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海滩垃圾到哲学思考:一位艺术家的自然观照 一席YiXi 2024-12-31

尘封的包装袋与童年印记

大家好,我叫付军胜,是一位青年艺术家,来自山东烟台。近八年来,我一直在家乡的海岛上进行创作。我们的故事,就从一个塑料袋讲起。

这是我2023年在海边捡到的一个“三鲜伊面”包装袋,上面还保留着生产日期:27/01/93。1993年我四五岁,三十年过去,我早已长大,但这个包装袋却几乎没有太大变化。记忆中,村庄曾有一个水泥厂,周围许多人在此工作。水泥厂重要的原料来自旁边一座死火山,我常听到炸山的炮声,拖拉机一趟趟运送火山岩进厂。这个水泥厂持续生产了很多年,村庄原本红色的瓦片逐渐变为灰色,废渣被倾倒在农田。我和小伙伴们去河里抓鱼时,也看到许多废水流入小河。

2018年,我回到老家,水泥厂早已停产。我首次登上荒废的山区矿区,发现一家倒闭的婚庆店将所有废弃物倾倒在火山遗迹中,我看到了婚纱、道具、黑色的躯干、火山岩和墓地。这景象令我感到紧张与恐惧,我便以火山岩和黑色躯干创作了作品。我常说,人类对自然的破坏,就像给自己建起的一座座墓碑。我还捡到过1998年印有周华健代言的康师傅红烧牛肉面包装袋,1999年的康师傅3+2饼干包装袋,以及2000年的浪味仙包装袋。

1999年至2000年,我上小学五年级,恰逢中国加入WTO。乡村已有了超市,取代了先前的小卖部。我和小伙伴们在河边玩耍抓鱼时,看到河道漂浮着各种垃圾。那时农村几乎没有公共垃圾桶,人们习惯性地将垃圾倾倒在河道两旁,忽视了这些废弃物无法自然分解。这种状况直到十多年后才开始改变。

2009至2013年,我在青岛大学就读。学校临海,我深爱大海。作为油画专业的学生,我常在周末去海边写生,描绘大海的不同姿态和渔船。我目睹了渔村的拆迁萎缩,高楼拔地而起,海滩堆满人类废弃物,海面上漂浮着塑料垃圾。回想起来,那是中国城市化进程的高峰,这一切开始让我关注并思考社会发展与自然环境的关系。

毕业后回到家乡烟台,看到海滩上的漂浮物,我开始慢慢了解它们的属性。例如,每一块玻璃都包含时间周期和空间转移的属性,它们因人类的生产、制作、使用后被遗弃,进入自然界,与大自然互动,形成独特的状态。这让我觉得很有趣,于是我开始尝试进行现成品装置(Found Object Installation: 将日常废弃物作为艺术媒介进行创作)的创作。

海岛的召唤:漂浮物的宝藏

2017年,我前往一个需乘船五小时才能抵达的烟台海岛。岛上荒滩遍布,尤其是无人海滩,充斥着各种各样的漂浮物。我意识到,这是进行现成品装置创作最丰富的材料。

这个海岛属于长山列岛(又称长岛),位于渤海和黄海之间,周围有山东半岛、辽东半岛、环渤海地区及朝鲜半岛等发达区域。它并非孤悬海外,而是一个美丽之地。我在岛上建立了工作室,进行绘画创作(此处展示的皆为岛上经典风景),并开始收集、整理和研究漂浮物,进行装置创作,至今未停。

在岛上久居,我发现每逢台风或大风过后,大海便如同呕吐般,将无法消化的‘人类制造物’冲刷到海滩上。这些海洋垃圾,是人类遗弃之物,也是人类文明与自然互动所产生的产物。

来自远方的回响:漂浮物的足迹

这些漂浮物究竟从何而来?海岛犹如大海上的一个天然拦截站,汇集了四面八方的物品。一次,我在朝东的海滩上捡到一个带韩文的打火机,网友帮我找到了其来源——一家韩国小旅馆。此后,我陆续捡到许多附有韩国地址、电话和区号的打火机,能追溯其源头。我还发现了许多来自韩国的物品,如渔船许可证、星巴克咖啡杯,以及一个名为‘韩华道达尔’化工厂的原料标牌。当然,我也捡到过许多来自中国的打火机,上面清楚标示着威海、大连、丹东、唐山等地。

我在地图上标注了这些物品的来源地,并圈出了我工作室的位置。这清晰地表明,海洋是一个整体,连通了不同地区。因此,海洋生态的保护,需要各地区、各国人民共同努力。

废弃物的循环:时间、分解与人类印记

我曾前往不同的海岛和海湾收集漂浮物,发现它们既有相似之处,也存在差异。例如,某个海湾的漂浮物中,一次性叉子占了很大比例,这可能与其邻近一条国际航道有关,这些叉子很可能来自货轮。

