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职场变革:面试与裁员新常态
你离开的同事,他都变成Token在陪伴你。他们出去面试的时候,前半小时用AI用得飞起,突然那个面试官冲进来,把你的所有AI都掐了,让你手工把剩下事情全部写完。中间那帮人在干啥?他说你想清楚,不就是在传递信息嘛。中国企业基本上就不为这种过程性的买单。我明明是要让你赶紧用上 Agent(智能体: 一种能够自主感知环境、做出决策并执行动作的AI实体),然后起飞,最后变成说我免费咨询给你换业务机会。用 Sam Altman(OpenAI CEO)这种大佬到中国来,一定会被气死。你能不能别免费咨询,能不能给我付点费用,你把我弄成样板赚别人的钱,每个人都这么忽悠你。
年初的时候,Oracle(甲骨文: 一家美国跨国计算机技术公司)在凌晨6点钟直接发邮件,将近上万人直接收邮件,收完邮件之后直接连职业工号都登不进去了。他们甚至来不及写告别信,因为已经没有权限了。以前老板还会说感谢多年的付出,这回直接就是“再见拜拜”。有的员工在X上发帖说,前两周老板刚说他布置的任务是今年最重要的任务,结果两周后部门都没了。这反映出硅谷现在已经接受了这种残酷。听说硅谷的朋友人均合伙人,每个人除了本职工作之外,都必须找点跟AI相关的创业工作,以防哪天直接被AI替代或者被裁员。
作为我的老东家,Oracle(甲骨文)以前裁员会先发 PIP(Personal Improvement Plan: 个人改进计划),即使是遇到部门不需要的情况,也会叫到办公室有个谈话,至少还有点人情。但这次是凌晨发的,没有情面,也没有任何理由。我觉得一方面,Oracle(甲骨文)的企业文化和 Larry Ellison(甲骨文联合创始人兼董事长)的个人风格都非常 aggressive(激进: 具有攻击性或主动性的),不太讲人情。其次,这也和当前的行业压力有关。Oracle(甲骨文)去年做了很大资本扩张,但之后表现不是特别好。我相信它有一部分是被迫的,因为要做这么多新的事情,资本开支非常大,所以肯定有压力。
AI重塑企业组织:中层消亡与管理革新
最近的一个案例是以前 Twitter(推特: 现更名X)的创始人,后来创建的公司叫 Square(方块: 现更名Block),今年年初一下子从一万多人裁到六千人,裁了40%。他说:“我们想清楚,今天企业的组织架构为什么长这样子?就是因为古罗马军团。”一个人管一个下级,基本上就是三五八个人,总体五五上下。由于管理带宽不够大,所以只能加层级,形成了今天的科层制。但是他说,从 CEO(Chief Executive Officer: 首席执行官)到一线士兵,中间那帮人在干啥?不就是在传递信息嘛,上传下达。这是他们的核心,但中间可能有些创造。但核心的上传下达,在AI面前都可以被替代。所以他直接宣言说,永久性的中层岗位不存在了。
如果所有的企业最后必须演进到这一步,那么早做不如晚做。早做,一方面是帮助员工进步,这是一种“爹味”心态,你不进步我帮你进步。但另一方面,作为企业来讲,我做了,其他竞争企业没做,我就比你强。我一是省了成本,二是效率还提升了,而信息传递的准确性也提高了。这才是它背后的意思。站在企业和股东的角度来讲,肯定是这样。如果红杉投资的企业不做,那么其他企业做了,你就得出局,就会被 out(淘汰)。
他还有一个观点,未来企业可能需要两个世界模型:一个是企业怎么运作,这更多是关于层级上传下达;另一个是客户世界模型,怎么感知到客户的需求,最后让客户的需求来驱动企业的下一步产品研发方向。中间的运作全是 智能体(Agent),人类处在智能体的边缘。因为有些东西智能体感知不到,需要和物理世界,需要情感链接,那个时候人在边缘,但这个边缘是不可替代的。这是他描述的愿景方向。
AI时代面试与协作:能力考核新标准
