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塑权力与历史余晖:拜登家族的遗产防御战与权力退潮的政治心理学 记者易速利 2026-06-19

政治余晖下的仪式:南达科他州的深红筹款晚宴

在美国腹地的南达科他州,一场本应平常的民主党筹款活动,却因为前总统乔·拜登(Joe Biden)的到来而变成了一场具有政治隐喻意味的仪式。当天在活动的现场,大约聚集了一千两百名民主党的坚定支持者。尽管媒体和录音录像在晚宴期间被严格禁止,但现场的宾客依然得以近距离聆听拜登传递出的关于团结、希望以及强化中产阶级的核心政治信息。这场活动并没有选择在那些动辄令人感到奢华的五星级酒店举行,而是设在机场附近的一家普通的商务旅店——最佳西方(Best Western)。在大家还在吃着开胃沙拉、主菜还未呈上桌的时候,拜登就因为要去参加一场婚礼而提前离场。这意味着,无论是准备中的牛排、烤鸡还是三文鱼,这些通常作为宴会主轴的菜肴,都无法留下这位特殊的贵宾。

尽管如此,这场活动所呈现出来的政治张力却并未因其简朴而减弱。当拜登站在讲台上发表演讲时,他的声音显得有些低沉,但在某些时刻,他会突然提高音量,大喊出几句充满情绪的政治口号。虽然偶尔还是能看出他会忘记自己讲到哪里的痕迹,但这并没有削弱现场的热烈气氛。特别是在他大声谴责特朗普是“美国历史上最腐败的总统”时,全场听众依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并纷纷起立鼓掌。这显示出民主党的基层支持者在特定政治议题上的共鸣,就像那些虽然记不全完整歌词、声音也已沙哑的老歌手,一旦唱到大众传唱度最高的那句副歌时,依旧能引发歌迷的欢呼与伴唱。

然而,现场民主党人对待拜登的方式,在观察家眼中却充满了矛盾与戏剧性。他们对待拜登的态度,并不像是对待一位因历史性战略失误而将唐纳德·特朗普送回白宫的关键责任人,而更像是在对待一位曾经击败特朗普、并成功将其“阻绝”在海湖庄园的英雄。在演讲开始之前,拜登已经在后台的一个大房间里站了将近两个小时,与几百位捐款达到一定数额的党内支持者进行寒暄、握手并合影留念。南达科他州本身是美国深红的农业州,面积接近二十万平方公里,比中国的河北省还要大一些,但这里的人口却极其稀少,只有大约九十万人,人口密度不及河北省的八十分之一。因此,当地的筹款门槛也定得相对温和:参加晚宴的门票是125美元,而如果想要获得与拜登握手、合影的特权,则需要额外追加250美元,总计375美元。

在排队等待合影的人群中,有一位身着闪闪发光绿色礼服、个头偏向瘦小的八十一岁老太太,名叫沙伦。当她走到八十三岁的拜登面前时,两人的目光在极短的时间内交汇。在周围人惊讶的注视下,沙伦直接亲吻了拜登的嘴唇。虽然她最初的表现似乎有些许担心被拒绝的顾虑,但双方显然在瞬间达成了一种非言语的默契——拜登主动配合并回应了这个唇对唇的亲吻。这幕略带滑稽却又极其个人化的场景,在某种程度上消解了现场的政治严肃性。或许,当人们的年龄跨过八十岁大关时,身体接触的社交防线就会自动放宽,达成某种世俗意义上的“亲吻自由”。当时,沙伦的丈夫就站在一旁,这不禁让人联想,如果拜登夫人吉尔·拜登(Jill Biden)也在场,会是怎样的一幅画面。不过,即便吉尔在场,鉴于她当时七十六岁的年龄,尚未跨入八十岁这一被幽默视作物理社交规则豁免的门槛,恐怕也无法在同样的语境下泰然处之。

随着演讲的结束,拜登在如潮的掌声与欢呼声中缓缓走向后台。但即便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刻,他仍然在讲台上多停留了片刻,继续向台下的支持者挥手致意。这种对舞台的不舍与留恋,与他在2023年春天决定宣布竞选连任时的精神状态互为对照。这种留恋的背后,折射出他漫长政治生涯终结时的复杂心境。

