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女同学的成长轨迹

大家好，几年前我跟一群骑友骑车穿越美国，每天晚饭后大家闲着没事儿在营地就轮流讲故事打发时间。有一天轮到我讲了一个北大女同学的故事。这位同学身材瘦小，说话节奏特别快，思路特别敏捷。当年在学校我是经常跟不上趟，听她说话都跟不上。她出生在北方农村，下面还有个弟弟，家里重男轻女，可是她从小就学习比弟弟好。她在村子里念完小学要升初中，初中在十几里外的镇子上面。她这辈子第一次骑自行车就是从村子里骑车骑到镇上去上学。那时候乡下全都是土路，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初中三年念完了以后要升高中，他就去县城念高中。那是他第一次坐汽车。高中毕业以后他考上了北大，要坐火车进北京，那是他第一次坐火车。在北大他可以说是班里最聪明的学生，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北大毕业他到美国来念书，那是他第一次坐飞机。后来我也到了美国，来了以后我给他打电话，他说话节奏还是那么快，我还是跟不上趟。又过了几年他就去哈佛工作了，后来成了两个孩子的母亲。

跨国收养与成就的个体案例

我讲完了这个故事以后同行有一位队友叫Susan，他说他一边听一边一直在想他自己的外甥女儿。Susan看上去没有一点华人血统，他说过他有德国血统，但是看着根本就没有华人血统。我正纳闷他解释说那是他妹妹从苏州孤儿院领养的一个女孩，抱回来的时候才一岁，今年二十五岁了，再过几个星期他这个外甥女儿就要从海军学院毕业了，就是美国海军学院。Susan说他骑完车骑到目的地以后就会去参加这个侄女儿的毕业典礼。他给我看了这个侄女儿的照片，是个很文静、很漂亮的姑娘，一个被中国爹妈抛弃的女婴，被美国父母收养，长大了上美国海军学院。海军学院是美国三大军校之一，跟西点军校齐名。

这几年媒体有时候会报道一些被中国爹妈抛弃、被外国父母收养的女孩子，长大了以后有很多都很有成就。光是在体育界就有获得奥运会游泳金牌的那个女孩子Margaret McNeil，她出生在江西九江，一出生就被抛弃了，一岁的时候被一对加拿大夫妇收养。还有那位获得世界体操锦标赛全能冠军的Morgan Hurd，他是出生在广西梧州，十一个月的时候被一个美国家庭从福利院收养。另一位美国体操明星Kara Eaker也是出生在江西，他被爹妈抛弃了，被美国父母领养的。还有滑雪运动员Kay Owens，他是出生在安徽，被一对美国夫妇从孤儿院收养的。

中国孤儿与跨国收养的数据

中国爹妈到底抛弃了多少孩子呢？中国政府没有统计，但是过去这三十来年光是被外国父母收养的中国福利院的孩子就是十六万，其中一半是被美国父母收养了。根据美国国务院的说法被收养的中国孤儿当中八成以上是女孩子，百分之八十以上都是女孩子，都是被抛弃的女婴。其他大多数是一些有身体残疾的儿童。

传统观念与社会文明的辩证关系

有听众可能还记得上一期我讲到韩非子，韩非子里面有个说法就是产男则相贺，产女则杀之。在韩非的笔下杀不杀一个小孩不是伦理问题而是利益算计，算的是养儿子有用养女儿没用赔本儿。这种传统一直到今天在中国仍然是大行其道，否则的话不会有那么多弃婴而且专门抛弃女儿。有人说中国的大城市父母早就不这样了，中国不是只有大城市，中国大部分人口是生活在农村和中小城市，那里才是中国社会的基本盘。基本盘不文明化，中国不可能文明化。看中国如果只是看北上广就像你看北京只看中南海一样很荒唐的。野蛮习俗不会自己废除自己，要废除野蛮习俗必须靠外力。这个道理我在上期讲张焕的时候已经解释过了。到了近代西风东渐很多中国沿袭了上千年的野蛮习俗被西方文明打破了。

