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幸福：亚里士多德的哲学探究
究竟怎么样才能活出幸福的人生？是赚很多钱，还是收获很多名气，亦或是做出自己的事业？今天我们将介绍一个关于幸福的哲学理论。这个哲学大概念便是幸福伦理学（Happiness Ethics: 探讨幸福本质与实现途径的哲学分支），它是古希腊哲学家亚里士多德（Aristotle: 古希腊著名哲学家，柏拉图的学生，亚历山大大帝的老师）的伦理学学说。
亚里士多德的幸福伦理学主要见于他的**《尼各马可伦理学》**（Nicomachean Ethics: 亚里士多德关于伦理道德的著作，探讨人类的最高善和幸福生活）一书，其重要主题便是如何实现幸福的人生。现在流行的心理学分支——积极心理学（Positive Psychology: 心理学的一个分支，专注于研究人类的优势、美德和幸福感），简单来说就是研究如何实现幸福的心理学，而它的源头正是亚里士多德的幸福伦理学。本讲将详细阐述在亚里士多德看来，如何实现幸福生活，以及什么样的生活才是幸福的生活。
亚里士多德总结的三种幸福生活方式
亚里士多德通过整理当时流行的意见以及前人哲学家的看法，总结出了人们所认为的三种幸福生活方式。
第一种是享乐的生活（Life of Pleasure: 追求感官满足和即时快乐的生活方式），也就是追求快活、追求“爽”的生活。这种生活认为幸福就是活得快活、活得舒服，追求欲望的满足，通过花钱购买各种好吃好玩的东西来供自己消费玩乐。亚里士多德指出，这是大部分老百姓认为的幸福生活方式，许多人都会觉得，如果有一天实现财务自由，剩下的日子就可以每天吃喝玩乐。
第二种是荣誉的生活（Life of Honor: 追求社会认可、名望和成功的生活方式），也被称为做事的生活（Life of Action）。亚里士多德认为，这是有品位、有档次的人会追求的生活，本质上是一种追求影响力的生活，因为一个人的荣誉越大，他能影响到的人就越多。他将其称为公民大会的生活或政治的生活，因为在古希腊城邦制中，公民的日常生活就是参与政治活动。在现代社会，荣誉的生活则是一种追求成功的生活。无论是从商、从文还是从事娱乐行业，成功都意味着扩大自己的影响力，例如生意人把生意做大，作家成为知名作家。因此，追求成功的生活也被叫做做事的生活，因为它要求人们不停地“折腾”，用今天的话说，就是努力“卷”并“卷赢”。
第三种是沉思的生活（Life of Contemplation: 追求智慧、知识和理性思考的生活方式），也就是哲学家的生活。在古希腊语境下，哲学并不一定指今天学术专业分工后的大学哲学系所教授的内容。哲学家的生活其实是一种理论的生活，或者广义的求知，即学习知识。
有人可能会提出，亚里士多德漏掉了一种典型的生活方式，那就是挣钱的生活。然而，亚里士多德认为挣钱的生活无法单列为一种独立的生活方式，因为上述三种生活都需要钱，钱只是工具性的。关键在于你拿钱来做什么：如果用来消费享乐，那就是享乐的生活；如果用来投资做事业，那就是追求成功的生活；如果用来保障沉思的生活能够顺利进行，那就是沉思的生活。钱本身只是工具。
亚里士多德对三种生活的评价：从享乐到沉思
在总结出这三种生活方式后，亚里士多德对它们进行了评价，以判断哪种才是值得追求的幸福生活。
亚里士多德首先认为，最不值得追求的是第一种享乐的生活。他指出，享乐的人生是最不值得过的，因为它是一种纯粹消费的人生。在他看来，好的生活必须是人能够创造点东西，无论是创造产品、社会关系还是理论，总得因为你的存在而使世界有所改变，生活才算有意义。用今天的话说，就是做一个对社会有价值的人。纯粹消费的人生，如“只会吃”的生活，会让人缺乏存在感，活得与未活过没有区别，因为吃喝玩乐小动物也会。
