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的母职困境与自我挣扎:《暗处的女儿》深度解析 安争鸣(Stella An) 2025-08-23

埃莱娜·费兰特:神秘作家与母职探讨

大家好,我是安争鸣。欢迎回到读书时间。许多人可能对埃莱娜·费兰特(Elena Ferrante: 一位神秘的意大利作家,以其自传式作品和对女性心理的深刻刻画而闻名)这个名字比较陌生,但如果提到HBO的热播剧《我的天才女友》,大家或许会有些印象。没错,埃莱娜·费兰特正是《我的天才女友》原著小说“那不勒斯四部曲”(Neapolitan Novels: 埃莱娜·费兰特创作的系列小说,以意大利那不勒斯为背景,深刻描绘了两位女性跨越数十年的友谊、成长与社会变迁)的作者。

费兰特是一位非常神秘的作家,从未公开露面,也从未透露任何个人信息。全世界的读者和记者都在搜寻蛛丝马迹,试图揭开这位蜚声世界的意大利作家的真实身份。有记者通过调查,推测她的真实身份是一位名叫安妮塔的意大利翻译家,当事者和出版商均未否认,这应该是目前可能性最大的推测。费兰特之所以选择隐藏身份,主要原因并非为了增加神秘感或卖点,而是因为她的作品几乎全是自传式的。读过她作品的人都能感受到,她对人物复杂细腻的心理刻画,基本上都基于真实的个人体验,并且完全不加掩饰。这相当于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客体供人审视,因此她不想透露真实身份是非常可以理解的。她的作品是不可多得的。

今天,我们将探讨费兰特的小说**《暗处的女儿》(The Lost Daughter: 埃莱娜·费兰特创作的小说,探讨女性母职、自我与社会期待之间的冲突),其核心主题正是影片标题中提到的:养孩子。这本书读来令人浑身起鸡皮疙瘩,因为作者对现实中承担母职**(Motherhood: 女性在生育和抚养子女过程中所承担的社会角色、责任和义务)的女性的第三人称视角观察,以及对她们自我内心剖析的精准度,简直就像手术刀一般。整个故事看似平平无奇,以意识流(Stream of Consciousness: 一种文学叙事技巧,旨在呈现人物内心不间断的思绪、感受和联想)为框架,却充满了母职这种被社会物化的人格,以及具有主体性的自我,两者之间强烈的戏剧张力。

屏幕前的观众,有多少人是为人父母的呢?如果你有孩子,如果你正在扮演母亲或父亲的角色,你是否曾问过自己这几个问题:我到底为什么要生孩子?母亲或父亲的社会角色对我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我是先有了孩子之后再去思考这些问题,还是先把这些问题想明白了之后才有的孩子呢?接下来,让我们带着这几个问题,一起走进《暗处的女儿》,相信看完这期节目,你会对人生有更深刻的体悟。

勒达的假期:从束缚到松弛

《暗处的女儿》的女主角勒达是一位47岁的中年女性,在一所大学担任教职。她刚刚与丈夫离婚,两个女儿都已经20多岁,跟随前夫移民去了加拿大生活。婚也离了,孩子也成年了,学校也放假了,所以故事开始时的勒达,处在一种极度松弛的状态。正如书中所说:

“在将近25年后,我第一次感觉不用再为女儿操心,照顾她们。家里现在很整洁,好像没人住一样。我再也不用为买食物或洗衣服费心了。对于两个女儿,我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每天打电话,问她们怎么样了,在做什么。我开始做自己的事,不用考虑她们的时间表和需求。我有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松弛感。6月来了,我要去度假。”

这种终于完成任务的喜悦之情,相信有过相同养娃经历的人都能感同身受。就这样,勒达在一个海滩附近租了一栋小房子,决定在那里住上一个来月,享受阳光和沙滩。故事也随着女主的假期徐徐展开。

小说分为两条故事线:一条线是勒达在度假过程中回忆自己抚养女儿的经历;另一条线则是她对海滩上邂逅的一对年轻母女的观察,以及她与这对母女之间的互动。通过这两条线索,作者分别从自我和他人的视角,以一种立体的方式,向我们呈现了承担母职的女性的人生面貌。接下来,为了讲述方便,我会把这两条线索分开来讲。

