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张内咸。又见面了哈。
上周节目播完以后,又有一堆人担心我的安危。新来的观众,是吧,我上周聊的话题尺度大吗?尺度不大呀,我一个娱乐节目能有什么尺度。在中国政府眼里,我压根都不算是反贼。首先就是因为我的诉求跟反贼不一样嘛。反贼怎么定义?反贼是爱国不爱党,我是爱党不爱国。反贼的目标是把中共赶下台,我的目标是围观看热闹。要不我的节目上哪找那么多笑话去?毕竟我每个礼拜都得创作啊,而且是完全原创,没有任何可以参考的东西。
这个创作压力,创作强度,什么概念?你们知道外国的深夜秀(Late-night talk show: 一种在深夜播出的电视喜剧和访谈节目),不算前期拍摄和后期制作,光编剧团队就得有多少人呢。我是只有我自己,连个助理都没有,靠我自己一个人坚持,把一档周播喜剧节目给撑下来。这本身就是个奇迹。
但是话说回来哈,这是我的奇迹吗?不,这是中国的奇迹。要不是因为这个国家,每天都有那么多魔幻的事情发生,你觉得谁能整天写那么多梗出来呀?神仙也做不到啊。但是偏偏我国,仿佛这一天天都有神仙指路似的,总能给大家制造那么多笑料出来。我爱共都爱不过来,怎么舍得他们被人推翻呢。
可惜咱们华语世界没有专门的喜剧奖项。不像美国有马克·吐温奖(Mark Twain Prize for American Humor: 授予对美国社会有深远影响的幽默和喜剧艺术家的最高荣誉),一年一度颁发给美国最搞笑的人。大家听说过吗?那个奖项的评选标准是什么?一生都能让美国人捧腹大笑,并且对社会产生深远影响的人。那要是按照这个标准,确实,华语世界不太可能搞出这种奖项来。你想想,获奖者得是“一生都能让全球华人捧腹大笑”,而且还得“对社会产生深远影响”。你觉得谁配得上这个奖项?谁有那么大的本事?喔,真要是把这么一个奖颁给我,说实话,我都没脸去拿。因为我不配。毕竟,功成不必在我嘛。
这句话大家听说过吗?这是胡适先生在民国21年,北京大学的毕业典礼上,曾经同毕业生讲过的话。意思是说,一件事情的成功呢,没有必要归功到我一个人身上。我只不过就是把中国发生的笑话搬运给大家,每周六晚上咱们凑在一起乐呵乐呵。是吧。就因为做了这么一点点微薄的贡献,就给我颁这个奖,合适吗?我是那个“一生都能让全球华人捧腹大笑”的主儿?不妥,本人受之有愧。
有的朋友听到这里可能就不乐意了:“哎呀你别在这里给我装犊子。‘功成不必在我’,这句话反过来念,分明就是‘我在必不成功’。你说吧,你到底是在含沙射影的讽刺些什么?”故意找茬是吧,谁让你反过来念了?是我让你反过来念的吗?哎呀,倒着看过去比较帅还是怎么的。
单打独斗的无奈与环境变迁
在建立这种心理防线后,具体的创作处境如下。当然,自己一个人干所有的活确实挺累的。倒不是我不想有团队啊。其实我这个节目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完全可以展开,让它的形式更丰富一些。比如增加 Sketch(Sketch comedy: 由短篇喜剧片段组成的表演形式)啊,增加外景拍摄啊,邀请嘉宾访谈啊等等吧。以前我好歹也是个导演,再怎么说手底下也得有个二三十人吧。我不仅能管理团队,我还能培训团队呢。前后期技术我都能教嘛。随便抓几个小白过来,我也能给他训练成专业的工作人员。问题是谁敢来呀?
