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泼斯坦事件:一场反噬川普的阴谋论风暴
各位好,今天我们来聊聊川普和爱泼斯坦(Jeffrey Epstein)事件。在美国,无论是大报小报、左媒右媒、电视广播、博客,还是自由派博主和保守派博主,平时都吵得不可开交,甚至水火不容。然而,上周他们却在同时炒作一件事,就是爱泼斯坦事件。更奇异的是,他们同时反对川普政府的一个做法,即不公布爱泼斯坦文件;他们同时又提出了相同的要求,就是要求川普政府公布爱泼斯坦文件。川普政府的法务部长不仅成了反川人士的批评对象,而且成了MAGA和川粉的众矢之的。川普有点压不住阵脚,埃隆·马斯克(Elon Musk)也出来火上浇油。保守派报纸《华尔街日报》报道了川普写给爱泼斯坦的一封少儿不宜的信,祝贺他50岁生日。川普因此起诉《华尔街日报》,索赔100亿美元。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六年前爱泼斯坦就在监狱中自杀了,为什么这个夏天他突然像诈尸一样“复活”,对川普政府形成了前所未有的冲击波,直接冲击到美国政治中最擅长玩弄阴谋论的人——现任总统川普?
爱泼斯坦是个什么人?川普跟他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川普政府承诺公布爱泼斯坦秘密文件,但又改口说不存在这些秘密文件?为什么川普的基本盘开始反叛?我们将结合《经济学人》、《华尔街日报》以及其他一些媒体的报道,来讲讲这个事件的来龙去脉,以及它对美国政治意味着什么。
阴谋论的政治杀伤力与美国社会
这个事件的核心是阴谋论(Conspiracy Theory: 认为某个事件或现象是少数人秘密策划的结果)。中文世界的听众对各种阴谋论并不陌生,除了中国自己的特色阴谋论,中文世界流传的大部分关于世界、关于外国的阴谋论都是从国外进口的,像阿波罗飞船登月是假的、911恐怖袭击是美国深层政府(Deep State: 指政府内部由非民选官员组成的,具有秘密议程和强大影响力的群体)自己干的等等。认知正常的人不会把这类阴谋论当真,知道都是无稽之谈。不过,不是所有的人都有正常的认知,也不是所有认知正常的人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任何事情上都能始终保持正常的认知。有些阴谋论真真假假,相信的人就会多起来。
在美国政界,阴谋论一直是一条重要线索。大家比较熟悉的就有刺杀肯尼迪总统的阴谋论、奥巴马(Barack Obama)不出生在美国的阴谋论、奥巴马是穆斯林的阴谋论、2020年大选舞弊的阴谋论等等。最近十几年,美国政界阴谋论风起云涌,出现了像QAnon(QAnon: 一个极右翼阴谋论团体,相信美国被一个由信奉撒旦、虐待儿童的精英集团控制,而川普被选中来对抗他们)这类阴谋论团体。川普总统的基本盘MAGA(Make America Great Again)很多是阴谋论信徒,跟QAnon高度重合。川普总统本人也曾经散布奥巴马不出生在美国这种阴谋论,他也亲自制造过2020年大选舞弊这种阴谋论。对于MAGA,川普的各种阴谋论他或者推波助澜,或者含糊其词。但是,出来混总是要还的。这两周,他曾经炒作的一个阴谋论像回旋镖一样回旋到了他自己头上,这就是爱泼斯坦秘密档案。川普总统第二任开始以后推行了不少争议很大的政策,但是没有一项政策引起过像爱泼斯坦秘密档案这么大范围的关注,不只是媒体关注,普通人也关注。
要讲清楚一个阴谋论并不容易,要讲清楚一个涉及现任总统的阴谋论更不容易。爱泼斯坦秘密档案真真假假,当事人包括现任总统说起来都跟真的一样,说一定要公布,但真要公布的时候又说没有、不存在这种秘密档案。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不但MAGA和QAnon这种长期阴谋论患者不答应,很多平时不相信阴谋论的人也开始生疑。我们该如何看待这个事件呢?这个频道的听众很少有阴谋论患者,作为非阴谋论患者,我们怎么理解这个阴谋论现象呢?它对美国政治意味着什么?很多听众会有这样的疑问。
