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钱落幕与新贵登台:地缘政治风浪下的香港转型与周期跨越 郭里有范 2026-08-01

繁荣与衰退的双重交织

这两年的香港,如果单从某一个侧面去观察,会得出完全截然相反的结论。如果你说它正在经历严重的衰退,那么无法忽视的硬性数据是,在刚刚过去的年份里,香港的新股首次公开募股(Initial Public Offering: 企业首次向社会公众公开招股的融资行为)总额甚至超过了纽约,而其跨境财富管理(Cross-border Wealth Management: 跨越国界的资产配置与财富托管服务)规模也一举超越了传统金融强国瑞士,双双登顶世界第一的宝座。然而,如果你因为这些光鲜的数据就断言它正在全面复兴,你又会看到一幅截然不同的惨烈景象。

在香港传统经济中扮演中流砥柱角色的传统地产豪门,也就是人们常说的“老钱”群体,正处于前所未有的困境之中。作为香港四大富豪家族之一的新世界发展郑氏家族,其资产负债状况风雨飘摇;被称为“铺王”的邓成波家族,其昔日高达八百亿港元的庞大资产帝国正在被疯狂甩卖;而娱乐大亨旗下的英皇国际等知名财团,也纷纷陷入债务展期、资金链濒临断裂的破产边缘苦苦挣扎。这种老牌本土地产资本的集体坍塌,与金融数据上的全球登顶,构成了第一个刺眼的矛盾。

不仅如此,在实体商业与微观消费层面,这种冷热不均的冰火两重天同样在激烈上演。如果说香港的微观经济极度差劲,那么你可以看到像瑞幸咖啡(Luckin Coffee: 中国本土崛起的新零售咖啡连锁品牌)这样极具代表性的内地新消费品牌,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在香港一口气开设了超过五十家门店,大举抢占街头巷尾;而电商巨头京东(JD.com: 中国领先的综合型电商与物流服务平台)也大手笔在香港投资了三百五十亿港元,用以构建其本地的仓储与配送网络。但如果你就此认为香港的实体经济形势大好,那又该如何解释香港本地的个人破产申请案数量以及企业清盘呈请数连创新高、甚至刷新历史纪录的残酷现实?

面对这些互相割裂、彼此矛盾的怪诞现状,我们不禁要追问:今天的香港,到底是在走向衰退,还是在走向复苏?在那些华丽的宏观数据与萧条的微观街景之间,这个曾经的“东方之珠”究竟正在发生着怎样深刻的底层裂变?

地缘博弈重塑资本通道

要理清香港今天的复杂局势,我们必须认识到一个底层的规律:上帝对这片土地的偏爱,往往不是因为香港本地人自身做出了多么惊天动地的努力,而是地缘政治的巨大齿轮在转动时,顺手将历史性的红利与机会送到了香港的手里。在最新的全球金融中心指数排名中,香港在纽约和伦敦之后位列全球第三,并且连续两年压制了其强劲的竞争对手新加坡。这个成绩,终于把两年前被外界嘲讽为“金融中心遗址”的屈辱,彻底甩进了维多利亚湾的波涛之中。

这一排名的强力归位,其伏笔早在六年前的二零二零年就已经悄然埋下。那一年,是中国企业通往全球资本市场大门发生历史性转变的起点,而这扇大门是由中美两国以一种近乎默契的方式一左一右先后关上的。

首先是美国方面的动作。长期以来,在中国内地注册并在美国证券市场上市的中国公司(即中概股),在享受美国资本市场高估值和充沛流动性的同时,却一直没有像美国本土上市公司那样,接受美国公众公司会计监督委员会(Public Company Accounting Oversight Board: 负责监管上市公司审计防线的美国独立机构)对审计底稿的直接审查。在美国政界的一些强硬派人士看来,这种审计底稿监管上的缺失和财务透明度的不足,对美国投资者的资金安全构成了严重的潜在威胁。

当时强烈持有这一观点并极力推动变革的,是美国现任国务卿、时任国会参议员的马可·卢比奥。他极具针对性地提出了关于公平披露与强化监管的相关法案。虽然这一法案的出发点和理由看似十分充分,但在推行之初,它面临着来自华尔街金融机构的巨大阻力。华尔街非常清楚,一旦强行切断这一通道,将会极大地损害美国投行、律所及会计师事务所的丰厚利润,甚至导致大量的优质中国企业集体撤离美国资本市场。

