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坐好。今天我们说一说日本的脱亚入美(脱离亚洲,融入美国:指日本在外交和国家战略上,摆脱对亚洲大陆事务的干预,转而与美国建立紧密同盟关系,以海洋国家身份发展)。在日本的新首相高市早苗上台之后,引发了一系列事件,搞得中日关系非常紧张。所以有些人认为,日本可能会成为亚洲的一个不稳定因素,甚至有可能擦枪走火引发冲突。
实际上,我对这个问题的看法截然相反。我觉得日本不仅不是一个不稳定因素,反而是未来亚洲稳定的重要保证。为什么这样说?要从历史的角度来理解整件事情。历史上来看,高市早苗只不过是安倍晋三政策的一条延长线而已。日本其实一直在走一条既定的路线,一个既定的政策,这个政策导向最后的终点、最后的目的地,它就是脱亚入美。
日本“脱亚入欧”与“亚洲主义”的矛盾
我想大家都很清楚,在过去日本曾经有一个政策叫做脱亚入欧(脱离亚洲,融入欧洲:指日本明治维新时期,以福泽谕吉为代表的思想,主张日本摆脱亚洲传统文化,学习西方文明,与欧洲列强结盟)。那今天我们讲脱亚入美。不管是入欧还是入美,脱亚都是一样的。所谓的脱亚就是日本对于亚洲的态度是一个脱离的态度,所以重点就是日本如何看待亚洲。我们从历史角度看这个问题,就会发现日本和亚洲之间有一段爱恨纠葛。
所谓脱亚入欧这个说法,最早是来自公元19世纪末期的日本思想家福泽谕吉。大致上这种思想是批判亚洲文化劣等,认为亚洲文明衰落,所以亚洲没有办法对抗西方文明。按照这个理论,日本为了避免亡国灭种,就必须在政治上和亚洲切割,并且与西方文明发生连接,学习西方并且和西方结盟。但是非常奇怪的是,在脱亚入欧这种论调开始兴起的同时,另外一种相反的思想也开始在传播。到最后这种相反的思想反而是战胜了脱亚入欧的思想,成为日本的主流。这种思想就是亚洲主义(Pan-Asianism: 一种主张亚洲各国联合起来,共同应对西方挑战的思想,曾是日本对外政策的主流)思想,或者叫泛亚洲主义思想。
大意是说,亚洲各国应该联合起来,共同应对西方挑战,成立一个亚洲联盟。这个地方看上去非常矛盾,一方面日本要脱离亚洲,同时又要带领亚洲共同崛起,这不是精神分裂吗?日本为什么会出现这种自相矛盾的想法?而到最后亚洲主义又为什么战胜了脱亚入欧,成为日本的国策呢?这当中的原因主要有两点。
亚洲主义兴起的原因:地缘与人种论
第一是地缘政治(Geopolitics: 研究地理因素如何影响国际政治和国家行为的学说)因素。日本的地缘禀赋(Geographical Endowment: 指一个国家或地区所拥有的地理优势或劣势,对其发展和战略选择产生深远影响)就在于它是位于亚洲大陆东边的一个岛国,这个事情无法改变,是一种命中注定的东西。而国际政治是具有非常强的地缘属性的,所以就算日本在精神上想脱离亚洲,但在现实当中它也没有办法脱离亚洲。在现实的政策方面,日本还是需要思考如何处理和邻近的中国、朝鲜、俄罗斯等国的关系。
第二大原因就是因为日本受到了西方现代人种论(Racial Theory: 近代西方基于肤色等生理特征对人类进行分类的理论,常带有优劣等级划分)的影响。近现代的人种理论把世界上的人种按照肤色分为了几大类型。日本显然和中国、朝鲜等国一样,被西方划归为黄种人。由于人种本身的隔阂,所以日本不能够真正地融入西方。而19世纪的亚洲各国,比如说清国等等,却又早早地沦为西方帝国主义的半殖民地。