我有美国很多程序员朋友,他们最近失业随时都会来,一年之内失业几次也很常态。大家打招呼就是:“哎,你又失业了,又被裁了,又被优化了。”但是最“好玩”的是,他们出去面试的时候,模式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面试官上来就要求你马上干一件徒手写不了的事情,一共给你一个小时时间。你前半小时用 AI(Artificial Intelligence: 人工智能)用得飞起,各种 Cursor(一种AI编程助手)、Claude(Anthropic公司开发的大语言模型)、Gemini(谷歌开发的多模态大模型)都用上了。半个小时你就感觉已经产生了一个星期工作量,当你觉得一个小时一定能交差的时候,突然面试官冲进来,把你的所有AI都掐了,让你手工把剩下事情全部写完。
我们公司也有这种情况。以前可能前两年还防止人家用AI作弊,会问一些问题,发现有些面试者会去问 ChatGPT(OpenAI开发的大语言模型)说面试官可能问什么问题,怎么回答。但现在很尴尬,你又必须考核他会不会AI。现在我们内部在编一套 智能体(Agent),既能考核他用AI的能力(vibe coding),同时他还有一个基本素质,没有完全委外给AI。实际上我们在职场上的生存已经到这个阶段了,与AI合作是基础,但合作完交付工作,背那个锅、拿那份薪水的时候,你得能把AI没做完的事情搞定。我们现在都互称“大模型尾货完善师”,每天都在“擦屁股”。这些事情如果做不了,日常工作就无法开展了。
好的程序员还是活得很好。我觉得这对于有经验的程序员来说是另一个春天。像我这种工作快20年的人,在这一波之前觉得编程已经废了,因为转产品经理很多年没写代码了。现在发现我也不需要写代码,99%的活都是AI应该写的,我只是跟他讲方向怎么取舍,那个东西怎么样,只是在评判和验收。这对我这个产品经理而言,是一件特别爽的事情。我一个人就可以完成以前需要设计师、前端工程师、后端工程师三四个人的团队才能完成的产品原型和快速迭代。现在,Claude(Anthropic公司开发的大语言模型)的迭代甚至把设计活都拿走了。
中国企业AI落地困境:从SaaS到RaaS的付费逻辑
像你这种产品经理能够调度类的岗位,或者像韶峰总这种能够调度类的岗位,其实越来越稀缺。很多中层是在传递信息,反而应该思考怎么把这些人先设计成AI。很多老板会说:“老修,你给我设计一下,我这几个员工我不要了,你给我搞一套 Agent(智能体)替代掉。”但这件事情不能外包给别人做,你首先自己得先去搞,看看你能不能真的把你的下属、秘书、CTO、CFO先给它AI搭出来。你能搭出来,才能说这个事情能成规模做了。否则,上面焦虑要干掉下面,下面焦虑要保护自己,不交出 SOP(Standard Operating Procedure: 标准操作流程),这是一个很尴尬的事情。
在解决客户问题时,会不会变成明明要让企业更好数字化、赶紧用上 Agent(智能体)然后起飞,最后变成免费咨询换业务机会?这对我来说是切肤之痛。我们当时做 SaaS(Software as a Service: 软件即服务),员工回来都一肚子委屈说又被“白嫖”了。我打了一个横幅挂在公司,叫做“免费咨询换业务机会”。
我上周六回清华校庆,一位年收入一百多亿的师姐问我,这几年推AI变革遇到问题:一些以前业绩优秀、品行很好的管理者,现在因为推AI会导致下属工作变动,可能调岗甚至被去职,他们就不愿意。而管理者又需要被调动,甚至可能被去职的员工就会在他面前求情,导致管理者犹豫纠结不行动。她问我怎么办。这本质上是非常典型的管理咨询和人性问题。我跟她讲,首先第一把手一定要坚定,不管有什么困难都要推,AI变革一定是一把手工程。其次,要找到一批“童子军”,你的心腹,跟他讲清楚变革是势不可挡,不变革就会死。一帮很年轻的二十几岁做技术的,大部分 智能体(Agent)都是他们做出来的。还有一些30多岁有 know-how(专业知识: 解决问题或完成任务的实践知识和技能)的,有领域知识的。因为光会做 智能体(Agent),但没有领域经验,没有老师傅脑子里的 SOP(Standard Operating Procedure: 标准操作流程),AI 智能体(Agent)学不会。你要搞定一批这样的人跟着你走,明确告诉他们是安全的,职位不会丢掉,做得好要奖励他们。对于那些能力不行或者不愿意拥抱AI的员工,要优化掉。这纯粹是管理问题。