深入底层的观察与文化反思

有个美国人叫Arthur Smith他给自己取了个中文名字叫明恩溥，他是一位牧师。一八七二年的时候他来中国传教，住在山东恩县庞庄一带的乡下，一住就是三十年。恩县现在已经没有了，大体上是现在山东的武城县和平原县一带。明恩溥后来辞去传教的职务搬到通州专心写作一直到一九二六年才离开中国。他前前后后在中国生活了五十四年相当了解中国基层社会。我们说中国基层社会就是说中国的基本盘。他不是从书本到书本那种书呆子式的汉学家而是深入中国的社会底层跟最穷的农民住在一起看他们是怎么样过日子怎么样生怎么样死。他写过一本书叫《Chinese Characteristics》，有人翻译成中国人的性格还有人翻译成中国人的气质。这本书是西方人写中国民族性最早影响最大的一本书。鲁迅这一辈子反复推荐这本书说每个中国人都应该拿来读一读照着自省一下。我也推荐大家找来读一读看看我们中国人的性格或者我们中国人的气质这一百多年到底改变了多少。

明恩溥在中国底层看到了各种各样的现象有一个现象让他寝食不安就是中国老百姓溺杀女婴。上期节目我讲过苏轼苏东坡被贬到黄州以后听说当地老百姓把生下来的女婴摁到水里淹死。苏东坡说闻之心酸胃食不下他心酸的吃不下饭。一千年以后这个野蛮习俗仍然在中国盛行。明恩溥这位美国传教士看到以后也是觉得寝食不安。在这里我再说一遍人性和良知是超越时空的当然了野蛮也是超越时空的。明恩溥把他的所见所闻一笔一笔记下来告诉外面的世界在中国乡下女孩子生下来会被亲生父母溺杀会被抛弃。

历史的变迁与制度的演进

庚子事变以后明恩溥跑到美国白宫去劝老罗斯福总统退还清朝政府的赔款用来在中国办教育。一九零八年美国政府退还了一半赔款大约有一千一百多万美元用这笔钱办了清华留美预科学校这就是后来的清华大学。明恩溥是一个真懂中国也真爱中国的美国人他跟现在美国一些所谓的中国通一些所谓的中国专家不一样他不是像一些汉学家那样爱纸上的中国爱他们想象中的中国他更不是爱中国政府他爱的是中国的人。大约十年前有个法学会议我去凑热闹有位中国教授说杀女婴这件事儿在中国根本不普遍。明恩溥讲那么多是因为他对中国不友好戴了有色眼镜来看中国。这也是很多中国人的逻辑外国人只要不夸中国就是对中国不友好。这种逻辑客观上是在维护一些野蛮的传统一些野蛮的陋习促使中国变好让中国人活得更像人这才是对中国好。

在近代越是像明恩溥这样的深入底层的外国人看到的基层社会的阴暗面就越多。那些周旋在中国上层跟官僚跟富商跟作家跟教授谈笑风生的国际友人他们看不到真实的中国社会或者他们看到一点中国社会但是根本就不在乎。中国民间抛弃女婴杀害女婴的现象到底普遍不普遍呢光靠嘴说没用中国自己的史书都有很多记载传教士也有很多记录连中国的元帅朱德在他的回忆录中说到他的母亲的时候也讲到了这个习俗。后来科技发达了到了能用机器查胎儿性别的年代中国爹妈就把产后杀女婴提前到了在子宫中杀。中国新生儿的男女性别比一度失衡到惊人的地步这在中国政府自己公布的人口普查数据中就能看到。