有些疑问我们可以用自己的头脑就可以解答,有些疑问我们必须去寻找答案,寻找解决疑问的方法。每个人的具体做法都不一样。我的做法是有疑问就去读靠谱的媒体的报道和分析,听靠谱的人士怎么说。《经济学人》和《华尔街日报》是两家比较靠谱的媒体,也是我现在看的比较多的两家媒体。《经济学人》有自由派倾向,《华尔街日报》有保守派倾向,听两种不同的声音可以让我们尽量不走得太偏。这两家媒体都在显著位置报道了爱泼斯坦事件。《华尔街日报》还因为一篇报道被川普告上法庭,索赔100亿美元,如果能拿到的话,比川普总统一辈子做生意挣得还多。
上周五,《经济学人》一篇分析文章给我们提供了一个看爱泼斯坦阴谋论的思路。他说,即使是最理性的怀疑论者也有充分的理由花几分钟时间像一个阴谋论者那样去思考一下,因为有些看似愚蠢的阴谋论,它的后果却是真实而深远的。这十几年,阴谋论在美国社会不再是边缘群体的呓语,它开始拥有实实在在的改变现实的力量,开始表现出它的政治杀伤力。一些阴谋论患者随川普总统第二任回到白宫,大摇大摆地进入了政府。
《经济学人》的文章列举了美国的反疫苗运动,很多人相信深层政府和大型药厂阴谋掩盖疫苗的副作用。他们不但自己拒绝打疫苗,而且不让自己的孩子打疫苗,导致一些本来已经绝迹的传染病又卷土重来,比如说麻疹。本来因为疫苗的普及已经在美国销声匿迹,但是因为很多人拒绝麻疹疫苗,今年上半年已经又出现了至少1200个麻疹的病例。现任总统本人在疫苗问题上也是反复摇摆,他的现任卫生部长小罗伯特·F·肯尼迪(Robert F. Kennedy Jr.)就是个疫苗阴谋论患者。他热衷于给自己注射和涂抹睾酮,据说可以彰显男子气概。大家对肯尼迪这个名字肯定不会陌生,现任卫生部长肯尼迪是美国前总统肯尼迪的侄子。在阴谋论方面,现任卫生部长并不是最极端的,美国有个团体叫QAnon,他们相信的阴谋论才是个大瓜。QAnon的阴谋论描绘了一个骇人听闻的世界:美国已经被一个由信奉撒旦、虐待儿童甚至喝儿童血液的精英集团控制,而川普则是被上帝选中来发动一场代号“风暴”的秘密战争以拯救美国。这是中文川粉说的“天选之子”的由来。QAnon的阴谋论听起来像是好莱坞的一个三流剧本,但就是这样一个拙劣的荒诞故事,在美国有着成千上万的信徒。2020年大选,川普总统落败,他制造了大选舞弊的阴谋论,跟QAnon的黑暗故事一拍即合。2021年1月6日,那些冲进国会大厦试图推翻选举结果的人群当中,就有不少是QAnon的忠实信徒,他们真心相信自己是在进行一场保卫“天选之子”的神圣革命。
运用理性思考是现代人的标志,但是并不是每个人都有成熟的理性,也并不是每个人都知道自己怎么样来运用自己的理性思考。所以《经济学人》的文章提醒我们,在讨论爱泼斯坦阴谋论的时候,我们最好先放下自己头脑中理性的傲慢,别只是傲慢地说一句“这也太蠢了,怎么可能有人相信呢?”事实证明,有很多人相信。一个阴谋论只要是迎合一部分人的心态,有足够的煽动性,总会有人相信。爱泼斯坦案比QAnon想象的美国权贵的撒旦世界更有现实基础,相信的人也更多。可以说,爱泼斯坦是个连接现实世界权贵与罪恶的节点。
爱泼斯坦的神秘崛起与权贵网络
要理解这场阴谋论风暴的全部,我们必须深入了解爱泼斯坦这个人。他是干什么的?他从哪里来?他的巨额财富是怎么来的?他又是怎么编织起来那张横跨政界、商界、学界和王室的罪恶关系网?爱泼斯坦的崛起本身就是个谜。他出生在纽约布鲁克林一个普通的犹太家庭,大学没毕业,但是被一所私立学校聘用当了中学老师。通过一个学生的家长,他进入了华尔街的贝尔斯登投资银行,从此开启了他的金融生涯。但他真正发家是在离开贝尔斯登创立了自己的公司以后。他的公司业务非常神秘,对外宣称只为资产超过10亿美元的客户服务。但他唯一公开承认的客户是一位亿万富翁,就是Victoria's Secret母公司的老板莱斯利·威克斯纳(Leslie Wexner)。Victoria's Secret就是那家卖女性内衣的公司。两人关系极其亲密,威克斯纳甚至几乎无限授权爱泼斯坦来管理他庞大的个人财富和商业帝国。这种做法在商界极为不寻常,自然引起了无数猜测:究竟爱泼斯坦是个500年一遇的理财天才,还是他掌握了威克斯纳什么把柄呢?
