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构研发范式:萨姆·奥特曼论AI规模化、推理革命与智能基建 Best Partners TV 2026-06-23

逆向生长:非典型创新的底层逻辑

在探讨人工智能的未来趋势之前,我们必须首先理解推动这一变革的核心主体。作为当今全球科技界最受瞩目的独角兽之一,OpenAI(OpenAI: 致力于开发安全且造福全人类的通用人工智能的研究机构)的发展路径在硅谷历史中显得极其特殊。十多年前,萨姆·奥特曼(Sam Altman)曾在斯坦福大学讲授过一门代号为CS183的课程,专门传授初创公司创立的方法论。然而,当他自己真正创立并执掌这家企业时,其演进轨迹却颠覆了他曾经讲授的理论。

在传统的科技创业认知中,一家正常的公司应当是首先打磨核心产品,通过精细化运营跑通业务增长,并在发展进入相对稳定的成熟期之后,才开始搭建研究实验室,面向前沿科技展开探索。但这家机构的发展刚好完全反了过来。它在最开始纯粹是一个非营利的科研实验室,甚至连一个正规的商业公司都算不上。只是到了后期,为了支撑天量算力所带来的极度高昂的研发投入,整个团队才慢慢在实验室的基础上,生长出了一套与之配套的、成熟的商业化业务体系。奥特曼坦言,这种逆向的成长路径在商业世界中极具特异性,并不适合其他普通的初创团队随意去模仿。

然而,这种特异的起点并没有阻碍其发展,反而为其带来了审视创业环境的独特视角。在这种独特的生长逻辑背后,当前整个科技创业的生态也随之发生了底层的颠覆。放在几年前,如果一个项目需要上百名顶尖的软件工程师协同推进,普通的初创团队是根本不敢设想的。因为在传统的工业模型中,人力成本、团队招募的极高门槛以及组织管理的复杂性,会直接将绝大多数有想法的创业者阻挡在门外。

但在如今的智能时代,这种高不可攀的协作门槛已经被彻底打破。只要初创团队能够承担得起对应模型调用所需的 Token 成本(Token Cost: 使用大语言模型进行输入和输出时的计量费用),就能通过调用模型完成过去需要同等量级优秀工程师才能推进的工作。这种变化并非日常企业运营中常见的“效率提升百分之几或十几”的边际优化(Marginal Optimization: 在现有系统基础上的微小改进),而是对整个创业门槛、项目可行性边界以及落地速度进行的底层重构。小团队不仅能够撬动远超以往的业务规模,更能快速验证全新的商业方向。

策略性临在:规模效应引发的技术涌现

要理解这种打破常规的跃迁,必须触及一个在科技世界中占据支配地位的核心概念,那就是“规模效应”。萨姆·奥特曼在其整个职业生涯中见证过许多现象级的突破,而那些真正具有颠覆性、创造出巨大商业与社会价值的节点,几乎无一例外都与“规模带来的涌现属性(Emergent Property: 系统规模达到一定临界点时,突然表现出小尺度下不具备的全新特性的现象)”紧密相连。简而言之,当你执着地把某一项实验或者工程推向一个前人从未尝试过的巨大体量和高度时,系统就会自发地产生出低体量状态下根本不可能存在的新特性与新价值。

这种关于规模的规律,绝不仅仅局限于人工智能模型的参数参数上,它同样适用于组织建设和生态系统。以硅谷著名的创业孵化器 Y Combinator(YC: 全球顶尖的科技初创企业孵化器)的发展历程为例。在其扩张阶段,很多业内同行和投资人纷纷提出质疑,认为该机构每期招收的创业公司数量太多、扩张步伐过快,应当退缩回原有的轨道,保持每期仅招收十几家公司的精品模式。这些质疑者抱持着传统精英主义的逻辑,认为最优秀的公司在任何时代都是极少数,盲目投资太多的项目只会稀释资源,毫无实际意义。然而,真正帮助其确立核心护城河与不可替代性的,恰恰是庞大样本量所孕育的网络效应。创业者们在大规模的社群网络中,能够实现高效的资源对接、信息的高速流动以及生态内部的协作互助,这些涌现出的网络价值在小体量的精品模式下是完全不复存在的。