然而，亚里士多德并非将享乐的生活完全贬得一无是处。他认为，人并非不可以享乐，但应将其视为一种休息。当认真做事感到疲惫时，放松身心、劳逸结合，例如度假、旅游、享用美食，目的是养精蓄锐、整理心情，以便继续认真做事。但不能反过来说，努力工作的目的就是为了下班后的享乐，这在马克思（Karl Marx: 德国哲学家、经济学家、社会学家，共产主义理论的奠基人）看来就是异化（Alienation: 马克思主义哲学概念，指人与劳动产品、劳动过程、自身类本质和他人相分离的状态）了。
那么，最好的生活是什么呢？亚里士多德认为，最好的生活是第三种沉思的生活，即哲学家的生活。关于这一点，他与他的老师柏拉图（Plato: 古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的学生，亚里士多德的老师，以其理念论闻名）的想法是一致的。尽管亚里士多德曾说“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但他毕竟也是一位古希腊知识分子。古希腊文人普遍持有一种智识享乐主义（Intellectual Hedonism: 古希腊文人普遍持有的观点，认为求知和理性思考带来的快乐是最高级的快乐），认为搞哲学虽然没啥实际用途，但求知带来的快乐是全世界最大的快乐。他们认为，食欲、性欲等肉体欲望带来的快乐是小动物式的，而人能够享受到的最大、最持久的快乐是哲学沉思带来的快乐，是爱智慧这种灵魂之爱带来的快乐。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乃至后来的伊壁鸠鲁都持此观点。
亚里士多德将沉思的生活形容为一种“近神的生活”，即像神一样的生活。为什么哲学沉思的生活是最好的生活呢？这就要提到亚里士多德衡量一种生活是否幸福的重要标准：自足性（Self-sufficiency: 指事物自身圆满，不依赖外部条件就能实现其价值和目的的性质）。
亚里士多德认为，幸福的生活必须具有自足性，即它自身圆满而不需要其他，其本身就具有价值。这并非指哲学家可以孤独地生活得很好，因为亚里士多德也指出“人天生就是城邦的动物”，哲学家也需要交友和社交。这里的自足性是指做一件事不再是为了达成另一件事的手段，而是为了做这件事本身，这件事本身就是目的，能够实现闭环。例如，努力挣钱这件事肯定是不自足的，它指向其他的目的，如买东西、发朋友圈、获得点赞等。但哲学沉思就是自足的，你进行哲学沉思是因为它本身就很有意思，不再是为了其他目的。
为什么做具有自足性的事情是幸福的呢？因为做自足的事情，你做它就是为了做它，所以这事可以让你永远一直做下去，自足性也意味着持久性或永恒性。幸福就是找到那一份能够让自己觉得做它不再是为了其他什么，因而能够永远做下去的事情。现代很多人感到虚无（Nihilism: 认为生命没有内在意义、目的或价值的哲学观点），某种程度上就是因为他们总是在问自己“我做这事的目的是什么”，然后一个目的又套着另一个目的，陷入无限循环，导致灵魂无处着落。
世界上有太多事情是不自足、不确定的，唯有学习知识是确定的、自足的，是值得一辈子去做的事情。我们学习知识不再是为了什么，正如“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Ancient scholars studied for self-improvement, modern scholars for others: 儒家思想，强调学习的内在目的与外在目的之分）所言，我们学习不是为了学以致用，而是学以致知，为学而学。沉思是无功利的，最具自足性。思考是人性中最高贵的东西，人的德性就是知识，因此沉思的生活就是最好的生活。这一点，众多古希腊哲人的看法都是一致的。
次好的生活：德性的生活与自我实现
