臬的资产定价体系,其核心机制就是折现(Discounting: 将未来某一时期的资金收益折算为当前价值的过程)。简单来说,就是未来的钱在今天看来是要打折的,而折算的核心工具就是折现率。格兰瑟姆在深入研究环境与资源问题时,运用这套金融模型算了一笔极其荒谬却又无比真实的账。
按照当时全球企业界和金融界普遍通行的折扣率(即折现率,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末,企业公认的资本最低门槛收益率通常设定为高达百分之十四),如果我们将五十年后的一块钱折算到今天,其价值仅相当于零点一美分;如果是一千块钱,折现回来也仅仅值一块钱。这套逻辑如果延伸到我们赖以生存的地球生态系统,就会推导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结论:在华尔街的标准金融定价模型里,五十年后的地球是变成一片绿意盎然的乐土,还是变成一处不毛之地的荒漠,在今天的账本上,其折现价值都约等于零。
格兰瑟姆给这个荒谬的估值逻辑起了一个极其尖锐的名字——折现率的暴政(Discount Rate Tyranny: 指高折现率导致金融决策系统性忽视长期价值与未来子孙生存成本的现象)。他曾用一句极其扎心的话撕掉了这层温情脉脉的面纱:“折现率的暴政,在字面意义上就意味着,你的孙辈在现代经济学模型里一文不值。”对于那些终日埋头于Excel表格和金融终端的资本家来说,听到这样的话通常只会付之一笑,毕竟他们在现实生活中对自己家里的孙子孙女往往爱护有加,提供着最奢华的生活条件。然而,笑归笑,模型是冰冷且不会撒谎的。在这套主导了全球资源配置的定价体系里,三十年、五十年以后才会发生的事情,对任何一家上市公司或投资机构而言,在财务报表上就是字面意义上的“不存在”。这并非某一家特定公司的贪婪所致,而是整个现代资本主义经济体系底层算法的结构性缺陷。
为了直观地展示这套算法演演到极致时的荒谬与恐怖,格兰瑟姆设计了一个他最喜欢的思想实验。在这个魔鬼交易的模型中,魔鬼找到了一个世袭的农夫,向他出示了一份期限为四十年的土地租赁合同。合同的条款非常诱人:只要农夫签字,他的农场在未来四十年的年利润将直接翻上三倍。当然,既然是跟魔鬼打交道,合同的背面自然少不了密密麻麻的免责声明和注解。在第二十五条注脚的第二十二条小字里,写着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代价——在合同租期内,农场土地的土壤肥力每年将不可逆转地流失百分之一。
值得一提的是,每年百分之一的土壤流失速度,并不是格兰瑟姆凭空捏造的数字,它与人类在过去半个世纪中全球实际农业用地土壤流失的平均速度惊人地吻合。这才是这个故事最让人感到脊背发凉的地方。第一代农夫看着翻了三倍的利润,毫不犹豫地签字了,全家因此过上了极其奢华的生活。四十年后,第一份合同到期,农夫的儿子继承了农场,他看着眼前的荣华富贵,欣然签下了第二份四十年合同,继续享受着翻倍的暴利。接着,孙子签下了第三份合同。然而,这第三份合同,实际上已经走到了土壤彻底耗尽的收官阶段。到了这份合同的第二十年,这个家族已经积累了富得流油的财富,但他们脚下的农田,却已经退化得连一寸健康的土壤都不剩了。更糟糕的是,隔壁邻居家的农场也采取了完全相同的决策模式,于是在同一时刻,所有的农场主同时面临了土地退化、颗粒无收的绝境,整个区域的农业彻底出局。
在这个悲剧的终点,格兰瑟姆补上了一个极具讽刺意味的黑色幽默:“好消息是,当芝加哥的饥民因为粮食短缺而愤怒地杀过来清算时,农夫们在临死前都是账面上的富人。”格兰瑟姆断言,在现实世界中,任何一个在名牌大学上过经济学入门课的优秀毕业生,如果面对魔鬼的这份合同,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签字。因为在他们所学过的全部主流经济学理论里,土壤肥力的流失、生态系统的退化这些关乎人类生死存亡的要素,作为“外部性”根本就不存在于公式之中。
实操方法:木材投资的偶然与必然
在这个系列的讲述中,杰里米·格兰瑟姆一直扮演着一个理性到近乎冷酷的“算账人”角色。他通过严密的数学计算推导泡沫的均值回归,并以此指导资产配置。然而,他走向环保主义这条道路的起点,却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神圣光环,既不是因为某次突然的灵魂觉醒,也不是出于高尚的道德情怀,更跟当时的气候变化议题没有半毛钱关系。这一切的开端,仅仅是一笔便宜到让他无法拒绝的商业买卖。
