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共二十大：权力格局的重塑

这里是寿司坦丁，在这里，你可以用最轻松的方式接收国际上最有趣的社会科学研究发现。2022年10月23日中午12点，中共二十大一中全会公布了未来五年中国最有权势的24个人。这些人以前确实是中共的权力核心，但现在称他们为习近平最信任的一群人，可能更精准一点。最受瞩目的当然是习近平之外的六位政治局常委。在习近平上台之前，或者更准确一点，在90年代到2017年之前，中共政治局常委是中共权力金字塔的顶端。总书记之外的其他六位常委，和总书记是以同僚互称，他们拥有在国事或党务上各管一摊的权利，他们是跟总书记分享权力、相互制衡的集体领导班子。

从集体领导到个人意志：习近平的集权之路

但是从2014年开始，习近平逐渐把这些同事变成是需要在他创设的各种领导小组中跟他汇报的下属。这一次，习近平更是把以李克强为首、偶尔敢小声批评他的务实派，从政治局当中清理得一干二净。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中共常委赌盘这种东西，因为事前几份权威外媒专家的预测名单都差蛮多的。《华尔街日报》的预测上是非常准了，除了排序之外，几乎全中。反而是台湾媒体在报前一天宣称他们抢先获得常委名单，结果差超大。不过其实大家预测的大方向都差不多，就是习大会放更多自己忠诚的追随者进入常委会，基本上大家都是往这个方向猜。但是大家对于习近平在党内掌权程度的评估就差很多了。而很显然的，习近平向我们展示了他在党内制霸的程度比大家想象的要压倒性太多了。大部分的预测都留了至少一两个位置给其他派系人马，对总理的预测很多也都会筛掉没有当过副总理的人。但是名单一公布，我们会发现，中共内部很可能已经不太存在需要习近平妥协让步的所谓的其他派系的力量。习近平也越来越不需要甩党内的惯例了。接下来十分钟，我会整理几位学者的观点，跟大家一起聊聊习近平跟中共的精英政治。这一集主要讨论三个问题：第一，习近平为什么可以这么快速地集中权力？这么快速地登基？第二，习近平为什么在二十大挑这些人当常委？第三，习大大的这些做法对中共会产生什么影响？

理解威权体制：富世族的“列宁式威权体制”

首先，中共新的常委名单透露了一个重要的讯息：中共在90年代以后逐渐建立起来的组织结构正在不断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习近平的个人意志。我们提到中共很常都会说，因为他没有民主，所以他是威权体制（Authoritarian Regime: 一种政治体制，其特征是高度集中的权力，对政治自由的限制，以及缺乏民主问责制）。但是，波士顿大学的中共政治学者Joseph Fewsmith（富世族）在去年出版的新书《重新思考中国政治》中，特别想提醒大家一件事情：当我们说中共是威权体制，其实有一点像是废话，几乎等于什么都没说。为什么呢？因为威权体制是一个太大、太笼统、太广泛的概念。富世族说，中共有一个特色，是你用威权体制这个概念看不太到的。我们一般对威权体制的印象就是它通常是建立在恩庇侍从关系（Patron-Client Relationship: 在威权体制中，官员和政治精英通过利益交换和个人关系进入权力核心）上。什么叫恩庇侍从呢？就是在威权体制当中，官员跟政治精英不是透过选举产生的嘛。那怎么办呢？最常见的方式就是透过利益交换，透过跟掌权者建立个人关系，透过这种非正式的方法，一步一步地进入到权力的核心。

但是，中共比较特别一点。中共的组织相对来说，结构性高很多，尤其是在精英政治权力顶端的这个层级。最重要的一个特色就是它把可以参加最高层级的权力争夺赛的玩家，限制在非常少的人数。富世族把这种体制称为列宁式威权体制（Leninist Authoritarian Regime: 一种威权体制，其特点是权力高度集中于一个由少数精英组成的政党，并通过严格的组织结构和纪律来维持统治）。中共就是这样，它先限制最高权力的拥有者的数量，也就是七位政治局常委，然后它再限制可以争夺这七位常委的人数，也就是25位政治局委员。可以参加总书记竞争游戏的人数同样很少。比如说在2007年习近平入场之前，真正有资格有意愿跟他争夺储君位置的竞争者，全中国就只有两个人：李克强跟薄熙来。在一个有14亿人的国家当中，只有三个人有资格竞争最高的权力。富世族认为，限缩权力游戏的规模是中共体系相对稳定的原因之一，也让中共在90年代之后，几乎都能够在相对和平稳定的状况下完成政权转移，从江泽民、胡锦涛到习近平。