因为这种人种论,就让日本人在感情上对清国等国产生了代入感,认为两国同属于黄色人种。同时清国在当时国力衰弱、几乎灭亡的现实,又让日本人产生了一种共同的危机感。这就促使日本人抛弃了脱亚入欧的想法,转变为和亚洲融为一体的亚洲主义。1880年,兴亚会在日本成立之后,改名为亚细亚协会。他们的口号是面对欧美白人的压迫,亚洲黄种人必须联合起来反抗。
大东合邦论与大亚细亚主义
1883年,日本思想家樽井藤吉发表了**《大东合邦论》**。这本论著就以人种竞争作为出发点,明确提出东亚国家应该合并为一国来对抗西方国家。原文当中有一段写得颇有危机感和忧患意识:“我东亚黄人不及今讲富强之策,则自然淘汰之势,终为白人所吞没矣。”为了不被白人吞没,就必须联合起来把白人赶出亚洲。
1916年,日本政治家小寺谦吉的**《大亚细亚主义论》**出版。这本书认为当今的世界是帝国主义世界,单独的国家无法生存,必须联合多国一起对抗共同的敌人。所以日本需要和清国联合起来成立东亚国,而且由于当时日本更加先进、国力更强,那理所当然要以日本作为亚洲同盟的盟主。原文写道:“日本视为黄色人种之盟主和指导者,当匡扶中国领土保全,使其国民成为富强文化之民。凭借同文同种唇齿相依的关系,大家互相信赖提携,共同对抗世界大势,建设大亚细亚之新文明。”
实际上在20世纪初期,日本、朝鲜、中国都有小寺谦吉这样的亚洲主义者。比如说孙中山,他就相信亚洲主义,他不仅发表过关于亚洲主义的演讲,而且在现实的政治当中也追随亚洲主义。后来二战时期,日本帝国提出的大东亚共荣圈,它其实也是亚洲主义的一个变体。
亚洲主义的失败与历史教训
但是后来的历史证明,日本被这个亚洲主义拖入了深渊。二战期间,中日战场陷入了长期战争的泥潭,不断消耗日本国力。同时美国的参战彻底宣告了日本的失败。最后日本付出的代价就是本土遭受原子弹攻击,经济彻底毁灭,人民饱受摧残。所以问题出在什么地方?问题就在这个亚洲主义理论根本就是错的。
所谓的亚洲,它并不是什么严谨的政治学概念。亚洲人也从来没有共同的宗教信仰基础,各地的文化观念习俗差异非常之大。就算是不同的黄种人之间,信仰习俗差异也是非常大的,根本没办法把他们统合起来。而且亚洲不同于欧洲,历史上也不存在统一亚洲的千年帝国。换句话说,从来没有一种力量曾经把亚洲人彼此连接起来。鉴于这样的历史发展轨迹,政治上的亚洲主义必然不会得到亚洲其他国家的支持,所以其他国家首先不会服你日本。
日本为了整合亚洲的力量对抗西方,还必须先进行一场征服亚洲的战争,那这个成本就实在太高了,它本身就足以拖垮日本。按照肤色划分的近代人种论本身就是很荒谬的,以这种错误的理论作为国家政策基础,必然会带来灾难。人种论带来的最大问题,就是对敌我阵营的划分出现了根本性的错误。
按照伟大的政治学家和法学家卡尔·施米特(Carl Schmitt: 20世纪德国著名政治学家和法学家,以其政治决断论和敌我划分理论闻名)的观点,政治的第一步就是对敌我划分,而这种敌我划分带有绝对的神学性质。当日本人根据人种学理论错误地划分敌我的时候,美国和英国就成了敌人,亚洲成了朋友。而因为这是一种类似于神学的政治划分,所以日本就必须不惜代价去实践这种敌我划分。这个代价当中就包括最高的代价,就是战争。日本人当年根据错误的人种理论,进行了错误的敌我划分,选了最不该选的美国作为敌人,那最后结果是毁灭性的。
战后日本的“脱亚”转向:海洋国家战略