我觉得这对于很多传统企业来讲,面临的挑战比技术企业还要大。因为传统企业人多,人情世故比科技企业复杂,很多几十年的老员工,本质上是一种感情负债。他对员工、下属、兄弟部门有感情债务,下不了手。
投资人视角:AI浪潮下的FOMO与商业模式转变
这段时间遇到了很多做投资和基金的朋友,他们的焦虑不比员工少。FOMO(Fear Of Missing Out: 害怕错过)这个词本身就是从投资界传出来的。他们都怕自己没有踩上AI这波投资机会,也怕自己不懂最新的AI技术。但更怕的是自己投资的企业不了解AI,没有及时转型,最后本来拿着块金砖结果过两天变成了砖头。
作为上市公司的一把手,我以前和投资人有过激烈的交流。因为我们做AI做得太早,有相当长一段时间股东不认可我们。我曾被一个投资人训了30多分钟,没有机会反驳,最后他可能说累了,我才有机会说话。他让我把商业模式转成 SaaS(Software as a Service),那是2021年 ChatGPT(OpenAI开发的大语言模型)出来前一年。我直截了当地说,SaaS(Software as a Service)在中国根本不成立,中国企业可能直接跳过 SaaS(Software as a Service)叫 TaaS。他说什么是 TaaS?我说 Transaction as a Service(交易即服务: 直接帮助客户达成交易并从中分成),如果你直接能帮客户把交易达成,可能就直接分钱就行了。这话让他停顿了好几分钟说不出话来。这是第一次有人直截了当反驳他,说 SaaS(Software as a Service)在中国逻辑不成立。当时 SaaS(Software as a Service)的市值如日中天,北美的 SaaS(Software as a Service)非常发达,很多公司都上市了。
我说中国企业基本上不为这种过程性的买单。因为在美国,客户觉得我自己有能力,掌握工具,你给我好工具就可以了。中国企业不是这样,他们喜欢两件事:第一,你给我资源,给我投钱、流量、客户,我可以付费;第二,你直接帮我把结果干成,就像 BPO(Business Process Outsourcing: 业务流程外包)公司一样,全外包,我也可以给你付钱,交付最终结果。中间过程,中国企业的付费意愿是极低的。
ChatGPT(OpenAI开发的大语言模型)出来那一年是个冬天,从来没遇到过如此激烈的批评,觉得我们模式不行,要转成美国 SaaS(Software as a Service)。但有意思的是,ChatGPT(OpenAI开发的大语言模型)出来后到2023年,又有投资人问我:“韶峰啊,你们公司会不会AI啊?你们有没有AI转型?”我说哥们,我以前跟你们讲过你们不关心。我说你看看我们有哪个业务是软件模式在收费的。所以有时候真理掌握在少数人手中还是有道理的。后来这个投资人说已经把我们列为他们被投企业中唯一的 AI-native company(AI原生公司: 以AI为核心驱动力构建业务的公司),唯一的 AI-native portfolio(AI原生投资组合: 投资组合中以AI为核心的公司)。你看这个反转有多大,现在他就很关心有没有AI提效、有没有减员。后来我还给他们的被投企业去做分享,讲百融智能内部的AI如何赋能员工法务、财务、人力资源、客服部门,打开内部群给他们看,完全剧情反转。
RaaS崛起:AI对传统服务模式的颠覆
中国的 SaaS(Software as a Service)从来没有真正活过,一直是僵尸。中国人买房但不租房,永远跟房东有冲突。但美国反而像按结果付费的 RaaS(Result as a Service: 结果即服务)之类的模式很流行,其实百融智能早就提出了。后来 OpenCaw(一个新兴的AI Agent公司)出来,开始有人讲这个故事,甚至 OpenCaw(一个新兴的AI Agent公司)官网上就说“SaaS is dead, the next wave is RaaS(SaaS已死,下一波是RaaS)”。但主流企业被 SaaS(Software as a Service)教育了差不多20年,很习惯为 SaaS(Software as a Service)付费。我相信今天美国的很多公司估值也是基于 SaaS(Software as a Service)的,但是 SaaS(Software as a Service)最近估值被打得很厉害,掉了百分之五六十、六七十。你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不能光占便宜不挨打。