故事要回到一九九零年。当时,有一位地产经纪人找到了格兰瑟姆,询问他是否有兴趣购买一块位于美国佛蒙特州的林地。这块林地的总面积达八百英亩,折合下来相当于四百五十个标准的足球场。当时对方开出的报价是每英亩四百美元。作为一个天生的价值投资者,格兰瑟姆立刻拿起了他的计算器。真正让他愣住的,并不是这个极低的价格本身,而是他经过实地调研和数据比对后发现的一个惊人事实:单单是这块土地上当时正站立着的、可供砍伐的木材的市场交易价值,就是地价的两倍以上。这在金融学上等于你买下了成片的成熟木材,对方不仅把土地白送给你,还在木材价格上给你打了个对折。
格兰瑟姆脑海中属于价值投资者的雷达瞬间警铃大作。他直觉这里面隐藏着巨大的套利空间。他开始一头扎进对木材这门生意的深度研究中,而研究出来的结果让他越来越坐不住。
从一九一零年开始的历史数据算起,扣除掉通货膨胀因素,全球木材的价格每年稳定增长百分之三。这个数字看似温和,但如果做个横向对比,它比同期标准普尔 500 指数每股盈利的真实增长率还要快上一半。更令格兰瑟姆着迷的,是木材资产所具有的强大逆周期属性(Anti-Cyclical Property: 资产价值变化方向与总体经济周期相反,能在市场崩溃时提供对冲的特性)。在金融投资中,最珍贵、最难寻的资产,莫过于那些在市场整体崩溃、投资者最需要安全感时,能够真正顶住压力甚至逆势上涨的负相关资产。
格兰瑟姆观察到,在历史上爆发大萧条的那些年份,股市跌得惨不忍睹,但木材价格却稳如磐石。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大熊市中,也是木材资产扛住了通胀和市场崩盘的洪流。这背后的商业逻辑简单到了极点:如果今年外部行情不好,木材市场价格暴跌,那我作为林场主选择不砍伐、不销售不就行了吗?与钢铁、石油等需要昂贵仓储和维护费用的工业原材料不同,活木的“存货”不仅不需要支付任何仓储费,它们每天还会晒着太阳、吸着二氧化碳,在年轮的递增中安安静静地生长。这意味着,你的存货越放越多,木材的品质越放越好,资产价值在等待中自然升值。
至于很多人担心的森林火灾、病虫害等毁灭性风险,格兰瑟姆查阅了近百年的林业保险和统计数据,发现其年均发生概率仅为百分之零点五,低得近乎可以忽略不计。根据他的模型估算,只要买得足够仔细,并进行专业化、科学化的管理,持有美国林地十年以上,每年能稳稳获得百分之七到百分之八的实际真实回报(扣除通胀后)。如果把投资的触角延伸到新西兰、智利等林业资源丰富但开发相对滞后的地区,由于生长周期更短、土地成本更低,还能再额外获得一点五个百分点的超额收益。
百分之七到百分之八的真实回报率,在复利的魔力下,意味着资产在扣除通胀后,每过九到十年就能翻上一倍。一个集低风险、高回报,且与传统股市具有天然负相关属性的完美资产类别,就这么明晃晃地摆在所有人面前。可为什么当时几乎没有主流的机构投资者去碰它呢?
格兰瑟姆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再熟悉不过了——因为华尔街的基金经理们天然排斥他们不熟悉、无法用短期模型量化的东西。木材投资的回报周期是以十年、二十年为单位来计算的,而绝大多数每天面临排名压力和赎回风险的投资人,都是盯着天、盯着周来算账的,他们嫌木材资产的变现速度太慢了。同时,外界对于火灾、虫害风险的脑补,在缺乏真实数据支撑的情况下,被主观地放大了十倍甚至百倍。
在格兰瑟姆眼中,这是教科书级别的“错误定价”,是市场送给有耐心的人的超级大礼包。他开始在各种公开和私下场合疯狂向客户推销木材投资。很多客户被他念叨得实在受不了,便对他说:“行行行,Jeremy,我认识几个做传统林业项目的朋友,你要是真这么感兴趣,直接跟他们去聊吧。”这一聊,直接聊出了一个全新的业务部门。一九九七年,GMO 森林资源部正式成立。他们的第一笔投资,投向了新西兰的格兰尔林场——这块占地一万五千英亩的壮丽林地,居然自带十一英亩(约合十八公里)极其秀丽的私家海岸线。