然而,在二零二零年五月,一件突发丑闻彻底改变了舆论的走向。在纳斯达克上市的中国消费品牌瑞幸咖啡被曝出财务造假,其伪造的交易数据和虚增的营收被公之于众。这一丑闻让美国政界和公众此前对中概股财务合规性的抽象担忧瞬间演变成了具体而鲜活的负面案例。美国国会顺水推舟,迅速以极高的效率通过了《外国公司问责法案》(Holding Foreign Companies Accountable Act: 规定非美国公司若连续三年无法满足美国审计监管要求则将被禁止交易的法案)。该法案的核心诉求极其直接:要么完全接受美国监管机构对审计底稿的核查,要么就从美国的交易所退市。对于所有计划赴美融资的中国企业而言,曾经畅通无阻的华尔街大门,从此不再是理所当然的选择。

这场围绕企业审计底稿的摩擦,成为了中美金融脱钩的标志性起点。紧接着,到了二零二三年,两国的竞争立体化升级。美国政府正式出台了针对中国高科技领域的投资限制令,将中国列为受关注国家,严厉限制美国资本流向中国的半导体、人工智能及量子信息等核心技术领域。至此,过去几十年里被无数创业者奉为圭臬的商业闭环——“拿全球风险投资、在中国本土创业、去美国挂牌上市”——在政策的重击下被彻底掐断。

制度套利下的资本回流

当赴美上市的通道受阻后,从逻辑上看,香港本应成为最直接、最完美的替代选项。毕竟,香港拥有与国际接轨的普通法系、无外汇管制的资金自由流动以及成熟的国际投资者网络。然而,在当时的历史节点上,香港自身也正处于风暴的中心。社会动荡的余波尚未平息,叠加严厉的疫情防控政策,使得全球投资者对香港的未来预期蒙上了一层浓重的悲观阴影。

在这一背景下,中国企业面临着极大的两难困境。一方面,企业不可能停止发展和融资,早期的风险投资机构也急需通过企业上市来实现资本变现与退出;另一方面,海外通道受阻,香港市场情绪低迷,企业只能选择将目光转回国内,扎堆向内地 A 股市场发起冲击。

这就导致在疫情结束后,内地的 A 股市场瞬间承受了巨大的承载压力。大量在疫情期间积压的上市申请,以及原本计划前往海外融资的企业,几乎在同一时间涌向 A 股市场进行首次公开募股。然而,市场的资金总量和承受能力是有限的。面对如此庞大且密集的融资需求,A 股市场的二级市场流动性很快被消耗殆尽,许多新股在上市后迅速跌破发行价,市场信心受到极大打击。

为了维持股市的稳定,保护中小投资者,中国证监会在二零二三年八月二十七日出台了被称为“八二七新政”的监管举措,其核心是通过阶段性收紧 IPO 节奏、规范减持行为等手段,来为处于失血状态的 A 股市场缓一口气。这使得原本寄希望于在内地上市的众多企业再次面临通道收窄的窘境。

在美国去不成,在内地又需要面临漫长的排队与收紧的政策,这两条路走不通的客观现实,最终迫使中国企业不得不寻求“曲线救国”的道路。于是,香港这个曾经被冷落的通道重新成为了香饽饽。在二零二五年,香港的首次公开募股重新迎来了井喷式增长,全年共计完成了 119 宗 IPO,而在这些上市的企业中,有 111 家是来自中国内地的企业,占比高达 90% 以上。

这一结果无论是被归结为顶层设计的战略性引导,还是资本市场在重重限制下的自然选择,客观事实就是:在中美两大资本体系发生历史性断裂与脱钩的过程中,香港并没有主动采取过于激进的改革,它仅仅是将原有的上市规则和条款进行了与时俱进的微调,就再次承接了这笔庞大的资本红利。这是一种典型的躺赢,是时代的大潮在特定的历史节点上,又一次精准地砸在了香港的头上。

离岸人民币的发动机效应

如果说 IPO 市场的重新活跃仅仅是香港复苏的序曲,那么在更深层的货币结算领域,香港正在迎来更为波澜壮阔的制度红利。

根据金融监管部门公布的数据,二零二六年六月,香港的离岸人民币清算量(Offshore RMB Clearing Volume: 在中国大陆以外地区进行的人民币资金结算与清算总额)单月达到了惊人的 53.2 万亿元人民币,折合美元约 7.9 万亿。虽然这一数据在绝对规模上与美元遍布全球的结算体量相比依然有很大的差距,但在香港本地的清算体系内部,这却是一个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时刻:人民币的单月清算规模,历史性地首次超越了香港的本土法定货币港元以及国际硬通货美元。