就现在这个社会气氛,我还能在北京公开招聘是吗?就算都招外国人也不行啊,我又不是《纽约时报》(The New York Times: 美国著名的全国性日报)。再说《纽约时报》现在都被驱逐了。那么左的媒体都不行,他们都容不下,更别说还要坚持客观中立了。现在的环境不比20年前。20年前北京的外国媒体还是挺多的,也有外国人做脱口秀的、拍纪录片的、拍独立电影的,做沙龙、做艺术展、做一些青年亚文化品牌什么的。这里面很多人我都认识,也合作过。上海更多,北京还不算什么。其实北京的外国人普遍都很亲中,上海倒是真有不少反共人士。不过呢,只要你不在大街上组织抗议游行,共产党也都不管的,通常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没看见。因为没必要管嘛。他们的活动范围很窄,就局限在外国人居住的社区里面,又影响不到几个人。
但是保留一点空间,不要彻底管死,隐性的好处可是很多的。因为中国是真的需要一扇对外通风的窗口,哪能彻底闭关锁国啊。过去的领导干部,固然也都是些草包,但还不至于像现在这么疯。他们本质上就是些南方的生意人嘛。生意人可不是赌徒,做决策是相对理性的。你要是眼瞅着手里牌不行,赢面太小,没有胜算的情况下,这把就不玩了。以后再说呗,反正以后的机会还多着呢。是不是,老话说的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嘛。
但换成北方人可就不一样了。北方人特别轴,脑袋里就一根筋,上了牌桌他就不下来,不撞南墙都不回头。可能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哈。其实牌桌上有输有赢,原本是挺正常的一个事,输一局不可怕,可怕的是连续输。越输越眼红,还老想一口气翻盘全赢回来。这种心态是很可怕的。因为越是想翻盘,下的注就越大。脑子一热,上头了,什么愚蠢的决策都做得出来。赢面越小,他就越要梭哈。老子赢不了你,还吓不死你吗?是吧。这种精神状态,在别人看来已经很不正常了。
大众思想的异变与恐惧蔓延
不仅是高层,基层的社会心理也正在发生改变。而且现在不光是领导自己不正常的问题了,全民都已经不正常了。这种大众层面上的思想变化,我也是最近这两年才观察到的。真的,以前我是真没想到,就连我比较熟悉的,北京那个地下文化的圈子,都开始产生异变了。
其实去年年初,我刚开始做这个频道的时候,没想自己一个人单干来着。本来我是想跟几个以前合作过的朋友,一起来搞的。既然是以前合作过的,怎么说也还算是比较聊得来的人。看起来都挺酷的,摇滚乐没少听,艺术电影也没少看。过去跟他们说话,觉得他们可正常、可有想法了。聊起自由民主来,也是能给你娓娓道来,聊得有板有眼的。结果约了个饭局沟通这个事,我刚一说想邀请他们跟我一起做 YouTube(全球最大的视频分享与创作者平台),给他们吓的呀。哆哆嗦嗦地问我说:“老张,这可是违法犯罪的事情哦,你不想活了吗?”
他们这个反应,我是真的没想到。大哥听谁说的,做YouTube就是违法犯罪啊?而且我最初也没想把政治尺度拉很大。说实话,如果要考虑团队的情况下,我是不会去做让别的中国人感觉特别危险的事。当时我只是想做YT帐号赚点钱而已,因为国内已经没饭吃了嘛。结果这些人的态度,真的是让我大跌眼镜。自己没胆也就罢了,还语重心长地批评我一通。说什么:
“咱们可以对政府有意见,创作一些反映社会负面问题的艺术作品,国家也不反对。当然,得能过审啊。不能过审说明你的艺术水准还是不够。问题在于,这都是人民内部矛盾,不能拿到外网上去讲啊。有些事情,本来外人不知道,我们讲出来,让别有用心的境外势力知道了,学习了,利用这些负面问题大做文章,反过来攻击我们,怎么办?这是给敌人递刀子。而且,再怎么批评咱们国家高速发展过程中客观存在的个别负面现象,也不能夸台湾好呀。你知不知道,中国台湾省人民在民进党暗无天日的独裁统治下,生不如死,苦不堪言。每个觉醒的青年都痛恨政府当局,因为这个党它早就烂透了,黑金遍地,腐败丛生,被全世界围堵,让全世界看笑话。就剩下嘴还在硬,就擅长洗脑宣传,操纵民意。表面上看他们经济总体数据光鲜亮丽,屡创新高,背后掩盖的却是年轻人被体制剥削的血泪。他们的社会人性扭曲,道德沦丧,自欺欺人,掩盖真相,如今早已穷透末路,到了崩溃的边缘。哎,所以,中国绝不姑息。未来2300万人的命运必须也只能由14亿人来共同决定。无论你身在中国,还是在日本,还是在美国,还是在加拿大,还是在欧洲,还是在东南亚,无论你身处何方,关键时刻都要跟党和国家坚定地站在一起,反对台独分裂势力。这是我们每个中华儿女最起码的底线。”
沃草,你们真的不知道当时那个场面有多尴尬。因为我认识他们很多年了,以前私底下整天骂共产党,骂的那个脏啊,一点不夸张。相比之下,我反而像个爱国青年。因为他们骂共产党的时候,有些我听着都觉得很过分,还要同他们辩驳一下:“共产党也没有你们讲的那么坏。”我这个人就是比较客观嘛。结果现在让他们来真的,居然给你一抹脸,变成这副样子了,实在是让我目瞪口呆。也不知道他们说的那些话,是自己真信呢,还是觉得小饭馆里到处都有窃听器和摄像头。反正愣是把黑的给说成白的,也不脸红也不害臊的。关键他们看起来,真的不像是能讲出这种话的人。
谁能想到人的前后反差能有这么大呢。你们能想象出,一个虎背熊腰的彪形大汉,身上的纹身比我还多,平时满口脏话跟个流氓似的。结果在镜头前面一张嘴,脑子里自带一个中宣部。反正去年年初,这个事情还是很难想象的对吧。所以从那一刻开始,我已经不仅是对中国人失望的问题了,我连对北京人都彻底失望了。平时一个个都装得挺叛逆哈,微信签名上给你写着“我们来自地下”。什么来自地下呀,我看是来自地下党吧。老共要是真的沦落出现在只能发展这种混社会的势力小人去做地下党,那就更完蛋了。因为很明显,这种人到了关键时刻,脊梁骨比面条还软呢。你别说拔指甲了,你拔他一根腿毛就给你全招了。
后来慢慢的我也想明白了,不怪他们。人只有在安全的时候才是勇敢的,在免费的时候才是慷慨的,在浅薄的时候才是动情的,在愚蠢的时候才是真诚的。米兰·昆德拉(Milan Kundera: 捷克裔法国小说家)的名言嘛。行吧,人性本该如此,不玩就不玩呗。
跨境投资与合法性的荒诞判定
在面对这种群体性退缩后,我们再来看更具讽刺意味的跨境金融管控事件。所以,我是因为没办法,实在拉不到人,才只好继续自己单打独斗的。累是累了点,但好处是没有傻逼给你拖后… 哎不是,好处是,不需要考虑别人的立场,我想说什么说什么,想怎么干就怎么干。这才把节目尺度给拉上去的。就是你们现在看到的,我这个频道所呈现出来的样子。反正不管大家喜不喜欢吧,只靠我一个人也就只能做成这样了。我尽力了。
顺便说一句,之前有观众问我,为什么我给自己的节目定位是华语世界的 Saturday Night Live(SNL: 美国一档著名的深夜现场喜剧小品综艺节目),为什么不对标一个什么单人脱口秀呢?因为SNL是群体综艺节目,光常驻嘉宾就有一大堆是吧。但我明明就自己一个人啊。这个问题的答案就在这里。因为我最初的理想是做成SNL,并不想突出我自己个人。但是在墙内没那个条件啊,毕竟谁也不敢来呀。连工作人员都不敢来,那就更不可能请来嘉宾了。所以后来就只好变成我自己一个人的节目了,这也是出于无奈。
但是话说回来啊,我没想到的是,以前合作过的那些朋友,居然一直都在私底下偷偷盯着我的节目看。我以为他们根本没兴趣看呢。后来隔了多半年,到去年年底的时候,有个哥们忍不住给我发了巨长一段微信消息。说:“老张,我是不是警告过你不要在外网乱说话的。你怎么在节目里什么都敢讲啊?你这样下去早晚是要被诛九族的。”
沃草大半夜的,他突然给我发来这么一句,给我吓一跳。我问他:“你听谁说的做YouTube要诛九族?刑法里还有这么一条是吗?”