有了威克斯纳这个金主,爱泼斯坦开始了他的社交狩猎冒险。他把自己包装成一个思想深邃、兴趣广泛的慈善家和公益赞助人。他向哈佛大学、麻省理工学院等等顶尖的学府捐赠巨款。他跟斯蒂芬·霍金(Stephen Hawking)等诺贝尔奖得主和著名科学家交往。他打入美国的权贵阶层,结识了比尔·克林顿(Bill Clinton)、唐纳德·川普(Donald Trump)、英国的安德鲁王子(Prince Andrew)、以色列前总理埃胡德·巴拉克(Ehud Barak)等等名人。爱泼斯坦出入政商学三界的权贵阶层有两张通行证:第一张是钱,第二张是色。他的私人飞机被媒体戏称为“洛丽塔快车”(Lolita Express: 洛丽塔指未成年少女,暗示飞机用于运送未成年少女进行性交易)。飞行日志上满是政界、商界、学界一些如雷贯耳的名字。读过纳博科夫名著《Lolita》的听众或者看过改编的同名电影的听众肯定知道《Lolita》的含义。
爱泼斯坦主要有两处吸引各界权贵的场所:一处是它在纽约曼哈顿价值数千万美元的豪宅,另一处是位于维京群岛的一个私人小岛。岛上充满了诡异气氛,后来据许多受害者指证,这里是爱泼斯坦实施性侵和组织未成年少女性交易的主要场所。岛上有座蓝白条纹相间带有金色圆顶的建筑,被很多QAnon信徒称为爱泼斯坦的“邪恶神殿”。从上面的介绍大家可以看到,爱泼斯坦不是一个普通罪犯,它是一个节点,一个把这个世界上最有权势的一群人跟最肮脏的罪行连接起来的节点。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权贵阶层、精英阶层道德高尚这种假说的一种无情的嘲讽。权贵犯罪、精英堕落,这本身不是阴谋,都是现实世界真实发生的事。
离奇的法律处理与监狱之死
爱泼斯坦事件之所以成为阴谋论,跟它事发以后政府的处理方式有关系。早在2008年,爱泼斯坦就在佛罗里达面临多项跟未成年人性交易相关的指控,受害者多达数十位,证据也相当确凿。然而,政府检察官的起诉结果却震惊了所有人。当时负责起诉爱泼斯坦的联邦检察官名叫阿克斯塔(Acosta)。川普第一任的时候把阿克斯塔提拔成劳工部长。在处理爱泼斯坦案的时候,阿克斯塔跟爱泼斯坦的律师达成了一份秘密不起诉协议。根据这个协议,爱泼斯坦只需要承认一项很轻的拉皮条罪名(Prostitution Solicitation: 组织或引诱他人进行性交易),按照佛罗里达州法律来处理,服刑13个月期间甚至可以允许他每周六天在监狱外面工作。根据协议,联邦政府不仅对爱泼斯坦免于起诉,而且对涉嫌参与犯罪的同伙也免于起诉。那些涉嫌参与犯罪的同伙中不乏政界的大人物、商界的名流,还有学界大师。这显然是个“心上人协议”(Sweetheart Deal: 指对一方极其有利,甚至偏袒的交易或协议)。美国法律界把这种像偏向心上人一样偏向犯罪嫌疑人的协议叫“心上人协议”。
这个协议的离奇之处在于,它不仅对爱泼斯坦本人极为宽大,还为他那张庞大的关系网上的所有大人物提供了一把保护伞。是谁指示阿克斯塔这么做的呢?背后是不是有政治压力?这些问题至今没有确切答案。阿克斯塔本人后来在国会听证会上辩称,当时他认为这是能让爱泼斯坦坐牢的唯一的办法,因为证据很弱。这种说法显然跟事实不符,缺少说服力。这个协议等于赦免了爱泼斯坦,让他逍遥法外十多年。