历史遗产的防御战:将选战切为“附录”的家族战略

这场筹款活动并不能孤立来看,它更像是拜登大家庭核心成员一次高度协调、集体行动的组成部分。其核心目的,在于重新塑造拜登的公众形象与政治遗产,或者说,至少是试图为外界建立一种新的认知叙事。这种叙事试图将拜登在2024年大选中的灾难性表现与其漫长的五十载政治生涯做切割。在拜登家族的战略中,2024年的大选危机被定义为一份可以被边缘化的“附录”,大约仅占其漫长生涯的两年;而从1973年拜登首次进入华盛顿政治舞台开始的五十年岁月,才是他政治遗产中不可被抹煞的“正文”。

然而,这种叙事重构在面对残酷的现实时却显得异常艰难。不可否认的是,在民主党内,很少有人会公开否认拜登在长达半个世纪的从政历程中所取得的丰硕建树。但历史学家与政治观察家在谈到2023年夏末的抉择时,往往会产生一种深刻的遗憾:如果拜登在那个时候,比如2023年的8月,就宣布不再谋求连任,并将火炬传递给更年轻的一代,那么民主党内部就会展开一场真正的、健康的初选竞争。这种良性竞争或许能够产生一个在面对特朗普时更具战斗力和选民吸引力的候选人。如果事情按照那样的剧本发展,拜登便能在支持者的欢呼与“激流勇退”的光环中体面地告别政坛,将他五十年的声誉推向顶峰。

但是,拜登最终选择了一条截然相反的道路——他坚信自己是唯一能够再次击败特朗普的民主党人,从而做出了争取连任的决策。这一决策随后引发了一系列连锁反应,就像一场暴雨山洪,将他之前五十年的政治积累冲刷得干干净净。现在,公众和舆论在审视他的历史定位时,很少有人再去细细品读那长达五十年的“正文”,大家都把目光死死地锁在了那份充满尴尬、退让与挫败的二零二四年大选“附录”上。

在这一背景下,拜登的长子亨特·拜登(Hunter Biden)在互联网上的活动就显得格外引人注目。作为拜登大家庭中一条始终无法避开的情节主线,亨特最近一段时间积极活跃在各大媒体平台和社交网络上,试图在网络空间里重构自己的公众形象,但这无疑又给本已头疼不已的民主党人增加了一层舆论负担。亨特先后登上了加州州长加文·纽森(Gavin Newsom)以及右翼网络红人坎迪斯·欧文斯(Candace Owens)的播客节目。在社交媒体X(原推特)上,亨特展现出了极高的互动和吸引眼球的技巧,频繁拿自己过去的吸毒、酗酒历史以及从他送修的笔记本电脑中泄露的大尺度照片开玩笑。他甚至调侃说,自己以后不会再“裸体出镜”了,那样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

亨特在X上发帖谈论自己的戒断经历,试图建立起一个真诚、脆弱但坚韧的康复者形象。同时,在一些舆论声浪中,甚至还传出了他可能会参加2028年大选的荒谬猜测。在亨特的视角中,华盛顿的建制派阶层彻底误解了他的父亲。他坚持认为,乔·拜登从来都不是华盛顿建制派的一部分,任何真正了解拜登五十年政治生涯的人,都不应该将他视为精英阶层的一员。这种说法极易让人产生一种认知层面的恍惚:到底是普通大众对权力的定义与现实脱节了,还是拜登一家对于建制派的理解过于特立独行?

