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之问:我是否该出生?
大家好,我是安争鸣,欢迎回到读书时间。在今天的节目开始之前,我想先问大家一个问题:假如,我是说假如哈,假如你自己能选择的话,你是希望自己能像现在一样被生下来,还是希望自己压根儿就不要出生呢?
我的答案可能会让很多人觉得有点偏激。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我觉得我可能情愿不要被生下来。很反人伦,很没良心,是吧?我承认,我的人生中确实体会过很多很多情感上的愉悦和审美上的愉悦,也正是这些花火一样的愉悦支撑着我的生活。但是,我并不认为,为了这些愉悦来到这个世界上是值得的。我觉得,与人面对世界的不理性时感到的虚无、灵魂和身体的不匹配产生的痛苦,还有终将面对死亡的焦虑和恐惧等等这些代价相比,生命中那些愉悦的回馈根本就不值得。
地球没了你照样转,太阳没了你照样会升起,天堂和地狱大概率也并不存在。所以我感觉,人被生下来,就像是被强塞了一个本来就根本无解的问题,但是你又不得不用一生去求解一样。
为什么突然间跟大家聊这个话题呢?老观众应该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是吧,肯定是我最近又读了什么书了,又有感而发了。
作者:奥里亚娜·法拉奇
没错,今天我要给大家介绍的这本书,就是从“假如我当初没有被生下来”这个想法延伸出来的,一本非常有存在主义哲学(Existentialism: 强调个体存在、自由与选择的哲学思想)意味的小说——《给一个未能出生的孩子的信》。
不过在讲这本书之前,我想先多花几分钟讲讲这位作者,因为这位作者大有来头。今天我要给你们介绍的作者,绝对是个“超级赛亚人”,是个天生的战士。她就是奥里亚娜·法拉奇(Oriana Fallaci),20世纪最著名也最具争议性、被骂得最多的文化界人物。
法拉奇1929年出生在意大利佛罗伦萨,年仅十几岁的时候,就参加了意大利反法西斯地下抵抗组织,从事战地记者的工作。而且,从年轻时就是一位坚定的不婚不育主义者(Anti-natalist: 认为生育是不道德或不值得的哲学立场)。在二战之后的1960-70年代,法拉奇在政治访谈领域大放异彩,采访过前美国国务卿基辛格、霍梅尼、英迪拉·甘地、阿拉法特、邓小平(注:原文如此,非特指中国领导人)等著名的政坛人物,因而名声大噪。
她的采访风格非常独特,不像是中立的访谈,而更像是一种对抗。她与采访对象对话时,就像是在进行一场战斗一样,从来都不是以中立的态度去提问,而是立场鲜明,用极其尖锐的问题把对方逼到角落里。她几乎毫不掩饰地猛烈抨击伊斯兰世界、抨击父权制(Patriarchy: 由男性主导的社会体系)、抨击专制主义,甚至曾经在与霍梅尼的对话中,直接称之为“暴君”,并当着他的面扯下了自己的头巾。是不是战斗力非常强?跟我这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人,完全不是一个画风哈。
那正因为她的立场如此鲜明,而且在那些和自己立场不同的人面前表现出一种强烈的对抗性,那么可想而知,人们对她的评价是非常非常两极分化的。和她站在同一立场的人,对她的评价肯定就特别特别高;但是呢,和她立场不同甚至对立的人,肯定就会把她骂得狗血淋头。而她写的这本小说呢,自然也具有同样的特点:充满强烈的情绪色彩和鲜明的立场,叙事带有一种极其强烈的主观性,一点也不“理中客”。通篇的文字都是愤怒、悲伤、挑衅的,充满了道德审判的意味。
那介绍完这位作者,给大家打了这一系列的预防针之后,我们再来一起看看,这本**《给一个未能出生的孩子的信》**到底写了什么。
小说:胎儿的来信
《给一个未能出生的孩子的信》叙述者是一位独立的职业女性,我们称她为女主。女主既没有结婚,也不打算要孩子,但是有一天,却发现自己意外怀孕了。于是,她就开始以写信的形式,跟腹中的胎儿进行对话。
我们就看到,女主非但没有要当母亲的喜悦,反而表现出惊慌和不安,内心充满疑问:“你是谁?你为什么要来到我的身体里呢?你究竟是祝福还是入侵者?”她甚至把孩子称为“一个细胞的叛乱”,把怀孕叙述为一场对女性身体的“占领”。这就和传统的母性叙述完全背道而驰。