可以看到日本在历史上被亚洲主义这个概念害惨了,甚至可以说被亚洲这个概念害惨了。立足于今天,我们看到日本所有的政治家和思想家都在痛定思痛,反思亚洲这个概念。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们看到现在的日本,它整个的政策走向和过去是完全不同。现在的政策大方向就是脱离亚洲。这样一个政策路线非常重要,如果日本未来可以坚持这条路线,那么我想日本可以保证它的繁荣安定。但是如果日本又突然“神经病发作”,又开始介入亚洲大陆事务,开始干预亚洲,那么我想最后结果是万劫不复的。
日本是如何从亚洲主义走向脱离亚洲的?这个转变非常关键,我们来详细说一下。二战结束之后,日本作为战败国,在美日安保条约的框架之下,接受美国军事保护。之后日本迎来了经济迅速发展的和平时期。日本在和平繁荣的环境下,也开始重新思考和亚洲的关系。由于军事上被战后条约严格的限制,日本已经放弃了强大的陆军军备,重点在于建设用于国防自卫的海军。
并且日本的经济发展得益于国际远洋贸易。日本作为重要的贸易枢纽,连接了东亚、东南亚还有美国。日本的商品通过强大的海运通道被销往全球各地。换句话说,在战后日本的军事力量主要是发展海军,日本的贸易主要是依靠海洋。那日本就基本上成为一个纯粹的海洋国家(Maritime Power: 指国家战略和经济发展主要依赖海洋贸易、海军力量和海上通道的国家)。而那些位于亚洲大陆的国家,比如说中国、蒙古、中亚的各种斯坦,还有俄罗斯等等,都属于典型的陆权国家(Land Power: 指国家战略和经济发展主要依赖陆地资源、陆军力量和大陆腹地的国家)。
高阪正尧与渡边利夫的海洋国家构想
陆权国家和海权国家之间存在巨大的差异,不属于同类。按照这个逻辑,日本应该在地缘政治上和亚洲大陆分开,脱离亚洲。日本战后著名的国际关系学者高阪正尧曾经说过一句著名的话:“日本既不在东方也不在西方。”这句话代表了战后日本对于自己国际定位的认知。在**《海洋国家日本的构想》**这本书当中,高阪正尧写道:“为了对抗来自中国大陆的威胁,美国的保护是必须的。日本有必要发展以美国为中心的太平洋安全保障机制。在这种情况下,日本对美国的依存感就会增加。”
上述做法的替代方案就是保持中立,也就是与中国共产党保持友好关系,采取行动促进亲善。但是在这个情况下,日本就可能失去它相对的独立性。事实上,后来的历史发展确实如这段文字所说,日本必须在加强美日联盟或者向中国妥协这两条路线上作出选择。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日本是选择了美日联盟,并且是不会轻易改变这个决定。
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日本经济起飞之后,思考相关问题的日本学者越来越多。大家研究出来的结果基本一致,就是日本是一个海权国家,也是海洋贸易国家,因此它要走海洋国家的路线。这条路线的前提就是和美国结为紧密的盟友。举一个有代表性的例子,日本的经济学家渡边利夫曾经出版了一部颇有影响力的著作,叫做**《新脱亚论》**。当中就明确表示,日本应该和美国以及相邻的海洋国家结盟,以此为基础,建立共同防御机制,还有共同的经济联盟。同时日本不应该干涉亚洲大陆的事物,因为历史已经表明干涉不会带来任何好处。
安倍晋三的“自由开放的印太”战略