这些漂浮物绝大多数是人们生产和生活的废弃物。例如,这是一个聚氨酯泡沫,常见的保温材料;旁边是五氟乙烷制冷剂罐;还有这只拖鞋,上面长满了藤壶;这个易拉罐也显露出它在自然界中存在了很长的时间。这让我不禁思考,这些漂浮物在自然界究竟停留了多久?我开始观察带有生产日期的物品,经过整理发现,这类物品大致可分为三类:食品、药品、洗漱用品和化妆品。我们人类总是基于孤立的、线性的时间观念去生产制造这些包装,而它们又无法被自然降解。我设想,若我们能尊重自然规律,在一个类似春夏秋冬循环的时间形态中生产制造包装,情况定会改变。

我还会采用手持物品的方式,拍摄和记录下不同材质的漂浮物。每一张照片都包含天、海与地,‘手’代表着我,将那些进入自然界的人类制造物‘捡回’,这是一种郑重且持续的行为,标示了我对方圆人与自然关系的理解。

在所有漂浮物中,塑料制品数量最多。人类每年将1200万吨垃圾排入海洋,其中超过800万吨是塑料。这些彩色的塑料,多为苯和烯的化合物,源于化石能源。全球大型燃油公司同时也是最大的塑料生产商。这些彩色塑料,如同落入海洋的‘文明尘埃’,是我们可见的污染。而人类制造的废水、废气、废渣等隐形污染物,我们则无法直接看见。

我按照色彩的属性和规律,将它们带回海边拍摄。这些物品看起来鲜亮夺目,实质上却代表着我们对自然的污染。

那些好看的塑料莲花灯,原本是北方元宵节时,人们为逝去的亲人祈福的灯。过去,人们会用萝卜雕刻;如今可直接购买。然而,这些塑料制品无法在自然中分解,我们的祈愿反而成为了自然的负担。

塑料制品中,也夹杂着许多玩具,不少是我们童年时玩过的。玩具总能勾起我们对童年的回忆,而我们的童年,正是如今的‘儿时未来’。那么,现在儿童们的未来又将是怎样的?随着全球气候变暖,是否会有更多的自然灾害和极端天气?

从2018年起,我也开始收集漂浮在空中后又落入海中的气球。这些老化的聚苯乙烯泡沫,是我们日常最常见的材料,它们看起来像大脑,却没有智能。我还常捡到一些仿人部件,甚至近乎真人比例的人形物,它们如今沦为海洋垃圾。这种境遇与象征意义,让我深感人类似乎在粗暴地遗弃着自己。

在这些漂浮物种类中,数量比较多的往往是我们日常生活中最贴近的用品,例如牙刷。我们每个人都有牙刷,并且每天使用。在海边,我捡到的单个种类最多的物品是拖鞋,至今已有800多只。夏天时,我穿着拖鞋,看到登岛的游客也穿着拖鞋,便感受到拖鞋承载了我们的日常生活。当我们把这些拖鞋及其承载的生活汇集到一起时,便会浮现出众生(All Living Beings: 指宇宙间一切有生命的存在)的概念,而我们每一个人,都是这个共同整体中的一员。

艺术的转化:从废弃物到思想的装置

除了收集和整理海滩漂浮物,我也会将其中的一些制作成现成品装置,以思考生命、生存、生活等主题。

例如,这件作品名为“死神之憩”。它主要由一个破损的脚蹼构成。看到脚蹼的黑洞时,我联想到死神的袍子。死神的工作是收割生命,而当他休息时,便是我们活着的时候。于是,我在创作时将那个像镰刀一样的铁钩平放在一旁。

这些作品都是通过堆积、并置、穿插等方式构成,它们之间没有粘连,如同中国的榫卯结构,可组合可拆解,是可逆的。我认为,可逆是可循环的重要前提。我也尊重这些物品的原始属性,不去改变它们。

比如,这是一个长满贝壳的轮胎。轮胎作为人类的垃圾进入海洋,但大自然和其中的海洋生物并没有拒绝它。我想,很多时候是我们人类自己孤立了自身,孤立了时空。

这是一个青岛的朋友在海边捡到的充气假人模型。打开包裹时,我感到一丝惊恐,尤其看到破损的人形物,便会生出悲悯。于是我想到之前在海边捡到的很多渔民劳作时戴的手套。我们无论是捕捞还是养殖,都是从大自然获取资源。大自然比作一个美丽的人,如果我们只是一味贪婪自私地索取,它也会不再丰盈,变得干瘪甚至恐怖。

这个天平原来是养殖海参时称量药剂的工具,养殖池被拆除后,它就被遗弃在海滩上。这件作品的名字叫《阿努比斯的天平》。在古埃及神话中,阿努比斯是亡灵的引导者和守护者,他用天平称量死者的心脏。天平一端是‘真理之羽’,另一端是死者的心脏。若心脏比‘真理之羽’轻或相等,此人便能得到永生;若心脏较重,则会被魔鬼吞噬。我设想,在当代,“真理之羽”应代表自然承受力的合理区间,而我们每个人的心脏则记录着对自然的伤害值。