直到2019年,纽约的联邦检察官重新对他起诉。这一次,爱泼斯坦被关进了纽约曼哈顿大都会惩教中心,那是美国安保最严密的联邦监狱之一。然而,更离奇的事发生了。2019年8月10日,爱泼斯坦被发现在牢房内上吊身亡。官方的结论是自杀,但是这个结论立刻引发了海啸般的质疑。为什么外界不相信爱泼斯坦是自杀呢?因为疑点比较多,媒体归结为五大疑点:第一,监控失灵。他牢房外有两个摄像头,恰好在他死亡的那个晚上发生了故障,部分录像离奇地消失了。第二,狱警渎职。负责看守他的两名狱警按规定要每30分钟巡视一次,但是事发当晚两个人都睡着了,而且还在事后伪造了巡视记录。第三,狱友缺席。爱泼斯坦的牢房中本来还有一名狱友,但是事发前的一天他去出庭,出庭以后并没有返回牢房,狱方也没有按照规定重新分配一名狱友。第四个疑点,自杀监控被解除。爱泼斯坦曾经在狱中有过一次自杀未遂的事件,按照规定他被置于严密的防自杀监控之下,但是不久之后狱方就解除了对他的防自杀监控。第五是法医的疑点。爱泼斯坦的家属聘请的法医公开表示,爱泼斯坦颈部的骨折特征更常见于他杀式的勒死而不是自杀式的上吊。当然,这只是一家之言。尽管有以上的疑点,FBI最终排除了他杀的可能性,确认了爱泼斯坦的死亡属于自杀。
但是,民间的阴谋论者并不买账。各大英文媒体一般都是接受FBI的结论,认为爱泼斯坦死于自杀。《经济学人》的文章也是这种看法。针对阴谋论者的质疑,《经济学人》的文章说,认为政府有能力进行如此完美的谋杀和掩盖的人,是没有近距离观察过官僚机构的运作。这是什么意思呢?是说呢,如果是一起谋杀案,它就不只是涉及一个人、一个部门,它涉及一个复杂的系统。要想所有的人和所有的部门同时掩盖这样一起完美的谋杀案是不可能的。与其说爱泼斯坦死于谋杀,不如说他死于政府官僚机构漏洞百出的管理和运作。这当然是充满了嘲讽的意味。政府机构效率低下、漏洞百出,监狱方违规操作、值班的狱警睡大觉,不可能完成这么复杂的谋杀操作,更不可能实施谋杀以后掩盖得密不透风。不过,这种带有嘲讽意味的推理恰恰忽略了阴谋论者的一个核心逻辑:深层政府的运作超出了常人的理解,它像一只万能的黑手,能干各种非一所思的脏活。这是阴谋论的逻辑。爱泼斯坦的死不但没有终结这个故事,反而让他变成了一个永恒的不解之谜,可以供任何人拿来填充自己想象力的黑洞。爱泼斯坦到底知道些什么?他的死保护了谁?这些问题为我们接下来要讨论的川普跟这场风暴的纠葛埋下了重要的伏笔。
川普与爱泼斯坦:从“好哥们”到“切割”
川普跟爱泼斯坦曾经是一对好哥们。爱泼斯坦事发以后,有记者问川普,川普说不熟悉这个人。媒体不断地挖掘,爆出了更多的细节,包括上周《华尔街日报》报道的那些细节。川普跟爱泼斯坦的交往横跨近20年,充满了令人不安的细节。川普用几句不熟悉显然没法撇清。上个世纪90年代末到本世纪初,川普和爱泼斯坦是佛罗里达州棕榈滩社交圈的常客。媒体刊登了两人的一些合照,照片上他们笑容满面,身边美女环绕。川普的私人俱乐部海湖庄园也是爱泼斯坦经常光顾的地方。最著名的一段证据来自2002年10月28号《纽约杂志》的一篇报道。当时记者问川普对爱泼斯坦的看法,川普兴高采烈地说:“我们认识15年了,这家伙很了不起,跟他在一起很好玩。有人说他和我一样喜欢漂亮女人,而且很多是更年轻一点的。”这是川普的原话。据说这对好哥们儿后来闹翻了。闹翻的原因,外界流传不同的说法:一种说法是因为有桩房地产交易两人谈崩了,不欢而散;另一种说法是因为爱泼斯坦在川普的海湖庄园骚扰一名川普员工的女儿,川普把她踢出了俱乐部。
