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昔底德陷阱:古老预言与中美现实
当前中美关系中,一个萦绕不去的问题是:两国能否跨越所谓的修昔底德陷阱(Thucydides Trap: 一个崛起中的大国与一个守成大国之间因权力转移而导致的冲突风险)?这个问题在习近平主席近期与特朗普会面时被提及,反映出一种深厚的古典主义忧患意识。在分析中俄关系时,人们或许只需阅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但对于中美关系,古希腊历史学家修昔底德(Thucydides)的重要性却远超一般的外国名人。
修昔底德之所以能在中国政界和学术界备受推崇,并被视为2500年前就预言中美对峙的先驱,其背后离不开一位美国学者——哈佛大学老教授格雷厄姆·艾里森(Graham Allison)。正是艾里森教授让这位古希腊的军事家和历史学家在中国得以“上岗再就业”。
伯罗奔尼撒战争:崛起与守成之鉴
修昔底德生活的时代大致与中国春秋晚期、战国早期,与孔子大致同辈。当孔子周游列国,宣扬“克己复礼”之时,修昔底德在地中海沿岸撰写了**《伯罗奔尼撒战争史》(History of the Peloponnesian War),记录了古希腊城邦雅典**(Athens: 崛起中的海洋强国)与斯巴达(Sparta: 传统陆地霸主)之间长达近三十年的战争。
其中最具概括性的一句话是:“雅典实力的增长在斯巴达人心中引发忧虑,战争不可避免。”这句话揭示了当一个崛起中的强国威胁到现有强国地位时,力量平衡的变化必然造成结构性压力,导致冲突的不可避免性。
- 崛起方心态:新兴强国影响力增长,自信心增强,对过去不公正的待遇和不尊重更加敏感,会坚持认为过去的安排必须根据新的力量现实进行调整。
- 守成方反应:守成强国则将崛起方的姿态视为不合理、不感恩,威胁到自己一手创立并竭力维护、甚至让崛起方得以繁荣发展的体系。
艾里森与修昔底德陷阱的当代解读
美国政治学者格雷厄姆·艾里森在2010年代初将“修昔底德陷阱”这一概念重新包装并推广。在当代语境下,中国(China: 崛起中的强国)大致相当于雅典,而美国(United States: 守成大国)则取代了斯巴达。这种大致格局的相似性,使得修昔底德陷阱听起来更像是当前的国际新闻而非遥远的历史。
艾里森教授曾多次访问中国,并受到高层领导人的接见,其中包括习近平主席、政治局常委王沪宁以及外交部长王毅。这种待遇在美国学者中极为罕见,表明中国高层对这一理论的重视。其他曾在中国享有礼遇的哈佛学者还包括傅高义(Ezra Vogel: 研究邓小平时代)、约瑟夫·奈(Joseph S. Nye: 提出“软实力”概念)和亨廷顿(Samuel P. Huntington: 提出“文明冲突”理论)。
中国对修昔底德陷阱理论的运用
为何习近平主席和王沪宁对修昔底德陷阱理论情有独钟?其前提在于认定中国是崛起中的强国,而美国是害怕被超越、陷入焦虑失眠的守成强国。中国方面希望传达的信息是:美国不应干涉中国的雄心,否则双方将不得不面对一场毁灭性的战争。中国崛起不是问题,美国无法接受中国崛起才是问题。
以与特朗普的峰会为例,习主席通过引用修昔底德陷阱,巧妙地在外交博弈中完成了三件事:
- 抢占道德高地:将中国塑造为一个负责任、具有历史眼光、寻求超越冲突而非制造冲突的大国,强调“携手应对全球挑战,为世界注入更多稳定性”。
- 将焦虑转嫁美国:向白宫喊话,如果持续将中国视为对手,那“坑是你们哈佛教授挖的,如果你们一定要跳进去,那我们也没办法”。
- 简化战略空间:将复杂的战略空间压缩为简单的二元对立——合作还是对抗,伙伴还是敌手。习主席倡导合作则“双赢”,对抗则“两伤”。
《注定一战》与历史案例