所以,如果你今天站在一个科技公司去给企业讲,讲成 SaaS(Software as a Service)企业可能更容易理解。但美国已经开始有所转变。去年的红杉峰会上,Christian说 AI(Artificial Intelligence)第一次软件替代的不是工具,是劳动力市场,那其实已经是 RaaS(Result as a Service)的概念,而不是 SaaS(Software as a Service)。这是美国人第一次大规模提出来,但我们中国人早就做了。现在美国按用户来讲,百分之七八十可能还是习惯 SaaS(Software as a Service),但从供给侧,包括创业者和资本,已经有50%的人开始认为下一波可能不是 SaaS(Software as a Service)。Agent(智能体)本身替代的不是工具,不是螺丝刀,而是拧螺丝刀的那个人,那个员工。从供给侧来讲,50%的都会同意这个观点,在中国可能更高。中国企业就像早几年我在做AI的时候,上门很多企业也会觉得你是骗子。你现在到美国企业直接跟他说 RaaS(Result as a Service),他们也不习惯,也会问你是不是还是要习惯卖多少个 seat(坐席: 软件许可或服务使用权的单位)。
这里需要仔细区分:坐席(Seat)是站在企业内部用户角度来看,而 Agent(智能体)是作为供给侧,给你派多少个员工。Agent(智能体)本质上就是员工。你的坐席消失了。我们去年在谈一个做通信呼叫中心软件的企业的合作,它的定价模型是我有多少人坐在那里接打电话,一个用户收多少钱,这是典型的 坐席(Seat)模式。当时他不是很积极。到了去年9月份,他跟我讲:“韶峰总,要不然你把我收购了。”我问他为什么有这个想法,他说突然发现AI进来后,他的定价模型基础消失了。因为那个 坐席(Seat)本身被 AI Agent(AI智能体: 能够自主感知、决策和执行任务的AI)替代了。他是按人类 坐席(Seat)来计价的,我们公司已直接把那个 坐席(Seat)本身替代了。他定价基础是坐席数乘以单价,坐席数变成0了,那单价再高也没有用了,乘以0嘛。这个非常直接地体现了这次AI不是一个更好的工具,是直接替代当时拧螺丝的那个人。以前是想人类 坐席(Seat)利用软件通信软件,你是我的螺丝刀,他是我的改锥,另外是我的铲子而已。你不是在做另一把更好的铲子,你之前用铲子的人都没了呀。所以这个是非常深刻的变化。
中国AI应用的挑战:数据复杂性与付费意愿
在中国,现在企业不管是不是 RaaS(Result as a Service),他跟我谈就是你要帮我多赚钱,要帮我多省钱。这是在中国更明显的现象。我们前不久和一个企业接触,想给他卖一种介于纯结果和工具软件之间的东西。没想到他直接跟我讲:“你帮我把东西卖出去,我们分成。”我说你那个行业我也不懂,不是所有行业我都能做成这个样子,我要有 know-how(专业知识)。所以我说我把我们认为的资源给你行不行?他说行啊,但只愿意付两块钱。在中国,我这个 Token(令牌: 大语言模型处理文本的基本单位)成本是你的10倍。如果 Sam Altman(OpenAI CEO)或 Anthropic(一家AI研究与安全公司)的 CEO Dario Amodei(Anthropic CEO)到中国来,一定会被气死。中国传统企业老板很直接:“帮我挣钱,帮我省钱,最好量化。”