他说:“比喻,比喻你懂不懂,不是说真的诛九族,就是说后果会很严重。”
“啊,比如哪些后果呢?”
“比如哪些后… 最起码你翻墙就可以抓起来。”
我说那你看我节目不是也翻墙了吗?
他说:“不对,这不是一回事。知道吗?我翻墙可是我不谈论政治啊,我主要就是为了理财,平时就炒炒美股什么的,既不违法,又不给国家添麻烦,跟你们这些大反贼可不一样。”
又说我是反贼,这个事我也懒得解释了。搞笑的地方在于,这哥们咣咣一通批评完我之后,突然又死乞白赖地拉着我跟他一起买长桥证券(Longbridge: 一家提供港美股交易服务的互联网券商)。这是觉得我做YouTube发了财了还是怎么的。我说我没钱呀,你觉得我看起来像有钱人吗?再说,真要是想炒美股,我用得着跟你们掺和到一起去买那种灰色地带的跨境证券吗?毕竟我家一半人在美国呀。
这句话说完以后,整个世界安静了。这位朋友从此再也没有跟我说过话。也不知道是嫌我穷啊,还是嫌我不够穷。唔,反正主动跟我划清界限了。其实他是国内一个小有名气的 KOL,我就不提名字了。说实在的,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去年我在朋友圈里看到很多人在卖长桥的理财产品,难道没有人给他们科普这是有法律风险的吗?大概他们拉到人开户是有佣金拿的吧。
然而令我没想到的是,这刚过去还不到一年呢,坏咯。你听党话跟党走,不谈论政治,翻墙就是为了炒炒美股;而我呢,不听党话不跟党走,翻墙到外网批评政府。你猜怎么着?违法的竟然是你。生气不?
我补充一下背景知识啊,因为带着中国人炒美股的那几家跨境证券,老虎、富途、长桥,前阵子全都被抄家了嘛。充分体现了我国的金融自由哈。国内最近是哀号遍野。但我估计你们这些外国人不会很关注这种新闻。哇,真的是猝不及防。也不知道那位老兄的境外投资是不是也都打水漂了。不过就算前阵子证监会的突击行动没有波及到他,以后也没戏可唱了。
为了管控跨境投资,防止人民币离岸,国务院已经出台了新规,7月1日开始就要施行了。本来中国、俄罗斯、朝鲜、伊朗、古巴、委内瑞拉、叙利亚,就不能买美股。中国人非要自作聪明,利用香港去做跳板,去钻这个空子,以为香港还是自由港哈。不割你们割谁呀?抄家的时候还敢抗旨,说人家乱来无法可依。你看看,这不马上就有法可依了吗?这说明什么,说明众所周知,我国是引领世界的法治国家嘛。
嗯,由于出了这个事,好像最近国内突然多出来好些反贼,疯狂攻击我们社会主义制度,让我不忍直视。你要是问我怎么看,我只能说:国家做的对。哎,谁让你们天天惦记美股的,中国人就应该去买A股啊。说实在的,我天天做梦都想给咱国家投资。谁要是给我10个亿,我保证全部都投到A股里。不对说少了,谁要是给我10万亿,我保证全部都投到A股里。哎,华为就是不让咱买。让咱买,我all in全都投华为,我吓死台积电(TSMC: 全球最大的晶圆代工半导体制造厂),我气死台湾人。可惜了,没人给我这些钱,我自己也没钱,真是太遗憾了。
喜剧结构的融合:相声与脱口秀的跨界
在这种充满荒诞的社会背景下,喜剧的结构设计显得尤为关键。开玩笑,前面这一小段,我是借用了一点相声的手法,变节奏了,不知道大家是不是能感觉到哈。相声(Cross-talk: 中国传统喜剧表演形式,通常两人对口)和西式的单口喜剧当然是不一样的,但也有类似的地方。实际上同样的笑话,既可以用纯粹的Stand-up comedy(单口喜剧:一个人在舞台上直接对着观众讲笑话的表演形式)来讲,也可以用相声来表现。口味不一样,但风格本身并没有高下之分。