勒达的母职挣扎与自我觉醒

先说勒达自己。她怀上大女儿的时候只有23岁,当时只是出于一种动物懵懂的繁衍本能,外加上社会普遍思想的强化,于是刚一结婚就怀孕了。那时的她和前夫都在努力奋斗,都想留在大学工作。但作为女人,在学习奔波创造的同时,她还要承受乳房变大、阴唇肿胀、肚子隆起的痛苦。很快,她自己的生命就开始退居其次,为新生命让位。在大女儿出生后,周围的所有人,也包括她自己,都觉得不应该让孩子一个人长大,有个弟弟妹妹才不孤独。所以25岁的时候,她又稀里糊涂地生下了二女儿。这时她才渐渐开始意识到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对我来说,25岁时所有游戏都结束了。孩子的父亲满世界跑,工作机会不断,都没时间好好看看孩子从他身上继承了哪些特征。”

在二女儿刚出生之后的第一年,勒达就发现自己已经不爱自己的丈夫了。

“那一年过得很艰难,孩子从不睡觉,也不让我睡。身体的疲惫把一切都放大了。我太累了,不能学习、思考、哭泣、大笑,也无法爱那个过于聪明的男人。他过于沉迷于和生活博弈,缺席的时间太多了。爱情也需要精力,而我已经精疲力尽了。”

勒达一开始也曾努力承担母职,抱着一种“来都来了”的感觉。她想到自己小时候没有办法尽情摆弄母亲的头发和身体,一直觉得非常遗憾,于是总是耐着性子给自己的女儿们当娃娃。女儿们自然很开心,喜欢扮演医生,给她听诊、吃药、梳头之类的。但和女儿玩耍的过程中,勒达却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快乐,只能感觉到女儿用梳子拉扯她头发时的疼痛感。后来,每当女儿再次弄疼她时,她就开始粗暴地制止女儿的游戏。但心里又有点过意不去,于是就把自己多年珍藏的一个心爱的玩偶给了女儿作为替代。然而,女儿却在她真爱的玩偶上涂鸦、坐它、踩它、摧残它。看着自己珍爱的物品被摧残成这样,勒达终于破防了,索性抓起玩偶从窗子里面丢了出去,然后抱起女儿,眼睁睁看着来往的车辆把玩偶压得粉碎,就好像在说:“你看,这就是你对我做的事情。”

也就在这一刻,勒达猛然意识到自己正在迅速倒退,倒退回自己母亲和奶奶的处境,成为那些沉默、易怒、情绪不稳定的女人中的一员。

“我错失了良机,但依然野心勃勃。身体很年轻,无法平息对一个个计划的幻想。我觉得自己充满创新的欲望。我被大学的现实、复杂的人际关系排挤在外,已经没有机会做出一番事业。我很愤怒,感觉我固步自封,没有机会证明自己,内心很崩溃。”

于是勒达开始重新学习,在教授的鼓励下,开始在厨房里写作。但因为她知道这次机会来之不易,自己没有做不好的余地,所以一直被焦虑所啃食。就在她努力对抗焦虑、专心斟词酌句,准备为自己的前途最后一搏的时候,5岁的女儿突然在玩闹中打了她一耳光。

“这个耳光不是很重,女儿只有5岁,不会真的打疼我,但怒火一下子就上来了。我感到一阵火辣辣的疼痛,就像一根锐利的黑色铁丝,一下切断了我本来就很涣散的思路。”

于是勒达当时下意识地、不假思索地就扇了女儿一巴掌。

“‘出去’我对她说,语调一直很平稳,‘出去,妈妈得工作’。我态度坚决,抓着她的一只胳膊把她拖到走廊上。她一边哭一边尖叫,仍想打我。我把她扔在走廊,一下关上身后的门,说‘我不想再看到你’。”

读到这一段时,真的感觉挺窒息的。所以勒达接下来所做的事情,在我看来是非常合理、非常正常的:她索性离家出走,自己去继续学业了,把女儿留给丈夫一个人带。摆脱家庭束缚的勒达感到:“我在很远的地方,似乎变成了另一个人,终于成为了我自己。”