在人工智能的研究道路上,这种对规模化理念的坚持同样遭遇过巨大的阻力。当 OpenAI 早期决定将大量资源和全部赌注押在持续扩大模型规模上时,行业内许多顶尖的研究者都表示不解甚至反对。他们认为,既然在现有尺度下模型的一些基本规律已经得到了验证,就没有必要继续把宝贵的资金和算力浪费在无尽的规模扩张上。但事实最终做出了最有力的回应:大模型每一次数量级上的规模跃迁,都为整个行业带来了先前没有人能够预料到的新智能。

既然扩大规模的收益如此明确,为什么其他团队没有及时跟进?因为在实际操作中,推进规模化的过程往往伴随着全方位的阻力。在技术层面上,从来没有人尝试过让成千上万个 GPU 在极高带宽的物理网络中协同运行一个超大型模型,这需要极强的工程能力才能在硬件失效频发的环境中稳住整个计算任务;在资金层面上,高达天文数字的算力投入要求团队必须顶住巨大的财务不确定性,在没有任何人能够保证商业模式必定跑通的情况下盲目前行;而在内部文化层面上,许多热衷于算法精妙性的研究人员会产生本能的反弹,质疑为什么不把这些算力平摊给各个独立的小项目,而是要选择孤注一掷地将所有筹码押在同一个单一的物理方向上。因此,能够真正将规模化做成并取得技术溢价的团队,本质上都是那些能够将上述物理阻力、资金阻力和文化阻力逐个拆解并扛下来的组织。

这不仅是关于技术路线的探讨,对于个人或企业的长远发展也具有深刻的启示。在很多时候,人们在职业生涯或企业经营中遭遇到的天花板,并非因为他们没有找对方向,而是因为他们缺乏在找对方向后继续往下推一步、尝试更大体量和更高强度的决心与勇气。他们习惯性地认为,那些在小规模下成立的逻辑一旦被放大就会出现无法承受的负面问题,却忽略了规模本身在带来问题的同时,往往会产生比预想中多得多的惊喜与机遇。

需求自涌:从用户行为长出的明星产品

作为将规模效应运用到极致的组织,OpenAI 旗下两款核心产品——ChatGPT(ChatGPT: 基于大语言模型的对话式人工智能应用)和 Codex(Codex: 专注于代码生成的人工智能模型)的诞生过程,却与很多人脑海中的宏大规划截然相反。它们并不是坐在象牙塔里的管理者们顶层规划出来的产物,而是直接从用户的真实行为和反馈中自行野蛮生长出来的。

为了更好地推动技术落地,萨姆·奥特曼强调了设定明确目标、清晰路径以及保持决策统一的极端重要性。当他们当年下定决心要在深度学习的规模化道路上走到黑时,面临的反对声浪是一波接一波的,许多专业人士批评这种做法方向过于单一,一旦失败将万劫不复。但决策者一旦把这个底层的技术战略定死,并清晰地告知所有人我们将毫无退路地执行这条路线,所有的噪音都会退去,团队的执行力会被完全凝聚。这是因为人类大脑的直觉在面对指数级增长(Exponential Growth: 增长率与当前值成正比,导致后期呈现爆炸式上升的增长模式)时是天然失效的,我们很难凭感性去相信规模的累积会在某个特定时刻引爆能力的指数级飞跃,而管理者的首要任务,就是用最朴素的第一性原理把这个被遮蔽的事实向团队讲明白。

这种知易行行难的探索,在 ChatGPT 的开发中展现得淋漓尽致。当开发团队完成 GPT-3 模型的研发时,他们正面临着严峻的生存挑战:为了维持下一代模型的研发算力,公司必须在市场上找到稳定的收入来源,但他们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该围绕 GPT-3 打造一个怎样的杀手级产品。在经历了多个应用方向的折戟之后,团队被迫做出了一个无奈的决定——将模型直接封装成 API,向全网的第三方开发者开放,寄希望于外界的创意力量来帮自己寻找真实的应用场景。