一九九八年七月,格兰瑟姆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放下了狠话:“二十年后,木材将成为一个被市场完全接受的规范资产类别,它的折现率会因为风险溢价的降低而降下来。而一旦折现率降下来,价格就会发生极为美妙的化学反应。到那个时候,第一批入场的人会赚得盆满钵满。”需要注意的是,这可是他在一九九八年做出的预测,他直接给这个投资预言标注了整整二十年的兑现期。在华尔街,没有哪个靠吃管理费生存的基金经理敢给客户讲一个需要等二十年的故事,但他不仅讲了,还付诸了行动。
果不其然,历史的演进分毫不差地印证了他的判断。二零零零年初,GMO 资产配置模型预测未来十年标普 500 指数的每股真实回报率将为负数,而木材资产却能提供百分之七的稳健收益。随着互联网科网泡沫的无情破裂,纳斯达克指数在接下来的三年里暴跌了近八成,无数投资者血本无归。而与此同时,格兰瑟姆投资的那些林子里,成千上万棵树木依然在一圈一圈地长着年轮,木材价格稳健如常,成为了风雨飘摇中机构资金最完美的避风港。在此后的几年里,全球机构投资者在木材等替代资产上的配置比例增长了近四倍,格兰瑟姆的二十年预言几乎逐字应验。
系统反馈:从商业套利到身体的颤栗
然而,在这一阶段,这桩林业投资在格兰瑟姆的账本上,依然只是一笔精妙、优雅且利润丰厚的价值投资账目,与所谓的地球生态保护、气候危机拯救没有产生任何实质性的交集。他自己后来在回忆录中非常坦诚地写道:“最初,我对森林资源的兴趣,完全是出于商人对错误定价资产的敏锐直觉,纯粹是商业性的。”彻底扭转这一切,将他从一个冷静的资本套利者重塑为一个狂热的环保主义者的,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他带家人度过的几次画风奇特的假期。
对于像格兰瑟姆这样身价的顶级富豪,他们全家五口人的度假路线,跟当时华尔街精英阶层流行去法属圣巴特岛游艇聚会或去瑞士达沃斯滑雪的画风完全不同。格兰瑟姆喜欢寻找那些人迹罕至、甚至带有某种探险和危险色彩的边缘地带。
他们的第一趟深度旅行选择了亚马逊雨林。全家人坐着简陋的独木舟,顺着浑浊的河水向热带雨林的腹地深处进发。天空中毫无征兆地下起了倾盆大雨,雨水像瀑布一样浇下来,格兰瑟姆用宽大的防水雨披将自己裹紧,而他当时年仅四岁的小女儿,就蜷缩在他的雨披底下躲雨。在那个没有任何现代医疗保障、毒蚊和剧毒昆虫横行的原始丛林里,让四岁的小孩经历这种风雨,足见格兰瑟姆的胆识与野性。第二趟旅行的目的地更加疯狂——东非的卢旺达。当时该国刚刚经历过惨绝人寰的种族大屠杀,他们全家硬是挤在内战临时停火的短暂间隙里,搭乘越野车强行进入。
在这之后,格兰瑟姆一家的足迹又延伸到了坦桑尼亚的荒原,以及亚洲加里曼丹岛的婆罗洲。在婆罗洲,他们租用的小船沿着蜿蜒的河流一直开到了水流的尽头。那里没有公路,没有电网,他们晚上就借宿在当地土著居民搭建的木质长屋里。长屋建在水面上,周围环绕着湿热的丛林,那种地方一年到头也见不到一个西方面孔。
正是在婆罗洲的这条河流上,格兰瑟姆看到了两幅对比极其强烈、直击心灵的画面。河的一边,是被现代大型伐木机械彻底剃了光头的荒芜山丘,河岸旁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眼望不到头的巨型原木堆,那是资本主义工业机器高效运转的战利品;而河的另一边,则是原始森林还活着、在野性中自由呼吸的样子。全家人徒步穿行在茂密的林莽中,小腿上爬满了吸血的蚂蝗,袜子里被鲜血浸透。当他们走进一处巨大的喀斯特溶洞时,落日余晖洒在洞口,几百万只巨大的蝙蝠突然从头顶深邃的黑暗中轰然飞出,宛如一团团黑色的云雾盘旋升空,随后洒向四面八方的天际。
这些极具视觉冲击力和生命张力的画面,在格兰瑟姆的脑海中烙下了终生难以磨灭的印记。他后来在公开演讲中多次使用“抹不掉的记忆”来形容那次荒野体验。或许在旁人看来,让四岁的小孩面对几百万只飞过的蝙蝠和吸血的蚂蝗,可能会给童年留下心理阴影;但格兰瑟姆回忆说,正是这几趟看似自讨苦吃、游走在现代文明边缘的旅行,让他们全家每一个成员身体里的每一根纤维,都在潜移默化中转化为了坚定的环保主义者。这个转变过程不是通过开家庭会议讨论出来的,也不是看书本读报告想明白的,而是他们的肉体和感官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在这几次旅行之前,格兰瑟姆每天睁开眼睛,脑子里唯一的算法就是如何战胜市场、让客户变富、让自己积累更多的财富。他坦言,早年赚钱对他而言就像是一个大型的积分类游戏,账户里不断增长的数字就是他战胜同龄人的积分。然而,自从在那个湿热的蝙蝠洞里站过一回之后,这些曾经让他肾上腺素飙升的金融积分,突然之间就不香了。