母职的回归与社会期待的枷锁

然而,勒达做自己只做了三年,就又回到了女儿们身边。因为她丈夫带孩子不像她那样尽心尽力,而是一有什么事,就把孩子们扔到勒达的妈妈那里去。虽然勒达的妈妈照顾孩子照顾得很好,但她妈所处的那种那不勒斯社会底层的环境,有点类似于勒达这辈子最想逃离的地方。所以她不可能任由自己的女儿重蹈她的覆辙,在那种环境下长大。三年之后,她就又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女儿身边,承担起了母职。不难看出,一个人一旦有了孩子,就永远不可能真正地逃离。

或许是受那三年的影响,两个女儿有段时间学习成绩很差。勒达又开始疯狂地焦虑、自责,觉得自己当时不应该抛下她们,担心她们长大之后又会变成外婆那样。直到两个女儿在她“鸡娃”一样的督促下,学习成绩越来越好,勒达才终于松了一口气,确定她们不会步上一代女性的后尘了,内心的阴影才渐渐消失。

从这也能看出来,母职和父职还是有点不太一样。男人好像永远都会以自己的需求为出发点,不会被什么父职捆绑,好像只有母职是一种枷锁,会从道德、责任、灵魂上捆绑一个人。说白了就是,没有不称职的父亲,只有不称职的母亲。所以长久以来,勒达的内心一直都有一个心结,就是她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因为她曾经抛弃了自己的女儿三年。但勒达的内心深处又觉得特别委屈,又觉得自己这么做其实无可指摘,因为她觉得这是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做出的合理选择。这就好比一个女人受了委屈之后,破口大骂、崩溃大哭一样,人们往往会指责她为泼妇,但事实上,这只是一个正常人再合理不过的情绪了。所以勒达潜意识里总想证明自己当时抛下女儿的行为是无可指摘的,总想找一种方式来自洽,来确认自己仍然是一个合格的母亲。

妮娜:母职表演与真实困境

于是,勒达就把目光投向了她在沙滩上邂逅的一个年轻的母亲——妮娜。妮娜是一个二十出头的美丽少妇,带着一个名叫埃莱娜的4岁女儿。母女俩是与丈夫家的一大堆亲戚一起来度假的。这个来自那不勒斯的大家族行为粗鲁且吵闹,美丽优雅的妮娜在其中显得有点格格不入。或许是从妮娜身上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勒达对这对母女格外关注。

她发现妮娜的女儿有严重的分离焦虑障碍(Separation Anxiety Disorder: 一种儿童心理障碍,表现为对与主要照护者分离感到极度恐惧和痛苦),脸一直朝向母亲,还总是抱着一个玩偶,一刻也不能让母亲和玩偶离开自己的视线。海滩上的妮娜把自己的所有精力都用来陪女儿和女儿的玩偶玩耍,嘴里不停地发出各种夹子音,一会儿高兴地喵喵叫,一会儿又捏着嗓子学玩偶说话。妮娜那个举止粗鲁的丈夫在海滩上强迫她弯下腰,霸道地亲吻她以宣示主权的时候,妮娜也是尽力配合,尽管身体语言处处透着不自然,但还是表现得非常幸福和陶醉。

但勒达作为过来人,很快就把她看得透透的了。

“我怀疑她的举动不是出于对女儿的爱,而是为了向我们海滩上的所有人展示她是个年轻漂亮的母亲,在完美地扮演着她的角色。”

这个锐评简直太到位了。在公交地铁还有公园里,看到那种大声用夹子音逗小孩给别人看的年轻母亲,就是这种感觉。你可以觉得这是勒达作为一个不合格的母亲在嫉妒一个合格的母亲,但在读的时候你会发现,勒达对妮娜的目光其实是充满了怜悯与疼惜的。因为妮娜跟她的女儿差不多大,勒达不是一直不希望自己的女儿步上一辈人的后尘吗?所以当她看到一个和自己女儿差不多年龄的女孩步了上一辈人的后尘时,内心肯定有点不太得劲,我觉得并不是一种嫉妒。

玩偶事件:撕裂的表象与真相

出于一种无法言喻的冲动,勒达就在一场海滩的混乱之中,悄悄藏起了妮娜女儿的玩偶。结果没想到,这样一个无伤大雅的举动,顷刻之间就把一切美好的表象都撕碎了。失去玩偶之后,妮娜的女儿因为严重的分离焦虑,变得极度焦躁、哭闹不止,甚至发烧、生病。而妮娜那深爱女儿的、优雅漂亮的称职母亲的形象,也顿时化为乌有。几天下来,她就被折磨成了一个憔悴狼狈的女人,抱着不断哭泣的女儿,到处打听玩偶的下落,咒骂偷走玩偶的人,浑身散发着恨意与疲惫。

