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IPO市场狂潮与泡沫警示

自2019年以来，美国股市的首次公开募股（IPO，Initial Public Offering: 指一家公司首次将其股票向公众出售）数量呈现爆发式增长。2019年，美股共有232家公司上市。尽管经历了疫情，2020年这一数字翻倍至480家，超越了2000年397支IPO的记录。而2021年截至11月26日，这一数字再次翻倍达到968家，预计年底将接近1000支，创下历史上IPO数量和融资总金额的新高。在这两年众多明星IPO中，刚上市的电动皮卡公司Rivian尤为抢眼，上市首日市值接近1000亿美元，融资近120亿美元，成为2021年全球最大的IPO，也是自Facebook以来美国公司中最大的IPO。

这些IPO上市首日的增长回报，俗称IPO POP（Initial Public Offering Price Open Premium: 指新股上市首日开盘价相对于发行价的涨幅，即首日回报率），近年来也节节攀升。从2008年的平均5.7%上升到2019年的23.3%，2020年几乎翻倍达到43%。2021年美股IPO的疯狂程度不禁让人联想到2000年的互联网泡沫，引发了一丝紧张情绪。同时，巨大的IPO POP也让许多投资者蠢蠢欲动，争相打新，似乎看到了赚钱的机会。这引发了人们对2021年美股IPO数量激增的疑问：我们是否正面临一个所谓的IPO泡沫？更重要的是，作为投资者，我们是否应该参与IPO投资？

企业IPO的深层动因与市场时机

毫无疑问，2021年的美国股市不可否认存在泡沫，创纪录的近千个IPO就是一个明显的信号。然而，2021年的疯狂IPO更像是泡沫市场的症状，而非起因。要理解这一点，需先明白企业IPO的根本动机。

IPO的最直接目的，是为了融资以支持公司进一步发展。换言之，大多数进行IPO的公司都是“缺钱”的。例如，Rivian在上市时利润为零，但电动车开发和生产需要大量资金。因此，为了公司发展，创始人们“忍痛割爱”稀释自己的股份以获取更多资金。当然，这只是官方说法。实际上，在上市过程中，公司的创始人和投资人等原始股持有者也通过出售手中股份及股份增值获得巨大财富，实现人生巅峰。这也是许多公司上市的目的可能就是单纯的上市。

无论是为了公司发展，还是创业者的个人财富动机，所有IPO的目的都非常单纯：要卖钱，卖大钱，在合适的时候卖高价。当市场充满泡沫时，便是最好的时机。2000年如此，2020-2021年亦是如此。例如，Airbnb在2018年就传出计划于2019年IPO，但疫情的发生使时机充满不确定性。直到2020年夏天，由于美国央行的量化宽松政策（QE，Quantitative Easing: 央行通过购买国债等方式向市场注入大量流动性的货币政策）导致股市完成V型反转，资本市场变得火热，Airbnb才重启IPO计划。Airbnb的首席执行官在一次电话会议中非常直白地表达了挑选时机上市的意图，最终Airbnb于2020年12月IPO，上市首日股价飙升135%。

除了挑选合适的时机卖个好价钱，IPO公司还会极力宣传自己，将自己描绘成下一个改变世界的公司，神化创始人，使其成为市场讨论的热点。最近Rivian上市时，YouTube上关于它的视频铺天盖地。因此，2021年近千家美股IPO的直接原因，正是众所周知的美国央行QE政策带来的市场流动性。换句话说，当市场上有一群人手持资金如狼似虎地买东西时，自然会有更多公司抓住机会进行IPO。

IPO市场与历史泡沫的惊人相似

需要指出的是，虽然2021年IPO数量远超过去，但投资者远没有互联网泡沫时期疯狂。2020年IPO首个交易日平均增长高达43%，但1999年的IPO POP更加疯狂，达到70.5%。互联网泡沫时期的IPO本身就是泡沫，推高了整个股市。而2020-2021年的IPO公司，更像是看准了这个泡沫趁机捞一把，它们并非促进股市大增的主体，而是股市泡沫的副产品。

然而，2020年和2021年的IPO与1999年和2000年互联网泡沫时期又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在互联网泡沫的顶峰2000年，新IPO的公司中有86%是不盈利的；2020年这一数字是82%。1999年IPO POP高达70.5%，到2000年虽然市场泡沫达到顶峰，但IPO POP已回落到57.1%。类似地，相较于2020年43%的IPO POP，2021年IPO公司首日平均回报已从第一季度的40%左右下降一半至20%左右，全年平均预计在30%左右。这显示出IPO的后劲明显不足。

因此，你我都知道市场里有泡沫，大家都知道市场里有泡沫。虽然2021年市场很疯狂，但股市的调整可能同2000年类似，已经悄悄开始。显然，我们都无法准确预测泡沫何时破裂或破裂的激烈程度，但可以肯定的是，大多数IPO都是定价过高的（Overpriced），在2020年和2021年更是如此。仅仅这一点，就足以让大多数长期投资者对IPO敬而远之。