我们就真的在认真考虑这种模式,能不能帮 B2B(Business to Business: 企业对企业)企业某种方式把它交易达成,然后分成。因为我们以前是帮 B2C(Business to Consumer: 企业对消费者)企业用AI去聊天说话,然后达成交易。但 B2C(Business to Consumer)复杂得多。居然有老板也那么要求我们。我们以前做零售企业数字化转型时,碰到一个最难回答的问题之一是:我们做了一个数字营销,店长说:“是来人了,但关键是人到了我的店里面,我服务得好,这个钱是我自己挣的,关你们什么事?”这非常非常典型地说明中国软件为什么赚不到钱。你不好归因,这个叫 attribution(归因: 确定某个结果是由哪个因素或行动导致的)。尤其是没有办法量化的 attribution(归因),所以他就会压榨你,压到底最后给你付一点点钱,说都是我的。你根本跑不动你那套东西,你也没法证明你有多大价值。所以这些东西就变成过程的钱,在中国很难赚到。
过程的钱赚不了那怎么办呢?一头一尾嘛。要么就是我给你带来流量,像 字节跳动(ByteDance: 中国互联网科技公司)这种;要么就是我把你 call center(呼叫中心: 负责处理客户电话咨询和服务的部门)收了,投资你外包。要么就是我给你带来一个可以量化的结果,你只要签yes跟no。这个过程我不管你员工是晋升、淘汰还是裁员,我只搞定你老板。你老板点头了,说采用采用完结果拿过来,你认账,你不会说你骗我,没有这么多。这是你招来的。对,我能行,我能够单子给你刷出来这个量,我能做出来你就签单给我付钱。那有可能只能赚这两种钱了。中国就是这样的,非常痛苦。
中国AI的机遇与未来:悲观中的乐观
我的股东现在不 challenge(挑战: 对某事提出质疑或反对)我做 SaaS(Software as a Service)了,但是他也问我最担心什么。我坦白讲,我对百融智能做 AI Agents(AI智能体)这个企业级智能体市场很有自信,因为我们被揉搓了10多年,不是今天才开始做。但我最担心的是整个中国,整个智能体就是AI应用层企业,假设最后商业模式还转不过来,就是甲方还是“哇我招个标,我本来预算500万,最后啪啪啪相互打架砍得只剩50万,最后还要交付源代码”。如果还是这么搞,我觉得中国AI十年之内都没戏。
我觉得我们要乐观。我们有一个非常大的前提是人一定会减少,层级一定会减少,这是不需要再去验证的,事实情况是往这个方向走。只要人减少了,机会就有。我绝对乐观。因为我看的是另一个角度,这一波AI竞争是全球化竞争,只有中美是断崖式领先,无论是模型层面还是应用层面。未来我们的市场也是全球化的市场。如果中国企业在AI这一波谁转得好、转得快,或者谁醒悟得早,公司员工老板一起狠抓往前跑,那未来的星辰大海绝对不是说在内部跟现有的竞争格局下来竞争。
我以前在 Oracle(甲骨文)和 IBM(国际商业机器公司)这两个典型服务大企业的公司工作过,看到了中国一些软件公司活得有多惨,基本上就是纯粹的人力外包,还要交付源代码。当股东问我的时候,那个时候还免费“白嫖”咨询,所以我说我是中性的,既不悲观也不乐观。我毕竟干的就是 RaaS(Result as a Service)这个模式。但是我又见到了中国那些大企业,他们长期习惯于把一堆乙方召过去,“你给我这个项目多少钱,一共就那么多钱,明年基本就没钱了,你要做源代码”,甚至直接人力外包。所以那时候你问我的乐观程度还是五五开。
但最近一两年我又变得更乐观一点,我觉得是“内忧外患”。首先经济有压力,大部分企业要增员变得比较困难,他们意识到以前“不大不了招个员工呗”,现在好像不太容易了。其次,我们这个模式他至少不会吃亏。你这个员工好不好用,我就先试用你两三个月不给钱的,不行我就不续约,随时解聘。真正员工还得赔钱,还得培训,还有社保问题。所以现在我比以前更乐观一些。
现在已经开始有一些转变。我们以前做的更多是,他本来就这广告就外包出去的,只是外包给了百融智能,我们用AI员工干活,他以前那个另外供应商用的是人类员工。现在已经开始一些超大型机构说:“哎,我的内部岗位也可以考虑采用你的。”原话一个很大的银行的副行长主动给我发消息,说:“我可以考虑雇佣你们的硅基员工。”那这个就是一些信号、一些变化,很难再增员了。
中国AI战场的复杂性:污染还是机遇?