到了2019年爱泼斯坦在纽约被逮捕起诉以后,川普已经是美国的总统。他立刻启动了切割模式。川普对媒体说:“我认识他就像棕榈滩每个人都认识他一样。我跟他闹翻了很长一段时间没跟他说话了。我根本不是他的粉丝,这一点我可以告诉你。”川普希望向外界传达的信息是:我虽然认识爱泼斯坦,但是跟他并不熟,你们别在这上面做文章了。虽然这种老熟人出事以后用不熟悉甚至不认识的托词迅速撇清是典型的川普式操作,但是这种操作本身并不必然引起阴谋论。真正让川普卷入爱泼斯坦阴谋论漩涡的是他自己亲手点燃的一把火。
爱泼斯坦死后,川普不但没有保持沉默,反而主动跳出来暗示这不是自杀,而是跟前总统克林顿有关。他对记者说:“你们得问问比尔·克林顿去过那个岛吗?这才是问题。如果你们查明了这一点,你们就会知道很多事。”这是川普的原话。川普的意图很明确:通过把脏水泼到前总统克林顿身上,一是可以转移目标,二是可以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敢于揭露深层政府黑幕的斗士。他在下台以后的四年当中,川普曾经多次承诺一旦重返白宫,他将解密并公布所有跟爱泼斯坦相关的秘密文件。他等于是向选民承诺:“你把我选上台,我给你们真相。”川普选民的基本盘对此深信不疑。不过,竞选期间的承诺有些是能实现的,有些注定无法实现。
MAGA的“反叛”与川普的困境
这就引出了我们今天讨论的核心问题,也是《经济学人》那篇文章的精髓:为什么川普的铁杆支持者,那些本来应该把他当成真理化身的MAGA信徒,开始在这件事上对他产生怀疑?怀疑的种子是川普自己播种的,自己培育的。2024年大选期间,甚至在他重返白宫之后,川普和他的核心团队不断向川普的支持者暗示,他们手中掌握着足以炸毁整个建制派的爱泼斯坦档案。他们是把这描绘成一场善恶斗争、正邪对决,而公布爱泼斯坦档案就是对深层政府恋童癖权贵的最终审判。法务部长邦迪甚至邀请一些著名的阴谋论网红去白宫,向他们公开许诺将有重大曝光。他甚至说秘密档案就在他的桌子上。整个MAGA世界都在翘首以盼,等待着一场横扫深层政府的风暴降临。
但是,时间一天天过去,承诺中要炸毁整个深层政府的重磅炸弹却迟迟没有引爆。川普政府除了放出一些无关痛痒的旧文件,并没有拿出任何证明克林顿、奥巴马或者其他民主党大佬跟爱泼斯坦同流合污的秘密档案。川普无法兑现承诺,没有引爆深层政府,却引爆了相信他承诺的MAGA基本盘和QAnon信徒。对于习惯了阴谋论思维的人来说,当承诺无法兑现,他们不会认为是承诺本身有问题,而是按照阴谋论的逻辑寻找一个新的解释。他们的逻辑链条是这样的:“我们相信存在一个巨大的阴谋,爱泼斯坦是这个阴谋的核心。川普总统承诺要揭露这个阴谋。现在川普总统和他的团队掌握着政府,却没能揭露这个阴谋。那么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是不是川普本人也是这个阴谋的一部分呢?他是不是在保护谁,甚至是在保护他自己呢?”这种怀疑一旦产生,就像病毒一样迅速在右翼社交媒体论坛和博客中传播开来。曾经被他们当成“天选之子”的人,突然之间有了叛徒的嫌疑。
