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师牛童:快递员的群像与身份认同的追寻\" 一席YiXi 2025-01-24

大家好,我是一名来自江苏南京的摄影师,名叫牛彤。部分朋友认识我,是因为我的作品《快递》,这是我在2020年至2023年读研期间拍摄的,主要聚焦江苏的快递产业。同期,我还创作了另一部作品《梦里不知深时刻》,它围绕南京、我的成长以及身份认同问题展开。这两部作品,一部是我向外部观察的窗口,另一部则是我对内心情感的探索。

源起:母亲的辛劳与我的凝视

两个作品的契机,源于2020年我母亲失业。不久后,她加入了极兔速递,成为一名快递分拣员。极兔速递在2020年进入中国市场,短短数月,快递单量便突破了700万件。后来,义乌发出的“八毛件发全国”的方案,给普快派送员带来了巨大的压力,也出现了快递配送不及时等问题。尽管我不清楚这项工作具体有多大的体量,但我对母亲的新工作感到异常担忧。

因此,在2020年底,我返回南京探望母亲。那天晚上,我们彻夜长谈。我告诉她,作为研究生,我可以通过剧组工作赚取不错的收入,希望她不必再从事如此辛苦的体力劳动。然而,母亲只回了我一句话:“年纪越大,想找到一份合适的工作就越难。等你毕业就可以了。”那天晚上,我非常惆怅。这句话如同一道成长的公式:“等你长大了,就能理解爸爸妈妈的决定了。”、“等你高考结束就解放了。”我辗转反侧,渴望了解母亲的工作究竟是什么样子,她在我不在时如何生活。

第二天晚上,我来到母亲工作的工厂外等她。大家可以看到右下角那辆小小的共享单车,是我特意骑过来的。我拍下了这张夜景,远处的城市像一种召唤,我静静地等待着那份光亮与空间体验,久久不能释怀。母亲下班后,我骑着她的电瓶车,她坐在后座。那天刚下过雨,她搂着我的腰,我们就这样骑回了家,感觉就像小时候她接我放学一样。在那场骑行中,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母亲的重量,她轻轻搂着我的腰。背着相机背包,我萌生了为母亲拍摄一组名为《快递》的作品的念头。

机器的肌理:快递工厂的日常

进入快递工厂后,我以大学生实习的名义成为了一名分拣员。我的工作异常简单:不断地从地上拿起快递件,扫码,然后放到另一边。如果包裹较大,我需要走过去搬运。几百票之后,我的肩膀、腰、脖子都会感到剧痛,那种酸痛感令人难以忘怀。

工厂里每天会有三四辆货车,每辆大约装载4000件以上的包裹。我起初速度较慢,一天大约分拣1000件,后来加快到1500件。但熟练的快递员能达到2000件甚至更多。在工厂工作一段时间后,我感觉自己像一个机器,只是重复着简单的动作。在分解包裹时,我并不关心上面的数字是否正确,只负责搬运。有问题,下面的人会处理。

我发现这种状态无法给我积极的正反馈,于是我带了一台小相机,揣在口袋里,进入工厂。在我认为无聊或时机合适的时候,按下快门记录瞬间。然而,每当我掏出相机,其他快递员就会变得紧张或警惕。这可能与当时网络上的舆情有关,大家普遍重视快递点内的消杀和包裹安全问题。

人性的微光:善意与故事的交织

我在快递厂里认识了一些叔叔,他们人很好。在我分拣时,他们会主动帮助我。得知我是研究生,他们很热情,好奇大学生活,好奇我为何来此打工,还问起高考和分科的事。食堂里为我打饭的阿姨,每天会多给我一勺饭,我非常感谢她。虽然那样的伙食油盐过重,我吃不惯,但这样的善意十分直接。在工作中,简单的帮助、多给的一勺饭菜、点头间的问候,都让我感受到生活中的温暖。那一刻,我不再觉得自己是机器,而是有感情、有温度的人。我渴望与更多人沟通,倾听他们有趣的故事。

在与他们交流的过程中,我听到了许多成长经历。

我尤其印象深刻的是一位阿姨,她在2019年还在做外卖工作。那年年底,一场雪后,一些小区不允许外卖员进入。阿姨只能拎着所有订单爬上五楼。一天晚上,小区不开夜灯,她不慎掉进了一个景观池。棉袄被冰冷的水浸透。但她从水池出来后,第一件事是继续送完手上的订单,因为害怕超时。送完后回到家,她哭了很久。