这一现象的背后,是全球地缘政治格局的深刻演变。自俄罗斯与乌克兰发生冲突以来,西方国家对俄罗斯实施了史无前例的金融制裁,其中包括冻结俄罗斯央行的外汇储备,并将主要俄罗斯银行排除在环球银行金融电信协会(Society for Worldwide Interbank Financial Telecommunication: 全球金融机构之间传送金融交易信息的标准化系统)系统之外。这让全球许多非西方阵营的国家以及主权财富基金开始重新审视美元的系统性风险,并意识到将资产过度集中于单一货币体系下的潜在不安全性。

地缘局势的持续紧张,为人民币的国际化进程提供了一个难得的加速窗口。在过去,香港仅仅扮演着人民币离岸“蓄水池”的角色,即被动地吸纳和沉淀人民币存款;而在今天,随着清算规模的急剧扩大,这些资金流动的速度越来越快,香港正在从一个被动的资金储藏地,转变为推动人民币在全球范围内流动与使用的“发动机”。

如果沿着这个趋势展望未来的十到十五年,随着离岸人民币结算规模的持续扩大,人民币开始在越来越多的国际贸易结算中承担计价与清算功能,甚至逐步转化为部分国家的储备货币,那么香港在人民币体系中的地位,就将等同于纽约在美元体系中的地位。

当然,这一愿景的实现过程必然充满挑战与未知。首先,人民币的国际信用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中国庞大的外汇储备以及强大的制造业造血能力,而国际社会对这一信用背书的认可度究竟能达到怎样的深度,仍需时间检验。其次,香港在作为清算节点时,其金融制度的独立性和对国际资本的吸引力能否在日益严峻的地缘冲突中保持完好,也是一个必须面对的现实问号。但不可否认的是,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历史性机遇。乐观地看,香港虽然难以在短期内全面超越纽约,但通过深耕离岸人民币业务,未来在金融功能上与伦敦并肩、甚至夺得全球第二大金融中心的交椅,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地产信仰的崩塌与杠杆的代价

在香港,金融和房地产一直被视为支撑整个社会经济运转的双支点。如今,金融支点已经在时代大潮的托举下开始苏醒,而代表着香港本土传统财富积淀的房地产支点,却在经历着一场深刻的信仰破灭。

在香港市民的集体潜意识里,房地产从来都不只是一个简单的商业行业,而是一种全民性的信仰。在过去的数十年里,无论是普通的工薪阶层、叱咤风云的商业巨贾,还是万众瞩目的娱乐明星,只要在各自的领域赚到了钱,他们的标准动作无一例外都是去“买楼”或“炒铺”。因为在香港过去半个世纪的历史进程中,这一投资逻辑被反复证明是通往财富自由最稳妥、最有效的捷径。

无论是经历了一九九七年的亚洲金融风暴,还是二零三年的非典疫情,亦或是二零零八年的全球次贷危机,每一次楼市的短期暴跌,从后期的历史走势来看,最终都被证明是逢低吸纳、实现资产翻倍的绝佳黄金期。在这种历史经验的反复强化下,香港社会形成了一个根深蒂固的共识:楼价即使现在跌下去,也迟早会加倍地涨回来。

本土地产商与富豪们更是将这一信仰发挥到了极致,将其打造成了一台精密的金融印钞机。然而,这台印钞机真正的核心驱动力,并不是人们看得见、摸得着的钢筋水泥和砖瓦,而是隐藏在资产负债表背后、看不见的金融杠杆(Leverage: 利用借入资金来放大投资回报或亏损的金融工具)。

以香港最珍贵的街铺为例:一间地段优越的商铺估值一亿港元,投资者可能只需要自己支付两千万港元的首付款,剩下的八千万港元则全部通过向银行抵押贷款的方式获得。在市场处于上升周期时,杠杆的正面效应十分惊人。如果该商铺的估值上涨了 30% 达到一亿三千万港元,而银行的八千万港元贷款本金并不会随着估值的增加而变动,这就意味着该投资者的自有权益(净资产)从两千万港元瞬间暴涨到了五千万港元。换句话说,资产价格仅仅上涨了 30%,但投资者的个人财富却实现了 150% 的跨越式增长。这就是杠杆作为“财富放大器”的魔力。