虽然亚里士多德认同沉思的生活是最好的，但他与柏拉图有所不同。柏拉图认为只有哲学家的生活才是真正幸福的，他看不上老百姓的世俗生活。而亚里士多德则更为“接地气”，他认为世俗的生活也有其意义。拉斐尔的名画《雅典学园》中，柏拉图一手指天，亚里士多德一手指地，正体现了这种区别。
亚里士多德认为，除了最好的沉思生活，还有一种“次好的生活”，就是第二种做事的生活。亚里士多德的伦理学名著《尼各马可伦理学》的大部分篇幅都在讲述这种生活。
你可能会觉得，追求成功的生活并非一种幸福的生活。因为成功并非想追求就能追求到，努力半天可能还是失败，打击太大，不如一开始就“躺平”。亚里士多德承认，你说的确实有道理。他对追求成功的生活也有意见，其最大的缺点就是缺乏自足性。追求成功不具有自足性，例如视频博主或作家追求影响力，但做节目不是为了做节目本身，而是为了别人的点赞。成功与否不取决于自己，而取决于他人的授予。因此，追求成功的生活缺乏内在的稳定性，人们为了别人的认可而起早贪黑，身心俱疲。
问题在于，你不停地做事也并不一定能换来别人的认可，因为别人的想法你无法控制，所以成功具有很大的不确定性。这不仅身体累，更是心累。即使是已经成功的人，也常常感到焦虑，因为市场瞬息万变，今天的喜欢明天可能就消失。
那既然成功有这么大的不确定性，我们是否都应该躺平呢？亚里士多德认为不应该。于是，他提出了一个追求成功生活的升级版，旨在消除这种焦虑。这个升级版的生活虽然仍是做事的生活，但却像沉思的生活那样，具有了一定的自足性。具有自足性后，追求它就会有一种内在的确定性，不至于那么心累。这个成功生活的升级版就是德性的生活（Life of Virtue: 追求卓越和实现自身潜能的生活方式），或者说自我实现的生活（Life of Self-actualization）。
在解释为什么德性的生活是一种自足的生活之前，我们先来解释什么是德性。亚里士多德给幸福下过一个定义，即“幸福就是灵魂合乎德性的实现活动”。这里的德性（Virtue: 英文virtue，古希腊人指人身上优秀的品质、素质或核心功能，如勇敢、公正、智慧、节制等，不含太多道德含义），也有中文翻译为美德或品德，但古希腊人所说的德性并没有太多道德含义，它就是指人身上的一些优秀的品质或素质，或核心功能，如勇敢、公正、智慧、节制、慷慨、大度、友爱等。
德性的生活就是一个人要让自己身上可能的德性、自己的核心功能充分实现出来。一个自身德性充分实现的人，无论是勇敢、公正、智慧还是节制，他都是卓越的人，就是“好人”。古希腊人说的“好人”也没有太多道德的意思，就是指优秀的人、卓越的人，是“牛人”，浑身闪闪发光的人。所以德性的生活的目标就是追求卓越，卓越的人会像花儿一样盛开，从而就实现了古希腊人意义上的幸福。古希腊语的幸福叫做eudaimonia（古希腊语: 指人类的最高善，常译为幸福、繁荣或蓬勃发展，意为“像花儿一样盛开”），翻译成英文是Flourishing或Prosperity，中文意为像花儿一样盛开，或者译作蓬勃生长。因此，在亚里士多德看来，幸福就是一个人像花儿一样盛开，就是怒放的生命。
德性的生活用现在通俗的话说就是追求自我实现（Self-actualization: 心理学概念，指个体充分发挥自身潜能、实现理想自我的过程），即成为更好的自己。为什么说德性的生活是自足的呢？因为追名逐利总是不自足的，而自我实现是自足的。你追求卓越，想要成为一个更好的自己，这就不再是为了什么其他的目的了。成为更好的自己就是为了成为更好的自己，这自身就是一个闭环。因此，哪怕你在自我实现的过程中并没有获得外在的成功，也不要气馁，不要躺平，因为成为更好的自己这件事本身就是值得一辈子去做的。
许多成功人士，无论是企业家还是作家，当被问及追求成功是为了什么时，有些人会真诚地回答，是为了一个更高的目标——自我实现。因为当你取得了一些成就后，你会发现那些别人授予的外在成就其实都是过眼云烟，真正留下来的，是你在实现这些成就的同时，自己也被塑造成了一个更好的人，这才是最珍贵的。