哭过之后,朋友给她介绍了一份快递厂分拣的工作。她说,这份工作至少让她不用风吹日晒雨淋,而且能交社保,对此她已十分满意和开心。

还有一对老夫妻,几乎一辈子没出过农村,生活在那片田野里。一天,儿子打来电话说丢了城里的工作,面临房贷压力。老两口商量后决定进城务工。在同乡介绍下,他们来到了一个快递分拣厂。因口音和生活习惯差异,他们难以融入城市生活,休息时只能回宿舍给亲友打电话。他们的生活似乎仅此而已。

我观察这位伯伯时,看到了一种明显的焦虑和紧张。他聊天时常有小动作,眼神回避,不时揉脸,这些都显露出内心的不安。我随他回到了农村老家,那里才是他本应生活的地方:他熟练地整理麦子、施肥、准备猪食。我知道,那样的生活才真正属于他。

我就是这样,与不同的人交流,沟通。我用完了当时剧组给的所有钱。2022年5月,我刚结束北京一个剧组的工作,赚了几万块。我本想打电话给母亲炫耀,说两个月就能赚她一年的工资。但最终我没说出口。回到学校不久,母亲打来电话,说她回家了,和我闲聊。我问她怎么了,她告诉我,她患上了结肠癌四期。

那一刻,犹如晴天霹雳。我不知道那段时间是怎么度过的。我很快向学校汇报情况,办理了休学回了家。见到母亲的第一眼,我不是关心,而是发泄情绪:“你怎么在这里,你应该在家!”她可能不理解我为何如此发火。那天晚上,我深刻意识到,青年对死亡的概念是如此抽象。仿佛有一座大山隔在生与死之间,当你爬上山头,看到对岸,便会陷入恐惧。

在那段时间里,我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份情感。我每天只是拍照、摄影,对我来说,拍摄这群快递员成了现实中唯一的出口。我游走在各个快递厂,它们像冰冷庞大的机器,我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螺丝钉。我发现,这些快递员有着与我母亲相似的背景,大多来自苏北、皖北等相对落后的农村地区,他们无形中构成了一个巨大的同乡网络,与我母亲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我想探究他们为何来到城市,以及我的父辈是如何思考他们的。我意识到,我的父辈成长于城市化高歌猛进的时代,他们对城市充满渴望,来到城市工作、生活、老去,却发现无法真正留下。于是,他们将愿望寄托在子女身上。我想记录这场“流动”,了解这群人的具体故事。我与这些快递员展开了更深入的沟通。

碎裂的身份:母病与我的迷惘

2022年5、6月,我转换了拍摄思路,开始全面采用大画幅拍摄方式。我发现,这与小型相机的偷拍感、猎奇感截然不同。在大型相机前,我是光明正大的,我们可以在交流中进行拍摄。你的注意力会完全集中在一个活生生的对象身上,关注他们的一举一动,甚至是呼吸的节奏。我的拍摄方式转变后,这些人就像雕塑般静静伫立在属于他们的空间里,不再是被我从低角度偷拍或抓拍。我喜欢这样的照片,因为在其中,我们仿佛站在同一立场,真诚地进行交流。

有一天,我遇到一位快递小哥,他在南京一家新成立的快递厂工作。他每天独来独往,装好货就独自骑车配送。我问他能否一起去,他同意了。我坐上他那辆挤窄的电瓶车副驾,他开始讲述他的故事。他很感谢妻子,正是因为她才来到南京工作。他之前在杭州等地,如今在南京,到安徽老家的距离更近。休息时,他妻子会从老家过来,两人便一同坐在快递小车上,从白天聊到晚上,如同我们现在的关系。他的话语让我感到真诚和温暖。

我们一同穿梭于他配送的区域,看到了老小区里谁家院子种了花,观察着日常生活,小区里的小猫小狗。我们在小区门口的蜜雪冰城买了个甜筒,虽然最后掉在了地上,但过程却是快乐轻松的。小哥也吐露了烦恼:他每天约150单,工作相对轻松,但困扰主要来自每年双十一。配送上门后,快递件有时会丢失——可能是门卫、顾客家中,或被偷走。这些丢失件都需要小哥赔偿,因为客服只关心用户评价和情绪反馈,而不顾丢失原因。

我请了更多快递员来拍摄,他们的反馈各不相同。有人说照片里自己脸上多了皱纹,头发不体面,或显露出疲劳。但也有人说,相机只在电视或县城照相馆见过,如今自己也被拍,感觉像画一样。他们的话语十分温暖。那一刻,我意识到,我对他们的探索欲望,已不仅仅是猎奇或情感的发泄。