善举与谣言的冲突

传教士不只是揭露中国民间的抛弃女婴溺杀女婴这种陋习他们也出钱办育婴堂救助那些被抛弃的孩子。但是很多中国老百姓并不欣赏这种善举而是制造谣言传播谣言把这种做法妖魔化。他们说传教士是拿育婴堂做幌子把中国的孩子拐进去挖眼剖心做成药。一八七零年天津有几千个老百姓包围了一座法国天主教堂法国领事出面交涉当地官员拒不配合双方发生冲突愤怒的群众打死了法国领事外加十几个修女还有神父还有一些其他国家的侨民总共打死了几十个外国人然后群众就放火把教堂育婴堂领事馆通通全烧了。事后清政府派曾国藩和李鸿章到天津查办经过查证育婴堂拐卖儿童挖眼剖心做药纯粹都是谣言。天津的知府还有知县渎职被清政府发配充军十六名参与打砸烧杀的凶犯被处决。这就是外国传教士在中国保护女婴的代价。中国人抛弃自己的女儿外国人来救助然后有些中国人出来造谣煽动中国人愤怒去攻击外国人这个套路一直演到现在。一个不尊重生命习惯了把什么都当成利益算计可以把自己生的孩子当垃圾丢掉的人群怎么会相信慈善救助婴儿这种没有什么好处的事儿呢谁会干这种没好处的事儿呢他们根本就不相信居然还有人愿意把这些没用的孩子救起来白养这背后肯定是有见不得人的阴谋这是他们脑子里的小九九。他们脑子里没有尊重生命这种价值没有慈善这种选项他们只会往最阴暗的地方想。

历史的延续与制度的变异

我最早知道中国人杀婴弃婴并不是从传教士的书里看来的杀婴这件事是从初中课文朱德的回忆录就是回忆他母亲的那篇课文当中从那里知道的至于弃婴这件事儿是在一九七零年代我在山东农村亲眼所见有一次我就看到一个被遗弃的婴儿丢在黄河大坝土路旁边的矮草里面有几只乌鸦围着它跳来跳去在那儿吃那时候我上小学低年级有好几天不想吃饭做过好几次噩梦还有一次是在我三叔家里废弃的一座牲口棚里面有个刚出生的孩子被人丢在那里那是个冬天的早晨一群村民围着看据说我三婶儿发现的时候孩子还有一口气儿有个老太太把孩子揣到怀里捂上棉袄想救活他但是太晚了孩子断气儿以后我三婶儿就爬到房顶上骂了整整一个上午明恩溥一百多年前记载书里的事儿一直活到了我亲眼能看见的年代那是一九七零年代。

从一九八零年代开始中国强制实行独生子女政策科技进步了现在医疗技术让医院可以检测胎儿的性别很多中国人就把产后杀女婴这种习俗提前到了子宫。中国新生儿的性别比曾经一度达到了一百比一百二十这是个什么概念呢就是每出生一百个女孩子就多出生二十个男孩子结果就是中国婚育年龄的男性现在比女性多出三千多万在中国很多地方强制堕胎成了家常便饭成了一种政府行为。

政策与经济利益的交织

二零一二年陕西安康镇坪县有个农妇名叫冯建梅她怀了第二胎已经七个月了因为交不出四万块钱的罚款当地的计划生育干部就把她带走了强行注射引产针把胎儿杀了七个月大的胎儿出生以后大部分可以存活这跟杀婴这跟杀人有什么区别有人把这件事儿曝光到网上政府轻描淡写说这只是违规在二十一世纪的中国陕西杀个孩子只是违规根本就不违法有三十多年的时间一个家庭只准生一个孩子全国都是这样超生的孩子上不了户口一个没有户口的孩子意味着他在法律上根本就不存在他上不了学看不了病领不了身份证办不了结婚证一辈子他就是个影子有些超生的孩子被爹妈抛弃了进了福利院一九九二年中国正式开放涉外收养允许外国夫妇到中国收养福利院的孩子福利院除了残障孩子几乎清一色都是被爹妈抛弃的女孩子一个孩子一出生被爹妈抛弃在福利院被爱孩子的外国父母收养了从此开始新的生活这本来是件好事儿但是任何东西只要到了中国都会发生蜕变。