习近平的集权策略：反腐、修法与领导小组

我们可以看到中共领导人的掌权轨迹，有一个很重要的共同点：他们在上台之前，几乎都没有什么派系实力。中共领导人都是在上台之后，才有办法开始培植茁壮自己的派系力量。这有两个原因：第一，在中共张扬夺权的野心跟实力是大忌。据说薄熙来就是因为野心暴露得太早才被淘汰。另外就是我们刚才说的，中共是一个结构性比较强的威权体制。在列宁式威权体制中集中权力的方式，就是把自己的心腹一个一个摆到组织结构中重要的位置上。而这个动作在你上台之前，根本没办法做。把心腹放到重要的位置上听起来好像很简单，但其实一点都不简单。因为这代表你要有能力把政敌或对自己没那么忠诚的人，从那些位置上一个一个踢下来。胡锦涛就是一个屡屡无法做到这件事情的中共领导人。习近平则完全相反，他快狠准地做到这件事情。习近平上台之后，就迅速在一年多的时间内透过营造一场反贪腐运动，把周永康、令计划、徐才厚、郭伯雄这些分掌党政军大权的政敌，从他们的位置上踢下来。这种营造运动、整肃政敌的手法，开始让大家在他身上看见一丝丝毛泽东的影子。

同时，习近平开始大举修订中共的党内法规。目前，中共的党内法规高达70%是习近平任内修订的。中研院政治所研究员蔡文轩特别强调，如果你去细看这些法规的增订内容，你会发现，习近平其实是在做党内的忠诚度测试。比如说《中国共产党纪律处分条例》，除了明文规定党员必须把习近平奉为唯一的权力核心，而且严禁干部搞山头主义（Factionalism: 指在党内形成派系、拉帮结派、搞小团体），不忠不诚，还建立起一种恐怖氛围，每个人都可能告密，每个人都人人自危，信任关系不容易建立，派系就不容易形成。不过，这些台面上的肃杀并不是权力斗争的全部。习近平从2014年开始成立许多以他为主长的领导小组。加州大学圣地牙哥分校的中共政治学者Victor Shih（史宗汉）统计，在2013年习大大刚上台的时候，只有40%的中共高层会议由习近平担任组长或主席。但是到了习近平第一任期结束之前，也就是2017年的时候，已经变成80%的中共高层政策会议由习近平主导。这些领导小组把许多属于国务院的政策决策权拉回到党的体系，也就是习近平自己的手上。在这些领导小组当中呢，通常副组长都是常委，但实际掌管这个政策领域的是办公室主任。习近平把自己的心腹都安排到这些办公室主任的位置上，这是一个相当厉害的策略。习近平让原本跟他是同事关系的常委，变成在小组会议中必须跟他汇报的部下，同时又等于在决策层级上把国务院的许多部会降级，让政策最终的决策权转移到这些领导小组中，也就是他自己跟心腹的手上。有没有觉得很熟悉？雍正也用过这招，就是军机处（Grand Council: 清朝雍正帝时期设立的最高军政决策机构，直接对皇帝负责，绕过传统官僚体系）。这些前几年当办公室主任的军机处大臣，不少人在这次二十大都变成了中央委员。

史宗汉的“弱者联盟”理论：习近平快速集权的结构性条件

但是还有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没有回答到，为什么习近平可以这么快速地集中权力？为什么他做得到胡锦涛就做不到？以及为什么这次常委习近平选的是这些人？我们前面提到的学者史宗汉在他去年出版的新书《弱者联盟》当中提出了一个我觉得非常有趣，也很有解释力的一个框架。史宗汉认为，习近平之所以可以这么快速集权，其实是有一个很偶然的历史机遇，造成的结构性条件，也就是他的前一任领导班子，刚好是中共上个世纪80年代刻意避开太子党（Princelings: 指中国共产党高级领导人的子女，通常拥有特殊的政治和经济影响力）提拔的技术官僚，就是胡锦涛、温家宝这一群人。胡锦涛、温家宝这些人跟习近平、薄熙来这些太子党不一样，他们有一个共同点，就是他们的政治网络都不强，尤其是跟军方的关系很薄弱。结果就是胡锦涛、温家宝这些80年代的弱者联盟（Coalitions of the Weak: 史宗汉提出的理论，指独裁者为巩固权力，刻意提拔政治资本较弱、不易挑战其权威的盟友），在执政过程中就不断受到江泽民的所谓的“上海帮”的干预。另外，胡锦涛这群弱者联盟的后代，也没有累积足够的政治资本，跟习近平这些太子党竞争，这就造成了在政治资本的角度上，习近平在他的竞争者跟政敌当中，有点像是鹤立鸡群，他比他们强悍太多了，让他可以快速地完成政治清理。