除了创作这些装置作品,我也会用海岛的废弃物创作公共艺术。例如,这里有用废旧机械做了一个寄居蟹;用报废渔船和废旧钢铁做了一个飞船;用液化气罐制作了游弋在船舱周围的水母意象。这些公共艺术作品都反映了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主题,也是对中国传统文化“天人合一”(Unity of Heaven and Man: 强调人与自然、宇宙和谐统一的思想)的一种现代式解读。

五行智慧:重构自然与文明的关系

上大学时,我系统研究了西方现代主义,同时也因选修课(如《周易》解读)理解了中国传统文化的内核。我渴望通过绘画探索东西方文化的融合。回到家乡烟台——一个1861年就开埠的城市,亚洲最早接触西方现代文明的地区之一——这更促使我反思西方文明主导下的人类现代文明。

今年上半年,我受邀在北京“无用生活空间”展览,其中一件作品便将‘五行’理论融入了海滩漂浮物的分类整理。我在岛上第三年时,收集了大量杂乱物品,不知如何分类。这些年,我经历了春夏秋冬,真切感受到了自然的规律。直到第七年,我才真正理解‘五行’(金、木、水、火、土)并非具体元素,而是一种符号。

我将此原理融入其中,从生活、自然、能源、建构、科技这五个维度,梳理自然与文明的关系:

  • 的属性是‘浸润’,我用它标示生活。生活的实质是我们人,漂浮物中可见救生饮用水、食物、日用品等。
  • 的属性是‘生长’,它标示自然物。这里有木块、贝类、骨骼等。
  • 的属性是‘破灭’,它标示能源,是自然力。这里有源于化石能源的物品、泡沫、树脂冷凝物。
  • 的属性是‘融合’,它标示建构
  • 的属性是‘敛聚’,它标示科技

我梳理了它们的关系:

  • “水生木”——人能够维护自然物。
  • “水克火”——我们的生活在消耗能源。
  • “金克木”——科技在侵夺自然。

我想,生活、自然物、自然力、人造物、人力之间,它们相互促进或相互制约。我们的文明或许可以找到一个更恰当的存在方式。

对生命的敬畏:海岛上的挽歌

世界上的众生,除了我们人类,还有其他物种。这是我第一次在海岛上用手持物方式记录一个物品——一个海洋生物的尾鳍。经当地渔民告知,这叫‘江猪’,学名东亚江豚(East Asian Finless Porpoise)。我当时不解为何只剩尾鳍,后来才了解到,东亚江豚常被渔网误捕缠绕,因无法换气而挣扎,越缠越紧,最终窒息死亡。处理方式要么剪掉渔网,要么砍掉尾鳍。

这些珍稀野生动物与我们渔业生产存在矛盾。秋冬季节,我们常在海滩看到死去的东亚江豚,它们离开水后迅速氧化、腐败,散发异味,常无人理睬。我们都是自然的一部分,我想表达对生命的尊重。因此,我为它们修造了十多座墓冢,并联系环保机构进行考察采样,交给黄海水产研究所,还建立了宣传站。

海滩上除了东亚江豚,也常看到死去的鸟。有一次,我看到一只短耳鸮,它原本非常漂亮。我小心翼翼地为它摆好姿态,用旁边的贝壳为它做了一个卵形的‘巢’,象征生命的起源;又用干海星和海螺装饰,试图用海洋的诗意抵消死亡的伤感。我因此成为了一个‘鸟类的入殓师’。

我一直对人群有些疏离感,更愿意通过艺术与世界交流。在工作室看着海面轮船,我感觉海岛就像一个小的星球。通过研究漂浮物,我审视自身所处的文明和时代。我在海岛这个小家园上,隔着大海,去体会我们人类的大家园。

在海岛上的这些年,这是我捡到的唯一一个漂流瓶。一位朋友在2021年7月将其投入大海,我在同年9月捡到。瓶中写着:“捡到的你,我一生平安。” 2022年,在我生日当天,又在海边捡到一个粉紫色小熊。与大海共同创作的这些年,我们之间已形成默契。这小熊,便是它送给我的生日礼物。

这是我2017年去到海岛上捡到的第一件漂浮物——一个婴儿造型的蜡烛。我们每个人都曾是婴儿来到世上,长大成人。我们常问母亲从何而来,我问妈妈,她说我是从苹果树下刨地刨出来的。随着成长,我越来越不相信。

今年刚过完年不久,我收到了世界自然基金会送来的祝福和礼物——两包大熊猫国家公园的干木耳。那天零下几度,我去海边收集漂浮物,感到寒冷和孤独。我在想,为何要这样做?突然间,我想到第一次见到活木耳,是在老家果园一棵很老的苹果树上,那是最早感受到自然生命神奇的时刻。想到苹果树,又回忆起妈妈的话,她说我是从苹果树下刨地刨出来的。那一刻我明白了:我们每个人都有身体和心灵,我们是妈妈的孩子,也是大自然的孩子。

谢谢大家。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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