事实上,拜登在华盛顿担任联邦参议员长达三十六年,随后担任副总统八年,接着又担任了四年总统。如果将他在国家权力中心的时间相加,他就是华盛顿建制派活生生的缩影与定义者。相比之下,像克林顿、小布什等在华盛顿政坛耕耘多年的总统,其在华盛顿的核心权力年限也不过八年左右。如果连在权力金字塔顶端盘桓了半个世纪的拜登都不算“圈内人”,那这种逻辑就等同于宣称麦当劳不是快餐一样荒谬。亨特坚称其父不是建制派的论调,或许只是他们家族内部在长期的自我保护机制下达成的一种心理共识。在他们眼中,也许只有像开国总统华盛顿那样在建国后功成身退、回归弗农山庄的极少数人,才能被称为真正意义上的建制派核心,而其他所有人不过是这个帝国首都里的行色匆匆的“外来打工者”。

权力交织的阴影:亨特的法律污点与拜登的退休生活

然而,无论网络叙事如何粉饰,亨特的法律麻烦依然是无法抹去的阴影。他此前因在购买枪支的背景审查中撒谎以及一系列税务犯罪,先后被法院定罪并判处刑罚。虽然他在社交网络上试图将这些罪行都归咎于过去的药物成瘾,甚至将其转化为调侃的素材,但这种做法在许多温和派选民看来,是对法律严肃性以及社会规范的轻佻漠视。

与此同时,拜登在正式卸任后不久,其个人的健康状况也再次亮起了红灯。医疗团队宣布他被诊断出患有前列腺癌(Prostate Cancer),且癌细胞已经扩散至骨骼。这意味着,这位老人在他的余生中,必须以一种“带癌生存”的状态与病魔长期共处。现在,拜登每天的退休生活已经退回到了一个典型的八十三岁老人的常态:吃他最爱的零度可乐或冰激凌,与家人在德拉华州的别墅里消磨时光,或者在电话中与那些在漫长的从政生涯中曾经积累下恩怨的多年的政治同僚们聊天,试图在人生的暮年化解过去的积怨。

在这份寻求和解的名单中,最引人瞩目的便是众议院前议长南希·佩洛西(Nancy Pelosi)。拜登甚至曾邀请她共进午餐。回顾2024年6月那场灾难性的电视辩论,正是佩洛西在台前幕后进行了关键性的施压与推动,才最终迫使处于倔强状态的拜登做出退选的艰难决定。据说,佩洛西当时对拜登直言:“如果你听到党内人士在私下里对你的真实评价,你会心碎的。”这句话像一把尖刀,刺破了白宫内部构建的虚假繁荣。在那之后,这两位民主党巨头曾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互不理睬。

然而,在拜登长达半个世纪的从政生涯中,他也确实因“不记仇”而获得了一定的声誉。卸任后,他开始陆续邀请昔日白宫团队的成员前往他位于特拉华州的家中做客,或者通过线上Zoom会议与大家进行长谈。这些谈话的其中一个重要副产品,是为他计划于九月份出版的个人回忆录收集素材、校对记忆。然而,拜登在私人场合透露的这本回忆录的出版计划,却再次在民主党内引发了不小的恐慌。特别是那些身处摇摆州、即将面临中期选举的民主党议员们,他们极度担心这本回忆录的宣传活动会重新唤醒选民对2024年民主党内耗与大选失败的痛苦记忆。随后,拜登的发言人不得不出面澄清,表示出版日期“仍有待确定”,这才让焦虑的候选人们暂时松了一口气。但无论如何,这本回忆录的问世对于民主党迎战2028年大选而言,依然是一个无法忽视的隐形地雷。

在民主党内部,目前已经有一批野心勃勃、意图在2028年问鼎白宫的年轻一代政治精英,他们都在暗中斟酌应该如何在未来的大选中为拜登进行定位。在公开场合,他们大多选择保持尊重的距离,避免对拜登进行猛烈的直接抨击。比如加州州长加文·纽森就试图在各种场合将拜登描述为民主党的一项“政治资产”而非“负债”,并盛赞他是过去一个世纪里美国最成功的总统之一。这种表态折射出民主党内复杂的心态:尽管党内高层对拜登在2024年选战中的固执己见依然心怀怨气,但他们也清楚地意识到,基层选民对拜登执政期间通过的诸如儿童保育补贴、基础设施法案以及对工会友好的政策依然怀有普遍的好感。因此,未来的候选人可能会悄悄吸收拜登议程中受欢迎的部分,但在选战的前沿,他们依然会本能地避开“拜登”这个名字,只有在发现提及他能为自己带来实质性选票红利时,才会灵活调整策略。

