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审视幸存者偏差与成功

今年1月，社区读书会阅读了《穷查理宝典》。一位会员的留言引起了注意，他质疑查理·芒格先生展现的成功中，有多少比例是幸存者偏差（Survivor Bias: 指仅关注“幸存”下来的案例，而忽略那些未能“幸存”的案例，从而得出错误结论的认知偏差）。他认为一个人的出身和教育虽不能决定其未来高度，却能决定其起步高度，并以芒格优渥的家庭背景为例，暗示其成功可能更多源于运气。这个评论触动了我，它让我意识到幸存者偏差这个词的微妙之处。一方面，它确实帮助我们辩证思考；另一方面，它似乎被当作一个隐性标签，暗示成功者主要靠运气，其经验不值得参考。例如，在分享埃隆·马斯克传记时，曾有评论指出其父亲拥有劳斯莱斯，暗示其成功并非普通人可复制。

我认为这种想法值得警惕，因为它不仅是对幸存者偏差的浅层理解，更可能阻碍我们成为那个靠运气成功的人。因此，本文将深入探讨我们对幸存者偏差的认知偏差（Cognitive Bias: 指人们在判断和决策时，系统性地偏离理性判断的思维模式），运气与成功的关系，以及我们应如何从芒格和马斯克这样的少数成功者身上学习，从而也能成为靠运气成功的幸存者。

幸存者偏差的经典案例与认知误区

谈到幸存者偏差，不得不提二战期间飞机防护的著名例子。为加强战斗机防护，英美军方调查了作战后幸存飞机上的弹孔分布，并决定加固弹孔最多的机翼部分。然而，负责该项目的统计学家沃德教授提出了不同意见。他指出，军方应关注弹痕最少的机尾，而非弹孔最多的机翼。因为那些被击中机翼的飞机往往都能飞回来，而没有返航的飞机很可能就是被击中了机尾。我们看不到直接证据，是因为这些飞机被击中后未能返还。军方采纳了他的观点并加固了机尾，最终证明沃德教授是正确的，安全返航的飞机数量增加。这是一个典型的幸存者偏差案例。它告诉我们，在分析被筛选过的样本时，如果忽略了那些没有通过筛选的样本，就可能导致我们得出错误的结论。

与许多人一样，我也认为理解幸存者偏差是我们认知上的一个飞跃。在个人成功上，它提醒我们在研究成功案例时，不能忽略运气的成分和那些看不见的失败案例。例如，看到一个人中大奖，不能忽略无数未中奖的人；看到一个人成为网红，也不能忽略无数更有才能和实力却未被算法青睐的创作者。在个人成功领域，人们常以“死人不会说话”来警惕幸存者偏差，这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许多人只盯着幸存者偏差可能带来的问题，却未意识到如何超越它，从不完整的幸存者样本中获得正确结论。

过度关注幸存者偏差可能导致两种结果：

1. 努力寻找难以获取的失败案例： 在许多情况下，失败案例可能不易寻找，或根本没有被记录。过度追求这些失败样本，可能使我们陷入困境。例如，在加固战斗机的案例中，军方在当时无法找到未返航的飞机，因为它们要么坠毁，要么被敌军捕获，或因技术限制无法有效分析残骸。若过分纠结寻找这些失败样本，问题可能变得无解。在个人成功中尤其如此，完整的样本往往依赖于可重复的控制实验，如抛硬币。然而，在人生中实施此类实验极其困难，我们难以在保持个体条件和经历相同的前提下，仅改变单一变量进行社会实验，因为人生充满了太多无法控制的随机变量。
2. 否定幸存者样本的价值： 如果仅仅因为幸存的飞机样本存在缺陷就否定其价值，许多宝贵信息将被忽略。然而，沃德教授最终的正确结论，依然是通过这些不完美的幸存者样本得出的。

因此，对待幸存者偏差，我们其实有两个认知阶段：第一是理解其存在，第二是如何超越它，发掘不完整的幸存者样本中的价值。这反映在对成功的理解上，也有两个认知阶段：第一是理解成功中运气的成分有多大，第二是超越运气的局限，从幸运儿身上获得价值。

成功与运气：如何衡量运气的比重

现在，我们用这个框架来分析查理·芒格和埃隆·马斯克的成功。首先，他们的成功中运气的成分到底有多大？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需要理解运气与成功的关系。