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中国企业的复杂度,不管是流程复杂度、业务复杂度,包括最后反映出来,你在卖他数字员工的时候,可能体现出来的是数据复杂度。这种这么多复杂的数据,到底是对我们的AI来说是好,还是一种污染?还是说这是一个对练,中国AI是最佳战场?你把这些都搞定,把老板“小九九”都搞明白了,这是最佳战场还是垃圾场?
我以前在 Oracle(甲骨文)的那个大组是 Data Warehouse and Business Intelligence(数据仓库与商业智能: 利用数据仓库技术存储和分析商业数据,以支持决策制定),就是处理数据。我只搞 数据挖掘(Data Mining: 从大量数据中发现有意义模式和规律的过程),那是 machine learning(机器学习: 计算机科学领域,使计算机系统能够从数据中学习而无需明确编程)的一个很小细分。但别的大部分同事都是搞数据仓库的,处理清洗数据之类的,经常有一句话叫“垃圾进垃圾出”。给我的数据是垃圾,我输出的一定是垃圾。我自己专长在 machine learning(机器学习),但经常和同事们合作,他们清洗好的数据喂给我的 机器学习模型(Machine Learning Model: 通过学习数据来执行特定任务的算法或系统)。
中国的很多企业,他们连知识库都没有。比如我们最近接触一个企业,他要我们给他做AI客服,但他没有好的历史知识库。全是人类员工在脑子里回答问题,数据数字化都没做好,连知识库都没有整理。那你没有整理怎么做 RAG(Retrieval-Augmented Generation: 检索增强生成,结合信息检索和文本生成的技术)?你连 RAG(Retrieval-Augmented Generation)都没办法做了。去年有一家企业找到我们,说他们有个痛苦,很大的需求是培训新员工。但有能力培训新员工的都是资深老员工,他们有很多原因不干这个事:第一,我很忙要出去见客户,时间应该花在客户身上;第二,内心不愿意教别人。老师傅都不愿意这样。
其实中国企业理论上来讲,比美国更需要 Palantir(一家美国软件公司,专注于大数据分析和反恐),但是由于付费模式,Palantir(一家美国软件公司)在中国一定死翘翘了,因为它早期很重人力。它是纯项目制公司,人肉公司,活不下来的。所以这就很悖论,中国企业比美国更需要 Palantir(一家美国软件公司),但是 Palantir(一家美国软件公司)这个模式中国又很难存活。
我们可不可以帮企业做?可以,但是你愿不愿意?因为我帮你整理了知识库,帮你处理 SOP(Standard Operating Procedure),你愿不愿意付点费用?这时候问题就来了,因为前面很重。那段很重的典型客户会告诉你:“韶峰总,这个数据很有价值啊,以后你拿去用。”这也是一种“白嫖”,很多甲方都是这样。他会告诉你:“你知道吗,你把我弄成样板,你赚别人的钱。”每个人都那么忽悠你。
另一种方法是什么?有和以后 智能体(Agent)我们从前年就开始讨论,我说你看跟以前做数据仓库项目似的,最大的工作量不在训练 智能体(Agent),而是训练 智能体(Agent)前半段的数据准备工作,这占了百分之七八十工作量。能不能用AI来做?我们公司内部已经开始了。因为这种工作以前很难用AI去做,因为它属于长程任务,要完成几十个步骤才能清理出来。OpenCaw(一个新兴的AI Agent公司)为什么可怕?它第一次让大家看见长程任务,所谓的 long horizon Agent(长程智能体: 能够规划和执行一系列复杂任务,以达成长期目标的AI),成为了可能性。我们希望在技术上能解决。但如果说你连基本的文档数据库都没有,那没办法,因为全在脑子里。你在脑子里,你口述行不行?然后我就非得蒸馏下这个人才行。所以说老员工去录播客“蒸馏”他也不是开玩笑。你这还多模态“蒸馏”了,把语音“蒸馏”出来也行。这个很痛苦、很复杂的问题,很重要。