然而,金融法则向来是极其公平的。当市场的逻辑反转,进入下行周期时,杠杆便会瞬间转化为无情的“债务放大器”。如果该商铺的价格下跌了 30%,估值萎缩至七千万港元,但银行的八千万港元抵押贷款依然一分不少地躺在负债栏上。此时,投资者的两千万港元自有资金不仅全部亏光,而且即使立刻将商铺折价变现,仍然资不抵债,倒欠银行一千万港元。

对于香港的大型地产集团而言,他们更加不可能允许珍贵的土地和楼宇资产闲置在账面上只收取微薄的租金收益。他们的标准操作是利用这些资产进行反复的抵押与再融资,去撬动更庞大的资金规模,以追逐更高的利润率。这导致即使是积累了数十年财富的老牌豪门,在繁华的背后其实也是债台高筑。

当周期的转折点降临,资金链的紧绷超出了极限,昔日的帝国便开始瓦解。新世界发展最终依靠一笔高达八百八十二亿港元的巨额再融资计划,才在窒息的边缘勉强换回了一口气,但代价是其掌舵人郑氏家族被剥夺了管理权,退出董事会。曾经在商铺市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资产峰值达到八百亿港元的邓成波家族,最终也沦落到不得不以极其低廉的价格抛售核心资产以求自保的境地。而英皇国际等地产巨头,其高达一百六十多亿港元的银行贷款同样面临逾期风险,只能通过反复与银行协商展期来勉强维持体面。

这些老钱家族的败落,本质上并不是因为他们对市场周期的短期波动判断失误,而是因为他们拒绝承认一个残酷的事实:在香港楼市的背后,支撑高房价的底层需求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无法逆转的结构性消失。

国际化溢价的消退

在过去,香港作为连接中国内地与全球市场的唯一桥梁,吸引了成百上千家跨国公司将其亚洲总部设立于此。这些外资企业的核心高管、外籍员工以及由他们衍生出的庞大高端服务业群体,共同支撑起了中环高档写字楼的昂贵租金、半山区高端住宅的惊人售价,以及铜锣湾等核心商圈的奢侈品消费。

这种高昂的溢价,本质上是香港作为国际化都市所独享的“国际化溢价”。正如苏黎世、伦敦和新加坡一样,全球资本和高端人才为了获得安全、便利以及法治环境,愿意支付昂贵的溢价来在这个城市立足。

然而,自二零一九年香港发生激烈的社会风波之后,其作为稳定国际金融中心的形象受到了直接冲击。紧接着,长达数年的疫情管制切断了人员的自由流动。在全球地缘政治角力加剧的大背景下,跨国公司开始重新评估在亚洲的供应链和办公室布局。大批原本驻扎在香港的金融机构、跨国律所、咨询顾问公司等,纷纷缩减了在港的业务规模,甚至将部分职能直接迁移到了新加坡或东京。尽管外资并没有出现戏剧性的“全员撤离”,但香港所拥有的国际化溢价确实在肉眼可见地缩水,从而导致高端商业地产与住宅的需求出现了无可挽回的萎缩。

在高端需求萎缩的同时,香港本地的零售和餐饮等基础服务业也遭遇了结构性的重击。在过往的经济循环中,这一板块的逻辑非常简单:大批内地游客涌入香港,在尖沙咀和铜锣湾大肆购买奢侈品和消费品;商铺的营业额居高不下,推动商铺租金持续上涨;地产投资者凭借商铺的高估值和高租金收益,继续向银行抵押借款,购买更多的地皮与楼宇,推动财富雪球越滚越大。

然而,反送中运动与疫情的双重打击,彻底切断了这一循环。更为关键的是,中国内地的经济和文化格局在过去十年中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对于如今成为消费主力的九零后和零零后等年轻一代而言,他们成长于中国综合国力快速崛起的时代。不像他们的父辈(七零后和八零后)那样从小看着港片、听着港台流行音乐长大、对香港拥有一种天然的文化亲切感与时代滤镜,新一代内地消费者身上已经完全没有了这种滤镜。

