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罗伦萨之旅与美第奇之谜

2023年4月，我在佛罗伦萨进行了一周的旅行。此行的第一站并非著名的美术馆或标志性景点，而是当地的档案馆，目的是办理会员手续，寻找一份500多年前的资料，以解答我长久以来的一个疑问。我身后的建筑是著名的美第奇里卡迪宫（Palazzo Medici Riccardi: 从1460年起，美第奇家族在此居住了100多年），但今天我想探讨的并非这座建筑或其家族史，而是网上关于美第奇家族故事中常被忽略甚至误解的一点：美第奇银行究竟是如何赚钱的？

许多人想当然地认为，美第奇银行作为银行，自然是依靠放贷赚取利息。然而，中世纪的欧洲，天主教对放贷赚取利息的行为是严厉禁止的。

揭秘中世纪的“高利贷”禁令

这里有一个重要的技术性概念需要解释。许多中文资料将“Usury”翻译成“高利贷”，认为天主教只禁止高利贷，合理的利息是允许的。但我必须纠正这一观点，这种翻译至少不符合中世纪的含义。在中世纪，任何收取超出本金以外金额的行为都被称为Usury（Usury: 中世纪天主教禁止的任何收取超出本金以外金额的行为）。换句话说，天主教禁止的不仅仅是高利贷，而是禁止一切形式的利息。

根据教会法，那些公开的放贷者拥有最低的社会地位，他们被拒绝圣餐和天主教葬礼，死后注定要下地狱。美第奇银行显然不是这种公开的放贷者。在佛罗伦萨旅行时，随处可见美第奇家族的建筑、画像以及他们资助的艺术珍品。他们拥有极高的社会地位，家族成员甚至能成为佛罗伦萨的领袖、托斯卡纳大公（Grand Duke of Tuscany: 佛罗伦萨及其周边地区世袭的统治者）、红衣主教，甚至是教皇。美第奇银行绝非普通人想象中的银行。那么，在禁止放贷的年代，他们是如何通过银行业积累巨额财富的呢？回答这个问题至关重要，因为它不仅能解开美第奇家族的秘密，更能帮助我们重新审视对银行业乃至金钱的认知。在这个视频中，我将带你探索资本在佛罗伦萨留下的痕迹，一同寻找问题的答案。

旅行中的数字安全与效率

在继续探索美第奇银行的秘密之前，我想感谢本频道的长期赞助商Surfshark VPN及其提供的优惠。为了拍摄本期视频，我来到了美丽的佛罗伦萨。旅行过程中，我经常需要登录银行、券商和邮件等重要账户。然而，这些账户在检测到异地登录时，往往会限制访问，甚至需要复杂的身份验证。我曾遇到账户被锁定，不得不拨打国际长途电话才能完成交易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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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世纪银行的独特运作模式

要理解美第奇银行赚钱的秘密，首先需要明白中世纪的银行与我们当代人理解的银行截然不同。我现在在学院美术馆（Accademia Gallery: 佛罗伦萨著名美术馆，收藏有米开朗基罗的大卫雕像），但我来这里并非为了大卫雕像，而是想寻找一幅版画。这幅版画曾放置在佛罗伦萨的铸币场，描绘了圣母加冕的场景。注意看版画下方有一排徽章，代表当时佛罗伦萨的各个商会。我要找的徽章代表的正是美第奇银行所属的“换汇者商会”（换汇者商会: 中世纪佛罗伦萨负责货币兑换业务的商会）。是的，它叫换汇者商会，而非所谓的银行商会。这是因为在中世纪很长一段时间内，银行的主要业务其实是换汇，而非借贷。

这与银行在欧洲的起源有关。我现在在另一个巴杰罗博物馆（Bargello Museum: 佛罗伦萨的国家博物馆，收藏有雕塑和应用艺术品），我要看的是这幅著名的《换汇者和他的妻子》。换汇者（换汇者: 中世纪银行业的先驱，从事货币兑换业务）是银行业的先驱。“Bank”在意大利语中是“banco”（banco: 意大利语中意为“长条桌”，后引申为银行），意指这些换汇者常坐在长桌旁工作，后来人们便把专门兑换货币的地方称为banco，也就是我们所说的银行。这就是为什么这幅画也常被翻译成《银行家和他的妻子》。

后来，这些换汇者逐渐开始了储蓄银行的业务。但按照教会法，给储户支付利息也属于Usury。为了规避这一点，银行给储户支付的并非利息，而是称为“礼物”或“利润分成”。再加上有许多主教也是这些银行的客户，所以他们对此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需要注意的是，这类换汇者银行规模通常较小，主要经营本地业务。在佛罗伦萨，这类银行并不多见。在这个地方，更具主导力量的是像美第奇家族这样由富有商人发展而来的“商人银行”（商人银行: 由富有商人发展而来，主要经营国际贸易相关换汇业务的银行）。他们的主要业务与国际贸易相关的换汇，并且他们兑换的货币都是大额金币或银币。

听到这里，很多人会认为谜题已经解开：美第奇银行是通过换汇赚取利润的。但这里有一个问题：换过汇的人都知道，换汇手续费的利润并不高，而且汇率浮动，收入不稳定。那么，美第奇银行如何能仅仅通过换汇就积累巨大的财富呢？

汇票：隐藏贷款的秘密工具

在来佛罗伦萨之前，我提前联系了当地的档案馆，我们要找的答案就在这里。这些是美第奇银行当年进行国际换汇业务使用的汇票（lettera di cambio/Bill of Exchange: 一种在不同地点和时间进行支付的金融票据，常用于国际贸易和隐蔽借贷）。它们正是美第奇银行的秘密。这些文件表面上看起来像是正规合法的汇票，但实际上它们更像是欠条和贷款。是的，美第奇银行并非不放贷，而是他们巧妙地将贷款和利息隐藏在正规的换汇活动当中。这才是他们积攒财富的秘密。