当该接口于2020年夏天刚刚上线时,整个市场反应冷淡,几乎无人问津。直到一个月后的某一天,几个敏锐的开发者偶然在社交平台上同时晒出了他们基于该接口开发的创意小工具,才终于在互联网上掀起了第一波小规模的热度。即便如此,那时的 GPT-3 在实际通用能力上依然较为粗糙,仅能在文案生成等少数容错率较高的场景下勉强跑通,很难为大中型企业提供扎实的行业价值。开发团队一度也认为,必须耐心等待下一代更强模型的面世,才能在商业层面上有所作为。

然而,在持续监控 API 流量指标的过程中,工程师们观察到了一个出乎意料的数据异动:大量的开发者在拿到接口密钥后,并没有把它们配置到任何具体的商业业务流程中,而是花费了大量的时长在控制台上与模型进行无休止的“纯聊天”互动。这一真实的物理行为向团队释放了一个清晰的信号:对话交互是用户内心最底层、最强烈的刚性需求。意识到这一点后,团队立即调整了产品优先级,顺应这一自发显现的需求,将当时已经研发完成的最新模型版本与先进的后训练对齐技术相结合,使其能够更加精准、温和地理解并遵循人类的对话指令,并由此构建了 ChatGPT 的原型。

最初,公司内部对这个小项目的期望极低,仅仅将其定义为一个用于向开发者展示接口聊天潜力的“研究演示版”,希望能够为 API 业务引流。令人意外的是,这个不温不火的定位却在发布后引爆了全球。在刚刚发布的几天里,访问流量经历了剧烈的震荡,舆论场上也充斥着“这不过是又一次短暂的技术炒作”的唱衰声。但到了发布后的第四天和第五天,奥特曼便通过数据指标敏锐地断定,这绝对是一个具备划时代意义的杀手级产品。因为它的每日流量峰值在不断刷新,即便在夜间出现常规回落,回落后的低点也依然站在比前一天更高的水位上。在随后的两个月里,OpenAI 迅速转入紧急状态,一边承受着算力成本几乎拖垮公司的巨大资金压力,一边用最快的速度拼命补齐产品的前端架构和安全策略。当时匆忙上线的付费订阅服务,其初衷并非为了盈利,而纯粹是为了减缓算力账单的燃烧速度。就是这样一个在妥协和观察中诞生的产品,彻底加速了整个人工智能产业的历史进程。

与 ChatGPT 这种戏剧性的意外走红不同,Codex 的立项则承载着 OpenAI 早已谋划多时的宏大战略。在对话机器人爆火之前,整个团队的核心资源本来是打算全部集中在代码生成领域的。决策层在很早的时候就洞察到了一个深刻的逻辑:编程本质上是人类操作和控制整个数字世界的核心媒介与通用语言,这与机械臂是模型控制物理世界的方式如出一辙。只要人工智能模型能够掌握编写高质量代码的能力,它就等于掌握了调动、组装和控制整个数字世界所有已有工具和应用的能力。

尽管这一长期规划的光芒在短期内被 ChatGPT 的爆发式增长有所掩盖,但其底层的技术迭代从未止步。随着系统能力的不断精进,这款专注于代码生成的模型已经迎来了关键的能力拐点。现在,已经有成千上万的程序员在日常工作中深度依赖它来重构开发流程,它所带来的生产力跃迁是跨数量级的。

研发自治:AI 实习生开启的智能自我迭代

从产品能力的升级再往深处挖掘,不可避免地会触及人工智能研发路径本身的演进。目前,行业内已经形成了一套标准化的范式,即通过预训练、中期训练、后训练以及大规模强化学习(Reinforcement Learning: 通过奖励机制引导模型学习特定策略的算法训练方法)来不断逼近更强的模型能力。然而,现存的这套流水线研发模式,极有可能只是特定历史时期的过渡性方案,并非终极的理想形态。