最后绷不住的妮娜,终于来到了勒达住的地方,把勒达作为自己的一个倾诉对象,吐露了自己的心声。随着妮娜吐露心声,我们才看到一个真实的她:她是一个年轻的母亲,被早婚与庞大的家族束缚,既深爱女儿,又感到深深的疲惫和压抑。她极度渴望逃离现状,甚至还与丈夫的一个亲戚发展出了一丝暧昧关系。但同时,她又非常害怕自己会失去现在因为扮演母职而得到的社会认可。就像她自己说的那样:

“我什么都不懂,一文不值。我怀孕了,生了个女儿。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我唯一真正想做的就是逃跑。”

到这里,勒达其实已经得到了她想要得到的答案:逃离母职是任何一个母亲都会有的、很正常、很合理的想法。当一个女人被母职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时候,做出逃离的行为其实无可厚非。于是故事的最后,勒达鼓励妮娜继续回去读书,毕业之后找份工作,还告诉了妮娜自己在佛罗伦萨的住址,承诺如果她需要的话,自己可以提供帮助。妮娜终于感到了一丝安慰。

但是最后,当勒达拿出她藏起来的玩偶,还给妮娜的时候,妮娜却震惊了。她万万没想到竟然是勒达藏起了这个玩偶。于是最后妮娜咕哝了一大堆脏话之后摔门而去,就好像她的一切困境都是勒达造成的一样。故事也就在这里落下了帷幕。

自我价值与社会期待的永恒冲突

其实妮娜最后的反应也不是不能理解,因为社会对女性的期待就是贤妻良母。所以成为一个母亲、成为一个妻子,就是一个女性获得社会认可的最简单、最容易的方式。妮娜作为一个高中都没有读完的小女生,她的认知很可能就会让她觉得,如果勒达这种人不出现的话,自己其实就不会面对现在这种困境。

听完我的整个讲述,相信大家也发现了,这个小说想要表达的核心思想其实非常简单,就是我在开头问大家的那些问题:你到底为什么要生孩子?母亲或父亲的角色对你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你是先有了孩子之后才去思考的这些问题,还是先把这些问题想明白了才有的孩子呢?

通过这个故事我们不难看出,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一个人想要活出的自我,跟社会对你的期待之间,都是有着很强烈的冲突的。自我价值正好与社会期待吻合的情况,虽然也不是没有,但是极少极少。这就意味着,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如果你想实现自我价值,你往往就没有办法再让自己符合社会期待了;而如果你想让自己符合社会期待,那就意味着你必须得牺牲自我。这是一个鱼与熊掌不可兼得的事情。

所以一个人一定得想清楚之后再生孩子,想清楚自己到底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能不能为了承担母职而牺牲自我,能牺牲到什么程度。如果根本没有想清楚这些问题,只是因为年轻繁殖欲旺盛,外加没有一个明确的人生方向,就去轻率地生孩子,想通过生一个孩子来给自己的人生一个主线任务,那么很快你就会陷入自我与母职的拉扯之中,最后既活不成你自己,也谈不上是一个合格的父母。即使你成功把孩子养大了,你的孩子也少不了被你情感勒索和绑架(Emotional Blackmail: 一种操纵策略,通过利用他人的恐惧、义务或内疚感来控制其行为),例如:“哎呀,你要知道父母为你做了多大的牺牲啊!”“哎呀,你要知道父母为了把你养大有多不容易啊!”

我知道有人可能会觉得,你又没有生过孩子,你有什么资格谈论这个话题。但是我觉得任何一个当过孩子的人,都是有资格谈论这个话题的,不是吗?当然了,你可以不同意我的看法,无所谓,还是那句老话,以上所有这些都只是作者的个人观点以及我个人的解读。欢迎你跟我们有不同的想法、不同的观点、不同的解读,也欢迎你把你自己的想法分享在评论区。

好,那以上就是本期节目的所有内容了,非常感谢大家的收看。阅读丰富人生,我是安争鸣,我们下期再见吧,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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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字: identity motherhood societa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