汇票最初源自中东，14世纪时开始被意大利商人银行大规模使用，其目的正是通过汇兑交易掩盖借贷活动。汇票的操作方式可以非常复杂，这里我们用一张典型的汇票来解释其运作方式。

这张汇票分正反两面，这是它的中文翻译。这项交易涉及四个角色：威尼斯美第奇银行、威尼斯商人、伦敦美第奇分行和伦敦商人。汇票显示，美第奇银行在1463年7月20日给了威尼斯商人500枚杜卡特金币（Ducat: 中世纪欧洲广泛流通的一种金币）。三个月后，伦敦商人需要以每杜卡特47英镑的汇率，将等值500枚杜卡特金币的英镑还给美第奇伦敦分行。这本质上是威尼斯商人通过美第奇银行将英镑兑换成了500枚杜卡特金币。汇票中并未明确提及三个月的时间，但这通常是一个默认的期限，其原因稍后便知。

这听起来似乎很复杂：为什么威尼斯商人换汇，要让一个伦敦的商人去支付？如果我们换一个角度来看这个问题，可能会更好理解一些。事实的真相可能是，威尼斯商人向美第奇银行借款购买货物，然后将货物运到伦敦销售。他们在伦敦的代理商将货物售出后，用所得的英镑还款给美第奇伦敦分行。那么，为什么时间是三个月呢？因为在中世纪，从威尼斯到伦敦的运输时间恰好就是三个月。

至此，你明白了吗？这个过程看似是换汇，但实质上是借款和还款的过程。教会没有想到的是，利率其实就隐藏在所谓的“市场汇率”里。我们需要明白的是，国际换汇业务的主要参与者就是这些商人银行。他们都非常清楚，这种“换汇”实际上是借贷，因此他们在报价的“市场汇率”里，实际上已经包含了他们期望的利息。在大多数情况下，他们能确保汇率的波动对自己有利。

我们当代人很容易低估宗教或道德对资本的束缚，但在中世纪，这种影响是巨大的。即使是像美第奇家族这种富可敌国的商人，也不敢公然与教会作对。所以，他们只能通过合法的汇票这种复杂且隐蔽的借贷方式，绕过宗教的束缚，打造出一种我们现代人难以理解的银行模式。而这种模式在17世纪以前一直都是主流。

汇票的深远历史意义

然而，有趣的是，汇票的真正意义远远超过了它最初被美第奇这样的银行用来掩盖贷款的目的。这幅插图来自中世纪德国的一本关于汇票操作的手册。乍一看，它像是在描绘一个宗教场景，但实际上它富含象征意义，它是汇票的拟人化。代表汇票的人物像一个圣人或君主高高在上；右边的天使手里拿着时间沙漏，代表汇票交易的时间跨度；圆规代表地图上的距离，也就是汇票涉及的不同城市；下面这个人举着钱，代表换汇的行为；背景是港口的船舶和陆地上的马车，这代表国际贸易。这幅画就是汇票的图腾。

汇票被推举到这样的高度，并不单纯因为它是一种隐形的借贷工具。它在中世纪欧洲的普及也并非纯粹偶然，它的背后存在着更大的历史背景和影响力。在中世纪的欧洲，贸易发生了一个逐渐从游商（游商: 赶着马车携带货币进行贸易的商人）到固定商人（固定商人: 在固定地点，通过运输公司和代理进行贸易的商人）的重要转变。所谓游商，就是商人赶着马车，带着货币，到欧洲的各个集市上来进行贸易。这种方式效率很低，而且很不安全。后来，这些富有的商人开始固定在一个地方，通过专门的运输公司和代理商人来进行贸易。

像美第奇银行这样遍布欧洲各地的商人银行网络，以及汇票的使用，使得货币也不再需要跟着货物来进行移动。人们直接在纸上就可以完成国际交易。在一定程度上，汇票可以被视为纸币的原始形式（纸币的原始形式: 指汇票在一定程度上实现了货币脱离实物进行交易），是货币发展史上的重要里程碑。然而，从汇票到纸币的转变仍有许多步骤，例如汇票无法转让并具有时间限制。例如我们例子中的美第奇银行，必须等待三个月才能收款。这些因素限制了交易的速度和效率。因此，货币从汇票到纸币的进化过程还有一段漫长的路要走。汇票在这个演变过程中的下一个关键变化，就是获得可转让交易的特性。这个转变发生在资本历史上另一个极其重要却鲜为人知的城市，我也专门探访了这个城市并制作了一期视频，强烈推荐大家观看。

资本的生命力与历史的印记

今天的故事不仅仅是美第奇或者汇票的故事，它其实更像是资本和货币的故事。通过这一番探索，我有一种感悟：资本仿佛具有某种生命力，它们在中世纪撞上了宗教这堵大墙，但它们并没有停止前进，它们绕了个弯最终还是到达了目的地。而汇票到当今依然存在，只不过它回归到它最原始的目的：国际换汇。而它们和美第奇的故事，都被封存在这些饱经沧桑的建筑和那些厚厚的档案之中。

感谢你收看今天的视频。这种实地探索的视频是我的第一次尝试，这类非热点类视频很难受到YouTube的推荐。如果你喜欢的话，希望你能帮我点赞评论，这样才能有更多的人看到这个视频。谢谢大家，我们下次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