格雷厄姆·艾里森最早于2012年在英国《金融时报》上提出修昔底德陷阱的概念,认为未来几十年全球秩序的决定性问题在于中美能否逃脱这一陷阱。2017年,他正式出版了著作**《注定一战:美国和中国能否逃脱修昔底德陷阱》**(Destined for War: Can America and China Escape Thucydides’s Trap?),进一步扩展了该理论。
书中,艾里森列举了自公元1500年以来16个崛起中的地缘政治强国与守成强国面对陷阱的历史案例,其中12个最终走向战争(约75%),包括第一次世界大战和第二次世界大战。值得注意的是,美国与苏联之间的冷战是少数没有走向战争的案例之一,并且被认为是其中最重要的。
习主席与特朗普政府对陷阱的解读
习主席并非首次提及修昔底德陷阱。早在2013年与奥巴马在加州会晤时,他就表示:“我们需要共同努力,避免修昔底德陷阱。”2015年访问美国西雅图时,他在基辛格在场的情况下指出:“中国与美国的冲突并不存在所谓的修昔底德陷阱,但如果大国一旦再犯战略误判的错误,就可能给自己制造出这样的陷阱。”2024年在秘鲁会见拜登时,他再次强调:“修昔底德陷阱不是历史的必然,中美不应该开展新的冷战,也赢不了新的冷战。”
从美国方面看,特朗普政府的国家安全顾问麦克马斯特(H.R. McMaster)曾多次提及修昔底德陷阱。国防部长马蒂斯(James Mattis)精读过修昔底德的著作。而曾担任白宫战略顾问的史蒂夫·班农(Steve Bannon)也是其爱好者,但他认为该理论的预设条件是衰落大国会继续衰落,而特朗普推行的“美国优先”政策将使美国重新焕发活力,因此中美未必会陷入陷阱。这说明,对于同一段古希腊历史,不同立场的人可以读出截然不同的结论。
大战略的博弈:雅典与斯巴达的兴衰
修昔底德的故事深刻揭示了战略(Strategy: 用军事行动实现政治目标)与大战略(Grand Strategy: 一个国家如何在世界上建立保障自身安全的框架基础)的区别。即使拥有优秀的大战略,也可能因战争中的战略性失误而遭到破坏。
古希腊时期,雅典与斯巴达都基于自身优势制定了大战略:
- 雅典:在50年间快速崛起,成为古希腊文明的巅峰。他们在哲学、历史、戏剧、建筑、民主制度等领域取得巨大进步,并拥有规模最大、最精良的海军(包括300多艘三列桨战船)。雅典的大战略围绕海上帝国主义(Maritime Imperialism: 依靠海军力量控制海上贸易和殖民地)展开,经济依赖与殖民地和盟邦的贸易,所得收入支持其庞大舰队和行政体系,带来了雅典的黄金时代。雅典的三列桨战船(Trireme: 古希腊高性能战船,集速度、力量与机动性于一体)是当时最先进的技术奇迹,其青铜撞角能够击穿敌方船体而不被卡住。
- 斯巴达:作为传统陆地强权,斯巴达专注于建设陆军,其重装步兵(Hoplite: 古希腊方阵步兵,以严酷训练和纪律严明著称)方阵对战士的耐力和纪律要求极高。他们依靠庞大的奴隶人口维持日常经济,精英则专注于军事训练。斯巴达的陆军规模曾达到雅典的六倍。斯巴达的重装步兵(Hoplite: 古希腊方阵步兵,以严酷训练和纪律严明著称)头上戴着复杂的头盔,身着精良盔甲,持有专门设计的盾牌和长矛,这些都是当时冶金技术提供的最佳装备。
公元前431年的政治危机导致战争爆发。双方都有一种“迅速取胜”的战略幻想,但战争的实际经验却摧毁了战前预期,使双方陷入漫长而可怕的冲突。雅典的侵扰并未奏效,内部也因压力要求加大进攻力度,但领导层知道斯巴达陆军强大,不敢冒险决战。斯巴达试图诱使雅典离开城墙,并寻求波斯海军帮助,但均未果。
战争旷日持久,经济与政治成本不断累积。雅典后期不得不融化黄金雕塑来筹集资金,双方社会内部挫败与愤怒积累,派系斗争激烈。27年后,斯巴达最终在公元前404年击败雅典,但这却是一场“空洞的胜利”。长期战争的代价和政治动荡使斯巴达变得脆弱,易受周边国家掠夺,一个世纪后最终屈服于马其顿帝国。修昔底德警惕双方对战争爆发之初“不付出惨重代价就能迅速获胜”的幻觉,预见到了即将到来的灾难。
当代中美:技术优势与潜在冲突点
中美两国之间,偶尔会给观察者留下双方正朝着2500年前雅典和斯巴达曾有过的严重误判发展的印象。中美各有相对优势:
- 中国:已成为亚洲首屈一指的陆上强国,解放军在靠近中国的区域拥有可靠的庇护所。
- 美国:仍是全球海上强国,投射力量独步世界。
理论上,若中国保持陆地优势、美国保持海上优势,双方都难以在西太平洋彻底制住对方,这种格局应能阻止直接军事冲突。
当前中美关系中,台湾(Taiwan: 中美关系中最重要且敏感的地区问题)最有可能成为引爆冲突的火星。习主席曾强调台湾是中美关系中最重要的问题,处理得当则关系稳定,否则可能引发碰撞甚至冲突。这实际上是警告美国不要干涉中国在台湾问题上的行动,包括可能动用武力,否则将冒着引发战争的风险。
然而,如果中国执意对台采取军事行动,可能必须设想到与美国之间的直接对抗。中国方面或许相信,凭借反卫星武器和网络攻击瘫痪美军通信、利用远程弹道导弹打击周边美军设施,以及人工智能(AI)技术提升指挥决策和火力投送精准度,中国已具备在西太平洋快速取得决定性胜利的能力。
另一方面,美国也可能制定短促猛烈的速胜计划,类似于其在海湾战争中的作战理论。核心是对解放军的指挥和控制节点发动“致盲式”打击,结合网络行动削弱其防御能力,从而控制空海优势。
战争的幻觉与认知的危险
战争是一间巨大的黑屋子,修昔底德笔下悲惨的伯罗奔尼撒战争可起到警示作用。领导人总是希望在遭遇对方主力部队之前就能击败敌人,但历史经验表明,这种“速胜”想法不过是幻觉。一旦交手,战前预期便会摧毁,交战双方陷入困境,冲突会旷日持久,双方都无法获胜。若中美重蹈覆辙,结果将是一场精疲力尽、旷日持久的战争,双方乃至全世界都将受难。
在美国部分人士看来,习主席的“中国梦”是恢复中国作为中央帝国的地位,其他国家成为附庸国,而美国无法配合实现此目标。此外,中国经济过度依赖出口,人口老龄化迅速,解放军几十年未经历实战。若中国认为美军已衰落到足以冒险发动战争的程度,习主席可能反而会掉入陷阱,而美国则可能站在陷阱之外。
美国目前将中国描述为“近乎同级别的竞争者”(near peer competitor),尚未达到“全方位同等竞争对手”(full spectrum peer competitor)的程度。特朗普本人从未直接提及修昔底德陷阱,他更倾向于使用简洁的词汇。
中国面临的内部挑战与软实力差距
除了中美竞争,中国还需面对美国无需直接面对的两个陷阱:
- 塔希陀陷阱(Tacitus Trap: 公权力失去公信力,导致人民不再信任)。
- 中等收入陷阱(Middle-income Trap: 国家经济发展达到中等收入水平后,因无法有效转型而长期停滞)。
尽管中国进步飞快,但目前人均收入仍在墨西哥水平。中国拥有小米、华为、比亚迪等杰出品牌,但与美国的特斯拉、苹果、网飞、NBA、迪士尼等全球影响力品牌相比,中国在软实力(Soft Power: 通过文化吸引力而非强制手段来影响他国的能力)领域仍存在差距。例如,泰勒·斯威夫特(Taylor Swift)在亚洲的演出能引爆体育场,而中国歌手张靓颖在美国演出却主要在赌场吸引华人观众。美国能持续制造出漫威(Marvel Comics: 流行文化产品)这类流行文化产品,中国目前尚无对等影响力的品牌。
2026年是特殊的一年,习主席和特朗普已见面,并将进行多次额外会晤。中美两国领导人之间的互动目前趋于务实,具备交易化特征,不能简单地被历史必然性叙事所框定。双方除了军事竞争,还在关税、芯片、稀土、农产品采购、人工智能护栏设立等一系列重要议题上进行讨价还价。
真正的危险或许并非中美跌入修昔底德式的战争,而是认知层面的危险(Cognitive Hazard: 因误读、过度解读对方行动而导致战略误判的风险)。如果双方都接受一个宿命论的叙事框架,有可能将彼此的每一步行动都过度解读为不可逆转的敌对行为,从而彻底压缩了原本可以真正管理好的双边关系中的若干个“小空间”。因此,除了领导人峰会,中美还需不同层级的、持续的、坦率公开结合私下的对话机制,以杜绝可能出现的严重误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