《经济学人》引用了一组民调数据显示,超过80%的民主党人认为政府在掩盖爱泼斯坦案的证据。当然,民主党选民说政府掩盖证据肯定是说川普政府。民主党人有民主党人的阴谋论,这一点都不奇怪,毕竟很多民主党人也曾经相信川普是俄国间谍,当然现在还有不少民主党选民相信这一点。不过,这组民调的数据也显示,有将近一半的共和党人认为政府在掩盖爱泼斯坦案的证据。这意味着什么呢?这意味着川普的基本盘出现了裂痕。川普本来是当今美国政坛阴谋论的始作俑者。《经济学人》说,川普亲手开启了本世纪美国两个最大的阴谋论:一个是奥巴马不出生在美国的阴谋论,第二就是2020年大选舞弊的阴谋论。《经济学人》还旧事重提,说在2016年共和党总统候选人初选的时候,川普信口开河指对手特德·克鲁兹(Ted Cruz)的父亲参与了刺杀肯尼迪总统。几年前,川普开始利用爱泼斯坦案刺激选民的情绪,为自己的支持者画了一张大饼。现在,这股由他释放出来的巨大阴谋论能量开始反噬到他自己身上,一时间MAGA的怀疑和不满浪潮风起云涌。
起诉《华尔街日报》:川普的豪赌
上周四,《华尔街日报》一篇有关川普跟爱泼斯坦关系非同寻常的报道,又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川普知道这颗炸弹的分量,迅速作出反应。上周五,他在佛罗里达南区联邦法院正式起诉《华尔街日报》的出版商道琼斯公司(Dow Jones)、《华尔街日报》的母公司新闻集团(News Corp)、《华尔街日报》的老板默多克(Rupert Murdoch),还有负责报道的两名记者,指控他们诽谤,要索赔100亿美元。这场诉讼的核心就是《华尔街日报》周四的那篇报道。报道说爱泼斯坦的前女友,也是爱泼斯坦案中至今唯一被定罪判刑的吉斯莱恩·马克斯韦尔(Ghislaine Maxwell),曾经在2003年为爱泼斯坦的50岁生日制作了一本纪念册,里面收集了川普和其他爱泼斯坦朋友的贺信。《华尔街日报》说已经检查过这本纪念册的部分内容,其中包含一封以川普名义发出的下流信件。信的具体内容会声会色,但是少儿不宜,在这里就不多讲了。听众如果感兴趣可以自己去网上看。
这篇报道刊发以后,川普的反应一是口头否认,二是起诉《华尔街日报》,三是把球踢给法院。他在社交媒体上宣布,已经指示法务部长邦迪在获得法院批准的前提下,公布爱泼斯坦案的大陪审团证词。同一天,法务部果然向法院提交了公布这些文件的申请。球已经踢到了法院那里,至少现在川普总统可以对MAGA和QAnon的阴谋论患者说:“你们看,不是我不公布真相,是法院不让公布。”
面对川普的诉讼,《华尔街日报》做了强硬的回应。他的发言人说:“我们对我们报道的严谨性和准确性充满信心,并将积极地对任何诉讼进行辩护。”这不是川普第一次起诉媒体,他曾经多次起诉媒体,大多是以失败告终。美国宪法第一修正案保护言论自由,对公众人物的保护非常有限。要告媒体诽谤,原告必须证明被告存在真实的恶意。不过,最近在两起诽谤诉讼中,迪士尼旗下的ABC新闻(ABC News)还有派拉蒙旗下的CBS电视台(CBS)选择跟川普和解,支付了数千万美元的和解金。显然,川普是想在《华尔街日报》这里重演他起诉ABC新闻和CBS电视台的做法。可以说,这场索赔上百亿美元的诉讼把爱泼斯坦事件的赌注提到了最高。