紧接着,她又意识到了更严重的问题:如果生下这个孩子,自己的生活将彻底改变,一部分自由将被剥夺,事业也可能随之中止。而孩子的父亲呢,则既不会承受身体的痛苦,也不会失去职业机会,更不会被社会指责。所有的后果和责任都只能由她一个人承担。所以,当她扪心自问、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内心时,她发现自己其实一点都不想要这个孩子:“我不需要你,让你降生到这个世界上来,并不会给我带来什么快乐。我不愿看见自己挺着一个大肚子在街上走,不想看见我亲自为你哺乳、为你擦洗和教你怎样说话的场景。我是一个有事业的女人,并且还有许多其他可以做的事情和兴趣爱好。”
那么问题就来了:这个孩子自己呢?它希望自己被生下来吗?“我向自己提出了这样一个可怕的问题:要是你根本不想出生呢?会不会有一天,你将带着责备的心情冲我大声哭喊:是谁赋予你权利让我降临到这个世界的?你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来?为什么?”
不难看出,女主真的是非常非常担心生下这个孩子会不会是一个错误的决定。但是,或许是因为孩子的父亲的态度(原文描述为“熊”),让女主最终改变了主意。“你父亲来过第二次电话,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颤抖。他想知道我怀孕的事是否已经确认。我对他说毫无疑问。他便再次问我什么时候去把它处理掉。我也再次挂断电话,没听他继续废话。”
就这样,女主最终决定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她这样说服自己:她说“我将与你一道坚持下去,不管你是否愿意。我要强加给你那种曾经也被强加给我母亲、我祖母和我曾祖母的那种傲慢。或许要是她们有机会做出选择,她们也会答复:‘不,我不想诞生’。然而又有谁征求过她们的意见呢?每一次都是凭着这种傲慢,我们才得以降生于世。如果没有它,我想我们人类根本就不会存在。所以如果有一天,你喊着:‘你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为什么?’我将回答你说:‘我做的是数百万年来人们一直在做的事,我认为这是无可厚非的。’”
世界:罪与罚的丛林
但是,当女主说服自己生下这个孩子之后,新的问题又出现了。这也是整本书最哲学、最黑暗的部分:她的思考开始从个人问题转向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到底值不值得来呢?如果孩子出生,它将面对什么?
如果不幸身为一个女人,那么她就必须承受父权社会施加的种种耻辱,甚至是奴役和虐待。她将不得不活在屈辱和愤怒里,不断为自己的性别抗辩,不断的想要证明自己。而即使她幸运的身为一个男人,能够免去许多耻辱、奴役和虐待,也还是可能会被叫去战场上杀人或被杀,充当一个维护自穴居时代建立起的永久专制的同谋。
随后,女主又给孩子讲了几个童话故事。但是这几个童话故事,并不是在说这个世界有多么美好,而是在阐述这个世界黑暗的运行逻辑。她告诉孩子:外面世界的生活并不是依据好坏善恶来区分,它依靠的是一种建立在暴力基础上的关系。所以,生存就是暴力。无论你生活在何种制度下,都无法逃离那种“赢家总是属于最强者、最残忍者和最不人道者”的法则。
她告诉孩子,不公正就像暴力一样,你永远也找不到一种能够改变人的心灵、并消除她们不平等想法的社会体制和思想体系。只有当我们还是一个受精卵,待在子宫里的时候,我们所有人才是平等的。
她告诉孩子,千百年来,人们一直寄希望于孩子能过上比自己更好的生活。然而,这种更好的生活,最多也只能达到拥有可悲的中央供暖系统的程度。中央供暖设备在你感到寒冷时,的确是一种好东西,但它却不能给你带来幸福或尊严。即使有供暖系统,你也得忍受战争、贫困、种族仇恨、政治谎言、孤独和压迫。世界虽然一直在变,但是某种意义上来说却一直保持着原状。
所以,她对孩子说:“如果你来到这个世界上,你就会被迫战斗,而不是生活。”
想到这里,她不禁开始怀疑:生育是不是一种残忍?因为在她看来,母亲某种意义上来说扮演的是一个造物者的角色,但是造物这个行为呢,却是发生在一个残酷的黑暗的世界里。孩子无法选择自己的出生,但是却必须承担随之而来的一切后果。所以,生育这件事情真的是对的吗?