这种家庭性的信仰重塑,在随后的日子里展现出了极其奇妙的代际传承。他的大儿子奥利弗(Oliver Grantham),大学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就选择了跑去巴拉圭参加一个条件极其艰苦的可持续林业社会项目;二儿子在挑选大学专业时,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森林管理学;他的女儿在毕业后,直接进入了民间的环保组织,在第一线拿着微薄的薪水一干就是整整五年。格兰瑟姆家的孩子们做出的这些职业选择,全都是在彼此互不商量的情况下独立决定的。他们共同的启蒙老师,不是学校里枯燥的课本,而是亚马逊的暴雨、婆罗洲的蝙蝠洞,以及那些被砍伐后裸露的红土地。当然,我们也必须承认,这种能够完全脱离物质生存压力、纯粹追随生态信仰的职业选择,在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他们拥有一个亿万富翁的父亲作为底气;对于缺乏资本积累的普通家庭而言,选择这些冷门且艰苦的生态学科,往往意味着要为基本的温饱问题妥协。
但对于杰里米·格兰瑟姆本人而言,他脑海中的账本确实彻底变了。森林在他眼中,不再仅仅是一笔能够抗通胀、抗大萧条的优质金融资产,它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碳库、水源的庇护所,以及无数珍稀野生动物的栖息地。商业利益与生态信仰,第一次在他这个华尔街顶级算账人身上合流了。然而,更严峻的考验还在后面。在办公室里看着热带雨林的精美照片掏钱捐款是容易的,但当你的生态信仰开始直接冲突到你赖以生存的投资主业,甚至冲突到整个资本主义制度的核心估值逻辑时,你该如何选择?
葛麦卡式尽调与财富回流
要理解格兰瑟姆在面对信仰与金钱冲突时的态度,必须先看看他对自身财富和生活的真实状态。
据他自己回忆,在职业生涯的早期,当他每天清晨步行穿过绿意盎然的波士顿公园去公司上班时,脑子里经常会闪过一丝近乎狂喜的念头:“天哪,我今年居然能赚十七万五千美元了!”在那个年代,普通美国中产家庭一年的收入也不过一两万美元,五万美元就已经是妥妥的巨款。随着GMO业务的爆发,这个声音在后来的岁月里不断演变:“天哪,我要赚五十万美元了!”再到“我要突破一百万美元的大关了!”他后来坦然承认,这种对财富数字的狂热追求,翻译过来其实就是虚荣心在作祟——他要在哈佛商学院的老同学聚会上暗暗较劲,比拼谁才是那个在商业游戏里积分最高、最聪明的人。
然而,与他账面上惊人的财富积累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近乎抠门的生活方式。在波士顿的富豪圈里,格兰瑟姆长期开着一辆车龄超过十年的旧沃尔沃旅行车;他名下唯一的一艘船,是直接从他的老搭档艾克(Eike)手里买下来的一条有四十年船龄的二手破摩托艇;他在乡下购置的那栋住宅,在买下时是一个曾经租给一帮粗鲁的大学生、由于冬季疏于维护导致暖气管全部冻裂冻爆的半破农舍。作为一个掌控着巨额管理费、公司利润率常年保持在百分之八十五以上的超级合伙人,他的生活作风却像是一个拿着固定月薪的普通中产。他常说,在自己的骨子里,始终保留着英国约克郡人特有的节俭,以及桂格会教徒式的朴素物质观。
钱越攒越多,自己又花不掉,唯一的出路就是捐赠。在九十年代中期以前,格兰瑟姆两口子的捐款路径与大多数传统富豪别无二致:捐给母校哈佛商学院(他曾一度是该校全班第二大个人捐款人),或者捐给波士顿当地的艺术博物馆。但在亚马逊和婆罗洲度假归来后,他财富流向的阀门被彻底重置。
从九十年代中期开始,数以千万计的美元开始源源不断地流向世界自然基金会(WWF)、大自然保护协会(The Nature Conservancy)等一线生态环保组织。格兰瑟姆两口子对这些环保机构的调研方式,完全体现了一个职业基金经理的毒辣眼光,被同行戏称为“饭局尽调法”。