**《新脱亚论》**的第五章题为“日俄战争和英日同盟,海上强国联盟形成的重要意义”。这个章节中作者回顾了近代历史,认为在1902年日本通过与英国结盟,巩固了自身的国际权力体系,因此没有后顾之忧,可以将全部精力投入到日俄战争当中,从而战胜了沙俄帝国。今天历史又完成了一个轮回,中俄这两个大陆帝国联盟在日本的旁边崛起,对日本形成了威胁。日本为了不被中俄联盟吞并,就必须仿效当年和英国结盟的策略和美国结盟,这样才能没有后顾之忧,全力地防卫中俄两国的扩张和侵略。
当然了,学者提出的战略构想还需要政治家去实践。日本当代真正有魄力去推动海洋国家战略的人,那就是前首相安倍晋三。他把高阪正尧、渡边利夫等人的理论变成了日本实际的国策。安倍晋三后来提出的自由开放的印太地区(Free and Open Indo-Pacific: 由日本前首相安倍晋三提出的一项外交战略构想,旨在构建一个基于法治、自由贸易和航行自由的印度洋-太平洋区域秩序,并以此对抗中国日益增长的影响力)这个概念,就是体现了早就确定好的脱亚入美的基本构想。
不过一般那种唯唯诺诺的政治人物,是没有胆量去推动如此的外交政策。因为它涉及到重新调整日本在东亚的定位,还要调整日本和一系列国家之间的关系。这种艰难的事情,也只有安倍晋三这种有魄力的人才能推动。“自由开放的印太”这个提法表面上没有提到美国,但实际上背后却是美国的力量。值得一提的是,自由开放的印太是一个非常大的地理概念,它包括了浩瀚的印度洋还有太平洋。但是这个地区最为关键的位置,其实是从日本、朝鲜半岛,然后南下到台湾、东南亚,这一部分地区需要直接面对中俄军事力量的挑战,是类似于前线的位置。
高市早苗的挑战与美日同盟的未来
非常显然,这个狭长的前沿地带没有办法独自对抗中俄的势力,他们需要依靠日本和美国的同盟。所以不要单纯从字面上去理解所谓的自由开放的印太地区这个概念,它背后的支撑性力量归根到底还是美国和日本的联盟。经过以上的历史回顾和分析,再来看一下现在日本首相高市早苗的作为,非常明显她的政策就是完全对于安倍晋三政策的亦步亦趋。它实实在在就是从二战之后日本确立海洋国家定位到安倍晋三的自由开放的印太这条路线的延长线。
在2025年11月,美国CNN的一篇评论就写到,高市早苗和唐纳德·川普在诸多政治议题上观点一致。他们都是右翼保守派,支持扩充军备,并且对中国采取强硬态度。他们与安倍晋三也有密切的共同关系,安倍晋三是唐纳德·川普在国际政治上的铁杆朋友之一,同时也是高市早苗的政治导师。所以两人之间的共同点进一步促进了两国的战略联盟。
新闻照片上唐纳德·川普和高市早苗热情地握手,但实际上唐纳德·川普是透过高市早苗在和安倍晋三握手,进而而言是和作为海权国家的、脱离亚洲的日本握手。这个新时代的联盟也会改写未来东亚地区的政治格局。实际上整个日本的政治大方向已经定了,剩下的只是一些细枝末节问题。但是这当中还是有一个不确定因素,就是高市早苗这个人,她能不能够坚持安倍晋三路线,这个非常关键。
另外,当她在坚持安倍晋三路线的时候,能不能灵活地运用政治智慧和政治手段来实现目的,这个非常考验一个人的能力。因为安倍晋三路线本质上来说,是一个非常具有政治想象力和政治挑战性的路线,所以不是一般平庸的、唯唯诺诺的政治家可以做到的。所以在这个方面高市早苗到底行不行,还需要进一步观察。但是不管怎么说,美日同盟它是一个既定路线,也是一个既定事实。日本也必将在亚洲扮演一个定海神针的作用,它最终也将会重新崛起走向辉煌。好,今天就这些,我们下次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