我们常争论一个人的成功是实力还是运气。人们倾向于两个极端：失败者容易将个人失败归结为不走运，将别人的成功归结为运气好；而成功者则倾向于将自己的成功归结为努力，将别人的失败归结为实力不足，淡化运气的占比。这两种理解都是极端的。运气在成功中的比重应在这两个极端之间，我称之为“成功里的运气光谱”（Luck Spectrum: 本文作者提出的一个概念，指运气在成功中所占比例的连续范围）。

运气在成功中的比重往往反映在获取某种成功的人在总人口中的比例。如果一个成功在人口中的比例越大，那么运气的成分就越少；成功人口比例越小，运气的成分越大。我们人生中许多成功并不需要太多运气，例如学会骑自行车、游泳、煎鸡蛋，获得一份工作，成为优秀的视频剪辑师或程序员等。这并不是说运气不存在，比如能安居乐业可能是因为生在好的国家和时代，或任何成功的前提都是你必须是能活下来的受精卵。但这种辩论过于扩大了讨论边界。

一般来说，越是大多数人都能做到的成功，就越少依赖运气。这种成功案例很多都可以一比一复制。我们常听人说“成功是99%的努力加1%的运气”，我认为这句话概括的就是这个阶段的成功。显然，查理·芒格和埃隆·马斯克不属于这个范畴。

那些少数的成功往往需要很多运气，例如成为世界首富、彩票中大奖、奥运会冠军、国家总统或首富的儿子。这些都需要大量的运气。但这并非说这些成功里没有实力，很多时候这种成功需要的实力甚至远超那些普遍性的成功。例如，成为奥运冠军需要远超常人的努力；查理·芒格在90多岁时的工作和阅读时间也远超许多优秀的年轻人，更不用说普通人。如果你读埃隆·马斯克的传记，你会知道他经历的辛苦和挣扎不是一般人愿意承受的。尽管这些人很努力，他们的巨大成功依然需要相当多的运气。

不过需要注意的是，这些少数的巨大成功里，运气的占比也是不一样的。例如，奥运冠军和中大奖的人的运气与实力占比肯定不同；成为世界首富与获得诺贝尔奖里的实力和运气占比也肯定不同。所以，这种少数的成功不能用“99%的努力加1%的运气”来形容。它们有的可能是“30%的努力，70%的运气”，或“0.01%的努力，99.99%的运气”。这些少数的巨大成功有一种更好的描述，那就是“运气只青睐有准备的人”。

按照这个运气光谱，越少数的成功，运气的比例越大。因此，我们可以斩钉截铁地说，查理·芒格和埃隆·马斯克在财富上的成功是绝对的少数，充满了太多的运气。对他们成功的研究很容易存在幸存者偏差。

超越幸存者偏差：学习“摆位”与“生存”

理解了以上成功与运气的关系，我们就获得了第一个认知阶段。现在，我们应如何进入第二个阶段——超越幸存者偏差，去使用这个不完整的幸存者样本呢？

首先，我们要明白，我们的目标不是去复刻。通过刚才的分析，普通的成功是“99%的努力+1%的运气”，我们可以通过努力来实现，很多时候甚至可以一比一复制。但想要通过读埃隆·马斯克传记来复刻埃隆的成功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其中占据重要作用的运气你无法复制。所以，如果我们去读这些超级成功的案例不是为了复刻它们，我们究竟要学什么呢？我们真正想学的是，如何靠运气获得出众的成功。

我们刚才说，想获得这种出众的运气，需要遵循“运气只青睐有准备的人”这个描述。请注意，这里的“准备”并不等于努力，我更愿意用“摆位”（Positioning: 指将自己置于更有利于获得成功的境地或位置）来解释。我与妻子常开玩笑，假如中了数千万美金的彩票，我们会做什么？几轮对话后，我们发现陷得太深，我便会用一句话把我们拉回现实：“咱们得醒醒，想要中彩票，咱们至少得先去买彩票才行。”这个例子告诉我们，想要走运，你需要站到能够走运的位置上。买彩票就是让你站到有可能被大奖砸中的位置上。当然，这不是说你应该去学习如何中大奖，因为它除了概率极低，最大的问题是极少能够重复。真正值得研究的应该是那些能够在长期里反复成功的样本。这说明一个成功者拥有反复把自己摆位到走运位置上的能力。查理·芒格、埃隆·马斯克以及我们知道的许多伟大成功者都拥有这种能力。而这种摆位的能力，是他们成功中可控制的部分，也是我们能够学习的部分。至于运气是否降临，你能迎来多少运气，获得多出众的成功，你无法控制也学不来。所以，如何把自己反复摆到那个获得运气的位置上，才是我们从那些少数成功人士那里学习的东西。