他们每年都会邀请这些大型环保组织里层级最高的管理人员吃一两顿饭。在饭局的大多数时间里,他们都在愉快地探讨生态议题。但当饭局临近尾声、侍者端上甜点时,格兰瑟姆总会漫不经心地抛出同一个问题:“除了你们自己机构之外,你们认为在这个领域里,还有哪家机构是真正把钱花在刀刃上、最值得我们资助的?”通过对不同机构的负责人进行多轮、背靠背的交叉验证,谁在踏踏实实做项目,谁在写PPT圈钱,谁的行政开支注水,在格兰瑟姆的尽调本子上清清楚楚。
一九九七年,杰里米·格兰瑟姆正式成立了格兰瑟姆环境保护基金会(Grantham Foundation for the Protection of the Environment: 专注于资助气候变化研究与环境倡导的私人慈善基金会)。首笔注入该基金会的资金,就相当于他当时整整半年的全部收入。随着年龄的增长,两口子的捐赠行为变得越来越疯狂和决绝。到了晚年,格兰瑟姆笑称,赚大钱这件事情对他而言突然重新变得无比重要——因为除了留足全家极其简单的生活开销之外,他多赚的每一分钱,都要立刻作为弹药装进基金会的钱包里,投入到这场与时间的赛跑中。
全球舞台上的布道与现实阻力
二零零八年全球金融危机爆发后,七十岁的杰里米·格兰瑟姆正式从GMO一线的首席投资官岗位上退了下来。回首这长达四十年的华尔街生涯,他将自己的投资人生划分为几个各占十五年的阶段:第一阶段专注美股价值发现,第二阶段转向国际多资产配置,第三阶段成为宏观资产配置的布道者。而退休后的第四阶段,他在自己全新的岗位说明书里,只写下了一个词——宣传员(Publicist: 指致力于向公众和决策层传播特定危机警示与理念的倡导者)。
他的主要武器,依然是他那支为华尔街撰写了几十年、在投资界拥有巨大影响力的GMO季度写信(Quarterly Letter)。但从二零零七年开始,全球的投资者们惊讶地发现,在这份原本讨论股票估值和债券收益的专业报告里,开始被夹带了越来越多的“私货”:全球表土流失、磷矿枯竭、淡水危机、气温上升。到了一二年年前后,他终于把这些看似零散的危机在数学上统一了起来,给它们定义了一个共同的特质——这是一些在现代资本主义决策周期里被系统性忽略、但逻辑上必定会发生且致命的长期问题。
为了向世人证明廉价资源时代的终结,二零一一年,格兰瑟姆发表了一篇在其职业生涯中引起最大轰动的报告——《该醒醒了:资源便宜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他在报告里展示了一张他追踪研究了大半辈子的商品价格曲线图。
这张图表显示,在截止到二零零二年的整整一百年时间里,扣除通货膨胀因素,全球除石油以外的所有核心大宗商品(包括铁矿石、铜、粮食等)的平均价格,由于技术进步和开采效率的提升,系统性地下跌了百分之七十。这本是一百年来工业文明最值得骄傲的铁律。然而,这张图表的尾部,在二零零二年之后却划出了一道刺眼的、几近垂直的上升曲线。在短短九年的时间里,这一百年间跌掉的百分之七十的跌幅,被一口气全部涨了回去,其涨势之猛烈,甚至超越了二战时期的战时物资管制阶段。
格兰瑟姆将这个剧烈波动定性为“市场女士发出的史上最大价格信号”。这意味着,地球上那些埋藏最浅、最易开采、品质最好的优质资源,已经被人类在前两波工业革命中收割殆尽。以后人类开采的每一吨矿石、钻探的每一桶原油,在物理规律的作用下,都注定会比前一吨更难开采、成本更高、污染更严重。
作为一个一生将“均值回归”奉为唯一信仰的投资大师,做出这个判断无异于在全行业面前公开砸掉自己的神像。在过去的四十年里,每当有人在牛市里狂热地高呼“这次不一样”时,格兰瑟姆都会用冷酷的数据和历史周期去无情地嘲笑对方;但这一次,他却亲自站出来,举起双手向市场宣告:“这次,是真的不一样了。廉价资源的时代已经永久性地结束了。”
这篇报告在互联网上的下载量瞬间突破了百万次,包括《经济学人》、《纽约时报》、《卫报》在内的全球主流媒体争相用整版报道跟进。一个华尔街的基金经理,就这样凭借一篇关于资源危机的专业报告,被推入了一系列他此前从未想象过的金碧辉煌的房间。
他首先被邀请前往巴黎的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部长级峰会发表主旨演讲。台下坐着来自几十个国家的环境部长和财政高官。在演讲中,格兰瑟姆给这帮政客支的招极其猛烈:“如果你们在内阁里因为推行环保政策而遭到边缘化,说话没人听,那你们就应该立刻辞职!而且要辞得惊天动地,用你们的辞职在媒体上砸出响声,来唤醒公众!”台下那些职业政客们的尴尬表情可想而知。