未来的技术路径重构,将不再依赖人类工程师在漫长的时间里手动去调整参数和编写训练脚本,而是应当将探索的主动权完整地交还给 AI 自己。为此,OpenAI 内部已经制定了一个非常紧凑且具体的里程碑时间表:

  • 第一阶段(今年9月前):平台将调用等效于五十万张 A100 GPU 的算力资源,将其塑造为一个具备全天候工作能力的“AI研究实习生”。
  • 第二阶段(2028年3月前):在不到两年的时间里,系统将演进出能够端到端独立解决复杂科学问题的“AI研究员”。

这一技术路线的转变,意味着未来模型架构的设计和优化将演变为 AI 自我的试错、探索与发现。人类工程师的角色也将彻底从一线的代码编写者与参数调试者,晋升为顶层技术方向的制定者与最终研究结果的评估者。

对于所有身处人工智能研发一线的从业人员来说,这是一个极具冲击力的预警。这预示着那些在过去几年里通过大量实践积累下来的手动调参、清洗数据和训练模型的具体经验,在未来的两三年内可能会面临急剧贬值的风险。在智能自我迭代的浪潮下,真正具备长期抗通胀价值的能力,将是那些能够精准定义未知问题、敏锐判断底层研究方向,以及科学评估复杂系统输出的逻辑思维与认知框架。

基础设施:智能作为公用事业的普及与边界

在讨论完技术层面的演进方向后,如何将这股强大的智能技术解释给没有技术背景的普通大众,成为了行业跨越鸿沟时必须面对的课题。硅谷技术圈内部习惯使用的“AI 实习生”或“AI 助理”等拟人化比喻,在面向全球范围的普通大众传播时,极易引发不必要的失业焦虑和技术对抗心理。为了消除这种沟通障碍,奥特曼提出了一个极具穿透力的底层类比:AI 正在迅速成为一种全新的公用事业(Utility: 为社会公众提供不可或缺的基础服务的行业,如水电、煤气和电信)。

回溯人类历史上电力的普及过程,我们会发现两者之间存在着高度的同源性。在电网刚刚铺设的时代,最早的电力公司在宣传时并不会向公众推销“电”这个抽象的物理名词,因为当时的普通人根本无法理解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电流到底是什么,甚至还会因为发生触电事故而产生恐慌。于是,早期的推广者巧妙地将电力重新包装为“夜间照明服务”。他们向普通居民传达一个极其朴素的逻辑:你每个月支付账单,购买的并不是电,而是让你在漆黑的夜晚也能看书、写字和干活的“光明”。至于交流电是如何通过发电机和输电线传输进千家万户的,用户根本无须关心。虽然推广者当时也会顺带提及电力未来还可以驱动洗衣机、收音机和各种工业设备,但在那个历史节点,几乎没有普通人会相信这些天马行空的预言。

人工智能当前的处境与当年的电力推广期如出一辙。如果大大小小的科技公司整天向大众兜售智能、算力或算法,用户不仅无法产生价值上的共鸣,反而会感到困惑。虽然行业目前还没有明确定义出人工智能领域的“夜间照明服务”到底对应哪一个最具普适性的杀手级应用场景,但可以确定的是,智能最终会像水、电和互联网一样,以无形的形式融入社会的每一个毛细血管。

在这种基础设施化的宏大愿景下,关于“算力”与“Token”作为公用事业的讨论也需要被重新澄清。它们在基础设施的层级上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算力是底层的物理硬件资源,由成千上万的芯片、高压电网和物理数据中心构成;而 Token 则是用户在日常交互中能够直接感知和消费的最小服务度量单位。对于普通用户乃至企业客户而言,随着技术抽象层的不断加固,未来没有人会再去关心底层使用的是哪个品牌的加速芯片,服务器是部署在哪些物理区域,甚至连 Token 的消耗数量都将被完全隐藏。人们在交电话费时不会去计算自己连接了多少个移动基站,大家只在乎网络信号是否稳定、套餐流量是否充沛。未来的智能消费同样如此,用户只关注任务执行的结果和响应速度,底层的算力分配和技术细节将被彻底抽象化。