现实的政治博弈比美好的愿望更加冷酷。最近,拜登在民主党党内初选中为他的两位老部下站台背书——一位是在马萨诸塞州竞选联邦议员,另一位则是竞选佐治亚州州长。这两次背书所带来的明显加分效应显示,民主党内仍有一部分忠实选民在怀念他。然而,无法回避的残酷现实是,每当拜登本人的形象出现在聚光灯下,给公众带来的第一联想往往不是他曾经的辉煌,而是他最大的历史失败。只要他走上舞台,就会像一个活生生的警示牌,提醒着人们当初他为什么会被狼狈地赶下政治舞台。

衰老与遮蔽:决策局限与总统图书馆的难堪现实

在这个长期的争议中,核心议题依然是拜登在总统任期后半程的健康与精神状况到底处于什么状态。一位民主党国会议员曾回忆起2023年5月的往事——当时正值拜登宣布竞选连任后不久。为了争取选民对提高国家债务上限政策的支持,拜登来到了这位议员所在的选区发表演讲。在演讲开始前的闭门会谈中,当议员试图与拜登深入讨论复杂的边境管理与移民政策时,却发现这位三军统帅全程无法离开他从口袋里掏出的提示卡。

这位议员感到非常震惊与同情。在他看来,边境政策并不是一个需要极高心智去理解的高端学术课题,拜登当时所念的内容,无非是“我们需要增加边境巡逻人员”、“需要增加移民法庭的法官数量”等基础表述。但在谈及与邻国首脑的会谈时,拜登却突然卡壳,想不起墨西哥总统的名字。他在照本宣科的念词过程中多次出现思维的中断,话讲到一半就陷入了肉眼可见的糊涂状态。面对这位年龄堪比自己祖父的国家领袖,这位年轻议员在心中产生了深深的疑问:既然总统的真实状态已经退化到这个地步,他身边的核心幕僚与家族成员,为什么还要执意推他出来面对挑剔的公众和残酷的政治斗争?

从那时起至今,虽然拜登的衰老是以一种相对和缓的速度在演进,并未出现戏剧性的瞬间崩溃,但这种自然的生理退化是不可逆转的,正如他被确诊的癌症不会凭空消失一样。当人们回看这段历史,不得不产生一种后怕的联想:如果拜登在2024年真的涉险连任成功,在接下来的四年任期里,他将以何种方式去履行宪法赋予总统的庞大职责?

而在现实生活中,退居二线的拜登家族在经济和遗产建设上也面临着具体的尴尬。最直接的痛点便是总统图书馆(Presidential Library)项目的建设进度。根据六月份透露出的最新财务数据,该项目的筹款活动进展异常艰难,目前募集到的资金与其庞大的建设预算相比仅是九牛一毛,甚至连能否最终建成一座独立的、符合前总统身份的实体图书馆都打上了问号。图书馆筹备团队向美国国税局(IRS)披露的数据显示,预计到2027年底,该项目总共只能筹集到约1130万美元,其中还包括了两位神秘大金主承诺赠予的1000万美元。

相较之下,前总统巴拉克·奥巴马(Barack Obama)的总统基金会则显得实力雄厚。自2014年启动以来,奥巴马的基金会已经募集到了超过10亿美元的资金,其终极筹款目标更是直指16亿美元。最近,坐落于芝加哥南部非裔社区、占地超过19英亩、耗资高达8.5亿美元的奥巴马总统中心正式投入运营。奥巴马在完成两任总统任期卸任时正值中年,他有充足的精力和时间,利用不需要竞选连任的第二任期去为自己的退休项目进行全球筹款。而拜登不仅年事已高,而且他的唯一任期后半程几乎完全被笼罩在连任阴谋与退选风波的阴影中。这种资金规模上的巨大反差,将奥巴马的“豪华宫殿”与拜登的“普通书架”做了一个残酷的对比,这也是拜登的核心圈子极难消化的一剂苦药。