接着,在布鲁塞尔欧盟委员会的闭门会议上,面对欧洲的精英官僚,格兰瑟姆甩出了更不留情面的断言:“在可持续性与经济增长之间,你们必须做出抉择。你们不能两个都要。”
他的活动舞台越来越大。在牛津大学举办的高规格环境年会上,罗斯柴尔德勋爵亲自为他张罗社交圈,席间的座上宾包括美国前总统克林顿、自然纪录片之父大卫·爱登堡,以及多位北约的高级将领。格兰瑟姆在复盘时惊讶地发现,相比于满脑子短期套利和GDP增长的金融界与主流经济学界,反而是一线军方将领对资源枯竭和气候变化带来的地缘政治冲突风险看得要深刻和认真得多。
二零一六年十一月,在白金汉宫宏伟的殿堂里,鉴于他在气候变化研究和倡导领域的杰出贡献,威廉王子代表英国王室向他颁发了大英帝国司令勋章(CBE)。在授勋仪式的私下交谈中,格兰瑟姆甚至半开玩笑地问了威廉王子一个极其欠考虑的问题:“殿下,您的父亲(当时的查尔斯王储)在您小时候,有没有拿气候变化问题天天给您洗脑?”威廉王子咧嘴一笑,幽默地回答道:“那你最好相信,确实天天洗。”
然而,在聚光灯与掌声的背后,格兰瑟姆很快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荒诞与挫败。他被这个世界最精英的阶层捧为座上宾,台下的人为他的演讲热烈鼓掌。但当掌声散去、散场之后,全球的气候政策和碳减排指标却连一毫米都没有向前推进。各大化石能源巨头和利益集团花费数以亿计的资金雇佣游说组织,死死地卡住了所有立法的关节。人们赞美他的坦诚与智慧,却选择在行动上继续装聋作哑。
科学界的缄默与最后的檄文
在一次于京都举办的诺贝尔奖得主年度峰会上,连续两天都在进行关于人类未来的闭门小组讨论。出于对资金和影响力的渴望,主办方在每个专业研讨小组里都塞进了一位名震天下的诺贝尔奖得主,哪怕这位得主的研究领域与当天的讨论主题(气候变化)风马牛不相及。
格兰瑟姆当时被分配在侧厅与本组的专家们一起喝日本茶定神。同组的成员包括一位哈佛大学的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以及里斯本科学博物馆的馆长。在闲聊中,那位物理学家突然扭头,用一种带着学术优越感的口吻问馆长:“嘿,馆长,你知道二氧化碳在大气层里一旦被释放,能存在多久吗?”馆长老老实实地回答,自己是做科普展示的,在这块确实没有深入的物理定量研究。物理学家立刻摆出一副训导学生的架势,高声说道:“能待上几千年呢,馆长!”
这一幕已经足够尴尬,但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几分钟后,当另一位学者走进来时,这位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居然把同一个问题、用完全相同的优越感语调又问了一遍。站在一旁的格兰瑟姆实在看不下去了,他直视着那位傲慢的物理学家,冷冷地甩出一句:“要不这样吧,教授,你再问他一遍,说不定他这回就知道了。”那位物理学家犹如大日白天下见了鬼,当场尴尬得满脸通红,嘴唇嗫嚅着,一个字也没能憋出来。
但真正让格兰瑟姆感到心寒的,绝非这种个人学术傲慢的瞬间,而是他透过这个峰会看穿的系统性真相。主办方为什么要把他这样一个跟学术界毫无瓜葛的华尔街基金经理请到诺贝尔奖的圣殿里来?难不成是想听取他对大气物理学的独特见解?他心里跟明镜似的——科学界缺研究经费,而他是一个名声在外、钱包鼓胀的“下金蛋的肥猫”。他们看中的,仅仅是他账面上的支票。
格兰瑟姆决定,既然你们把我当钱包,那我就要在讲台上说一些钱包绝对不该说的刺耳真话。他当场推翻了原本准备好的气候科普演讲稿,将其改成了一篇针对科学界系统性懦弱的檄文。他在台上大声质问底下的科学家们:“在私底下吃饭喝酒时,你们每个人都在用最悲观、最紧迫的语言告诉我全球气候恶化得有多么迅速,你们自己有多么焦虑;但一旦当你们回到实验室,开始撰写公开发表的学术论文时,你们所有人又都躲回了所谓的‘学术谨慎’(Academic Reticence: 科学家由于害怕被指责夸大其词,在发表研究时系统性低估环境灾难风险的心理倾向)面具后面,在论文结论里给出一个四平八稳、毫无警示作用的保守数据!在日常科学研究里,夸大数据是危险的;但在关乎人类物种存亡的气候危机面前,轻描淡写才是最致命的危险!”