这场诉讼也揭示了川普策略的演变,还有他所面临的困境。《经济学人》的文章分析说,川普的一大特异功能就是能够随心所欲地改变公众舆论的焦点,就像他手里拿着一个可以控制全美国新闻频道的遥控器。但是这一次在爱泼斯坦案的问题上,他的遥控器似乎失灵了。上周他重新炒作要解雇美联储主席鲍威尔,但是这种炒作也无法转移视线,爱泼斯坦的名字上了谷歌搜索的热搜榜。川普曾经的另一位好哥们埃隆·马斯克也出来火上浇油。川普说整个爱泼斯坦炒作是个骗局,马斯克在他的X平台上评论说:“我没法相信爱泼斯坦在意识到这一切都是个骗局之前就自杀了。”马斯克一度是川普的亲密战友,5月底两个人闹崩了。马斯克在X平台上就发帖暗示川普不公布爱泼斯坦档案的原因是因为川普也在档案里面。
川普喜欢成为舆论关注的中心,但是面对这股不利的关注热潮,川普显得异常被动。他一反常态开始斥责自己的基本盘,说那些不断拿爱泼斯坦说事的共和党选民是“软骨头”。但这种呵斥没有发挥多少作用,MAGA和QAnon继续大张旗鼓地拿爱泼斯坦说事儿。大量的MAGA网红把矛头指向法务部长邦迪,呼吁他辞职。极右网红尼克·冯特斯(Nick Fuentes)甚至发帖说:“现在你们明白了我为什么2024年没投票了吧?”这句话的潜台词是连川普也成了深层政府的一员。面对MAGA的反叛,川普开始退缩,他又回到了老路上,重新承诺披露更多爱泼斯坦案的文件。这听起来更像是缓兵之计,先敷衍过这一关再说。如果他手里真有对政治对手不利的爱泼斯坦秘密档案,早就披露了,不会等到支持者反叛了再披露。竞选期间为了煽动支持者的情绪,他承诺公布他自己可能都不清楚是不是存在的爱泼斯坦秘密文件。等上台以后无法兑现自己的承诺,发现铁杆支持者的胃口已经被吊起来了,抓住这个问题不放。他想像往常一样转移支持者的视线,但这次他们不依不饶。这显示了川普权力的极限:他可以操纵舆论,但他无法控制这头由他自己亲手喂养大的、对背叛极度敏感的阴谋论怪兽。
在口头否认、转移话题、呵斥威胁这些习惯性动作失效以后,川普启动了法律战,起诉《华尔街日报》索赔100亿美元,期望通过这场高调的诉讼重新凝聚支持者。现在他可以对MAGA选民和QAnon信徒说:“你看,我不是在掩盖,我是在战斗,我在对抗那些用假新闻攻击我的主流媒体,你们要给我站在一边。”这在短期内可能会非常有效地重新凝聚他的基本盘。不过,这种做法也是一场豪赌。如果在诉讼过程中《华尔街日报》报道的川普那封下流信件被证实为真品,或者说《华尔街日报》掌握了更多对川普不利的证据,那么这场诉讼将会成为一场灾难性的自杀式攻击。公众人物起诉媒体诽谤,等于把自己置于一个必须在法庭上证明自己清白的境地。这对于川普这样一个习惯于在法律模糊地带游走的政客和商人来讲是相当危险的。
后川普时代MAGA运动的走向