要实现像自来水一样随取随用的智能,不仅需要在训练端持续探索,落地的物理边界同样重要。对于资金体量较小的创业团队而言,一味跟风去内卷动辄耗资数亿的基座模型训练显然是不明智的。萨姆·奥特曼给出的策略是:应当将研究的重心战略性地向技术栈中的推理侧(Inference Side: 模型实际运行并回答用户问题的计算阶段)转移。

当前,整个科技界的资源分配呈现出极度偏向训练侧的失衡状态,大家都在疯狂地争夺昂贵的计算芯片,试图堆叠出更大的模型参数。然而,关于如何让已经训练好的模型以极低的延迟和几乎忽略不计的成本向全球用户提供服务,即推理效率的优化,目前的投入依然远远不够。在未来的竞争格局中,当各大前沿实验室的基座模型在智力水平上趋于同质化时,决定企业胜负的关键将是成本控制。谁能把智能的边际成本压到最低,谁能提供最充沛且廉价的推理算力,谁就能掌握整个智能分发网络的主导权。在这一维度上,推理侧的技术优化与场景创新,依然为大量没有天量资金支持的中小团队留出了极具想象力的创业空间。

范式之争:世界模型与大语言模型的未来演进

除了工程落地层面的资源博弈,在人工智能的理论构建上,学术界也长期存在着路线的冲突。例如,知名学者杨立昆(Yann LeCun)曾多次在公开场合断言,大语言模型仅仅通过预测下一个 Token 的训练方式,本质上是一条无法通往真正智能的“死胡同”,只有基于物理世界的世界模型(World Model: 一种让AI能够理解、预测和模拟物理世界规律的认知架构)才是通往通用人工智能的康庄大道。

针对这一广受关注的学术争议,萨姆·奥特曼也给出了客观的逻辑回驳。他坦率承认当前的大语言模型确实暴露出了一些明显的系统短板,例如在面对需要极长步骤的逻辑规划、复杂的长线推理以及严谨的深度判断任务时,其表现距离成熟人类的要求依然有相当大的距离。但如果仅仅因为这些短板就全面做空扩展定律(Scaling Law: 随着计算资源、数据量和参数量的成倍增加,大语言模型性能呈现出稳定的指数级提升的经验定律),则显然犯了方向性的错误。

就在近期,OpenAI 的大模型在数学前沿领域成功发现并证明了一个全新的埃尔德什猜想(Erdős Conjecture: 匈牙利数学家保罗·埃尔德什提出的一系列具有极高挑战性的数学猜想)。在这一事件发生前,学术界还有大量科学家言之凿凿地断言,基于概率生成的大模型绝对不可能产生出任何原创性的数学新知。这一发现不仅强力证明了大模型本身具备发掘人类未知领域知识的潜力,也证明了其逻辑演化曲线远未触碰到所谓的瓶颈。世界模型对于物理实体(如具身智能机器人)的行动控制当然至关重要,但这并不意味着大语言模型的上限已经锁死,其增长的斜率至今依然非常完整。

在技术快速迭代的行业中,各种理论争议和唱衰的噪音是无法避免的。面对技术路线上林林总总的争论,研究者最需要克制的是将自己的身份认同与某一特定的技术观点进行深度绑定。一旦将个人身份与“大模型必胜”或“世界模型必胜”的立场绑定在一起,哪怕后续严谨的数据和事实已经摆在眼前,大脑也会因为认知偏差而选择性失明。在极速变化的时代,唯有始终坚持跟着客观的数据反馈走,而非被主观立场绑架,才能在潮水退去时站对正确的历史方向。

历史重估:滞后的社会系统与未来的算力赤字

技术的狂飙在重塑产业生态的同时,也对人类社会的宏观系统带来了深刻的审视,其中最先受到冲击的就是教育体系。奥特曼反思,在 ChatGPT 刚刚面世时,他曾对教育系统的适应速度做出了过于乐观的错误预警。他原本以为,最多经过一到两年的时间,全球的教育体系就会自发地完成一轮系统性的自我重构,以适应学生随时可以使用 AI 工具的全新现实。