母性:爱恨与失落
此时此刻,女主自身所经历的这个社会的冷漠,也在验证她所担心的事情。公司发现她怀孕了,就开始嫌弃她占用资源;医生发现她是未婚先孕,就对她投来歧视的目光。于是,随着怀孕时间越来越长,她的精神状态也开始变得越来越差。有时她对孩子充满温柔,想象孩子的未来;但有时她又责怪孩子,认为是孩子毁掉了她的人生。整个人的精神,开始在爱与恨之间不断地摇摆。
然后就在这时,悲剧发生了。她的身体开始流血。医生来检查过之后,发现她肚子里的胎儿,早在几周之前就已经停止生长了。女主虽然仍然不知道生育到底是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但是在她已经决定要生下这个孩子之后,又经历这样的事情,又经历这样的失去,精神上还是受到了巨大的打击。
“我躺在那一动不动,像石头一样。我的大脑也沉下去了,麻木了一片寂静,留不下一丝感觉,发不出一句言辞。唯一的感觉就是腹部那难以忍受的重量,似乎整个世界都无声无息的压在我身上,那是种要把我碾成粉末的沉闷的重量。”
审判:女性的生育困境
恍恍惚惚间,女主仿佛走进了一个法庭。她成了被告,周围则坐满了形形色色的审判者。这也是整本书最具文学性、最具象征性的一段。女主作为被告被审判,但她的罪名是什么呢?是“可能生下孩子”,或者“可能堕胎”。也就是说,如果她选择生下孩子,那么她就是有罪的,因为她就会成为一个单身母亲,不负责任、拖累公司、给不了孩子一个完整的家庭。而如果她选择堕胎,那么她也是有罪的,因为她冷酷、她自私、她杀死生命,她违背母性的本能。
很显然,这个法庭不是为了寻找真相,就是为了定罪。女主无论怎么选择都永远是被告。而这场审判所象征的,正是女性在生育的问题上永远无法无罪。
但是,就在她绝望之际,她听到了一个声音——竟然是她那个未能出生的孩子。她听到未能出生的孩子对她说:“妈妈,你之所以说服自己要把我生下来,是因为在你之前还有你的妈妈,而在你妈妈之前还有你妈妈的妈妈也被生下来,由此可以一直追溯到那渺远的空无的过去。简单来说,一个人之所以出生,是因为别人出生过。有一天晚上你对我说,如果不是这样人类便会灭绝,或者说压根就不会存在。可是,它为什么一定要存在?为什么非要存在呢?妈妈,她们说你不相信爱,但我知道这不是真的。你是太相信爱了才会折磨自己。所以,一旦我看出你不相信生命,看出你正付出无比艰辛的努力生存并把我生下来,我就做出了我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决定:拒绝出生。”
就这样,女主通过想象这个未能出生的孩子的离去是出于对自己的爱,终于与自己达成了和解,允许医生动手术把这个死胎从身体里面取出来。
戏剧性转折与生命之问
然后,整本书最戏剧性的转折出现了。躺在手术台上的女主,幻想自己在经历完这一切之后,还能像过去那样精力充沛,还能去工作、去恋爱、去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情。但就在这时,她的脑海里却出现了走马灯。她居然看到,那个未能出生的孩子站在自己面前,起先是一个小孩,然后不一会就长大了,而她自己则一下子变老了,要人搀扶着才能走路。她的脑海里出现了各种根本就没有发生过的、自己在孩子成长过程中与孩子互动的场景。最后,她听到有人在跑动,有人在绝望地哭泣,这才明白自己的生命即将结束。但是此时此刻,她想的却是:“在其他地方,有成千上万的孩子正在出生,这些孩子将来也会成为母亲。生命不止于你我,你已经死去,我恐怕也要死了。可这无关紧要,因为生命不死。”
故事呢,也就在这里落下了帷幕。
母性叙事:谎言与真实