但他不愿意给你付钱。这一点我觉得,我有段时间我对中国的企业级AI应用和美国比还是比较悲观的,很多历史原因造成的。美国也有很多企业也是这样,很原始,但他愿意付钱。因为美国有很好的付费习惯,只要我用你的服务,不管是个人服务还是企业服务,我一定给你付钱。中国不是这样。我觉得这纯粹是商业环境的问题。美国这边一是在也是被打出来的,你不付钱到时候真的有法律纠纷。那中国问题是说大家都没做过,你这个做有多少价值我判断不了,那我就先不付钱呗,大家先互相“扎着”呗,我给你画个饼你给我画个饼,那毕竟还有人愿意做,你“不做”总有人愿意给他免费做或者收很少钱做。
但我觉得现在AI时代不一样。我也特别看好 OpenCaw(一个新兴的AI Agent公司)这种 Agent(智能体)模式,就是长程任务这种模式,之后变成可以比较低的成本把以前需要用爱发电的事做了。做完之后如果对方还不愿意付钱,加上AI能力,没准他的活我真能干了。就像之前说的,他把那活想甩给您干,那以前不想干是因为我没有这个能力,我没有这个资源,现在可以了。我就把你这个行业我就进入了嘛。其实反倒是有,所以印度外包行业被干掉了嘛,印度工程师搞不过华人工程师了,因为他那工作已经被AI替代了,我们中国人没有替代他们。
之前真的有很多企业来找我,说能够定制一下吧。我之前都是不接的。但是自从有很多降成本、各种降以后,自从我们内部有很多这种 AI员工(AI Employee: 能够执行员工职责的AI系统)、Agent(智能体)出现以后,其实有时候真的我们会被钱打动的,你给钱给够我敢接的,我会接你外包的。是因为你给够嘛,我只要 FTE(Full-time Equivalent: 全职当量,衡量员工工作量的单位),我让AI做嘛。对不对?我只要我内部的AI足够强,能够把你外包给接了。你反正就是包个人嘛,你包给印度也是包。总结那句话,我们这个员工,只要你看不见你也不知道是真人还是AI,反正把活干了,get things done(完成任务: 有效地处理事务并达成目标)。我们是肯定给你搞定了,这不就是 RaaS(Result as a Service)嘛,我把 result(结果: 任务完成后的产出)给你了嘛,最后这是 RaaS(Result as a Service)。
这话说回来,对自我的要求其实是很高的。我企业里面真的就是说这些岗位产写产品文档的、做测试的、这些做前端的,你真的AI化了,你才能敢这么做吗?我们是真的在自己的这个小环境里面实现了“同事 skill(同事技能: 指AI具备并能协同人类完成工作的能力)”。我们只是说我们在监督这些AI在做事,也不是没有完全无人监管。假如按照自动驾驶来对比,我们还是L2级的自动驾驶,不是L4级的,但是够用,能交付最后端到端的这个结果。所以说如果非要 call back(回溯: 回顾或引用之前的论点),我觉得没有什么“同事 skill(同事技能)”,要想“蒸馏”还是先“蒸馏”老板,真的把老板先“蒸”出来。CEO skill(CEO技能: 指CEO的领导和管理能力),把 CEO(Chief Executive Officer)“蒸馏”出来之后,老板先懂要干什么,然后才知道要什么,然后知道要什么的时候,SOP(Standard Operating Procedure)可能才会出现。所以先把老板“蒸馏”了算了。我是很想“蒸馏”自己的,您现在韶峰总你现在就在“蒸馏”自己啊,都给我们录播客了。我非常希望,以后我们公司同事和那个数字版的张韶峰沟通交流。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人物: 张韶峰, Larry Ellison, Sam Altman, Dario Amodei
公司/组织: Oracle, Block, 红杉, 百融智能, IBM, Salesforce, 微盟, 有赞, Anthropic, 字节跳动, Palanti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