这番夹枪带棒、直刺学术界痛处的演讲,在现场引起了意想不到的强烈反响。当时台下正好坐着全球最权威的学术期刊《自然》(Nature)杂志的资深编辑。会议结束后,编辑立刻找到格兰瑟姆当场约稿。
二零一二年十一月,在《自然》杂志的显要版面上,罕见地刊登了一篇由职业金融投资经理撰写的学术檄文。文章的标题简短有力,如同军事命令——《要有说服力,要勇敢,必要的话,去被捕》(Be persuasive, be brave, be arrested if necessary)。在文章中,格兰瑟姆直接向年轻一代的科学家喊话:“我理解你们需要惦记着终身教职和科研经费,为了生计不得不谨小慎微;如果是这样,那就请那些已经拿到终身教职、退了休的资深科学家们把这幅重担挑起来!这不仅仅是你们这代学者的学术危机,这是我们这个物种有史以来面临的最大生存危机!”
这篇文章在学术界引起了轩然大波,被引用了达五十四次之多。格兰瑟姆后来经常拿这件事情自我调侃:“作为一个连物理学门槛都没摸过的业余选手,头一回在《自然》上发表文章,这个被引用的成绩单还不算太寒碜。当然,这估计也是我这辈子写过的唯一一篇‘伪学术’文章了。”而正如他在文章中所号召的那样,在发表这篇文章仅仅三个月后,二零一三年的那个冰冷清晨,他就真的站在了白宫门口的抗议铁栅栏旁。
现在,我们可以解答那个悬而未决的谜题:在白宫门口,当最后逮捕警告响起来的时候,他为什么要转头跑掉?
原因其实非常简单,就在抗议行动的前一天晚上,他的妻子汉娜因为极度不放心,专门给他们家族信托和GMO公司的首席法律合规官打了个电话,咨询如果格兰瑟姆真的被捕会带来什么后果。律师给出的意见极其干脆且不容置疑:“杰里米绝对不能被捕。他目前依然是GMO基金的核心关联人和投资管理人。一旦他在警局留下刑事逮捕记录,按照美国金融监管局和各家大型机构客户的合规审查要求,将会给GMO公司管理他人资金的合规资质惹上毁灭性的法律麻烦。”
在理想与理性的双重绞杀下,这位一辈子以算账和规则为生的老人,最终做出了一个无奈的妥协。他退回到了马路边,站在寒风中,用关切而自豪的目光,目送着毫无合规顾虑的女儿伊莎贝尔替自己戴上了冰冷的手铐。
太空船地球与牛仔经济的终局
在随后的几年里,格兰瑟姆在环保和气候倡导的道路上屡屡碰壁,遭遇了接二连三的挫折。
二零一零年,他满怀希望地自掏腰包八百万美元,全力资助并砸向了美国国会当时正在激烈讨论的碳排放总量控制与交易法案(Cap-and-Trade Bill),试图通过立法确立碳排放的价格机制。然而,在传统化石能源巨头的疯狂游说下,该法案最终在国会折戟沉沙。格兰瑟姆在复盘时公开指责,奥巴马总统在气候问题的关键时刻缺乏政治勇气,“掉了链子”。他砸巨资资助、在公共电视台(PBS)黄金档播出的环保纪录片《热带气旋》(Heatwaves),在开播后反响寥寥;后来,他甚至拉来了好莱坞顶级大导演詹姆斯·卡梅隆担任监制,邀请了哈里森·福特、马特·达蒙、阿诺德·施瓦辛格等超豪华明星阵容联袂出演了聚焦气候变化的系列纪录片《危险年代》(Years of Living Dangerously)。这个在媒体界堪称天花板级别的排面,在正式播出后,却依然没能在公众的视线里砸出多少水花。
更富戏剧性的是,他当年在资源报告里言之凿凿预言的那些会导致大宗商品价格大跌的八成概率事件,在现实中竟然一个不落全来了。首先是中国的经济转型。二零一三年起,中国对于粗钢和铁矿石的需求增速,并没有像西方经济学家普遍预测的那样从百分之十二温和、缓慢地降到百分之十、百分之八,而是在极短的时间内断崖式地直接砸到了零增长。随后三年,全球对铁矿石、煤炭等商品的需求陷入停滞,导致大宗商品价格在供过于求中硬生生崩盘。紧接着,全球气候异常地天公作美,主要的农业产区连续三年获得历史性的大丰收。
格兰瑟姆在多年前的季度信里曾警告过这种市场的残酷:“如果两件事同时发生,全球市场会直接死给你看。因为当灾难没有发生时,我们不是被雨淋死的,而是被泛滥的粮食和廉价的资源淹死的。”一语成谶。他这辈子传播最广、耗费心血最多的一篇资源枯竭预警报告,从投资操作的角度看,竟然硬生生地撞在了他自己留后手预警过的枪口上。
但这并没有让这位倔强的约克郡老爷子认输。到了二零二二年,随着联合国大宗商品价格指数创下历史新高,地缘政治冲突导致国际原油和天然气价格暴涨,格兰瑟姆在媒体前斩钉截铁地表示,这场由于资源物理极限导致的史上最大规模的“范式转移”其实已经发生,只是其水落石出的完整过程,还需要更漫长的时间尺度去验证。