奥巴马及其团队在终结拜登政治生涯的过程中所扮演的“幕后推手”角色,至今仍是拜登支持者心中一个极度敏感且不可触碰的创伤。2025年11月,在华盛顿国会山附近的一家带有些许怀旧色彩的爱尔兰风格酒吧里,拜登-哈里斯政府时期的白宫前工作人员举办了一场重聚活动。对比奥巴马或克林顿离任后举办的为期三天、费用全包的豪华答谢派对,拜登团队的这场重聚显得极其寒酸——不仅规模有限,参与者甚至需要自己掏钱购买酒水。

在晚宴的酒精刺激下,一位拜登的前资深顾问在愤怒中公开宣泄了对奥巴马团队的强烈不满。他斥责道,正是那批与奥巴马关系密切的所谓“民主党精英”背叛了拜登,强行打乱了原有的竞选部署,这才直接导致了民主党在随后的选举中满盘皆输。而当第一夫人吉尔·拜登带着她的两位亲信出现在这家小酒吧时,现场尴尬且压抑的气氛达到了顶点。在一些拜登旧部的心中,这种感觉就像是在多年后回到了家乡的麦当劳餐厅,却突然发现高中的时候曾经欺负自己的恶霸同学正在柜台后面忙碌。虽然嘴上说着“大家都已经翻篇了”,但最让他们感到愤怒和痛苦的是,对方似乎完全不记得自己当年做过什么,甚至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胜利者姿态。

随着白宫幕僚们的散去,大家都在寻找新的出路,有的进入了华尔街的游说公司,有的创办了时髦的播客节目。但在私下里,他们对吉尔以及拜登大家庭的决策方式感到深深的失望。他们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些被拜登视作最依赖、最信任的家庭成员与核心幕僚,在过去的几年里却恰恰做出了那么多让拜登在公众面前难堪、甚至蒙羞的决定。当昔日的下属们开始被迫接受冷酷的现实时,拜登的家族核心圈却依然选择活在自己构建的、高度孤立的“平行宇宙”里。

东翼视角的回避:吉尔·拜登回忆录中的叙事裁剪

作为拜登形象重塑工程的“重头戏”,第一夫人吉尔·拜登在六月初出版了她备受关注的个人回忆录——《东翼视角》(View from the East Wing)。这本书一经面世便迅速攀升至《纽约时报》非虚构类畅销书排行榜的第一名。为了宣传此书,吉尔在全美展开了密集的媒体曝光,试图重新定义公众对于拜登四年任期的历史认知。

在这本两百六十六页的著作中,读者和舆论最关注的,无疑是她从第一夫人的超近距离视角,对拜登在任期间的精神与身体健康状况给出的官方解释。吉尔在书中写道,在2024年6月那场与特朗普进行的关键电视辩论之前,丈夫的精神状态确实显得有些异常。她形容当时拜登的脸色看起来“就像是用泥土捏出来的人一样”,神情呆滞。她透露,自己当时甚至一度怀疑是不是有人在总统的饮料里下了药,或者总统在无意间经历了某种轻微的中风。但即便做出了如此惊悚的内心剖白,吉尔在书中依然固执地坚称,如果当时党内高层没有发动那场“逼宫”迫使拜登退选,拜登依然有能力击败特朗普。读到这里的读者,看着电视里正在直播的2026年美加墨世界杯,难免会产生一种时空错乱的恍惚感,怀疑自己是不是回到了过去的某个历史节点。

吉尔在书中的这些爆料,立刻在华盛顿引发了一场新的舆论风暴。既然第一夫人在辩论当晚就已经产生了总统可能“中风”或“被下药”的严重怀疑,那么作为第一家庭,他们随后是否立刻安排了专业的神经学或心血管医学筛查?但在辩论结束的当晚以及随后的几天里,面对媒体排山倒海的关于总统健康状况的质问,白宫发言人与吉尔本人的公开口径却一直是“总统只是有些轻微的感冒”和“一切正常”。

吉尔在回忆录中写道,她是在辩论结束当晚与拜登进行了一次深夜长谈后,才最终打消了关于中风的担忧,并认定没有大碍。她还写道,自己当时也曾怀疑丈夫是不是对随从给的感冒药产生了罕见的不良药物反应,但直到今天,她也无法给出确切的医学结论。对她而言,当时最深重的焦虑并不是总统的身体是否正在垮掉,而是“天哪,看这场辩论的数千万选民,会不会从此认为乔一直以来都是这个样子?”。而对于绝大多数客观的观察者而言,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公众在看完那场令人窒息的辩论后,唯一能得出的合理推论,就是这位国家的最高决策者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真实的状态就是这样。