聊到这里是因为最近看到很多观众给我留言,都讨论到关于我创作手法的问题了。是的,虽然我是一档脱口秀节目,但我在创作当中,确实借鉴了很多相声的剧作结构。当然,关于相声和脱口秀之间的创作比较,是一个很大的话题。要是完全展开讲,得讲很多,以后再说吧。正好本周是第75期节目,好久没有做观众互动,没回答大家的提问了。不知不觉又半年过去了哈。所以这次我先简单回答一下我自己使用的一些剧作技巧。
其实在节目里面除了相声之外,我还经常使用漫才(Manzai: 日本传统双人喜剧形式,通常由“装傻”和“吐槽”组成)的手法。漫才就是日本的相声。你不一定看过漫才表演,但你在搞笑类的日本动画里面,肯定见过漫才的表演形式。比如《银魂》(Gintama: 日本知名搞笑动漫)里面,坂田银时就是负责装傻的,新八或者神乐就负责吐槽他嘛。常看日本动画,大家一定对这种台词设计很熟悉。
也就是说,脱口秀、相声、漫才这些不同的喜剧元素,我创作的时候都会用到,都混在一起了。所以我的节目跟别的脱口秀节目,或者说跟那些标准的深夜秀相比,结构和风格都很不一样。
首先我根本就没有固定的环节对吧。不会把节目的整体结构模块化。比如上来先吐槽一下近期热点新闻,然后插一段小品,然后再采访一个嘉宾什么的。模块化的创作比较利于流水线生产,适合大编制的团队。但我就自己一个人嘛,就算想模块化,我也做不到呀。而且一旦节目形成套路,你看多了,就能猜到包袱在哪里。听了上一句就知道下句要说什么。这种情况下就比较容易腻。正常的脱口秀演员,单体创作的容量有限,讲着讲着就没得可讲了对吧。所以只靠一个人做周播的长节目,这是根本不可能的。
所以我就使用了比较灵活的方式,把单口相声的技巧融合进去了。或者你也可以理解为评书吧。其实评书和单口相声是一回事,单口相声就是从评书演绎出来的。如果这几种喜剧风格你都有所了解的话,就会发现:节奏最慢的是相声,最快的是漫才,而Stand-up comedy的节奏介于这两者中间。也就是说,只从消耗文本的速度上来看,相声是一档,脱口秀是二档,漫才是三档。大家能明白吧。所以我一般是用相声或者脱口秀的结构来打底,用漫才做点缀。但是反过来就不行,因为漫才太快了,不能用来做长节目。唔,大概是这样。
当然,和脱口秀、漫才相比,如今相声已经非常衰落了,几乎都快死透了。国内受到审查的影响,根本就没办法创作,还在说相声的,只剩下马屁精了。你不愿意迎合他们就封杀你呗。至于台湾相声,应该也不太行吧。不过台湾是另一种原因,可能是因为从业者太少了。其实不是相声这种艺术形式本身的问题,而是人的问题。这就好比你问我,是中餐好吃还是西餐好吃。我只能说,好吃的中餐和好吃的西餐都很好吃,一样好吃。而且越是顶级的厨师,越是多有涉猎。因为创新往往来自于融合嘛。你把年轻人喜欢的脱口秀的段子,用相声的手法重新演绎一遍,观众听了同样也觉得好笑,而且还觉得很新鲜。因为口味有变化啊。这就属于是西餐中做。
做出来的菜品摆在桌子上,你是用刀叉去吃,还是用筷子去吃,不重要。但如果这时候突然从外面冲进来一头野猪,把这盘菜给拱了,那就肯定没法吃了对吧。但你能说这是中餐本身不行吗?你甚至都不能怪到厨子身上去,因为大家都看见了啊,这盘菜不能吃是那头猪造成的。
总之,中餐西做,西餐中做,并且偶尔把日本料理、韩国料理的元素融合进去,这就是我的诀窍啦。平时我就是这么干的嘛。比如有的老观众可能观察到了,有时候我会一人分饰两个角色,一个演捧哏,一个演逗哏,用分屏的方式来讲对口相声哈。其实不一定要分屏,不分屏的情况下,有的时候我演的也是对口相声。
什么意思呢?我这么讲比较抽象,给大家举个例子吧:
“最近国内不让买美股了,突然就多出来好些个反贼,疯狂攻击我们社会主义制度,让我不忍直视。” “哎为什么呀?” “还为什么,谁让他们天天惦记美股的,中国人就应该买A股呀。” “别介呀,买港股不行吗?香港不是中国的吗?” “还港股,人家现在有规定,内地人与狗不得在香港开户。” “等会儿,狗招你惹你了?”