在网络经济与各种新零售模式的洗礼下,内地年轻一代消费者更加讲究性价比与体验感。他们即使来到香港,也多是以拍照、打卡等轻度旅游为主,很难再出现十年前那种在免税店和金铺排队“买买买”的疯狂消费行为。

北上消费的洪流与深圳虹吸效应

与内地游客在港消费减少互为硬币两面的,是香港本地居民消费的全面倒流。

近年来,深圳、广州等大湾区临近城市的城市建设和基础设施建设突飞猛进,其发达的轨道交通和公路网极大地拉近了与香港的时空距离。如今,从香港出发乘高铁到深圳最快只需十几分钟,到广州也仅需两个多小时。这种极度的便利性,给了香港市民在消费上更多的选择空间。

这直接导致长期承受着高房租、高人工等高昂本地经营成本,进而导致物价居高不下的香港本地零售和餐饮业,必须与物价水平低廉得多的深圳和广州进行直接竞争。对于任何一个精打细算的普通市民来说,两者的性价比高下立判。

因此,自二零二三年深港口岸全面恢复通关以来,香港社会出现了一股浩浩荡荡的“北上消费”洪流。无数香港市民选择在周末或节假日跨过罗湖桥,去深圳吃椰子鸡、逛仓储超市、体验捏脚按摩。他们用在香港赚取的高额工资,去享受深圳相对低廉的物价和优质的服务,实现了个人生活水平的“跨区套利”。

我们可以通过一组数据来直观感受这股洪流的汹涌程度:在二零二三年,香港居民北上消费的人次达到了五千多万;到了二零二四年,这一数字跃升至八千万人次以上;而到了二零二五年,北上人次更是逼近了九千五百万的惊人关口。

原本应当留在香港本地、支撑本地商户和就业的庞大消费资金,就这样源源不断地被虹吸到了深圳等内地城市。香港本地的零售与餐饮业在“内地游客消费锐减”和“本地居民消费外流”的双重夹击下,承受了巨大的生存压力。在过去的两年里,香港街头迎来了极其惨烈的商铺“结业潮”,许多开业数十年、在本地家喻户晓的传统老字号也最终无奈拉下铁闸。

更让传统零售业雪上加霜的,是国内极其成熟的互联网电商和快递体系完成了对香港的全面渗透。以京东、淘宝为代表的电商巨头,通过在香港本地布局自营的快递网络,实现了“四小时送货上门”以及“买贵双倍赔”等极具杀伤力的服务承诺。

当内地的家电和日用品可以以极低的价格、在几个小时内直接送到香港市民的家门口时,香港本地传统的实体电器行和杂货铺几乎丧失了全部的反抗能力。在经典电影《无间道》中,梁朝伟与刘德华在音响店里品鉴“高音甜、中音准、低音沉”的经典港式街头商业场景,在互联网和跨境物流的无情碾压下,终将成为只能留在底片和记忆里的历史遗迹。

新钱入场与家族办公室的博弈

然而,正如硬币的两面,在以传统地产为代表的“旧钱”们苦苦挣扎的同时,一股规模庞大的“新钱”洪流也正在以极高的姿态涌入香港,重塑着中环的财富生态。

在过去的两年时间里,香港新增的家族办公室(Family Office: 专为超高净值家族提供资产管理、财富传承及生活服务的私人机构)数量超过了六百个。根据德勤等国际会计师事务所的统计数据,香港在这一领域的增长势头已经呈现出超越新加坡的态势。虽然不同统计机构因为口径差异在具体排名上有所出入,但香港家族办公室呈现爆发式增长的客观趋势已毋庸置疑。

这一现象的出现,既有新加坡近年来不断提高家族办公室免税门槛和资金要求的市场因素,更有着深层次的地缘安全考量。

在俄乌冲突爆发后,西方世界为了对俄罗斯施压,采取了冻结甚至没收俄罗斯富豪个人资产的极端做法,甚至连长期将“客户隐私和政治中立”视为生命线的瑞士银行系统,也迫于压力选择配合制裁。这一举动在 global 的富豪阶层中引发了极大的心理震动。对于财富规模动辄几十亿、上百亿的超级富豪家族而言,资产的安全性已经从一个单纯的“法律与税务合规”问题,上升为了关乎生死存亡的“政治立场”问题。