然而,吉尔在书中极力否认拜登存在任何实质性的认知能力退化。她坚称,拜登在白宫幕后的日常工作表现良好,决策敏锐。虽然他确实在变老,行动变得迟缓,但那场灾难性的辩论仅仅是一个由于疲劳和感冒导致的偶发“异常值”。她因此斥责那些指控拜登团队和家庭刻意隐瞒总统健康状况的舆论是“荒谬且居心叵测”的。

然而,在面对更具体的质疑时,吉尔的这本回忆录却采取了高度选择性的“叙事剪裁”。一个典型的例子是关于特别检察官罗伯特·赫尔(Robert Hur)对拜登在卸任副总统后不当保留机密文件案的调查。吉尔在书中极力将赫尔最终做出“不予起诉”的决定描述为对拜登个人操守的“彻底平反”。但是,她却在书中对赫尔检察官报告里最核心的免于起诉的理由只字不提——赫尔在报告中明确指出,之所以不提起公诉,是因为陪审团很难去给一位“记忆力极差、表现出善意、但神智有些糊涂的八十岁老人”定罪。这份报告在当年公开时曾给拜登的连任选战带来了致命打击,并引发了全国关于总统认知能力的辩论。但在吉尔的笔下,这些尴尬的细节被抹得干干净净,她甚至完全回避了拜登当时在白宫新闻发布会上对赫尔的愤怒反击,以及随后公布的调查录音中证实赫尔的盘问其实非常专业且克制的事实。这种对事实的高度裁剪,在很大程度上削弱了这本回忆录作为历史记录的可信度。

家族维度的回避与重塑:健康迷雾与权力的放手之难

在关于拜登身体健康的另一个关键谜团上,吉尔的解释同样充满了主观防卫色彩。拜登在卸任仅四个月后就被确诊出前列腺癌的晚期扩散,这引发了外界对白宫医疗团队是否存在重大失职的质疑。吉尔在书中给出的理由是,根据美国泌尿外科学会的医疗指南,对于年龄超过七十岁的男性,通常不再建议进行定期的前列腺特异性抗原(PSA)血液筛查,因为这类筛查可能会导致过度医疗。

然而,吉尔也在书中无意间透露了一个细节:在拜登执政后期,她曾私下找到总统的白宫主治医生,提醒他们注意总统出现的一个明显警讯——总统曾在某一天夜里频繁起床去洗手间多达七次。这是一个典型的前列腺疾病甚至恶性肿瘤的早期信号,但令人费解的是,在随后的时间里,白宫的顶级医疗资源却似乎没有对此进行任何更深入的追踪诊断。吉尔将这种令人窒息的疏忽归咎于他们夫妻之间的一种“老派婚姻观”(Old-fashioned Marriage)。按照她的说法,他们夫妻在长达数十年的相处中形成了一种默契——在彼此的个人身体健康问题上,保持某种非常谨慎的界限,不轻易过问。但这种苍白的解释在读者看来,与其说是“老派的相敬如宾”,不如说是一种家族内部为了维持某种政治运转而进行的刻意回避。

在描述家庭关系时,吉尔的书同样避重就轻。拜登的家族史是一部伴随着巨大悲剧与政治崛起交织的历史。他的第一任妻子和幼女在1972年惨烈的车祸中丧生,留下了年幼的博和亨特。博·拜登作为家族的政治长子,曾被寄予厚望,但在2015年因脑癌不幸去世,年仅四十六岁。有深度的调查性媒体曾指出,博在确诊和治疗脑癌期间,拜登家族曾用尽各种手段向特拉华州公众隐瞒其病情的严重性,博甚至在病重期间还公开宣布要竞选州长。这种家庭内部对疾病的保密文化,几乎与后来他们隐瞒老拜登的衰老如出一辙。吉尔在书中承认当时确实存在保密,但辩解称这是为了保护博年幼的孩子不受媒体打扰,却绝口不提在病入膏肓时为何还要坚持政治演出的真实考量。