读完这本书之后,我的内心真的是久久不能平静,感觉就像经历了一场持续的精神搏斗一样。这本书的情节其实非常非常简单,就是讲一个女人意外怀孕之后,经历的一系列内心的挣扎和纠结。她不知道诞下生命这个决定是否正确,也不知道为了诞下生命而放弃个人自由这个决定是否正确。你会发现,每当她确认一件事情的时候,又会同时阐述相反的意见。就这样不断的自我质疑、自我反思,结果这些问题最终既杀死了她的孩子,也杀死了她,使她和她未出生的孩子一起死去了。
但是别看这本书的内容这么简单,已经足以激怒很多很多人了,因为它毫不留情地揭穿了母性的谎言。它触碰了一个在当时几乎不可置疑的理念:就是母性是“神圣的、自然的、幸福的”。在传统文化中,母性往往被描述成天生渴望孩子,怀孕是幸福的奇迹,女人只有生育之后才能完整,母爱是无条件的纯粹的,母亲会自动感到满足,母亲永远温柔永远纯净,母亲从不后悔。
但是女主却告诉我们:成为母亲会失去工作,会牺牲自由;怀孕的过程是极其痛苦的;她会让母亲一会温柔一会怨恨,一会想保护孩子,一会又想摆脱她。这就彻底击碎了传统社会对母性的叙事,告诉读者:母性根本就不是什么自动产生的本能,而是一个复杂、矛盾,甚至痛苦的选择过程。
大家想想是不是这么回事?在传统叙事中,母职是神圣的,但是现实却是母职是令人崩溃的。在传统叙事中,生育总是被赞美,但现实却是怀孕总是被职场排斥。在传统叙事中,社会尊重母亲,但现实却是社会让母亲孤立。母爱也根本就不是什么纯粹的爱,而是爱中包含着痛苦、恐惧、愤怒、厌倦和后悔。但这种复杂性在传统叙事中却是被完全禁止的,因为社会需要的是完美的母亲,而不是真实的母亲。
生育:价值还是残忍?
除此之外,这本书还犯了一个大忌。在传统观念中,生育不仅仅是一个女人幸福的归宿,还是一种责任、一种义务、一种必须要做的事情。把一个生命带到这个世界上来,不仅仅是没错的,还是绝对正义的,甚至还有“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种说法,认为不制造生命才是有罪。
但是法拉奇居然在这本书中质疑生育,不仅仅是质疑传统社会对于生育这件事的叙述,更是在质疑生育这件事情本身。在这本书中,怀孕不是幸福的终点,而是痛苦选择的开始。怀孕的女主内心充满了惊恐、排斥、愤怒和恐惧,不断地发问:“我有权让你出生吗?这个世界值得你来到吗?生下你到底是爱还是残忍呢?如果不生下你算不算是杀人呢?”
这一切不仅仅是彻底颠覆了生育等于幸福的叙事,还揭示了生育本身存在的哲学困境、道德困境和存在困境。也就是说,生育不仅仅不等于幸福,甚至这件事情本身有可能就是错的。
观点:敢于直面现实
我觉得,别管作者有这些想法对不对,也别管你是否同意她的这些观点,有一点你都不得不承认,就是作者敢于去思考这些问题,并且敢于把自己的思考写出来,真的是一件非常非常勇敢的事情。
不知道大家发现没有,现在有些网友特别喜欢给别人扣一顶“制造对立”的帽子。但事实上呢,有些对立并不是被制造出来的,而是本来就存在的。真正令人愤怒的点其实在于,有些人把本来应该被掩藏的对立,给暴露了出来。如果没有“苹果安卓论”,“安卓人”至少可以自己说服自己“我是体面的”;如果没有这期节目,有一些父母可能至少能自己说服自己“我是伟大的”。所以这期节目应该也会让不少人感到愤怒吧。
不过还是那句老话哈,以上所有的这些都只是作者的个人观点,以及我的个人解读。欢迎大家跟我们有不同的想法、不同的解读,也欢迎你把自己的想法分享在评论区。
那以上呢,就是本期视频的所有内容了。非常感谢大家的收看。阅读丰富人生,我是安争鸣。我们下期再见吧,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