在全球地缘格局日益分裂的当下,对于来自中国乃至其他新兴市场的富豪来说,将资产全部存放在高度受西方政治意志支配的离岸中心,显然面临着巨大的潜在风险。在这种情况下,香港作为中国境内唯一的普通法地区,其相对于西方政治体系的独立性,反而显现出了独特的防御价值。

一个典型的例子是,此前在西方国家联手扣押俄罗斯寡头资产时,曾有被针对的俄罗斯富豪游艇停靠在维多利亚港,而香港特区政府则明确依据本地法律,拒绝了美国和西方国家的扣押要求。这一表态在无形中为全球的高净值人群传递了一个极其重要的信号。

对于许多涉足国家战略性产业、半导体、人工智能等敏感领域的中国及海外富豪而言,即便地缘冲突爆发的概率极小,他们也必须寻找一个能够有效规避西方司法管辖和政治制裁的避风港。而拥有中央政府主权背书、同时保留了独立司法和金融体系的香港,无疑成为了最为理性的资金安放地。

在这些新增家族办公室以及大量中资金融机构的资金入场支撑下,香港中环的顶级写字楼市场在经历了一段时期的低迷后,开始率先止跌回升。在二零二六年上半年,中环核心区域的写字楼租金逆势上涨了 7%,这与香港其他非核心区域普通写字楼的持续阴跌形成了鲜明对比,金融业和财富管理行业的复苏迹象肉眼可见。

企业与人才的“大换血”

伴随着资本的流转,企业和人才层面的“新旧更替”也在香港以极其剧烈的方式进行着。

在资本南下的同时,大批在内地已经完成规模化积累、拥有极强成本控制和供应链优势的内地企业开始大举进军香港市场。京东在香港开设的首家线下实体体验店已经正式开业,凭借其强大的仓储配送网络和极低的价格保障,正在给香港传统的家电零售行业带来一场前所未有的腥风血雨。

在餐饮和新消费领域,这种内地品牌的“反向输出”更为明显。瑞幸咖啡在全港开设了超过五十家门店,以标准化的口感和极具竞争力的价格,冲击着香港本地高昂的咖啡消费市场。在内地拥有六百多家门店的连锁餐饮品牌和府捞面,也在香港的核心商圈迅速开出多 quarter 分店。霸王茶姬、太二酸菜鱼等一大批红遍内地的品牌,正在成为香港街头的新主角。除了极少数高端的粤菜酒楼或拥有独特情怀的街坊老店外,香港普通市民的日常餐饮选择,正在逐步被这些资本充裕、运营精细的内地餐饮巨无霸所重塑。

与企业迭代相伴随的,是更为根本的“人口大换血”。自二零一九年以来,受社会环境变化和教育政策等因素影响,约有十五万左右的香港本土年轻人、特别是中产家庭和专业人士选择离开香港,移民海外。然而,这种劳动力的流失并没有导致香港出现长期的劳动力短缺,因为在同一时期,香港政府通过“高才通”等一系列极具吸引力的人才引进计划,吸引了将近十万名来自内地的年轻专业人才和名校毕业生抵达香港,迅速填补了金融、科技、教育等行业的劳动力空缺。

旧的人走,新的钱来;旧的势力退位,新的资本登场。过去数年间,香港经历的是一场全方位的、伤及筋骨的结构性大换血。

历史长河中的周期与韧性

如果我们把眼光放得足够长远,回看香港过去近百年的发展轨迹,就会发现,今天香港所经历的种种剧烈震荡和新旧交替,并不是什么新鲜事,而是这片土地长久以来的历史宿命。

作为一座典型的主权边缘、依靠连接不同体系生存的“中介型城市”,香港的繁荣从来都不是在温室里按部就班地生长出来的,而是在一次次剧烈的外部冲击和时代危机中被动逼出来的。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日本占领香港,为了便于物资管控和人口统治,实施了残酷的人口疏散政策,将大量香港居民驱逐回内地或流放至东南亚。到了一九四五年日本投降时,香港的常住人口已经从战前的一百六十万骤降至仅剩六十万,几乎沦为一座空城。

然而,战争结束后,随着内战的爆发,来自上海和江浙一带的工业资本家,带着大批资金、设备和先进的防线技术涌入香港;与他们一同前来的,还有大批从南洋回流的闽粤商帮以及内地的避难人口。这批外来的资本和劳动力,在短短几年内就将香港从一个单纯的转口贸易港口,改造成了充满活力的纺织与轻工业制造基地。如今被奉为一代传奇的李嘉诚,其创业的第一桶金就是在一九五零年创办的塑胶厂,当时的他被称为“塑胶花大王”。那时的香港,经济支柱根本不是房地产,而是制造业。