对于次子亨特在枪支与税务罪名上遭遇的法庭审判,吉尔同样感到极度委屈。她认为司法系统对亨特的起诉是不公的。虽然拜登曾多次在电视镜头前公开承诺绝对不会利用总统权力特赦自己的儿子,但在离任前夕,他依然违背了这一诺言,签署了特赦令。吉尔在书中为这一出尔反尔的行为做出的解释是:他们确信,一旦特朗普重新上台,特朗普的司法部一定会继续将亨特作为政治打击的靶子,因此特赦是出于无奈的“自卫”。但这个看似有理的逻辑却忽略了一个事实:最初对亨特发起刑事指控并将其送上法庭的,正是拜登自己任期内的司法部,而非特朗普。

为了填补这本略显单薄的畅销书,吉尔在书中加入了不少诸如白宫国宴菜单、随行演讲稿全文等琐碎材料。书中还记录了许多第一家庭在白宫生活的人伦之乐。在谈到总统的年龄时,吉尔分享了一个细节:2023年她带着刚从宾夕法尼亚大学历史系毕业的孙女芬尼根去伦敦参加查尔斯三世的加冕典礼。在威斯敏斯特大教堂的观礼席上,芬尼根指着周围一圈来自爱尔兰、意大利、芬兰和瑞典的欧洲领导人对吉尔说:“奶奶,看看他们,相比之下,怎么能说爷爷老呢?”吉尔对此做出了温情的拥抱回应。

然而,这个温情的家庭片段在理性的政治分析面前却显得非常苍白。芬尼根所指的那几位欧洲国家元首(年龄在七十四至八十二岁之间),在各自国家的宪法体制里扮演的都是不掌握具体行政权力的“虚位元首”或礼仪性角色。而那些真正掌握政府实权、每天需要处理地缘政治危机与国内繁荣发展的政府首脑(首相或总理),普遍要年轻得多,比如当时访问白宫的爱尔兰总理就年仅四十四岁。用礼仪性元首的年龄来为掌控核手箱的美国总统的衰老做辩护,这体现了第一家庭在认知上的自我防卫与局限。

这本回忆录里充斥着第一家庭的生活琐事,却几乎没有触及任何实质性的国家治理、国内外盟友平衡以及重大决策的权衡过程。它彻底回避了究竟是谁在拜登状态不佳时协助其做出国家决策这一核心谜团,也几乎没有提及副总统卡玛拉·哈里斯在四年任期内的真实表现。书中仅用了一个细节来描述哈里斯——当拜登在电话中向她通报自己退选的决定时,哈里斯几乎是在得知消息的瞬间,便急迫地要求拜登立刻在接下来的公开声明中为她接棒参选进行背书。当拜登试图推迟这一决定以显示程序的公正时,哈里斯甚至追问“能否在二十分钟后就宣布?”。吉尔在免提电话旁听到了这段对话,由于对这种冷酷的权力交接感到极度不适与难堪,她甚至直接走出了房间。而拜登在挂断电话半小时后才发布背书声明,这三十分钟,或许是哈里斯政治生涯中最为煎熬的时刻。

在回忆录的推广活动中,当现场观众提及白宫前发言人安德鲁·贝茨对这本书重新撕开党内伤口的批评时,吉尔只是冷冷地回应:“让他直接打电话当面跟我说。”这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折射出第一家庭与民主党建制派之间难以弥合的鸿沟。

归根结底,拜登一家目前正在通过选择性的记忆重塑,戴着玫瑰色的眼镜向公众描绘一个符合他们家庭利益的“白宫四年”。然而,在权力留恋与政治责任之间,华盛顿最昂贵的幻觉,莫过于将对权力的依依不舍,自我粉饰为对国家和人民不可或缺的责任。由几位核心顾问和家庭成员组成的白宫“决策小圈子”,直到今天依然在为拜登在2024年本能获胜的假象找借口。对于历史而言,一份真诚的承认与放手,或许才是他们走向体面的真正一步。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人物: Joe Biden

公司/组织: Democratic Party

媒体/书籍: View from the East W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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