这个事件也让人们思考一个前瞻性问题:后川普时代的MAGA运动会走向何方?《经济学人》点出了MAGA运动存在的难以化解的一个内部矛盾:川普是个富有的有权势的人,他本人就是权贵,但他领导的MAGA运动核心诉求却是反权贵。参与这场草根运动的很多人来自社会底层,他们恰恰相信权贵组成了深层政府,抱团犯罪相互包庇。他们跟随一位权贵反权贵,甚至把这位权贵当成要摧毁权贵深层政府的“天选之人”,这本身就充满了黑色幽默。
川普的政治联盟是个政治、经济、社会、宗教万花筒。它里面有自由贸易支持者,也有贸易保护主义者;有支持乌克兰的,也有支持俄罗斯的;有希望大规模驱逐非法移民的,甚至主张严格限制合法移民的,也有希望放过那些在农场和酒店工作的非法移民的。川普之所以能把这些相互矛盾的派别捏到一起,靠的是他能同时扮演所有这些相互矛盾角色的能力。美国没有第二个政客能做到这一点。但是爱泼斯坦的故事就像一根钉子扎进了这个联盟最脆弱的地方。它不是一个可以左右摇摆的政策问题,而是一场关于纯洁性的终极考验。在MAGA选民和QAnon信徒看来,反深层政府恋童癖就是一场善恶正邪的对决,不可能采取这种立场。你要么是代表正义的革命者,要么就是代表邪恶的叛徒。当川普在这个问题上遮遮掩掩、犹豫不决,甚至被怀疑有同谋之嫌,他在MAGA选民和QAnon信徒心目中的神圣光环就开始褪色了。
所以《经济学人》认为,爱泼斯坦事件不仅仅是对川普本人的考验,它更是对未来的一次预演。它预示了当川普这种拥有超凡个人魅力和舆论操控能力的人物离开政治舞台的中心以后,他所创建的MAGA运动将会发生什么。如果连川普本人都无法驾驭这股由他煽动起来的民粹主义和阴谋论狂潮,那么他的继任者又怎么可能控制得住局面呢?川普起诉《华尔街日报》,要把这场关于背叛的阴谋论转换成一场关于真相的法律和舆论对决。《华尔街日报》不是反川的自由派媒体,而是有比较强的保守派倾向,它甚至支持过川普,还刊发过川普本人的文章。川普此前起诉一些自由派媒体,能说服他的支持者那些媒体对他不利的报道都是假新闻。但是起诉保守派的《华尔街日报》是否能起到相同的效果呢?答案当然是不确定的。另外,《华尔街日报》的老板是默多克,他跟川普打了几十年交道,对川普的行为方式相当熟悉。川普的目的是让媒体闭嘴,不是继续发酵。如果这起官司拖下去进入审判阶段,将会是川普的噩梦。默多克会不会利用川普害怕官司进入审判而一直坚持把官司打下去呢?默多克的行事风格跟此前被川普起诉的那些自由派媒体相当不同,这次会怎么做?这当然也存在很高的不确定性。
川普宣布起诉曾经支持过他的《华尔街日报》刚过了两天,已经有很多人在问:这场法律战究竟是川普力量的体现,表明他有能力挑战并战胜强大的媒体机器,还是他虚弱的表现,表明他已经被逼到了墙角,除了动用法律再也没有办法控制对他不利的舆论?基于上面的分析,我们关注爱泼斯坦事件不断发酵,关注川普起诉《华尔街日报》要索赔100亿美元,不是仅仅把它当成一场名人八卦、一轮低俗的网络狂欢,而是要看到这背后是美国政治深层结构的一场地窍运动。在名人八卦下面,我们看到的是一个关于政客如何被自己制造的阴谋论反噬、政治运动如何被自身的逻辑所吞噬的故事。不论这场风波以哪一种方式告一段落,爱泼斯坦的幽灵会一直伴随川普还有他的MAGA运动。故事的第一回到这里就讲完了,下一回怎么讲取决于川普怎么演,还有MAGA运动怎么发展。我们下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