以上这种就是我用分屏的方式来演相声。但刻意录成这样,只是为了追求一种夸张的形式感。但大部分情况下,并不需要这么演。
你比方说:“最近国内的金融监管政策突然收紧以后,很多人仿佛是一夜之间清醒过来了。还以为回避政治就能过岁月静好的小日子?放心吧,在这个国家是根本不可能的。有的朋友可能会问:‘中国为什么要出台这么愚蠢的政策呢?这不是相当于把很多中间地带的人全都逼反了吗?’”
注意,刚刚讲到的这段词,其实也是对口相声。因为我扮演了一位提问的朋友,跳进了另一个角色。通过这个角色的台词来给我自己搭话。平时我经常这么演对吧。你仔细想想,我身边真的有那么多奇怪的朋友吗?很傻很天真,专门问一些弱智问题,需要的时候还随叫随到,这可能吗?感觉我手机里装了个App滴滴捧哏是吧。打开浏览一下:哟呵,王师傅,38岁,从业经历5年,擅长的风格是“对”、“唔”、“是吗”、“你死不死啊”、“还有这事儿?”、“去你的吧”。哎,基本功很扎实,还有个特殊技能【被戴绿帽子】,距离我只有12米。行,就点他了。
什么玩意儿,像话吗这个,没有这样的App啊。所以说创作台本的时候,如果一段词里面我需要有人给我搭话,那我就只能自己跳进另一个角色。虽然是一个人不分屏,但这也是对口相声的节奏。传统的单口相声通常不这么演,其实我是把Stand-up comedy的内核给糅进来了,也就是所谓的观察派喜剧(Observational comedy: 一种基于观察日常生活中常见或荒谬事物的喜剧风格)。
什么叫观察派喜剧?很简单,就是观察生活当中那些荒诞的现象,然后提出自己的质疑。比如同一段词,换回标准的脱口秀节奏,那我就会这么讲:“不知道大家最近观察到没有,随着国内的监管政策突然收紧,很多岁月静好的日子人一夜之间就变反贼了。喔,你甚至都怀疑国务院是不是打进了内奸呀。你感觉他们纯粹就是想把所有人都逼反了才开心是不是。”哎,同一个意思,变换成标准的脱口秀节奏就是这样,不需要跳进别的角色。
其实观察派喜剧,它的根源和我们的单口相声区别不大。都是针砭时弊,讽刺社会现象。它们的艺术生命力都是来源于跟老百姓共情。所以这两者之间的转化非常容易。今天我们觉得脱口秀非常流行,非常火爆,但相声已经没落了。主要就是因为相声已经彻底脱离现实了,不再观察生活了。尤其那些传统相声、老段子,讲的都是一百多年前的事。再怎么经典它也过时了。但是只要你把相声拉到跟脱口秀一样的尺度,你会发现,它们只不过是叙事节奏不一样,但最后都能抛梗,或者说都能抖包袱。比如我刚才举例子呈现出来的这两种形式,演出来就没什么差别对吧。
有的朋友可能会问:“哎张导,你刚才不是还提到了漫才吗?那如果是用漫才的手法,这一段会演成什么样呢?”
漫才的手法?那就会是这样的: “您好,我是香港爱护动物协会的,内地人与狗不得在香港开户。这条规定涉嫌违反了《防止残酷对待动物条例》。” “滚呐,根本就没有狗去银行开户好不好。而且为什么捧哏王师傅突然乱入到这里了。这根本就不是捧哏的活啊。相声演员现在都失业到这种程度了吗!”