香港下一次的大规模产业切换发生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随着中国内地大逃港潮的持续,数十年间有两到三百万内地人口以各种方式偷渡到香港,为香港提供了廉价且源源不断的劳动力。人口的急剧膨胀,倒逼港英政府推出了雄心勃勃的“十年建屋计划”,推动了公共房屋和商业地产的爆发,四大富豪家族也正是借此机会完成了在地产领域的初步版图奠定。

正常来说,在香港这样一个土地极度稀缺的狭小空间里,高地价和高房价必然会极大地抬高企业的经营成本,从而反噬其制造业的竞争力。但香港的幸运之处在于,其背靠的中国内地在七十年代末迎来了改革开放。香港的商人们敏锐地抓住了这一历史机遇,以极高的效率将香港的生产线和厂房整体搬迁到了成本极低的广东省珠三角地区,吃到了内地改革开放的第一波巨大红利。

而在制造业外迁的同时,香港又顺理成章地转型成为了内地与世界进行贸易往来的枢纽,重新唤醒了衰退已久的转口贸易。在内地对国际市场和法律规则尚不熟悉的年代,香港凭借信息差和完善的商业信用,成为了唯一的交易媒介。到了一八八年,香港的转口贸易额就已经超越了本地制造的出口额;而到了二零二五年,转口贸易规模超过了五万亿港元,是本地出口额的十几倍之多。即使是不囤积货物的纯佣金模式,香港贸易商也能赚取 5% 左右的利润,其获利甚至比内地辛苦生产的厂家还要丰厚。

结语:在时代的风浪里生生不息

回看历史,香港的每一次蜕变,都是在外部环境发生巨变、原有的生存方式走投无路时,被迫做出的妥协与进化。这正是中介型城市最核心的竞争优势所在:它没有沉重的历史包袱,能够根据客户需求和国际局势的变化,以极高的灵活性重新定义自己的功能。

这两年我们在香港看到的种种撕裂与矛盾,本质上就是旧的地产与本土消费体系向新的地缘金融与跨境资产配置体系过渡时,所不可避免要经历的转型阵痛。虽然阵痛是具体而痛苦的,但历史的齿轮已经转动,香港特有的“制度性套利”空间,在中美长期对抗和全球地缘政治碎片化的宏大背景下,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变得越来越具有不可替代的独特价值。

资本的潮水起起落落,中环的摩天大楼不断迎来新的主人,但只要地缘政治的张力存在,香港在风浪中跨越周期的故事就会继续书写下去。

然而,在这些宏大的叙事和冰冷的金融术语之外,一个城市真正的温度,最终依然要落实到每一个具体的人身上。制度、资本和套利,是我们在万米高空俯瞰时才能看到的抽象词汇,而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普通市民,才是这个城市最真实的底色。

香港人其实很温暖。在下着毛毛雨的黄昏,等红绿灯时,会有打着伞、素不相识的年轻白领女孩,主动轻声询问要不要一起站到伞下躲雨;在维多利亚港的摩天轮上,即使闷热无趣,同舱萍水相逢的本地母女也会热情地递上随身带的零食,和陌生的旅人亲切地拉家常,展现出在其他快节奏都市中少见的温存。

当然,关于香港普通话歧视的传言,在日常生活中也确实能遇到痕迹。在快餐店里用普通话点单,有时会遇到把不耐烦写在脸上的年轻店员。但这更多是底层服务业在长期高压工作下的情绪宣泄,无需过分苛求。又比如在服装店里,当用普通话询问试衣间位置时,店员会习惯性地用英语进行解答。这与其说是刻意的歧视,不如说是香港这个双语社会长期以来形成的职业习惯——在他们看来,用英语回答是一种职业化的礼貌,且店员脸上热情指路的笑容和热心的举动,并无任何怠慢之意。

这种在多元文化、多重语言以及复杂历史背景下交织出的微观互动,或许正是香港最迷人的魅力所在。在这片充满冲突、韧性与温情的土地上,旧的秩序正在谢幕,新的传奇正在上演,而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依然在时代的风雨中,执着地生生不息。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关键字: financial-market geopolitics economic-transformation asset-restructuring capital-migr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