我开始走进他们居住的场所,那些简陋、临时,甚至藏于角落的居所。对他们而言,这是安身立命之地,寄托着对未来和城市的憧憬,是让他们安心的地方。一位阿姨告诉我,尽管住处简陋,但这是“一个念想”,她远方的孩子回来时能吃上一口热饭,她就心满意足了。

那一刻,我再次想到我的母亲。她祖籍安徽宿州,十几岁就来到南京打工。在我小学到初中这九年间,她换了三份工作,身体被不断消耗。我记得,我从小住在南京长江滨江一带,那里曾有个巨大的化工厂,上学路上每天都落下厚厚的灰尘,覆盖了路边的小草小花。当我大学毕业回来时,化工厂、田野、铁路都不见了,仿佛一个陌生的世界。

我回到南京长江大桥公园散步,这个地方对我意义非凡。小学时,我的第一篇课文是《我爱北京天安门》,第二篇是《南京长江大桥》。语文老师自豪地说,大桥上的白玉兰灯与北京天安门的一模一样。我当时也倍感自豪,为家乡的建筑而激动。每当我心情不好,或有难以消化的情绪时,我都会来这里转转。

初中快毕业时,我听闻南京长江大桥不属于南京,而属于上海,由上海铁路局管辖整个江苏的铁路系统。这段经历让我开始思考自己的身份。我和母亲祖籍安徽,户口在南京,但从小我就听到许多对外地人的恶言恶语。童年和青春期就在这些评价中度过。身份认同问题始终困扰着我,也困扰着母亲。我发现,人的身份似乎可以被两个数字界定:安徽三四开头,江苏三二开头。这两个数字始终困扰着我。当我觉得自己与这些数字的情感被抹平时,我回到了这里,开始了我的项目《梦里不知深时刻》。

城市边缘的生存者:漂泊与归属

这个项目围绕南京、我的情感和成长展开。作品中,孩子们、青年、中年人乃至老年人,仿佛代表着情感与记忆的流逝。旁边破损维修的石像,留下了伤疤。身份认同的问题,就像这道伤疤,困扰着我,也困扰着母亲。她常提及童年,提及她在不知名小村庄的成长,以及外婆在马路边挥手道别的场景。这些记忆对我而言太过遥远,我不理解母亲为何如此眷恋。

其他快递员身上也有类似的故事。一位叔叔刚来南京时,落户在长江二桥旁的大片自建房区域,那里汇聚了许多外来客和老乡。那天晚上,我问叔叔是否愿意一起回到那里看看。叔叔同意了,便骑着三轮车载着我。我们回到那里,他高兴地指认着“这里曾是某某的家,这是他曾住的地方”。交流中,我能感受到他叙述成长过程中的激动。但如今,这里已被规划为新城,大量自建房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商品楼。叔叔在南京多年,却 nowhere to call his own。

后来,我意识到现实比想象的更残酷。一个快递站在发展中,被其他站点排挤,货物被拒收。送不出去的快递,每单罚款五角,日积2000至4000件。这种持续累积的压力,最终导致快递站倒闭,员工几个月工资不了了之。我想通过我的拍摄,让大家注意到这些地方的存在。

照片中,远处的商品房如巨石碑般压在快递站之上。夜幕降临,这里便形成一种新的氛围与色彩。空间的张力与城市的气质,促使我不断思考,也希望让大家看到城市里被遗忘的角落。

在一个快递站,我遇到一位叔叔,他的一句话让我意识到,越微小、越具体的事物,可能越有力量:“我用我的手摸过了上海、北京、西安的快递,这些指纹代替我去中国的很多地方。”

在那段时间,我也开始思考自己的成长。我和朋友交流,他祖籍苏州。他曾讲起外公是苏州人,但将女儿留在盐城,希望她能建设家乡。他每次回家,都会从长江的另一头渡船到苏州。我们聊了许多关于长江的故事,长江也逐渐成为《梦里不知深时刻》叙述的主场。听他说盐城有一个古长江入海口,我们便驱车从南京、无锡、苏州到南通,再北上盐城,去探访那里。