然而,三年多时间过去了,全球的主流教育体系在应对智能浪潮时,表现出了巨大的惯性与滞后。除了在校规中苍白地增加一条“严禁使用 AI 完成作业或作弊”的行政限制外,几乎没有出现任何实质性的教学模式和评估机制的重塑。这种用旧时代的考核逻辑去评估生活在智能时代的人类的做法,极有可能在无形中导致年轻一代大脑中“独立思考与逻辑梳理”等元能力的退化。

这并不意味着在 AI 时代人类可以彻底放弃学习。以写作和编程为例,即便未来的模型可以瞬间生成最完美的长文和最健壮的代码,人类依然需要去学习写作和编程。这是因为,写作的过程本质上是梳理和提炼思维的过程,而编程的学习本质上是对严谨逻辑思维的系统性规训,这两者都是锻炼人类大脑认知元技能的绝佳媒介,其对人脑智力发育的底层价值不会因为工具的普及而消失。但教育系统必须尽快将评估的重点,从简单的结果输出转向对学生思维过程的考察。如果教育模式在未来数年里依然选择抱残守守缺,其培养出来的学生将在智能高度普及的社会中彻底失去核心竞争力。

站在更长的时间维度审视未来的黄金十年,行业在向前推进的过程中,还将面临两场深远的利益分水岭与系统挑战。

首先是关于技术民主化还是技术集中化的路线博弈。在默认的市场重力作用下,由于前沿人工智能研发需要耗费难以想象的资金门槛和工程壁垒,算力和技术资源极易自发地向极少数具有垄断地位的巨头公司靠拢。如果整个社会的智能引擎被少数几个商业实体完全掌控,这不仅对于人类社会的公平性是极大的伤害,更会埋下巨大的系统脆弱性风险。因此,极力推动技术的开放与民主化,将其打造为无歧视接入的水电级社会公用事业,是对抗这一集中化引力的必由之路。从人类整体长远利益的博弈来看,大约有八成的可能性,技术最终会走向民主化与广泛普及的方向,但这依然需要政策制定者、开发者和公众长期的共同抗争。

其次是终将持续存在的算力赤字危机。在当下,高端加速芯片短缺、现货与长期预定价格产生数倍溢价的现象已经屡见不鲜。而更令人沮丧的物理现实是:只要人工智能本身还在继续向前迭代,算力短缺的局面就永远无法得到根本性的缓解

这背后蕴含着基础设施消费的底层逻辑:智能成本每下降一个数量级,全社会对于智能调用的潜在需求量就会呈现出爆发式的增长。这就像如果发电技术的突破让全球的电费在一夜之间暴降十倍,人类不仅不会减少能源消耗,反而会因为大功率电器的普及和新产业的诞生而让全社会的总用电量出现跨越式的暴增。在未来的成熟期,当每个普通人的身边都有几十个甚至上百个 AI 智能体在默默协同运行,处理着从日常行程安排、数据深度分析到科学实验探索等各行各业的琐碎工作时,全社会对于推理算力的吞吐量要求将是一个无法估量的物理黑洞。需求的无上限,注定了算力短缺与能源消耗的探索将是贯穿整个智能时代的长期主旋律。

我们今天所站立的节点,距离那场席卷整个人类文明的宏大变革,仅仅拉开了序幕的一角。如果社会大众真的能够从理性和数据上完全相信,未来三到五年内AI的能力将继续沿着当前的指数级增长曲线疯狂跃升,那么现在所有的组织模式、社会保障机制以及个人的发展规划,早该产生剧烈得多的防御性变革。我们当下的平静,仅仅是因为大部分人依然将目前的智能应用视为一件好玩的效率工具,而忽视了当能力再次提升数个量级后所带来的系统性海啸。两年后,当能够端到端独立进行科研试错与架构发现的人工智能研究员真正从实验室中走出来,第一块将被彻底推倒并重构的行业多米诺骨牌,或许正是每一个人赖以立身的专业领域。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公司/组织: OpenAI

产品/模型: ChatGPT, Code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