个人投资者为何难以从IPO中获利

屏幕前的你可能会好奇，就算这些IPO是高估的，但数据显示IPO首日回报平均都很高，难道这不是明显的赚钱机会吗？确实如此，如果你能以IPO发行价购入，每个公司都买，以2020年平均40%左右的首日回报率，反复操作最终的回报率将会是天文数字。

然而问题是，绝大多数人无法以IPO的发行价打到新股。许多IPO分为两个阶段，发生在一级和二级市场。一支新股发行时，首先在一级市场（Primary Market: 指证券发行市场，新发行的证券在此首次出售给投资者）售卖给机构投资者或符合资质的少数个体投资者。这个价格就是IPO的发行价。然后，这些投资者再将股票转卖到二级市场（Secondary Market: 指已发行证券进行交易的市场，如股票交易所）。我们绝大多数投资者只能参与二级市场。虽然现在有些券商能够给普通个体投资者一些以发行价购入IPO新股的机会，但这些股数往往少得可怜，投资者需凭运气，有时也存在资金门槛。绝大多数个体投资者在二级市场能够买到的IPO股票价格，往往是首日开始交易的价格。

历史统计数据表明，从IPO首日盘尾价买入IPO新股并持有三年，平均回报率会低于市场14%。当然，你完全有可能走运通过IPO后的短期操作赚上一笔，但正如巴菲特（Warren Buffett: 著名投资家，伯克希尔·哈撒韦公司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在谈到IPO时所说：“你可以做一个愚蠢的赌博并且赢了，但是你不能把这种赌博作为终身的策略。”

信息不对称与长期投资视角

除了IPO价格大概率虚高之外，普通人不应投资IPO还有另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投资者与新上市公司内部人员之间存在严重的信息差和利益冲突。一个公司IPO之前是私人公司，虽然为了上市必须遵循一些信息披露和财务标准，但大量信息是公众所不知道的。我们看到的都是好的一面，听到的都只是承诺，未来的巨额利润也仅仅停留在PPT上。公司内部知情者为了自己通过IPO获得巨额财富，甚至会故意隐瞒真相，对外宣传充满谎言。在这种利益冲突和信息严重不对称的情况下，投资者无法准确地对这家公司做出判断。

IPO往往只意味着一个公司的开始，它远没有经历过市场的验证。当一个公司上市几年以后，投资者才能有充足的信息和历史数据来全面审视一家公司。我知道肯定有观众会问，假如这家IPO公司确实是我看好的，认为未来有巨大发展潜能才投资的，我并不是跟风。难道就不能投资这个IPO吗？

这个问题可以从以下两点来理解：首先，我们挑选个股成功的概率很低，而通过IPO刚开始的少量信息来判断一家公司是否真的具有成长潜能的风险更高，判断失误的概率更大。如果你看好，当然可以投资，但你需清楚你的投资更像是一种风险投资，也应做好准备迎接股票IPO后长时间巨幅波动的考验。其次，如果真的是一家革命性的公司，IPO之后的5年、10年，甚至更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有很好的投资机会，你依然可以获得超额回报。当年与Google、Amazon一样前后上市的企业有很多，很多也有着非常棒的产品，都有改变世界的可能，但很多公司上市几年后就消失了。市场现在对Google、Amazon甚至是特斯拉的判断，并不是在它们IPO时获得的，而是通过它们上市之后多年的拼搏和成长，在完成一个大浪淘沙的过程之后，我们才知道谁是金子。

一名聪明的投资者不用担心在IPO时错过一家好公司，因为好的公司什么时候投资都不会太晚。聪明的投资者拥有耐心，懂得让市场和时间帮助我们做大量的工作，淘汰那些糟糕的公司，筛选出那些更值得我们投资的公司。不过话说回来，如果一个人在Apple、Amazon、Google、Tesla等公司上市十几年之后都判断不出来它们是值得投资的好公司，反而去研究那些IPO，确信自己发现了下一个苹果特斯拉，这不是最大的自相矛盾吗？这种矛盾的本质原因是这个所谓的投资者依然是在做恐惧和贪婪驱动下的投机行为，并不是真正在做投资。

巴菲特的导师本杰明·格雷厄姆（Benjamin Graham: 著名投资家、经济学家，价值投资理论的奠基人，巴菲特的导师）在他著名的投资书《The Intelligent Investor》中对IPO的开玩笑的定义精辟地概括了IPO的特性：

• It’s Probably Overpriced (它大概率是定价过高的)
• Imaginary Profits Only (只是想象出来的利润)
• Insider’s Private Opportunity (内部人员的个人发财机会)
• Idiotic, Preposterous, and Outrageous (愚蠢的, 荒谬的, 令人震惊的)

全球IPO市场数据洞察

最后分享一组在调查中发现的有趣数据：全世界哪个国家的股民最爱买IPO。数据显示，第一名是阿拉伯联合酋长国（United Arab Emirates），他们IPO首日平均收益是270.1%；第二名是沙特阿拉伯（Saudi Arabia），239.80%；第三名是中国大陆，170.2%；第四名是约旦（Jordan），149%。而美国只排名并列第31名，历年平均是17.2%。这个排名说明了什么问题，欢迎分享你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