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年大学里的生命回响:陈思呈谈阅读、写作与不老的心》 一席YiXi 2026-05-07

大家好,我是一向都会自我介绍说,我是一个写作者。但实际上,我还有一个重要的身份是教师。这十年来,我教过小学生、中学生,还有各个年龄阶段的成年人,当然也包括大学生。而这两年,我的学生主要是老年人,因为我在广州市老年大学开了一门课:阅读与写作。

教学环境与学生特质的鲜明对比

把我教过的这各个年龄段的学员和教学情况做一个对比,会得出很多有意思的结论。比如说教室,小学生的教室往往是花花绿绿,强调活泼;高中生的教室是以学习为重,墙上有各种奋斗的标语。而老年大学的教室,在显眼处贴着医务室的电话号码,墙上贴着医院的就诊攻略,还有校园安全事项,如暴雨天气、台风天气就要停课。总而言之,整个教室没有任何一条信息是跟学习相关的,所有的信息都在告诫大家“悠着点,不要太拼,能不来就别来了。”

在书籍借阅方面,我一般上课会带一些书到班里给大家传阅。借给小学生的书,还回来时往往是七零八落,甚至不知所踪。而借给老年学员的书,还回来时连书的腰封都小心翼翼地保管得很好,甚至有一些书还细心地包上了封皮。

课堂上的互动也有很大区别。我给小学生讲《西游记》,他们能从猴王出世联想到赛尔号里摩托车变成的摩格斯,想象力奔放但有些无厘头。而老年学员的联想则非常现实主义。当听到“金角大王银角大王的紫金红葫芦,叫你一声,你敢答应吗?”时,他们联想到的是诈骗信息,认为如果点开链接就会上当,这很可能解释了为何有学员在暑假期间,班主任花了两个月才联系上。

挑战传统认知:老年人学习的价值与深度

我之所以选择到老年大学开课,是因为想做一个有挑战性的尝试,想试一下在老年人中推行一些有难度的、先锋的、复杂的文本,会看到什么样的效果。在此之前,很多老年大学受欢迎的课程都是轻松活泼的,如唱歌、跳舞、瑜伽、摄影或模特队。而我开的课则讲外国作家的作品,如多丽丝·莱辛爱丽丝·门罗奥康纳托卡尔丘克等。

我的同行曾对此表示担忧,认为课程太难,学员“想不开”。这话虽刺耳,却反映了很多人对老年大学课程的轻视。如果认为老年大学的课程不宜过难,就暗示学习只是为了谋生或晋升,是年轻人的事。退休后,若无营生需求,便可“躺平”。我认为这是一种虚伪的看法,如果“夕阳无限好”,为何要认为老年人不能像年轻人一样拼搏学习?

老年学习者的真实面貌:上进心与求知欲的展现

在广州老年大学近两年的教学中,我与许多学员有了深入接触,我可以说,老年人学习的潜力远超想象。确实,班里有一部分学员只是来“坐着听老师说话”,但另一部分学员,却愿意选择“抵抗力最大的路径”,接受那些有难度的复杂外国作家作品。这部分学员的数量其实不少,他们身上展现出的老年人特有的上进心求知欲令人感动。

例如,一位七十多岁的学员,即使在寒假期间,也惦记着未读的书和未写的作业。另一位学员,在这一年多里仅缺席一次课,原因竟是没写作业。还有一位眼睛不好、视力仅0.2的学员,每次都坚持来上课。

阿富大哥,七十六岁,他不想退休后只是下棋、闲聊,他曾被时代耽误而没有上过大学,这是他心里的痛点。他曾是知青,回城后于1980年在广州夜校学习,并获得了英语大专自考学历。他参加老年大学,担心的不是浪费学费,而是浪费机会

面对生命的议题:衰老、疾病与死亡的坦然讨论

我刚开始授课时,对历史话题,以及衰老疾病死亡这些话题有所避忌。但随着教学深入,我逐渐能够与学员们坦然讨论这些议题,这标志着我们关系的递进,获得了更深的相知与链接。

一位七十岁的学员,用拉杆箱代替拐杖,说“没有老惯,还可以遮饰老的地步”,这让我深刻理解了人对衰老的心理。当我在课上讲到杜拉斯的《情人》中“与你那时的面貌相比,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面容”时,引起了热烈讨论。学员们有的觉得不科学,有的表示认同,甚至联想到“这个女人不寻常”的台词。杜拉斯笔下“看着衰老,在我眼面上步步紧逼,一点点摧残我的面容”的描写,在当下重读时,我才真正体会到其中的力量,尤其是“我并没有被这一切吓倒”这句话,认识到做到这一点有多么困难。

学员静华,六十二岁,一位主任医生,曾患子宫内膜癌和胃癌,经历艰难的治疗,却依然乐观,并愿意分享她的故事来鼓励他人。她在文章中回忆九岁时,弟弟去世,她想去找妈妈,在那个特殊年代,一位陌生人伸出援手,这让她感受到世界的温暖与仁慈。她将这段隔着五十年的回忆写下,每一个阶段对过往的感受都不同,这使得回忆的细节在不同年龄层被赋予新的意义。

年龄的胜利:拥抱衰老,与时间成为朋友

我认识到,从一开始我对这些话题有所避忌,到后面坦然讨论,这是一个共同面对的过程。我们面对的是人类共同的议题:衰老、疾病、死亡。通过共同面对,我们成为时光洪流中并肩作战的战友

我自己来老年大学教课时四十七岁,如今已接近可以成为老年大学学员的年龄。我越来越多地感受到自己的变化:白头发增多、老花眼、被人称呼“阿姨”时的迟疑,这让我意识到自己心中对“我”的认知与实际形象存在差距,承认自己有一点年龄的羞耻

许多人惧怕衰老,是因为年轻意味着活力与机会,衰老则意味着落伍和弱势。害怕衰老,是害怕身上的优点在变少。但如果意识到老年带给我们的并非全然是弱势和缺点,也许就能更坦然地面对衰老。我个人认为,我的中年期比青年期可爱,因此我有理由相信,我的老年期也会比中年期可爱。我曾说过,“只要我活得够久,我就能距离理想的自我更近了。”这是一种年龄的胜利,是确定时间可以让我们变好的信念。

我的分享就到这里,谢谢。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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