在上世纪六十年代,英国生态经济学家肯尼斯·博尔丁(Kenneth Boulding)曾提出过一个著名的理论,格兰瑟姆将其奉为自己晚年所有思考的基石——太空船地球(Spaceman Earth: 指地球是一个孤立且资源有限的封闭系统,人类必须在资源循环利用的约束下生存的经济学模型)。
博尔丁指出,过去人类的发展模式是野蛮粗放的“牛仔经济”(Cowboy Economy)。在牛仔的视线里,地平线是无限遥远的,资源是可以随意开采和浪费的,破坏完这一片草原,拍拍屁股骑上马去寻找下一片领地即可。然而,地球并不是无限延展的草原,地球是一艘在冰冷宇宙中孤独飞行的载人飞船。飞船的舱容是封闭的,能量是守恒的,生命维持系统的储备是极其有限的。你在这艘飞船里扔掉的任何一件垃圾、排放的任何一分子废气,永远都不会凭空消失,它们注定要在这狭小的船舱里,伴随你和你的子孙后代一同飞行。
博尔丁还有一句刺痛了整个经济学界的至理名言,被格兰瑟姆在季度信里反复引用:“在任何一个物理空间有限的星球上,如果你坚信指数级的经济增长可以永远持续下去,那你要么是一个疯子,要么就是一个现代主流经济学家。”
为了向那些缺乏常识的金融家和学者证明这一常识,格兰瑟姆在季度信里用纯粹的数学演示了一遍复利的另一面。他拿古埃及文明作为计算的锚定物。古埃及文明是人类历史上寿命最长的单一文明之一,其拥有相同的宗教、相同的文化和语言,在尼罗河畔整整延续了三千年之久。
格兰瑟姆向坐在桌对面的学者们提出了一个简单的数学假定:假设在三千年前的埃及,有一户人家全部的家当只有一立方米(相当于一个装满衣物的大箱子)。如果埃及人能让这仅存的一立方米财富,在接下来的三千年里,以每年百分之四点五的年增长率(这正是现代西方经济学家梦寐以求、认为极其健康稳健的温和GDP增速)进行利滚利复利计算。那么三千年后,这箱财富的体积将膨胀到多大?
他曾拿这道算术题去考一整屋子在纽约大学攻读数学的博士生,并表示如果没人给出猜测,他就拒绝继续演讲。在场的高材生们开始面面相觑,有人小心翼翼地猜测道:“大概能堆满整个埃及表面,有几英里深吧?”另一个人大声反驳道:“不对,这能量太庞大了,它堆积起来的体积应该足够我们把它一直丢到月球轨道上去!”
然而,所有的答案在真实的数学公式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格兰瑟姆微笑着公布了正确答案——古埃及人这箱看似微不足道的财富,如果以百分之四点五的增速复利增殖三千年,其最终膨胀出的物质体积,连十亿个银河系也塞不下。
人口的数学公式同样冷酷。古埃及文明起步时期的人口基数约为三百万人。如果我们假设其人口年增长率仅为百分之一(这远低于二十世纪后半叶全球人口实际的暴增速度),在三千年的时间维度下,埃及的人口数量将膨胀到其初始状态的九万亿倍。这个数字远远超出了地球物理极限能承载的生命极限。
数学是不会跟任何人吵架的,因为数学在逻辑学上只会宣判死刑。这就是复利数学在脱离了虚拟的金融账户、投射到物理世界后所露出的另一张狰狞的面孔。在股票交易终端上,复利是让人类实现财富自由的“世界第八大奇迹”;但一旦把它放到一颗周长有限、资源守恒的实体星球上,这套复利公式就变成了对整个人类文明下达的死刑判决书。
博尔丁曾用极其刻薄的语言写道:“数学给经济学带来了表面上的严谨,但非常可惜的是,它同样给经济学带来了无可救药的僵死。”
因此,当你再次回过头,审视杰里米·格兰瑟姆晚年从一个华尔街资本巨鳄向白宫门口被捕老人的身份转变时,你会发现这其中没有任何超自然的玄学或道德说教。一个花了大半辈子时间、把复利公式与概率算得比谁都透彻的冷血理性主义者,只不过是诚实地把同一套推导股票均值回归的数学公式,从虚拟的账户数字套用到了我们脚下这颗唯一的地球表面。然后他绝望地发现,在物理法则的审判下,现代经济学所兜售的“无限增长”谎言从一开始就不成立。人类的未来,只剩下他在布鲁塞尔抛给欧洲政客的那道终极选择题:
“可持续性与经济增长,你只能选择其中一个;但你,注定不能两者都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