进入升级版的德性生活后，你的格局打开了，不再是为了“卷”而“卷”，那些世俗的成功如同过眼云烟。你现在追求的是内心的理想，升级版的关键在于其重心内迁，落脚点不再是外在的成就，而在于内在的人性的实现。
需要注意的是，亚里士多德所说的这种德性的生活，它不仅仅是追求内在的实现，它是内外兼修的。也就是说，追求自我实现和追求成功它们是同一类的，或者说它们是一体两面的。为什么呢？因为人的德性是要通过不停地做事才能实现出来的。
现在很多人说要成为更好的自己，但他们的方式就是“想”，以为想通了、想明白了、大彻大悟了，就能成为更好的自己。例如，你觉得自己胆小，想要成为一个勇敢的人，你不能整天在家脑补各种场景。亚里士多德会说，勇敢这种品德不是在键盘上敲出来的，而是通过不断地做勇敢的事而训练出来的。如果你一开始碰到歹徒行凶不敢上前，可以从小事慢慢训练起，例如在地铁排队时，勇敢地对插队的人说“同志，我们大家都在排队，请你也和我们一样排队吧，谢谢”。在图书馆碰到有人大声喧哗，也敢勇敢地上前劝阻。当你在这些小事上都做到勇敢了，再慢慢升级，碰到不公正的事情都敢表达不满，那么将来有一天真的碰到歹徒当场行凶，你也能勇敢地上前见义勇为。
所以，成为更好的自己不是躲在小黑屋里“发功憋出来”的，你得不断地刻意练习，从而你的人性才能被打磨得日臻完善，才能成为一个卓越的人。这就要提到亚里士多德幸福定义的第二个关键词——“实现活动”。幸福是一种活动，人性的自我实现是通过不断地把事情做成功来实现的。用中国北方的话说，就是“人性得在事上见”。
这也是为什么自我实现和追求成功都属于第二种生活，因为它们都是做事的生活，都讲求“得在事上见”。做人和做事是不可分离的，什么样的人做什么样的事，什么样的事也能塑造出什么样的人。即便德性的生活相比于成功的生活把落脚点内迁了，但它依然还是要通过不断地做事而实现出来的。
当你不断地做事，你就会逐渐训练出一种实践智慧（Practical Wisdom / Phronesis: 亚里士多德伦理学概念，指在具体情境中做出正确判断和行动的能力，通过经验和实践培养）。简单说，就是会进入一种“不过脑子就能把事做对”的状态。例如，当你处理一件特别复杂且危急的事情时，你根本没空思考，只是“乱打”，但却打出了一套特别流畅、特别丝滑的操作，这时你会觉得自己浑身闪闪发光。
总之，亚里士多德认为，人在这个世界上还是需要积极奋斗、不断地做事的，但不要急功近利。人做事不是为了出任总经理、当上CEO、迎娶白富美，你做事的目的是为了自我实现，是为了让自己成为卓越的人，成为有实践智慧的人。追求卓越是你不需要回报就可以一辈子做下去的事情，而出任总经理、当上CEO、迎娶白富美，只是你不断地追求卓越而产生的副产品。这两者是不可分离的，因为卓越的人就具有实践智慧，他总是能把事情做好，因而总会得到别人的点赞，被推举来当这个总经理。
总结：亚里士多德的幸福观
亚里士多德总结了三种人们认为的幸福生活：享乐的生活、荣誉的生活和沉思的生活。他认为享乐的生活太过低级，而沉思的生活则过于高端。对于大部分人而言，值得追求的生活是第二种做事的生活。这种生活不能“躺平”，要讲求不断地做事。只不过，如果你是为了追求外在的成功而不断地做事，这就不具备自足性，会让自己感到心累。因此，不断地做事应当是为了自我实现，是为了成为更好的自己，这是一件值得你一辈子去做的事。这就是亚里士多德的幸福伦理学。
亚里士多德是一位百科全书式的哲学家。在上一讲我们探讨了他的形而上学，这一讲我们深入了解了他的伦理学。下一讲，我们将继续探讨亚里士多德的政治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