这种就是漫才的节奏了。漫才的特点就是只能直接抛梗,没有铺垫的过程。但是如果缺了前面的铺垫,直接抛梗也抛不出来啊,没头没尾的。所以叙事还是要用脱口秀或者相声的手法。最后抖包袱的时候,这三种喜剧形式都可以。总的来说,我平时就是这么创作的。大家明白了吧。
当然还有另外一种表演形式,也是大家常见的,跟这三种经典喜剧流派又不一样。它是这样的:“最近国内不让买美股了,突然就多出来好些个反贼,疯狂攻击我们社会主义制度,让我不忍直视。线下骚货没人比她更骚。谁让他们天天惦记美股的,中国人就应该买A股啊。她太色了我真顶不住。咱们国家的法律名文规定了。同城约炮爱国互fo,真实牵线内地人与小母狗,点我主页…”
这种表演形式,就叫水军(Internet water army: 受雇在网络上发帖以影响舆论的群体)。说明我国的网络空间部队出动啦。当然这种喜剧,主要是在X(原名Twitter的社交媒体平台)的简中区才能欣赏到啊。最近倒是不去万达广场了,改风格了,变得更饥渴了一些。其实我还是喜欢万达广场那种淡淡的,有一些娇羞,还给人一种神秘感。建议你们改回来啊。
喜剧的边界与共识的联结
通过运用这些复杂的技巧,喜剧在更广阔的世界里才有了生命力。好,前面是回答了两个问题。一个是关于我的创作理想,我当然是希望在未来能把这个频道打造成华语世界的SNL,逐渐淡化我的个人色彩,然后再重新退回到幕后去。唔,说是这么说,但实际上不太可能哈。另一个问题就是关于我的创作技巧,不是纯粹的脱口秀,是糅合了相声、漫才和一些其他的喜剧风格进来。这些问题都不只是一个人在问啊,我是做了一些归纳和汇总,在节目里跟大家分享出来的。
尤其是我发现台湾有好多相声爱好者,在评论区跟我聊上相声了。让我讲一讲对台湾相声的看法。唔,这个话题又是很大。而且我不知道在哪里能看到台湾相声欸。你们提到的黄逸豪,我在YouTube上能看到他分享出来的片段,但是我没看过完整的节目啊。我又不能飞到台湾去看演出。而且我怎么觉得现在去台北说相声,比在北京还危险呢。我们这边最多也就是满大街跑坦克,但是它不臭啊。开玩笑。
华语世界的喜剧,未来能不能蓬勃发展,它的天花板能有多高,主要还是取决于观众的成长。我一直都在强调,是因为有一群好的观众恰好聚集到这里,所以我才能做出一档好的节目。没有好观众是不会有好节目的。至于喜剧形式本身,不重要。包括相声演员是不是非得穿大褂,都无所谓。有一句话说的好:没有艺术,只有艺术家。所以美国的马克·吐温奖一年一度,颁给对英语世界最有影响力的喜剧人,是不限风格,不限形式的。只不过呢,英语世界里,只有Stand-up comedy。不像我们中文喜剧,还有相声,还能借鉴到漫才对吧。
理论上,我们完全可以诞生更丰富的内容。但现实的悲哀就是,14亿人被封在墙里,注定是要跟华语世界脱钩的。而台湾呢,只有2000多万人。剩下其他散落在全世界的华语观众,是不是能抓到共识,能通过喜剧联结到一起,未来还需要用很长时间去探索。至于台湾的相声,我暂时了解的还不够多,需要认真研究一下,然后再跟你们分享我的看法。
创作的土壤:北京学院路的文化沉淀
除了喜剧结构和时代语境,更深层的问题在于个人的文化积淀。还有最后就是一个也比较多人问到的问题,就是关于我的创作灵感,或者说创作的养分吧,是从哪里来的。比如我都读了哪些书,为什么一个电影导演会懂很多社科知识,诸如此类的这样的提问吧。在这期节目里,我也是统一回答一下啊。不对,不是统一,现在“统一”听着像个骂人的词。那我独立回答一下你们关于创作灵感的问题啊。