看到古长江入海口时,我心中有些失落。它不像长江那样气派,而且仿佛被人遗忘了。我们在那里驻扎,准备了野营物品。然而,一场大风将气球和物品吹进滩涂地,越陷越深,我们够不着。我感觉,那就像我的青春,充满了未知与不安。拍摄后,我回到南京,沿着长江走了一段,那一刻,我好像与自己的成长和解了。我意识到,长江在历史长河中,从古入海口迁移至今,时间流逝,人也会成长。我只能接受时间与命运带来的这一切。

长江作证:我的家国记忆

时间过得很快。母亲迎来了手术。2022年底,我在手术室外等待了六个多小时。2023年4月,我对母亲说:“植物园的花开了,要不要去逛逛?”母亲欣然同意。看到大片的花,她很开心,并说想回农村老家,因为她记得小时候山头上也有野花。我不理解母亲为何如此眷恋那个遥远的乡村,那是她的童年,也是她曾毅然离开的地方。后来,我在其他快递员身上也发现了这种对城市的眷恋、迁徙和流动的深层情感。

2024年春节,我和朋友杨子静将照片带回安徽阜阳的一个农村,放在田地、家宅和废弃的房子里,分享了新的故事。

这张照片里,一位在城市做配送工作的叔叔,特意请了两天假,带着女儿去办理幼儿园入学手续。第二天,我们拍完照片,他便回城继续工作。他告诉我,作为父亲,他不应缺席女儿的成长。

在另一组作品中,也是这位叔叔。我们站在他们家的麦田里为他拍摄,镜头另一侧是祖坟。他年轻时也在城市工作,结识了些“江湖朋友”,一度迷失。后来他回到农村,在他话语里,我听到了他对“认同感”的渴望。

春节即将结束时,一位快递小哥带我去了他的村子。我问他村子有什么特别的,他说就是这片山头——附近唯一的山。小时候他常和小伙伴爬上来。现在这里成了石料厂,被开发挖掘。他特意穿上制服,来到山头,希望我为他拍一张照片。

他站在这里,那层薄雾仿佛隔开了他与家乡的距离。我发现他们身上有一条沟壑,那就是“归属感”。他们渴望在城市安身立命,却又怀念家乡,陷入两难。他们不断游走于城市与乡村之间,无法找到定位。来城市的目的只是赚钱,无论没有社保、补贴、假期,还是熬夜、用身体换钱、四季漂泊。但每逢春节,他们便带着钱回家,修楼、买家电,甚至和朋友豪赌。在那段时间里,他们仿佛将城市的所有压力宣泄出来。

我也见到了他们的子女。与他们沟通,我发现了另一条主线:对子女的关怀。一个男孩给我留下深刻印象。他父亲说,孩子大了终究要来城市,留不住再回去。于是,他带儿子来到城市,蜗居在学校旁不到20平米的房间里。我在这位小男孩身上,看到了无与伦比的成熟感,他能清晰规划未来,甚至思考考研。我知道,他接收到的网络信息比我童年时更多,认识到社会现实与残酷更快,压力却无处释放。老师和家人对他寄予厚望,父亲拼命赚钱供他,但他面对父亲的疲惫,又无法倾诉心声。这对成熟的孩子和疲惫的父母,他们的关怀是错位的,不知如何安放情感。

在他们的故事里,我又会想到我的母亲。她住院时对我说了一句重要的话:“你毕业后想做什么?”我回答想考博。她不理解,只说家里还有积蓄,可以再供我一段时间。

那段时间,互联网上“孔乙己的长衫”一词很火。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是那个脱不下长衫的人。我从小接受精英教育,在高中压学习环境中成长。大学毕业时,我以优秀毕业生、三好学生、优秀干部的身份走出校园。但回到这个破碎的小家,我知道我只是在借助学业逃避生活。

后来,我在电子日记里写下:“在他人的故事中,我们也能获得教诲。走在漫漫旅途中,我需要的其实是面对世界的勇气。”每当我疲惫时,就躺在快递车上,被包裹的快递围绕,我感到安心。

当朋友问我拍摄快递后的感触时,我最大的感触是获得了一份厚实的体验。在这个过程中,我与自己和解,觉得这是我人生中必须上的一课。我学会接受生命中那些曾让我难以启齿的日子和过去,也能努力站在适合我的地方,说出我的故事。

最后,我和快递员交换了身份。他为我拍下了肖像照。当我成为模特时,我才体会到自己无处安放的焦虑,也理解了快递员的焦虑。在那个过程中,我看见了自己,也成为了这场故事的主角。

谢谢大家。我是摄影师牛童。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公司/组织: J&T Expr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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