黑色产业链的形成与制度的利用

中国福利院把收养做成了一条黑色利益链外国家庭收养一个中国孤儿要给福利院捐一笔钱行情是一个小孩捐三千美元钱一沾上孩子事情就会变质二零一一年五月财新的新世纪周刊刊登了一篇报道叫《邵氏弃儿》讲的就是湖南邵阳隆回县。二零零二年到二零零五年期间有一场抢婴儿潮当地的计划生育干部为了钱也为了政绩就把超生的甚至是合法生的孩子从老百姓家里强行抱走要爹妈拿出一万块钱来赎拿不出钱来的呢当地的干部就伪造文件把孩子的身世写成弃婴统一改成一个姓都姓邵。计划生育干部就把这些抢来的孩子送到福利院再走涉外收养的渠道让外国父母来领养往福利院送一个孩子这些干部就能拿到一千块钱而福利院能从每个孩子身上进账三千美元一条毫无人性的黑色产业链就这么形成了有个当地村民说了句大实话他说一九九七年以前老百姓超生干部的处罚是砸房子拆房子二零零零年以后不砸房子了改成没收小孩儿小孩儿成了可以没收的财产中国政府后来还装模作样做了调查调查的结论同样是说这是违规并不违法说也没有发现有什么买卖行为财新那篇报道的编辑气的写下了八个字始于冷血终于无耻。

历史的总结与文明的抉择

一八九五年的时候严复写过一篇文章说中国社会的毛病用八个字来说就是始于作为终于无耻一百多年以后这改变了多少啊我上一期讲秦朝法律说他是把婴儿当成会增值会贬值的资产算的是劳动力账两千多年以后中国政府强制实行独生子女政策也是把孩子当成正负资产来算账在邵阳计划生育干部有自己的小算盘福利院有自己的账本孩子都是明码标价的弃婴杀婴的古老习俗成了有政策依据有法律依据的政府行为在官方包庇和官方纵容之下古老传统也与时俱进发展成了一门有创收有政绩能出口创汇的产业。

这几年中国出生率断崖式下跌人口开始下降二零二四年的时候中国政府悄悄叫停了涉外收养到那时为止总共已经有十六万被抛弃的中国孩子被外国父母从福利院收养其中有八万多是收养到了美国二零一七年在蒙特利尔国际体操锦标赛上有一位身材瘦小的华裔女孩子获得了全能冠军她名叫Morgan Heard她是出生在广西梧州一出生就被父母遗弃了她后来从福利院被美国家庭收养她的养母并不富裕为了供她练体操要打好几份工据说有一回在超市有人问她养母你领养这个女儿值多少钱她养母回了一个词无价priceless孩子无价这是文明因为利益算计抛弃孩子这是野蛮这不是什么文化差异这是文明跟野蛮的差异这是野蛮跟文明的差距德国有位思想家叫本雅明Walter Benjamin二战期间他死在逃亡的路上他的墓碑上写着一句话没有一座文明丰碑不同时也是一份野蛮记录这句话是出自他的手稿《历史哲学论纲》每一个国家的历史都是这样的一半是文明一半是野蛮中国也不例外我们反思历史本来也是一种自省一种自我理解过去那些野蛮的东西现在抛弃掉了这就是文明化过去那些野蛮的东西要是现在还在坚持换个花样接着野蛮那就说明没有什么长进要是几代人没有长进说明这种文化已经丧失了生命力人已经麻木了人心已经死了这样的人都是靠着生活的惯性活着大人得过且过孩子没有未来人和文化都是可以改变的但是人要先意识到自己的文化出了问题分清什么是文明什么是野蛮然后才有希望改变任何文明史都同时也是一部野蛮史对于普通人来说一个国家重要的不是历史上是文明过还是野蛮过重要的是现在是文明还是野蛮始于野蛮到了今天还是野蛮这正是我们需要打破的历史闭环始于野蛮终于文明这才是我们需要的文明化道路今天的话说完了下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