首先关于我的社科知识,肯定是有一定基本功的。这个除了埋头读书以外,没有别的捷径可走。如果一个没有经历过系统性学习的普通的YT博主,为了做节目去网上东抄西抄临时编纂,或者干脆让ChatGPT(由OpenAI开发的人工智能聊天机器人程序)给你生成一段文本,那节目效果肯定是不行的。你自己都没有消化的知识,要怎么讲给别人听嘞。
至于我读书的习惯,确实是从小养成的。问题在于,我家没有知识分子。我父母都是下岗工人嘛,周围的所有的亲戚,全都是些很粗俗的、很没教养的家伙。市井得不能再市井了。那我读书的习惯是受到谁的影响呢?答案是,我不是受到某个人的影响,而是受到居住环境的影响。中国虽然是一个很没文化的国家,但我住的这个地方,恰好是中国相对最有文化的一个小角落。因为清华大学和北京大学都在这里。这是中国最好的两所大学。台湾是台大排第一,清华排第二。但北京这边的清华是排第一,胡适先生所在的北大排第二。反正总之不管怎么说吧,全中国排前两名的高校,居然修建在一起,中间就隔一条马路。所以这边的书店密度极高。巅峰时期,类似于台湾的重庆南路书店街。你可以理解为,我从小就是在书店一条街长大的。
有的朋友听到这里,可能火气就上来了:“哎张导,你上期节目不是说你是在韩国城长大的吗?怎么这期节目又变了呢?你到底是在韩国城长大的,还是在书店街长大的?”韩国城和书店街,就不能恰好都在一起吗?你们自己去看一看五道口(北京著名的大学聚集区和商圈)的地图嘛。这个地方实际上叫学院路。学院路上不仅是有清华和北大,另外一侧你仔细再看看,还有北京电影学院呢。
这说明什么呢?说明生活环境对于一个人性格的养成,其实比教育更重要。对吧。所以古代我们才有孟母三迁的故事嘛。传说孟子小的时候非常聪明,看见什么就学什么,而且模仿能力特别强。一开始他看见韩国人,就学着韩国人吃泡菜。后来他看见老教授逛书店,就跟着他们去读了一堆没用的书。最后又看见一帮人拍电影,他就把拍电影也给学会了。他的妈妈把这一切看在眼里,非常担心,就跟他说:“你妈我退休金一个月3000,真他妈养不起你。”所以后来大家就记住了:孟母三千。反正我尽量去解释这个问题了,如果你们还是无法理解,那我真的也就没有办法了。我也不想长成这样。
在中国读书并不是一件什么好事。尤其是那些读了很多书,又没有能力从这个国家逃出去的人,真的只能平添焦虑。现在我家这边那些著名的书店,基本上已经没了。保留了品牌的外壳,但内里的精神早就不一样了。没人看书了,这是肯定的。而且新一代的年轻人,说实在的,普遍都有阅读障碍。手机看得太多嘛。这是令所有家长都很头疼的一个问题。这倒不是中国特有的问题,全世界都一样,只不过中国更严重而已。
所以我觉得自己更应该做的,并不是推荐一堆书给大家去读。而是通过节目内容,通过喜剧这种媒介,让年轻人对知识产生兴趣。要引发他们的好奇心才行。这种好奇心很难描述,不是说你把知识给他们加工成轻松活泼的科普小动画,他们就会主动愿意去看。因为无论多轻松的影片,只要它跟现实不产生任何关联,就不可能引发你的兴趣。你还是会有强迫学习的感觉。
而脱口秀就不一样了。脱口秀最擅长的恰好是这一点。我们需要观察生活,然后提出质疑嘛。所以我们的创作本身,始终都围绕着现实。而且是现实当中,最容易引发讨论的那一部分。我觉得在这个过程中,顺便夹带一些知识,大家就不会觉得很枯燥,或者有一种被强行灌输的感觉了。是吧。我认为一直坚持做这件事,价值更大一些。
好了,差不多就这样。好长时间没有做Q&A了,我今年都没做过。其实还有好多问题我没答呢。按道理来讲,应该多做一些观众互动。但我主要是考虑到新观众会有点懵。这种偏内部的交流,对拉新不太友好。之后我再慢慢寻找一个更好的平衡点吧。没关系,咱们的路还长。我是张内咸,咱们下期再见。