具体来说，这些东西是什么呢？

1. 学习反复出现的“过程”（Process），而非结果： 这个过程可以包括他们的习惯、方法论、哲学、思考方式、经验等。这些“过程”的跨样本性（Cross-sample Validity: 指某种方法或原则在不同成功案例中普遍适用）很重要，它不仅要出现在一个成功样本里，也需要出现在其他样本里。例如，查理·芒格提到了思维模型（Mental Models: 指人们用来理解世界和进行决策的简化框架或心智模式）的重要性，埃隆·马斯克传记里也充斥着类似于第一性原理（First Principles Thinking: 一种从最基本的事实出发，一步步向上推导的思考方式）这样的思维模型。《穷查理宝典》强调了跨学科（Interdisciplinary: 涉及多个学科领域）的重要性，埃隆·马斯克的经历也反映了做“最懂行的外行人”的价值。事实上，如果你阅读足够多的关于成功的社会科学类书籍，你会发现大家讲述的东西大多数都是这些相似的“过程”，只不过在不同的时代有不同的理论支撑和叙事方式。

2. 学习如何“生存”： 某种意义上说，“生存”比刚才的“过程”更重要。我非常喜欢作者马尔科姆·格拉德威尔（Malcolm Gladwell）说过的一句话：“特权是什么？特权就是第二次机会。”如果你尝试一次、两次，甚至更多次失败后，依然能够活下来再次尝试，那么你就拥有了这个幸运的特权。具体如何生存呢？其实包含两个重要的方面：

   • 安全边境： 查理·芒格和巴菲特反复强调的安全边境（Margin of Safety: 投资中的一种概念，指证券的内在价值与市场价格之间的差额，用于抵御潜在风险）。安全边境是你犯错的资本，是你生存的底线。这一点是我的频道反复强调的主题，在此不作扩展。
   • 风险控制： 无论你的安全边境有多高，如果你每次冒险试运气时，都用全部身家性命去做赌注，那么你很难获得长期、更不要说反复的巨大成功。所以，风险控制（Risk Management: 指识别、评估和控制风险的过程）的核心是减少甚至消灭自己满盘皆输的可能。这说起来简单，但做起来很难。很多创业者、投资者、投机者和赌徒没有太大区别，他们喊着YOLO（You Only Live Once: “你只活一次”的英文缩写，常用于鼓励人们冒险或享受当下）和ALL IN（All In: 赌博术语，指把所有筹码都押上，引申为投入全部资源），每次都用自己的全部身家去豪赌，希望一把定输赢改变命运。这里当然有赌赢的，但大多数都变成了幸存者偏差里被筛掉的样本。

成功与运气的思维框架：固定心态与成长型心态

以上是我今天想跟大家分享的关于幸存者偏差以及运气与成功关系的一些想法。很显然，成功是一个很大的话题，我无法用短短的十几分钟讲完。我这个视频真正想要分享的，其实是我们对待成功和运气关系的一种思维框架和心态。

我们在这个运气和成功上的辩论，本质上反映了两种重要的心态：固定心态（Fixed Mindset: 认为个人能力和智力是固定不变的思维模式）和成长型心态（Growth Mindset: 认为个人能力和智力可以通过努力和学习而发展的思维模式）。固定心态认为一切都是注定的，成功取决于出身、天赋和运气这些自己无法控制的东西；而成长型心态则关注如何在那些我可以控制的方面做得更好，去积极地改变自己的命运。

我最早系统了解这个概念是通过卡罗尔·德韦克所著的《心态》（Mindset: 指卡罗尔·德韦克所著的《心态：新成功心理学》一书）这本书。我强烈推荐大家去读一读。这本书也是我们会员读书会四月份的书目，我们社区本月的主题也是成长型心态。我们不仅组织了线上的讨论、工作坊和读书分享，也举办了线下的见面讨论会。未来，我们会有更多类似的活动。

目前，我们这个社群已有超过1500名成员。令我感到兴奋的是，这里已经成为了一个相互学习、相互帮助的成长型社区。每个人在这里既是获益者也是贡献者，更重要的是我们还认识了一群志同道合的人。我意识到这个社区已经超越了一般意义上的会员网站，它有了自己的生命力，开始自我进化。所以我决定对它重新设计，来为这种生命力提供土壤。但这次不同的是，我不再是一个人，我有社群里的朋友和我一起来设计这个2.0版本，相信很快就会跟大家见面。如果你也希望成为我们的朋友，欢迎你加入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