历史的借鉴：毛泽东、邓小平与雍正的弱者联盟策略

习近平显然也非常洞悉提拔弱者的好处。因为这个策略，毛泽东、邓小平都用过。史宗汉的研究，有一个很重要的发现：在威权体制当中，领导者要抓住军权，从来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你可以看到，即使是现在很多威权国家，还是经常在发生军事政变。所以他很好奇，毛泽东晚年健康状况超差的，照理说这个时候他应该会开始丧失党内的权力。吊诡的是，毛泽东晚年却还是牢牢地抓住军权跟政权。他发现，毛泽东刻意避开党内一大票正当壮年的资深革命伙伴。毛泽东拉进军委会跟政治局的人，主要是两种人：第一种，曾经被打成反革命，有政治污点的人。第二种，党内资历相对比较浅，政治网络比较不强的人。毛泽东这么做的目的很简单，这两种人根本没有政治资本，可以挑战他的权威。史宗汉所谓的弱者并不一定是能力不佳，最重要的是政治资本不强。所谓的政治资本，就是你所掌握的政治网络，包含你的声望、资历，就是你能够调动政治资源的能力。根据史宗汉的观察，不管是苏联还是中共，当一个独裁者以恐惧手段在内部树敌无数，他们晚年通常会决定用弱者联盟的策略来确保他们可以安全下庄。这完全符合习近平现在的处境。弱者联盟跟继续连任，都是习近平决定当一个强力的独裁者，在党内树敌无数之后，必然的选择。

新任的政治局常委当中排名第二的，很可能是未来国务院总理的李强。如果不是在习近平还在浙江当省委的时候当过他的秘书，这辈子都不晓得走不走得出浙江。当媒体还在惊讶李强没有当过副总理，为什么习近平要破坏惯例拉拔他的时候，弱者联盟的框架，让我们看到，正是因为李强没有当过副总理，在党内没有崇高的声望，甚至如果没有习近平庇护，很可能早就在上海被落垮，他在习近平眼中才这么的完美。

“弱者联盟”的利弊：政策风险与接班人危机

但史宗汉也强调，弱者联盟有利有弊。好处就是他可以让你获得一个非常舒服的权力环境，你不用再担心，有一个总理会开全国视讯会议，暗中批评你的清零政策。那缺点是什么呢？史宗汉说，缺点有两个。第一个，因为弱者联盟的这些同事根本不敢挑战这个独裁者的权威。所以如果这个独裁者本身对于某个政策有很强烈的认知偏差的时候，通常会产生灾难性的后果。事实上，从中美贸易战中方错误解读跟释放外交讯号，中国毫无弹性的去执行习近平去杠杆化政策造成的中国房地产企业大量的违约，到更广泛的“一带一路”，跟晚近的“动态清零”政策，过去几年当中，中共的政策失误，已经在类似的决策环境中屡见不鲜。现在台湾人比较担心的是，习近平如果觉得武力犯台，是对他跟中共利大于弊的事情，那中共党内现在可能已经没有人可以帮他踩刹车了。蔡英文总统的评估是，中共如果发动台海战争，中国本土会承受难以想象的灾难。当然没有打起来，我们不会知道哪一边的评估更准确。但是从中美贸易战的过程中，美国几乎朝野一致支持对这个世界上美国最大的假想敌实施严厉的打击来推测，我自己认为蔡英文的评估可能更接近现实。

第二个缺点，其实跟前面提到的富世族所说的列宁式政党相互呼应。弱者联盟的一个坏处就是一旦这个独裁者倒下，整个体系就会陷入混乱。如果习近平没有修宪，取消总书记的任期限制，他在2017年十九大的时候，就应该让两位继承人进入常委会。邓小平之后，中共领导人通常是隔代指定，所以一直有风声说，原本胡锦涛指定的继承人是胡春华，结果这次胡春华直接被踢出了中央委员。我们假想一下，如果习近平明天突然因为某种神秘的疾病挂掉，中共会发生什么事情？在习近平没有修宪的那一个平行时空当中，虽然中共会陷入一定程度的混乱，但政治争夺游戏的规模还是会很小。因为下一届的领导人已经确定了，而且这两个领导人已经经过五年的上层历练，所以可以预期政权还是会在乱中有序的状态下转移。对中共在中国的统治影响应该不大。

对中国未来统治稳定性的影响

但是在现在的时空中，首先，中共现在完全没有任何的接班人选，所以几乎所有的人都可以参加这场总书记的权力争夺游戏，直接变成大乱斗。其次就是习近平现在把整个局面弄成是一个弱者联盟，所以不会有一个特别强的人可以快速地结束这场竞赛，整个争夺总书记的过程很可能会是既漫长又越演越烈的状况。所以中共在中国的统治的稳定性会受到很大的影响。这一集我集中谈中共精英政治的部分。但是对于中国普通的老百姓来说，我相信他们现在更关心的是，习近平他的清零政策到底是什么时候才会结束。这些政治精英的世界，其实没办法让我们看到中国普通人的血肉。也许近期我会在做另外一集来讨论。这里是寿司坦丁，如果你喜欢我的内容，欢迎点赞订阅，开启小铃铛，也欢迎帮我分享给你的亲朋好友，让寿司坦丁可以成长更快。我在这里制作更多高CP值的科学回转寿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